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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语堂三部曲-第1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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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为修福慧,何为驱烦恼,何毒食善根。
去贪修福慧,去嗔驱烦恼,贪嗔食善根。
观彼众生,旷劫已来。沉沦生死,难可出离。贪爱邪见,万惑之本
革囊盛粪,脓血之聚。外假香涂,内唯臭秽。不净流溢,虫蛎住处。
放四大,莫把捉,寂灭性中随饮啄。诸行无常一切空,即是如来大圆觉。
丹妮一遍又一遍念这些诗,觉得很容易懂,但是老彭不肯教她更深的东西。他为她开了一道奇妙的摄生方子。灵魂的解脱必须来自身体的训练。
“走上山丘,走下山谷,走到腿累为止。抛开家务事,到后面的大庙或汉口、汉阳、武昌的郊区去散步。在汉口的时候,心里想武昌的人;在武昌的时候,心里想汉口的人。只有身体自由,灵魂才能自由。等你能一路由汉阳龟山渡河到武昌的蛇山而不觉得累,我才进一步教你。”老彭对她说。
丹妮不太喜欢走路,通常走几里就回来了。但是老彭教了她另外一件事:早晨、黄昏和月夜出去坐在小丘上。她发觉这件事比较容易做。她常常坐看小丘、河流、浮云和下面谷底的市区。
黄昏坐在那儿,脚下有宁静的山谷,城市笼罩在渐暗的微光中,心灵清静无比。她常常会想起博雅,想起生和死,想起玉梅母子,想起自己的过去,有时候简直以为自己活在梦境中。老彭叫她静坐在那儿,任思绪乱飘乱转。长江永远向东流,黄鹤楼已立在岸上一千年了。西边的落日和昨天一模一样。有时候她觉得奇怪,这个美丽、永恒的地球上居然有那么多痛苦和悲哀。人类和永恒的大地比起来,实在太渺小。她听到远处火车呜呜响,喷出白色的烟柱。如果天气晴朗,她会看见好几百人,和昆虫一般大小——一种奇怪的双足昆虫——几百个人下火车,消失在蜂巢般的都市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没有博雅的回音。她愈来愈担心,同时也听天由命。“有欲有苦;无欲得福。”老彭引用佛经经典说。她也很忙。玉梅的孩子长得很快,只是脾气暴烈,一天到晚哭,晚上的哭声害得丹妮也睡不着觉。秋蝴每隔几天就来看她,有时候丹妮也到医院去,认识了几位秋蝴的女友。
不知怎么的,屋里的难民都传说玉梅的孩子是日本人。有一天几个男孩进入玉梅的房间。
“我们要看日本娃娃。”有一个男孩说。
玉梅抓住在她胸口啼哭的婴儿。
“这是中国娃娃,”她大叫说,“你们出去!”
孩子们跑出去,但是娃娃还哭个不停,玉梅火了,因为他无缘无故整天哭。
她绝望地对他说:“我今天喂了你六七次,你还在哭。你是什么小妖怪,天生要来折磨你母亲?”每次他一哭,她就喂他吃奶。他安静了一会儿,又开始哭了。这个小孩皮肤黑黑的。玉梅注意他脸上的每一部分——眼睛、耳朵、嘴巴——看看是不是有点像她丈夫。但是第二周比她初看时更不像了。小孩似乎更丑更黑,还露出斜视眼来。她丈夫没有斜视眼,她公公也没有。那个日本兵是不是斜眼呢?她记不起来了。也许她养的是日本婴儿哩。最后她终于相信那个日本人有斜视眼。有时候她喂婴儿吃奶时,这个丑恶的疑团会在她心中升起,她就突然把奶抽开,小孩没吃饱,往往哭得更厉害。
有一天,一个由村里来卖柴火的妇人说要看新生的娃娃。
“多大啦?”她问道。
“十七天。”玉梅回答说。
“长得好快。”
“是啊,不过他脾气暴躁,整天哭。我没睡过一夜好觉。”
“毕竟日本娃儿和我们的不一样。”那个妇人严肃地说。
玉梅脸色很激动。
“你说什么?”她气冲冲地追问道。
那个女人知道自己说了不礼貌的话,连忙道歉:“我只是听村里的人说你生了一个日本娃娃,我想顺道来看看。我们从来没机会看日本人,现在我很忙,我要走了。”
那妇人走出房间,玉梅眼睛睁得很大。娃娃还在哭。
“让他哭吧!这个魔鬼!”丹妮进来时,她大叫说。
“他饿了,你为什么不喂他?”
