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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幕之兵-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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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整个夏天; 它都是那样悠悠然不紧不慢地开放;既无人催促; 也不作防备。但到了七月的收梢,便会突然褪了色、一片接着一片止不住地凋零入水; 好像只是一夜之间的摧残,但其实这苦痛已经连绵了很久,是从盛夏的灿烂里就埋伏下来的。

    秦束望着那荷花; 耳边听着司徒府长史在十步远的垂帘之外所作的高声禀报——

    “度支曹奏; 家有五女、贫不能给事之家; 复其租税。又; 先帝时起太仓于城东; 不应所求; 奏起常平仓于东西市; 周转郡国邸阁用度。”

    “河间王萧霆、并州刺史皇甫辽奏; 北地边塞障壁乃前代所筑; 年深朽坏,不能应敌; 请款加葺。”

    “尚书左仆射陈丰、散骑侍郎黄直劾; 颍川太守、都督三州军事温育良不应征调; 罔视国纪,私蓄兵马甲楯; 有不臣心。”

    ……

    许多件文书终于一一报完,秦束终于稍稍回头看了一眼,淡淡地道:“父侯有心了。一切便按父侯的意思办。”

    “是。”

    那长史领命离去; 却又被秦束叫住:“且慢。”

    她静了片刻,道:“温侯的事情,岂是几个乳臭未干的小臣随意议论得?那些弹劾不要给官家看了,省得让官家烦心。”

    长史似也着意看了她两眼,但只能看见那碧色的裙角。他垂下眼帘,“是。”

    ***

    “什么陈丰、什么黄直,从前还不是我家里的一条狗!”温晓容终于忍耐不住,一入寝殿便破口大骂,“哀家已经一退再退,他们还想怎样?!”

    幽瑟跟了上前,一边连忙屏退了其他仆婢,低声劝道:“娘娘息怒,事情还未到不可收拾的地步……那些人不也被秦皇后骂了么?说他们乳臭未干,乱参国政。”

    “秦束倒是能忍。”温晓容冷笑,“眼下她父亲秉政,什么事情都先报与她知道,俨然已经是垂帘听政了,她却还装出一副谦恭惶恐的模样来。”

    “秦赐不在朝中,她就算垂帘听政,也没有什么倚仗。”幽瑟轻轻给她揉着肩,“其实上有太皇太后,中有两宫太后,按理是怎么也轮不到她的呀。”

    温晓容抬手扶着额头,看见菱花镜中的自己,妆容妩媚多娇,四十余岁的年纪,她却觉得自己已经与八十岁的老妇无异了。寂寞是丑陋的。

    “婢子还听闻一件事情。”幽瑟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道,“那个夏中书,近日又时常往永华宫去走动了。似乎永华宫在朝的亲戚,多半也都是他给安置的。”

    “噢?”温晓容轻轻抬了抬修长的眉毛,“这个夏冰,当真泥鳅也似。”

    “但他可是先帝明点了的顾命大臣啊。”幽瑟劝诱地道,“当初遗诏里的人物,两宫、秦司徒、夏中书、再加上一个小秦将军,一半都是秦家的人了,杨太后料想也不会同我们一边;只剩下这个夏冰,倒是很松动的样子……”

    温晓容的眸光渐渐地深了。

    “你说得不错。”半晌,她道,“我会想个法子——”忽而她转过脸,“我们家阿玖不是已被秦家毁了约?你派人去温珩家里,探一探她的口风——上回温珩他自己不检点,给我捅了那么大的漏子,不容他不把女儿送我。”

    “是。”幽瑟应声,“那夏冰那边……?”

    温晓容冷冷一笑,“一个寒人,还有资格挑挑拣拣么?我让他娶,他敢不娶?”

    ***

    并州,雁门郡治广武。

    河间王萧霆与并州刺史皇甫辽在军营中迎接秦赐。三人曾经在平定苏熹之时并肩作战,此时旧地重逢,各个欣然。萧霆打量着秦赐,不过数月不见,后者好像更笃定了一些,甚至会笑了。

    秋节凛冽,三人登上烽堠,遥望远方,一览无余的天幕之下,是染着星星点点青碧的荒原,偶尔能望见河流、帐篷与牛羊。

    “边关上也有一些百姓,说不清是胡人还是汉人的。”皇甫辽粗声道,“有时我们抓他们服役,他们便是汉人;有时铁勒抓他们服役,他们便是胡人。”

    秦赐望着那些人。其实隔得太远看不清楚,但那一派安然的气氛,却透出弱者的无可奈何来。

    “末将的父母,据说便是这样的人。”他忽然说。

    萧霆心下吃了一惊,默默看他神色,却看不出什么异样。皇甫辽大咧咧地发话了:“什么?啊,你的模样,看起来就像是胡汉的混种,说不定还真是这一带的。”

    萧霆发问:“你想寻你父母的底细么?兴许黄沙狱中,还有存案。”

    秦赐摇了摇头。

    萧霆尴尬地笑笑,“也对,将军如今毕竟是姓秦了。”

    皇甫辽亦配合地大笑起来,“圣朝宽厚,秦将军又是少年英才,前途广大,前途广大嘛!”

