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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谋小计五十年:诸葛亮传-第7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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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农户们仍是叩首不已,有的已激动得哭晕了过去,眼泪成串地划过一张张历经沧桑的脸。

    诸葛亮拱手道:“乡亲们,不要谢我,要谢就谢左将军,是他让我来为大家伙做主!”

    左将军?农户们一阵诧异,有人知事,提醒道:“就是益州新君。”人们这才回过神来,那饱受伤害的心一旦得到慰藉,便如同干旱逢雨露,霎时生出了最纯真朴实的感激。

    “谢谢左将军!”人群发出了由衷的呼喊。

    诸葛亮朗声道:“左将军让我告诉大家,我们荆州客来益州不是与大家为敌,荆州人也能为益州人做主,无论荆州人,还是益州人,都是天下苍生,不分彼此!”

    李老由提声说:“好,从今天起,我们再不叫荆州人作荆州狗,从此,荆州人与益州人是一家人!”

    农户们也跟着喊叫起来,兴奋和喜悦,以及悲伤和感动,让他们在这一霎全都丢掉了嫌隙。

    诸葛亮煞是感慨,这些朴实得让人心疼的百姓啊,一点点恩惠便能让他们欢喜无量,什么仇隙,什么怨愤,什么见疑,都不重要了。其实,天底下的百姓都是一样,从来也没有英雄们的宏大愿望,他们只想像只蚂蚁一样活在平安的角落里,有饭吃,有衣穿,有一口可以活的气,便是一生最大的幸福。可叹世间残酷,连这点渺小愿望也要扼杀,问这茫茫天下,倘若你能容下英雄们的壮阔理想,如何容不下百姓们的卑微愿望?

    他回身看着那发抖着跪倒的县令:“你立刻去刘洵宅内取来全部田产券契,当场焚烧作废。俟后丈量官到,你当全心协助丈田,将其田地分于佃农,余田赐给无地农户。你若用心办事,还可将功补过!”

    “是,是,下官立刻去办!”县令再不敢推三阻四,他多年受刘洵掣肘,肚子里也憋了许多窝囊气,今日见刘洵被杀,心里很是痛快。但因素日违心之事做得太多,生怕被诸葛亮一并处罚,如今听诸葛亮这一说,当有原宥其罪之意,真令他喜出望外。

    在欢呼和悲哭的人潮中,诸葛亮仰起头,正午的璀璨阳光落入他的眼睛,他却黯淡了目光。

    敲山震虎压豪门,燮理民生求大才

    晚照的余晖洒满了庭院,花木影子映在窗上,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影子来,那影子像漂在水面的霜叶,荡漾出如花的涟漪。

    刘备盯着那影子看了许久,一只手摁住书案,轻轻一划,却碰到一册冰冷的卷宗,手一缩下意识地一看,“法正”两个字跑入了眼睛,双眼不由一阵疼痛起来。

    法孝直,你这个混账!他在心里狠狠咒骂。

    书案上还放着一卷竹册,是东吴遣使叩谒文书,看见“东吴”比看见“法正”更让他烦躁。他背转了身,索性不去想这两桩令人沉郁的事。

    门外长廊上响起了轻软的脚步声,门帘一荡,宛如荷花池起风。青色竹帘下倚着个白衣羽扇的人,平静的面孔上有淡淡的微笑,仿佛夕阳下天边的流云。

    两人同时笑了起来,刘备忽然肃了脸色,佯装正经地说:“诸葛亮,你在郫县干的好大的事!”

    诸葛亮笑着一拜:“主公明鉴,诸葛亮行事,怎能瞒过主公慧眼,一举一动,皆在主公掌握中。”

    刘备搭住他的手,引着他进屋,两人面对面落了坐,刘备认真地问道:“孔明杀刘洵为百姓申冤,明正法典,可还有其他深意?”

    “主公睿智!”诸葛亮笑道。

    刘备做了个请的姿态:“请言其详!”

    诸葛亮慢慢挥起白羽扇:“我们当日下丈田令,一是为核实土地田数。多年来,大户侵田,小户失田,豪强凭借权势强占土地,他们一可凭朝廷恩荫少交或不交赋税;二可倚仗法权隐瞒亩数,如此一来,便将田赋转嫁给无权无势的小农。小农无力承受,或者卖田走他乡,或者将田土投献给豪强,做了豪强的佃农甚至奴隶,致使土地兼并愈加严重,国家赋税日渐流失。因此,才需重新丈田,划定田数,以增赋税!