“我喂过啦,我不知道要怎么弄他,随他哭吧。”
玉梅双眼含泪,抱起他,松开衣扣,把奶头塞入婴儿口中,但是她低头看他,觉得他的斜眼似乎比以前更严重了。她颤抖着将婴儿推开。
“这是东洋鬼子,我知道!”她说,“我怎么能用我的奶来喂鬼子的孩子?他长大只会折磨他母亲。”
“但是他饿了,你必须喂他呀。”
“让他去饿吧。我受够了,他饿死我也不在乎,村里的人都说他是日本娃儿。”
于是她不肯喂她的孩子,小孩哭累睡着了,后来饿醒了又大哭特哭。
“你是在害死自己的亲骨肉!”丹妮说。
“谁愿意谁就喂他好了。这不是我丈夫的小孩,是鬼子的孽种。”
丹妮叫来老彭,他生气地说:“你是在谋杀自己的孩子。”
“我要谋杀他否则你可以把他带走。他是斜眼的鬼子,和所有斜眼鬼子没有两样。谁要就给谁吧,我不愿意终身拖着这个羞辱。我不要他还好些,我最好先杀他,否则他长大会杀我。”
“那就交给我吧。”老彭说。
“欢迎你带走,他长大会杀你哩。”
玉梅躺回床上,号啕大哭。丹妮看到可怜的小孩,就抱起他,把他带到老彭的房间去了。
老彭想把孩子交给愿意抚养的女难民,但是谁也不肯碰他一下。山上没有牛奶,老彭只好订炼乳。他以前从来没有养过小孩,丹妮只得帮助他。
“也许是日本婴儿。”丹妮低声说,“真是丑娃娃一个。玉梅说那个日本兵是斜眼。”
“是又怎么样?我们不能杀害生命。”
于是娃娃放在老彭房里,丹妮大部分时间在里面陪他,但是情况愈来愈糟糕。王大娘说这孩子也许消化不良,但是她不肯来帮忙,婴儿只好孤零零一个人。
有一天傍晚,丹妮进入屋内发现娃娃死在床上,棉被紧紧包着他。她听一听,孩子的呼吸声停止了;小孩子是被人闷死的。
她大惊失色,跑到玉梅房间,发现她在床上痛哭。她歉疚地抬头望向丹妮。
“是你干的!”丹妮说。
“不错,是我干的!”玉梅阴沉地说,“他的小命愈早结束,对我愈好。耻辱已跟我来到这儿。我已经被大家当作笑柄了。但是你不必说出来,只说娃娃死掉就成了。”
老彭回来了,发现屋内的小尸体。丹妮把经过告诉他,他气得满面通红说:“可怜的小东西,这样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这全是他父亲罪恶的结果。一件恶事会引发另一件。不过,她怎么能断定不是她丈夫的小孩呢?”
丹妮以为他要去骂玉梅,但是他没有。他只说:“做过的事情已无法挽回了!我恨她心肠这么狠。”
现在婴儿死了,丹妮看看他的小脸、小手和小脚,觉得很可怜,她并不害怕,因为他似乎很安详,她摸摸他的小手,不禁流下了眼泪。她和老彭隔着婴儿的小尸体四目相对。他满脸悲哀,额上的皱纹也加深了。
“我们得替玉梅保守秘密。”她说,“邻居已经跑来说他是日本娃娃,她要摆脱这个耻辱。”
于是老彭去看玉梅的时候,只说:“这是小孩的罪孽。不过你心也太狠了,他毕竟是你的骨肉哇。”
大家听到消息,有些女人来看娃娃,大家都说他很可怜,但也是罪有应得,反正谁也不愿要这个孩子活下去。因为是小婴儿,当天晚上就匆匆埋掉了。玉梅甚至不肯去参加葬礼。