    秦赐没有说话。他不擅长反驳别人,他只是在心里知道,不是这个缘由。因为他的父母,归根结底也就和那些边关上的老百姓一样,若不是被刻剥急了,谁会拿起榔锄犯上作乱?他清楚自己即使去寻,也只会寻到这样一个惨淡的结果而已。

    在那平民营帐的更远处,隐隐压着黑云。萧霆在秦赐耳边道:“铁勒人的营垒,便建在那头。”

    皇甫辽笑着拍拍秦赐的肩膀:“我也晓得将军的心情,明明看不见他们,但就是堵得慌,对不对?不过铁勒新破柔然,自己国内还有许多摊子要收拾,我看他们有点和谈的意思。”

    秦赐皱了皱眉,“和谈?”

    “不错。”萧霆道,“我已决定应下来。洛阳城内,主幼臣欺,”他无感情地笑了一声,“能和谈当然是好事,但也绝不能放松了戒备。”

    到夜间时分,罗满持已睡下了,秦赐终于得以独处,便一个人骑着马,沿着障壁缓缓地巡行过去。

    “将军。”守夜的将士见到他,一一躬身行礼,他摆摆手,示意不要声张。

    远方的点点灯火已渐熄灭了。天地广袤如穹庐,四野荒凉如大墓。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来雁门,那时候还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将,一心要为了小娘子建功立业,是以事事争先,伤重不顾,只为了那一个人,搏击、扑杀、受伤、再战。

    如今重到此地,心境却已不同。

    他已明白小娘子在那四壁之间的寂寞,她心有七窍,她神机妙算,可是她终究无法逃出那寂寞。

    所以一次次她攀着他,诱惑他,欢爱的潮水中挽留着他,都不过是一场场绝望的送别。

    她也许终此一生,都无法看见他所看见的这些景象——风过旷野,肃肃作金戈之声,藏着暗云的夜空往远处无限地延展开,一弯月亮慢慢地、冷漠地升起了。

    他多想让她看见这一切啊。若能看见这一切,就会觉得那宫闱里的尔虞我诈,都不过是小儿间的游戏罢了。

    ***

    嘉福殿中。

    夏冰抱着萧霂坐在御榻上,一边将文书一件件地呈给他过目。萧霂实际也不能识全文书上的字,但碰到有兴趣的就问一问,无兴趣的就径自盖印了。中书省的数名史佐抱着齐人高的书囊侍立其后,皇后宫中派来的使者亦等候在旁。

    “很快了。”夏冰和颜悦色地对阿援道,“待官家看完这些,便去显阳宫陪皇后。”

    阿援行礼道谢。萧霂歪了歪脑袋:“这些东西,皇后都看过吗?”

    夏冰道:“皇后不曾看过,是皇后的父亲秦司徒看过,检呈陛下的。”

    萧霂道:“秦司徒为什么能看?过去都是母后看的。”

    “陛下此言差矣。”夏冰款款道,“司徒之职,副贰天子,协理万物,天下大事,无不该与司徒过目的。当然皇太后也很重要,不过她近日身体不适,陛下当秉承孝道,不要让这些文牍琐事扰了皇太后的清净才是。”

    萧霂听得一愣一愣,像是懂了,又像是没懂,小嘴撅起来,半晌,又去看案上文字。转眼看到了边关上的表文,又道:“铁勒人,很厉害么?”

    “铁勒人是近五十年来,本朝最大的边患。”夏冰持起那份表文看了看,道,“他们已经攻破了柔然,掳得车马辎重无算……那个铁勒小王据说是想休息一阵,故来与我们和谈。不过北地障塞年久失修,也当加强防备才是。”

    萧霂听了,有些害怕地缩了缩腿,“北地是哪里,离洛阳有多远?”