    “二嘛,却是为了震慑豪强,我们得益州,而豪强屡怀叛心。刘璋当政时,不知刑法之措,恩上加恩,使得恩同虚设,而法更无存。诸豪强放纵任行,不知赏刑为何物,跋扈暴戾,屡侵法权。当此时,必须寻得一事以定方略,于是找到了丈田这个突破口,欲从此发端,收复豪强,平抑益州!”

    他停下来一叹:“然而欲以丈田而抑豪强之权谈何容易,策令刚下,各家豪强便纷纷抵触,甚而联手对抗,不仅不肯丈田,还不肯交赋,今年秋赋才收得三成!更为了报复我们,甚或抬高物价,搅浑了金帛交易,妄图激起民变,在此万难之时,要想坐稳益州,难啊!”

    他长长嘘了一口气:“这些豪强便是卯定了我们初得益州,根基不稳,不敢擅责他们,才明目张胆地反对丈田令。反对丈田实则是反对我们,这时,我们若服输,将来便要俯首豪强之下,这益州权柄哪里再能容得我们持掌?既然如此,非常时行非常法,所以亮不得不,”羽扇用力一挥,“敲山震虎!”

    长长的一番话让刘备听出了意思:“这么说,你杀刘洵的另一层意思,是为了做给那些豪强看?”

    诸葛亮点头:“还有一层!”

    “还有?”杀一个刘洵居然牵扯出许多深藏的含义,刘备一面是惊,一面却是喜,他不得不也在脑子里思考这繁复的事件。

    诸葛亮款款地说:“主公,我们未来益州前,益州势力本有两派,一是原来的西州派,二是刘焉父子入蜀后新贵的东州派,两派势力水火不容,曾经两次刀兵相向,终刘璋之世,始终无法平息两派争斗。然自我们来了后,这两派因为要与我们对抗,却暂时捐弃前嫌联盟起来,这也就是说,我们要对付的不是一派豪强,而是两派!”

    “是,我也听说过益州两派势力争斗,不料他们倒真能同仇敌忾!”刘备嘲讽地一笑。

    诸葛亮颔首道:“刘洵便是东州派,这一派自刘璋远走南郡,势力大不如前,但为了栖身益州,暂时倚靠西州派。西州派心里很是瞧不起他们,只是因要对付我们,才与他们联手!”

    “东州,西州……”刘备沉吟,“刘洵是东州派,你杀了他,是做给东州看,还是西州看?”

    诸葛亮目光清炯:“做给两派看!”

    “两派?如何做?”刘备问得极认真。

    “杀刘洵,东州派必定惊恐,他们或许以为刘璋远走,靠山崩塌,我们要拿他们祭旗。而西州派为求自保,也不会为这些素日的敌人出头,所以,东州派只有投向我们,一旦东州派彻底倾斜,西州派便在益州孤掌难鸣,以前是我们一派,他们两派,现在是我们两派,他们一派,他们还能坚持多久?”诸葛亮自信地一笑。

    刘备忽然抚掌:“好一手分而围之,合兵法!”

    “最后还有一层!”诸葛亮慢慢地说。

    “啥,还有?”刘备瞪大双目,一件事藏着四层意思,闻所未闻,他打心底佩服起诸葛亮。

    诸葛亮微一沉凝,一字一顿清晰地说:“得民心!”

    “说下去!”刘备的好奇心膨胀得要扩充了整个房间。

    “刘洵暴戾无端,残害百姓,杀他以纾民愤,此为得民心的第一层!而自我们得益州,益州人一直对我们心怀仇怨,明加冷脸,暗相詈骂,而杀刘洵以雪民冤,正可证明荆州人与益州人非为仇雠,荆州人还能为益州人做主申冤,所以宣示罪行里不提刘洵对抗丈田令,只提民冤,此为得民心的第二层!”

    刘备紧紧地凝视诸葛亮,大睁的眼睛里装满了亢奋的感激,他忽然站起身,对诸葛亮深深一拜,慌得诸葛亮拉起他来:“主公折杀亮也!”

    刘备诚恳地说:“孔明行一事而获多利,收民心,抑豪强,服州士,吾怎可不谢,怎能不谢!天以孔明赐吾,是刘玄德莫大的福分!”

    诸葛亮百感交集,忽而开怀,忽而感动,忽而激动,他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刘备从容地一笑:“说过好事,现在该谈坏事了。”他仄身从书案上取来一卷竹册,“看看,孙权的亲笔信,他问我们讨要荆州!”

    诸葛亮一目十行地看完,合上竹册,凝神道:“主公,孙权是见我们夺得益州,怕我们势力扩大,才来讨要荆州!”