葬礼完毕后,丹妮陪老彭回到他的房间。油灯在他桌子上似明似灭的。
“唉,”他叹气说,“如果是日本小孩,你看一件罪孽自然会导致另一件。父亲的罪行报应在无辜的孩子身上。这就是‘业’的法则。”
“你现在肯不肯多说些有关佛道的事?一个人要怎样达到悟的境界呢?”丹妮说。
第182章 风声鹤唳(31)()
老彭笔直地盯着她说:“大风一再吹过,我想你心里的乌云已一扫而空。我想你现在能够明白了。你眼见那孩子出生,也看到他死去,你也许觉得他可怜,因为他短命,而我们都希望活久一点。这就大错特错了。长命比宇宙又算得了什么?我们都活过一生,但是我们都没有看清生命。”
他继续说:“悟道的基础就在看清楚生命。但是要看清生命,必须先除我见,除去自己和别人——‘你’和‘我’——之间愚昧的差别。这种觉悟能使我们解脱一切悲哀和罪恶的情绪。我们活在现象界里,一切全是感官和有限智慧所生出来的错觉。殊相与共相的差别只存在于这个世界中。一切人类的激情、贪念、愤怒、迷惑、憎恨与挣扎、空虚的欢乐与失望都是由这种愚蠢的幻象产生的。只有智慧者怀着高超的天赋,能看出这种差别的谬误。我们出生、繁殖、死亡的现象只是幻影罢了。只有不分自己和别人,不分宇宙和众生,我的心灵本体才是真实的。金刚经说:如果我佛一刻含有自我和他我,生命、宇宙和我的见解,他就不再成佛了。但是我们生为肉体之身,难免要愚蠢地抓住这些独断的分别。解除这些你与我、殊相与共相的感官差别,就能回复较高的佛性智慧,由此就能产生一种普遍的怜悯和无私的慈善心。‘行慈悲不仅要付出实物,也要付出无私的仁慈和同情。’一个人免除了自我的幻象,就可以解脱一切的由自我而生的悲哀与痛苦,进入非有非无的境界,能享受‘大莲座’上我佛的庇荫。”
于是丹妮把轮子的旧梦告诉老彭,问他是什么意思。他打开楞伽经,念下面一段经文来作答:
无知业受生。眼色等摄受。计着生识。一切诸根,自心现器身藏,自忘想相,施设显示。如河流、如种子、如灯、如风、如云,刹那展转坏。躁动如猿猴。乐不净处如飞蝇。无厌足如风火。无始虚伪习气因。如汲水轮,生死趣有轮。种种身色,如幻术神咒,机发像起。善彼相知,是名人无我智。
“你现在懂了吧。”老彭说,“为什么有更高的智慧才能了解佛道,为什么一般人很难脱出感官差别的错误。一切有生有灭;只有心灵不灭,因为它超越了生死的循环圈,也超越了有与无的境界。”
“那么一切生命都是空的?”
“空只是一个字眼罢了。所谓空虚,只是说它不真实。但真实也只是一个字眼,是由我们习惯力所产生的见解。大家把涅槃误解为空虚或灭绝,其实只是个体不存在了。我们活在一个有限、充满制约的世界里,无法想象绝对和无条件的意义。所以我们才说它‘空虚’。”
但是丹妮对“业”的学说——也就是现世生命的因果律——尤其是“罪愆”和“孽障”比较感兴趣。
“但是我们已经出生了,该怎么活呢?继续活下去,结婚生子难道不对吗?”