    小孩子的天真言语,却让殿中诸人一时都滞住了呼吸。

    阿援仓促掠了一眼夏冰,但见后者面色沉沉,好像是有一瞬间将怒气按压了下去,掩之以微笑:“并、幽诸州,雁门、上党诸郡,是本朝北地锁钥,锁钥一失,则洛阳危殆。”

    萧霂抓住了他的袖子:“那北地可不能丢!和谈,一定要和谈!”

    夏冰道:“并州刺史皇甫辽、雁门太守楼刚等人出身将门,身经百战,又有河间王殿下和镇北大将军坐镇广武,还请陛下宽心。”

    “那就好,那就好!”萧霂吐出一口气,立刻将此事抛到了脑后,笑着与夏冰撒娇,“还有这么多,今日不看了好不好?”说着便打了个哈欠,“朕困了,朕要睡觉!”

    阿援适时跪下,“皇后请陛下回宫。”

    夏冰叹口气,放开怀抱,萧霂两条小腿一蹬便落了地,摇摇晃晃跑到阿援跟前去了。

    阿援带着萧霂告辞,夏冰亦走下来,礼貌地点点头,“皇后辛苦了。”

    阿援笑笑,“中书也辛苦。”

    夏冰看看犹自懵懂的萧霂,又看看阿援,心知自己的所有回答都会被一字不漏地转达给秦束,他拱手道:“教诲匡正,国之所重,子固绝不敢辞。”

    “仰仗了。”

    阿援带官家离去了。夏冰与中书省官吏一同出了宫,又同他们道别,而后便独自步行回家。

    今夜的月色倒是很美,凄清地铺落在无人的街巷间。

    老仆给他开了门,一边跟着他走进去,道:“今日有媒人上门。”

    “媒人?”夏冰走到院落中,伸手轻轻侍弄着盆中花木。秋意渐深,花朵已自蔫儿了。

    “是常乐大长公主派来的,说是想给自己的独生女儿结个亲。”老仆颤巍巍地道。

    “温玖?”夏冰微微眯起了眼睛,想起不知多久以前,曾经见过的那个少女。

    是个矜弱腼腆的女孩,羞涩如白花,又动辄脸红,一副毫无主张的样子。

    “这想必是温太后的意思吧。”半晌,他复垂下眼帘,专注地看着盆中的花。

    老仆没有作答,只道:“大长公主还在等着您的消息。”

    “知道了。”夏冰掸掸袖子,“我这就给她修书过去,应承了她。”

    婚姻大事,也就这样简简单单几句话便定下了。夏冰往内室走去,忽又停步,指着院中的花道:“谢掉的花该换了,去换几盆应时令的。”

    “是。”

第40章 顾步已相失() 
八月中; 洛阳城中四处都传扬着大长公主嫁女的消息。

    先帝崩逝于今年三月; 虽然国丧以日为月、不扰民间嫁娶; 但大长公主是皇室宗亲,先帝亲妹; 总该有个避讳。如今却这样着急忙慌地置国丧于不顾,未免遭人讥笑。

    众人也都想到,大长公主那个女儿; 原本是与秦家二郎定了亲的; 不知怎的却被甩了; 乃至如今竟自降身段; 要去嫁一个寒人。寒人到底是寒人; 再是经明行修、权势显赫; 那也不该乱了婚宦的规矩啊。

    不过温小娘子自己; 听闻倒是很高兴的。若论人品; 比起放浪不羁的秦二郎; 这个规行矩步的彬彬君子夏子固当然要好上一万倍,温玖素来是不敢与人高声说话的性情; 现下似乎都直起腰来了; 既幸福、又得意的模样。

    永华宫中; 杨芸坐在妆台前,默默地梳拢了发髻; 又将金步摇小心翼翼地插上发间。

    “哗啦”一声,帘帷掀开,夏冰散着衣襟走出; 先径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饮尽,而后便一手执杯,倚着博古架端详着她。

    她看上去倒是平静得很。女人,真是个很奇妙的东西,没意思的事情会嫉妒,该她嫉妒的时候却又冷下来了。

    “温太后已经是病急乱投医了。”夏冰终于开了口,“先是攀秦赐,再是找上我,她们温家的女人,就这么不值钱?”

    杨芸笑道:“你是真寒门,秦赐是假士族——秦赐总还比你强一些。”

    夏冰眼神里泛着冷,“那又如何?攀不上假士族,到底不还是来求我这个真寒门了。我不像秦赐,手握兵权,口含天宪,我拒绝不得她。”

    杨芸道:“你想拒绝吗?”