    刘备冷哼了一声:“我还不知么,碧眼小儿,其心叵测,若认真计较,荆州疆域有一多半为我们自己夺得,他竟有脸问我们讨要整个荆州!”

    诸葛亮筹谋道:“当然不能将荆州让出,目下之策,主公回绝了便是。就说我们初得益州,立足未稳,且还欲克定凉州,待得益州安稳,凉州得手,再谈荆州之事!”

    刘备仰头一想,大笑道:“好个‘待得益州安稳,凉州得手,再谈荆州之事!’这个‘谈’字最妙,既不说不让荆州,也没说让荆州,咱们就和他们拖!”

    诸葛亮平和地一笑:“不知东吴所遣使者是谁?”

    “是你兄长诸葛瑾,既是你兄长为使,便由你去答复可好,他看在兄弟的情分上,也不好意思强辞!”

    诸葛亮却听得摇头:“恰恰相反,亮不可去见东吴信使!”

    “为何?”

    “兄长来益州,身为东吴使者,事为两家公务。亮若去见,因兄弟情分闲话家常则可,互论公事却有枉给私情之嫌,话反而不好说了。”

    刘备沉默有顷,一叹:“罢了,孔明既存公义之心,我岂能强夺,我亲自与子瑜会面,假以言辞,望他体谅。”他转身又将书案上的另一册卷宗交给诸葛亮。

    “索性一并都说了,这里还有一件事!”

    卷宗才看了三分之一,诸葛亮已是惊住,虽是意料之中,却比意料的更为严重,他忍着性子,将卷宗看完,却并不显出喜怒。

    “法孝直这个王八蛋!”刘备眼中出火,“惹出这么大的事,现在百姓抬了郑丞夫妇的棺木横在他家门口,堵得那条街水泄不通,一街的人都瞅着看热闹呢,我看他怎么出门!”

    诸葛亮将卷宗叠好,思忖道:“郑丞夫妇已死一月有余,当时未曾有事,事隔许久却忽然横棺挡门,想是有人在后面煽动!”

    刘备发火地甩着手:“管他谁煽动,鸡蛋没有缝,苍蝇能叮么?他法孝直若不是逼死人命,谁敢抬棺材堵他家的门?行得正,走得直,鬼都不会找你!”他气得一拍书案,“我早知道法孝直是个小气鬼,只没想到他心眼竟比针眼还小,人家不过和他吵了一架,他就把人往死路上逼,连个后手也不留,王八蛋!”

第102章 斗法豪强(11)() 
诸葛亮道:“法孝直虽睚眦必报,但他机敏果敢,干练明达,确能慑服益州旧臣。益州故属不服之心昭然于前,法孝直能抑其恣横,只是行事过了头,不曾思虑后果,才惹出了这一桩公案!”

    刘备懊恨地一叹:“我岂不知这一点!当初纵容法孝直责惩群僚,不就是为了收拾那帮益州混账!只是料不到法孝直骄横过头,知放权而不知收权,让人家抓了个把柄,想整人倒把自己栽了进去!唉,偌大的纰漏,可该怎么弥补呢!”

    诸葛亮劝慰道:“其实,也不算太大纰漏。”

    刘备抚着脑门发愁:“还不算大纰漏?都扛棺材上门了,法正那王八蛋两天不敢出门,偷偷找人爬出墙来寻我,让我去救他,我救他?自己的屁股自己擦!”他又来了火气,啪啪地敲打着那卷宗。

    “亮说没有大纰漏并非慰藉之语,主公细想,法孝直前后免去了十来个人的官职,当中有五人瘐死,为何只有郑丞夫妇的死激起民怨?其余人不冤么,他们怎么不来堵门?”

    刘备锁了眉目,思量道:“是哦……”他细细地想了好一阵,蓦地,击掌道,“我知道了,这帮孙子的身上都干着罪,法孝直撤他们的职,押他们系狱都非无理而刑,要么贪墨,要么渎职,总是犯了法典。那几个死了的,听说其中两个家中曾溺死奴婢,这么想来,法正那王八蛋还真是会整人,你硬是挑不出他的差错。只这一次怎就犯了糊涂,把个儒生给逼死了,就为赌一口气,还是改不了的王八蛋脾气!”

    诸葛亮听刘备左一句右一句地骂王八蛋,想笑又觉得不好,正色道:“正是这样,十有八九都打在正处,却有一二处偏了位,只需矫正这一二分差错,何必因一二而丢弃八九呢?”

    “话是这么说,但现在棺材堵在门口,人家恨不得生剥了他的皮,总不能带兵驱民吧!”

    诸葛亮稳重地说:“主公毋忧,今日这一桩事,无非还是归到源头上,便是益州人对我们的不服。要让他们服气,先有威刑摄其心,后还得恩赏收其心!”