“婚姻和爱情都是孽业法则的一部分。我们有身体,也有爱和欲,爱欲又带来种种失望。活在业的世界里,我们屈从孽业法则,面对无法避免的罪愆和报应,因果律到处存在。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你我必须活下去,生活的方式决定了我们的将来,是接近智慧呢,还是沉入悲愁的深渊里。现世的生命使我们被爱憎所缚,爱憎本是一体的两面。你说你曾恨过博雅,那是因为你爱他,正如现在你知道自己还爱着他。我们都有朋友、亲戚和各种私人关系,要完全摆脱感官的欲望是不可能的。但是知道爱憎是由我们的感官以及‘你’‘我’的差别心而来,就可以达到博爱众生的幸福境界,超越个人失望的悲哀。”
然后他教她楞伽经中诵佛的名言:
世间离生灭,犹如虚空华,
智不得有无,而兴大悲心,
远离于断常,世间恒如梦。
智不得有无,而兴大悲心,
一切法如幻,远离于心识。
智不得有无,而兴大悲心,
知人法无我,烦恼及而焰。
常清净无相,而兴大悲心。
一切无涅槃,无有涅槃佛,
无有佛涅槃,远离觉所觉。
若有若无有,是二悉俱离,
牟尼寂静观,是则远离生。
是名为不取,今世后世净,
我名为大慧,通达于大乘。
观音菩萨一定蓄意让丹妮吃苦,她二月三日收到博雅那封延误的信件后,曾拍过电报,也曾去信说明,但是毫无回音。丹妮原以为对博雅的爱情已死了,但此刻又重新点燃起来,她整日魂不守舍。先是玉梅分娩,然后是照顾婴儿和婴儿死去,她现在工作反而减轻了些,时间也很自由。老彭发现她愈来愈瘦,愈来愈苍白。他要她多走路,一方面当作普通养生法,一方面也寓意更深的理由,要使她明白,若要心灵解脱世俗的悲哀,必先使身体不依赖舒服的享受。以军校生的严格训练才能拯救灵魂。正如训练中的军校生在反省时会用好奇的眼光来看平民生活,山中的隐士对世上的目标、都市的生活,也能看出另一种分量和意义。无忧无虑的心灵只存在于无欲的身体中,这种肉体的苦行常被冠上禁欲主义的名字。证道歌说得好:
常独行,常独步,达者同游涅槃路。
调古神清风自高,貌悴骨刚人不顾。
禁欲对女子比男子更加困难,尤其怀孕时更是如此。精神想压抑肉体,却往往违逆了女性存在的法则。母亲的子宫生命力又强壮,又渴望生长和养分,于是坚持它的需要,不肯妥协,只遵从与生俱来的法则。这份需求转移到母亲身上,改变了她的口味、食欲、心情和情感。胎儿决定母亲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胎儿最需要宁静与休息。违反了这些法则,胎儿照样能尽情吸收母体的一切,不管母亲反应如何,把她体内的营养全吸光。
研读佛经只改变了丹妮对生命的看法。她不知道除了自己的灵魂受到触动外,她体内的另一个生命也觉醒了。
有一天早晨她出去散步。走过农舍,正待爬上大庙山径,却突然晕倒在路上。没有人看见她。她醒过来,自己用力坐起身。一个伐木人走过,看她坐在地上,脸色和嘴唇发白,知道她生病了,就扶她回屋内。她进入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玉梅连忙去叫老彭。
老彭进来,坐在丹妮床边,脸上尽是关切。
“我正爬上小山,突然一阵昏眩。”她说,“醒来后,有一位伐木工送我回家。”
他静静看了她一分钟,心中想着无法出口的念头,最后才说:“你不能再一个人出去了,也不能太劳累。”
她掩住了面孔,玉梅过来站在她床边说:“小姐说不定有喜了。”
听到这句话,丹妮把脸转向墙壁,哭得双肩抖个不停。
老彭默默走开,显得很忧虑,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里
两天后的一个晚上,丹妮来敲老彭的房门。门开了,她低头走进去。
竹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窗外冷风吹得树叶沙沙响。她坐在他床上,因为屋里只有一张椅子。
“你怎么办呢?”他问道。
她抬眼看他,两眼亮晶晶的。他的目光很直率,但是她没有搭腔。
“我想你不必担心,博雅马上会来信的。”
“快十天了,他一点消息都没有。”
“他会写信的,我知道,他会来找你。”老彭坚决地说。
“如果他不来呢,我就去找秋蝴。”她说。
他一脸恐惧,可见他懂得她的意思。
“是的,”她又说,“虽然你明了一切佛教,你却不会了解这些。男人永远不会懂,肉体的担子由女人来承当。秋蝴说她为别的女人做过手术,她也可以替我做。”
“我再写信给博雅,他会来的。”
“如果他不来呢?”
“你不能摧残生命,我不许。”老彭显得很难过。
“没有父姓的孩子!”她苦涩地说,“不错,这一切都很有趣,这个业的法则——‘父亲之罪报儿身’。”
老彭起身踱来踱去:“一定能想出办法来,一定有博雅的消息。”
“去年十二月以后,他就没有写信给我,已经快三个月了。”
他停下脚步,眼光探索地看她,然后说:“小孩一定要生下来,一定要有父姓,有一个办法。”
“有什么办法呢?”
“丹妮——如果博雅没有回音,你不反对孩子跟我姓吧——姓彭?”
最后他的声音有些抖。她盯着他,仿佛被一个太伟大、太难了解的新思想吓倒了。
“你是向我提出这个建议——牺牲你自己?”