    她这话问得天真,眉宇微微压低了,神色里好像只有关切。夏冰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她瞧,瞧了半晌,才道:“那个温玖,不过是个没长全的小丫头。”

    杨芸又笑了。

    好像是被他逗乐了,又好像只是宽容他的任性,她复道:“你若能同她好好过日子,也不失为一条顺遂的路。”

    “您要我同她好好过日子?”夏冰很快地回应,“您真是这样想的?”

    杨芸垂首,低声:“我知道你没有法子。”

    清清淡淡、飘飘渺渺的一句,没有着落,却让夏冰的心狠狠地震了一震。

    他抬眼,看见垂落的帘帷上映着对方细瘦窈窕的影子,高高的发髻上晃荡着金步摇,像一棵被施了咒的树,永远只能一动不动地守着那再也开不了花的躯干,直到老死。

    可是她却对他温柔而宽悯地说:我知道你没有法子。

    心里莫名就涌出一股怨气: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什么了?!不可能的,没有人能知道我……

    然而直到最后,夏冰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

    在四九城中的高门之间还在闲言碎语之际,北方第一次接到了铁勒入侵的情报。

    萧霆、秦赐镇守在雁门,但鲜于岐竟是直朝西边晋阳长驱而去。接报之后,镇北大将军秦赐当即带兵驰救晋阳。

    “城外那些军垒,都不过是疑兵之计!”皇甫辽阔步走入大帐,将头盔往案上狠狠一掷,怒道,“鲜于岐小儿出尔反尔,扣了我的使节,还来个声东击西!”

    萧霆坐在上首,手指不断地点着漆案,当当当的声音催人心烦。皇甫辽看他一眼,他才稍稍起身,手指点过案上的舆图,“晋阳与洛阳之间可不远啊,这个消息若传到京城,只怕会人心惶惶。”

    “我看不见得。”皇甫辽冷笑一声,“京城里的人都在忙别的事情吧!”

    萧霆叹口气,“秦赐已过去了,我们再着急,暂且也做不了什么。只能坐镇广武,中转车粮人马,为秦赐与官家之间传递消息而已。”

    皇甫辽急切地道:“二万人马,会不会太少?”

    “晋阳本来城坚兵锐,我们若派过多援军,只会增加粮草负担。”萧霆沉吟地道,“这二万兵马,只是为了给晋阳侯托个底,表示我们绝不会放弃晋阳。只要不主动迎击,守城应当不难。——这也是我为何派秦赐前往的缘由。他是个沉着的人,就算晋阳侯贪功冒进,他想必也能稳住。”

    皇甫辽在地心转了两圈,叉腰道:“也是,为今之计,只有让晋阳侯据守,守到铁勒人自己退兵。只是铁勒人专擅强攻,不知晋阳侯能不能撑过最初最难的时候。”

    “晋阳侯张慷么,不过是个不识世面的公子哥儿。”萧霆笑了一笑,“他那个国相叫华俨的,兴许还有些韬略,可以抵抗些时。但是呢……”

    “但是什么?”他一连转了两次,让皇甫辽很不耐烦。

    “但是那华俨原本是大司马温育良擢拔上来的人,不知会不会尽心竭力地抗敌啊。”萧霆的笑容收敛,目光中透出沉沉的忧虑。

    皇甫辽明白了。如今朝廷将温育良外贬,温家失势,难保那个华俨不会心怀怨怼,与秦赐反其道而行。皇甫辽自己是个直脾气的粗人,很是瞧不上京城里这些世家大族的勾心斗角、拉帮结派之事,重重哼出一口气道:“铁勒人可不认什么温大司马、秦大司徒!”

    ***

    重阳过后,九月十五,宫苑中处处是盛放的金菊,伴着浓郁的桂香。官家这数月以来迷上了显阳宫曲径通幽的后花园,成日便在园中与近侍宫婢们玩些蹴鞠六博之类的游戏,不爱上朝。两省不得已,便往往将待批的文书送到显阳宫来。

    秦束坐在廊下,手中捧着一杯茶,淡淡望着萧霂在山石池木间躲躲藏藏跑跑跳跳。小孩子有活力,但未免不懂事,现下他做了皇帝了,再让他读诗书习礼仪,他却也有一万种法子逃避开去。阿援在一旁给她读着下臣的奏报,声音格外地亮些,是为了让萧霂也能听见——如此,秦束便算不得干政。

    “禀报陛下、娘娘,北边来的鸿翎急使——”

    “陛下、娘娘,镇北大将军军报——”

    内侍与侍卫的声音一前一后地响起,刹那间焦急地划破了园中一派融融的热闹。正拿一块红布蒙着眼睛四处摸索人的萧霂听见了,迟疑地停住了动作,站在假山旁边呆呆地问:“军报?”