    刘备渐渐醒悟了:“你是说……”

    诸葛亮目中清冽有光,澄明如秋月朗朗:“主公可还记得上次君臣争执是为何事?”

    刘备早已满怀通透,长叹一声:“知道了,用刘巴,仇怨尚能重用,况他人何?”

    “主公明断!”诸葛亮慨然地俯首一拜。

    刘备扶起他的手:“孔明之言为稳固社稷之良言,我该谢你才是,只是法孝直该怎么办?”

    诸葛亮狡黠地笑了一声:“先让他围上几天,让孝直心存忌惮,日后行事当能谨慎。若怕民变惹出祸端,可令巡城校尉遣兵悄悄守护,一旦有变,则相机而动,但不可伤残百姓!”

    “好,就围上几天!”刘备乐滋滋地笑了起来,“王八蛋,不让他尝点苦头他还不知收敛,等我们收拾了刘巴,再去收拾那混蛋!”

    尘土乍起,数骑马在一户门庭前停下,这是一条僻静的小巷,出去三条街才到闹市,仿佛是深埋在高堂大厦下的一间矮屋,被鳞次栉比的雄伟建筑遮挡了。秋残黄叶在巷子里忽扬忽坠,仿佛成百只扑花的蝴蝶。

    当先一骑跳下马鞍,却是个雄健的甲士,他走到门口,轻轻扣住门环。

    “哐哐”数下敲门声回响在寂静的小巷,片刻,那门开了一条缝隙,露出半张人脸,半只眼睛里闪出惊疑:“你们……”

    甲士礼貌地说:“相烦禀报一声,左将军府备薄礼相赠,聊表微意!”他躬身将一片礼单递上前。

    那仆役接过礼单,也没看,揣着便走了进去。这已经是本月第三次赠礼了,前两次被本家主人退了回去,赠礼的也不恼恨,下一次照样送来,再退再送,仿佛彼此在做大推手,你拗着劲,我攥着力,一方不客气,一方却乐哈哈。

    片刻,门后走来一个青衣葛巾的中年男人,他将手中的礼单塞给甲士:“多谢左将军美意,但无功不受禄,我不能受左将军大礼!”

    甲士闪了一下,礼单擦着他的胳膊别了过去:“刘先生,左将军叮咛再三,先生或不受薄礼。但左将军是为赏识先生大才,有心结交而怕先生见责,不得已用俗鄙之礼待先生,万万不敢亵渎先生清望,望刘先生体谅吾家主公这一片爱才之心!”

    他不等刘巴回应,向后退了一步,几个随从抬起两口竹笥放在门口,各自恭恭敬敬。

    刘巴本不愿意受礼,可甲士硬着人把礼横在他家门口,他想阻拦也来不及,刚说了两句不可如此,众人却已飞身上马,顷刻拍马走远了,追也追不上。

    “先生,这可怎么办?”仆役瞅着两口竹笥,他小心翼翼地抚了抚,也不敢打开看看里边装的是什么。

    刘巴喃喃:“无功不受禄,这倒难办了。”

    仆役思量道:“左将军还真有肚量,两番辞让,他都不恨不恼不怒,第三番又遣使者赠礼。”

    刘巴踟蹰着摇摇头:“礼尚往来,他这是逼着我去见他。”

    “我瞧左将军或者有爱才之心,先生何不给他一个面子?”

    刘巴默然,横陈眼前的两口竹笥像忽然长在胸口的瘤子,剔不掉,又害怕疼,他阴郁地叹了一口气。

    刘巴忐忑地踏入了左将军府门,背后有叹息似的风声一掠而过,他心里惶惑,不知道即将等待自己命运的是什么。

    从在荆州起,他便与刘备素相扞格,当初曹操南侵,刘备奔驰江南,荆楚群士从之如云,他却不肯归附,北上依附了曹操。后来曹操让他招纳长沙、零陵、桂阳,事未成而刘备已略地,他只好远走,诸葛亮留书挽留,他固执己见,宁愿逃去交趾,仍不肯归于刘备麾下。最后辗转迁延,从交趾来到益州,历经蹇险,不得已投在刘璋帐下,可叹天意弄人,偏偏刘备入川。他知刘备胸存大志,还曾劝谏刘璋不纳刘备,奈何谏议未从,刘备克定益州,刘璋远赴南郡,抛得他困守成都,处在一个不尴不尬的地位。