“丹妮,也许我不该说我只是给孩子一个父姓:我不敢要你爱我。”
“你是说要娶我——不让我蒙羞?”
“不,我太老了,配不上你,但是我还没有老得不能欣赏你,重视你我无权说这种话”
他停下来。他看出她脸上有矛盾的情绪,感激、佩服以及藏不住的窘态。
“你得明白,”他说,“我们必须等博雅。你爱他,这是他的孩子。但是万一他不来,万一他改变了主意”她慢慢抬头看他,点了点头。他抓住她的小手。
“那你愿意啰?”
“是的,我愿意。”
他捏捏她的小手,她知道这对他不只牺牲而已。
他猛然抽回手,走出房间。
博雅心里知道,丹妮临走前在电话里说了那一番话,可见她定然全误会了。
“我是你的姘妇,现在我不再当姘妇了,不侍候你,也不侍候任何人跟香云去玩吧。她需要你。”他以为是她叫他猪,不过他倒不生气:这只表示她多么绝望,多么爱他。
“我不能怪她。”他自言自语地说。
他对她的爱情充满自信,就把这一次的误会告诉叔叔阿非说:“她叫我猪呢。”边说边笑出来。
但是日子一天天过去,她杳无音信。南京又沦陷了,他开始陷入沮丧中,个人的问题加深了国难的感触。国都沦陷,他并不惊奇,但是最后几天的抵抗太激烈了,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南京陷落前三天,上游七十里的芜湖先失守,南岸中国军队的退路被截断,留下来捍卫南京的十万大军被困在长江江湾的三角地带,以南京为顶点,北有大江,南有追兵。保卫国都的任务都落在唐生智将军手中,他不顾白崇禧将军的劝告,自愿担当此一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自从苏州的中国战线垮了以后,中国的撤军计划全然失败。守军包括三股不同的兵力,广西军、广东军和四川军,还有一些留在中央的机动部队。缺乏全线的指挥,个人的英雄行动根本无用武之地。在首都东侧防守一座山头的一营广东军被敌人团团围住,战至最后一卒。山头整个着火,这一营士兵其实是被活活烧死的。其他各军退到城内,占领巷战的据点,却发现唐将军已经走了,没有留下防守的命令。群龙无首,溃不成军。广西军仍维持一个整体,向西撤退;有些士兵抛下武器和制服,到国际安全区去避难,或者乘渡船、小船和其他工具,随平民渡江。河上没有有组织的运输系统,但是就算有秩序,十万逃生者在岸上等几百艘小船载运渡河,也照样会乱成一团的。下关附近的城门挤满卡车、破车,男男女女腐臭的尸体愈堆愈高,交通都为之堵塞了,渡河成功的人都把这归功为他们的运气。
博雅思考南京大乱的消息,觉得中国最具考验的时刻已经到来。三四万军人在上海战场上捐躯,其中包括好几师中央军。各省派来抵抗洪流的军队根本难担大任。十二个日本兵在一个雨夜里披雨衣乔装成平民,只敲敲城门,卫兵就把他们放进去了,那些卫兵来自西北,纪律很差,苏州附近的战线就这样轻易垮了。这种军队根本不可能御敌。战线像接口脆弱的铁链,一拉就断了。
日本人在国际的胜利游行激怒了博雅,也激怒了所有的中国民众。中国士气能承受此惊人的打击吗?中国军队能否恢复过来,重组内地的战线呢?
博雅的纸上战术和大战略开始瓦解。一切机运都不利于中国。如果我方求和,战事便结束了,中国不再是独立自主的国家。但是博雅估计错误,日本最高指挥部也搞错了。日军若能追击到汉口,中国复原的机会便十分渺茫。但是日军以胜利者的身份却较中国败兵更加崩溃。他们行为失检,使之无法进一步求胜,日军总司令岩根松一也说:“日军是全世界纪律最差的军队。”有一位日本发言人在东京说,战事尚未结束,日军却无法乘胜进逼汉口,当时这件事本应该很容易办到。进军长江沿岸只是三四星期的小事,而德式闪电战的纯机械部队两周就可以攻下汉口。日军的实际情况却使这些计划根本不可能实现,就算军官下令也枉然。这种任何力量也无法挽救的军事错误使中国有机会自打击中恢复过来,重整旗鼓,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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