    秦束侧首,看见与宦官相偕的数名军士,彼显然是奔跑得急了,满头大汗地扑通跪下来,将手中一份插了鲜红翎羽的文书高高举起,高声道:“禀报陛下、娘娘,镇北大将军军报!”

    秦束没有动。阿援接过那份文书,拆开封泥检视,对她轻声道:“是九月初一日自晋阳发出的。”

    那领头的军士叩首道:“军情紧急,末将驰传而来,未敢耽搁!”

    秦束淡淡地道:“念。”

    阿援慢慢地展开了书册:“八月廿日,末将领晋阳国急报,铁勒王鲜于岐率步骑二十万,逼近晋阳城下。八月廿一,末将点精兵二万出征,驰援晋阳。八月廿六,次于阳曲,遇铁勒左王部,小捷。八月廿八,抵晋阳,入见晋阳侯张慷、国相华俨。八月晦日,晋阳侯出城抗击,力战不敌,退还城中据守。

    “晋阳城中现有士卒二十万,战车、甲楯十余万,然多疲敝不堪用。粮草尚余两年之积。末将请调西北、东北守军,驰援晋阳,并以洛阳武库,周转车兵。末将惶恐,不知所言,请恕死罪!”

    秦束伸出手,阿援便将书册交给了她。她的目光慢慢掠过字里行间,萧霂也扯开蒙眼的红布,愣愣地从花园里走了出来。

    秦束最后将书册递给萧霂,道:“依妾看,陛下可召骁骑将军黎元猛带本营将士北上驰援。洛阳武库的事,还可与洛阳令商量商量。新近不是刚开了常平仓?让司农拟定一个用度计划,眼下时属非常,万事都须节俭了。”

    她说得快了些,萧霂听得懵懵懂懂,但却将小嘴撅起,好像很不以为然,半晌,才道:“听皇后的。”又面对那几名军士,将小手放在秦束膝上,努力做出一副君临天下的神气道:“你们辛苦了。”

    “陛下!”那军士身后的随从却似被引出了万分的悲伤,挪上两步道,“陛下、娘娘,我们一路奔驰而来,到底已耗了半月,眼下晋阳被围,情况如何,实在令人悬心啊!”

    他仰起脸来,阿援轻轻“啊”了一声,原来竟是李衡州。

    许是边塞风霜与甲胄戎装压得他长大了一些,脸上生出了胡茬,一双眼睛焦虑地在帝后两人之间扫来扫去。

    萧霂接话道:“秦将军信上不是说,晋阳的粮草还可以用两年?”

    “是。但铁勒人不擅围城,很可能会径自抢攻的。”李衡州急道,“小人出来时,城外已发生过几次小战,我军都败却了,将军下令退守待援。但晋阳侯和晋阳国相……”他忽然又住了嘴。

    “说。”秦束平静地道。

    “晋阳侯和晋阳国相……屡次……出兵试探。”李衡州想了半天,最后想出一个较折衷的说法来,“如今号令不明,晋阳国与镇北将军的军队各听各的……”

    秦束微微蹙眉,还未发话,一边的萧霂却抢了先:“镇北将军远到是客,晋阳侯对自己的封地是最熟悉的,援军自然应当听从晋阳侯的号令。”

    李衡州听了,抿着唇不敢应,只拿眼风偷偷去瞟秦束。萧霂也闷声不吭地看向她。秦束静了片刻,拍了拍萧霂的手,温声道:“几位来使辛苦劳顿,可以休息几日,同黎将军一起出发。朝廷不会忘记北边的艰难。”

    几名军士们齐声应是,由人送出宫去。萧霂早已失去了玩耍的兴趣,转头看这庭园,只觉秋意萧瑟。

    “陛下——”秦束还想说什么,萧霂却道:“铁勒人有那么了不得吗?”

    秦束一怔,“陛下的意思是?”

    萧霂却不答,只重重哼了一声,一甩袖,径自离去了。

    园中的内侍宫婢们一时也都跟着他离去,衣裙窸窣滑过地面草枝,半晌过后,便再没了声息。

第41章 悲欢两相克() 
到傍晚时; 阿援回到了显阳宫; 道是下午的诏旨已经一一发出。秦束用完了晚膳; 仍坐在廊下读书。

    “官家似乎有些气着了,饭也不吃。”阿援轻声道; “婢子去请旨的时候,他盯着帛纸盯了半天才终于盖印的。”

    阿摇一边收拾着碗盘,一边道:“难得见官家生一回气呢。这铁勒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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