    像他这样的身份,既不是刘璋的旧臣,也不是益州耆老,说是曹操属下吧,又早失去了与曹操的瓜葛。他仿佛什么都是,又仿佛什么都不是,身份的晦暗不明似乎益州秋季的阴霾天气,一线明朗的阳光也不曾照耀。除了身份的暧昧,最头痛的便是和刘备的宿怨。虽然刘备定成都后,没有责罚他的罪,还让他在这里做一个背井离乡的羁旅客人,但到底彼此存有隔阂,总不能畅情释然。上次张飞访他,可他偏是个清高孤傲的士子,从来便不喜这些粗鲁武夫,张飞的话说得倒是动听,可言行让他很看不过去,不耐烦地说了些冷话,当场就把张飞惹火了,摔了门就离开。他便知自己闯了祸,可话已出口,索性就豁出去算了,大不了被刘备迁怒,或者……

    本已做了最坏的打算,顶多拼却这潦倒半生的性命,哪知刘备忽然几番遣使登门赠礼,大有结交之意,真叫他百思不解其意了。他本不欲与刘备谋面,但人家赠礼上门,一再回绝不见,未免不符君子待人之道。他又不能学孔子见阳虎,专门挑着刘备出门的时间回访,他只能选择亲自登门,无论好歹也要在今朝见一见真章。

    “刘子初,汝竟肯登刘玄德之门,好不荣幸!”刘备的笑声像锋锐而明亮的阳光,穿透了落在刘巴身前身后的阴影。

    刘巴刚要行礼,却被刘备一把捉住手,热情地拉住他往屋里走。

    将军府的正堂上只有他,刘备和诸葛亮,三五个侍从像魂一样粘在人影的背后,仿佛一口可有可无的气。

    “左将军盛情过望,巴无功不受禄,不敢受将军大礼,当不起!”刘巴惴惴地说。

    “吾却以为汝当得起!”刘备笑容里像盛开着姹紫嫣红,鲜艳的色泽让人目眩神迷。

    刘巴一味地谦让:“将军太客气了。”

    刘备也不说客套话,直白地说:“我想用子初之才!”

    刘巴诚惶诚恐:“岂敢!”

    刘备肯定地说:“子初有经纶桢干,贤才空置不用,岂非暴殄天物?子初纵然宽容无嫌心,我也会自责,自然,子初也可不入刘玄德彀中,全在尔一心之念。”

    刘备要用他,用一个和他数次作对的狷狂之士,刘巴说不得是个什么感觉,仿佛五味杂陈。

    刘备真诚地说:“我不强求子初,今日子初愿受我之礼,登我之门,我已甚是欣慰。倘若子初不欲留在益州,想回荆州,或者归北,此时便可收拾行装上路,我可对子初盟誓,绝不会阻拦!”

    刘巴的嘴角蠕动了一下,微弱的声音滑出来,到底是一片模糊。

    刘备为了确证自己的承诺,又特意提醒道:“出行关符已送给子初,子初可知刘玄德之心。”

    “关符?”刘巴狐疑。

    诸葛亮插了一句话:“今日赠给子初的礼物里便有关符……怎么,子初不知?”

    刘巴恍然了,刘备送来的两口竹笥压根就没打开过,至今仍然卧在他家的院落里,受着风霜凋蚀。他本来还想原封不动地退还刘备,如今听诸葛亮解释,才知道这其中原来装着放他刘巴来去自如的凭证。

    他一下子被感动了,嗡嗡地说:“刘巴倨傲自大,清高狂妄,擅相抵触左将军却既往不咎,屡加厚恩,刘巴何德何能,敢受将军大恩!”

    能等来刘巴这几句服帖的真心话,刘备知道自己已经成功了一半,他谆谆地说:“子初言重了,吾向也有不善之举,望子初毋怪!”

    刘巴心底本拧着一根麻绳,此刻都在解开,虽然缓慢,却畅快而舒坦。他不想拗下去,风骨虽然拗出来了,人情味儿却塌陷下去,他真诚地说:“将军坦荡,刘巴感慨。刘巴愚拙,不敢担当大事,但若将军有一二小事,刘巴当尽心解疑,不敢辞难!”

    等了数日,刘备就是为了等这句许诺,他叹了口气:“子初,不瞒你说,确是有事求你,怕子初不允,方存了一二巴结之心,望子初体谅!”

    “请讲!”

    “是这样,听闻子初有理财之干,现今益州财匮,府库空虚,不知子初可有良策?”

    原来是为这个,刘巴也知道成都府库罄尽,他思索了一会儿:“良策没有,陋识却有一个,若蒙不弃,愿相告之!”

    刘备喜道:“是什么,说来无妨!”

    刘巴道:“成都府库空虚,当务之急便是聚财!巴有一法,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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