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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宫误-第6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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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点了点头,宫人们便麻利地摆好了桌子。那张桌子上究竟有些甚么,他丝毫不在意,用膳于他而言,不过是为了让自己不至于倒下罢了。他的阿瑗如今这样脆弱,他决不能倒下,他会一直守在她身边,陪她走出这片阴霾。
端娘一直沉默地在一旁为裴钊布着菜,待桌子撤下后,她踌躇了一番,还是小心翼翼开了口:“陛下,娘娘此番定然是伤心过度,才会。。。。。。奴婢斗胆,想问一问陛下,今后陛下预备如何?倘若有甚么事情是奴婢能做的,奴婢一定万死不辞。”
童和亦道:“老奴知道陛下心疼娘娘,可陛下日夜操劳,这身子即便是铁打的也吃不消。皇后娘娘往日性子活泼,与昭容娘娘和十三殿下甚是亲近,就连睿王妃,也很得娘娘青睐,老奴想,娘娘如今郁结于心,若是能有几个说得上话的人陪在身边,多多地开解一番,只怕会有些作用。”
裴钊安静地听完,淡淡道:“你说得也不无道理,明日便照做罢。”
童和连忙答应了一声,端娘犹豫了一下,轻声道:“陛下可曾想过,若是将真相告诉娘娘,其实。。。。。。也不见得是坏事。。。。。。”她顿了顿,继续道:“娘娘心善,出了这样的事情,她定然会在心中责怪自己未能保护好公主,若是让她知道其实此事乃是因苏家。。。。。。”
“不可。”裴钊冷声道:“她这样看重苏家,若是知道是自己的家人将她害至如此地步,如何能承受住这样的打击?此事不必再提了。”
“可是陛下。”端娘小心翼翼道:“您爱重娘娘,自然时时刻刻想着将娘娘呵护于翼下,可若是娘娘她,并非像您想的那样脆弱呢?”
裴钊的手顿了顿,心中百味杂陈,心痛、愤懑、怜惜和悲恸交织成一片,过了许久,方叹了口气,道:“朕会好生想一想。”
第二日起童和果然亲自到睿王府宣了旨,将裴铮夫妇宣进宫来,又去景春殿将云珊请过来,裴铭本哭闹着也要守在苏瑗身边,可裴钊命他回资善堂继续习书,他只得抹着眼泪出了宫。这三人轮流在暖阁里陪苏瑗说话,待到裴钊下朝回来后便退下,一连好几日皆是如此,可苏瑗始终安静地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甚么话也不说。
稍微亲近一点儿的人都晓得,苏瑗向来是极活泼爱笑的性子,如今却宛若行尸走肉一般,黯淡而茫然,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无知无觉,莫说眉娘和云珊,就连几个贴身伺候的小宫娥都忍不住偷偷抹泪,有一次正好被裴钊撞见,那小宫娥吓得脸都白了,可裴钊却并未发怒,只是淡淡说了句:“莫让她看见。”
从苏瑗醒来那一日起,他日日都是这副镇定自若的模样,苏瑗还未从暖阁搬出去,他在宣政殿内聆听朝事,便让元禄守在门前,每隔半个时辰便去通报一次,等下了朝便马上走进暖阁,一整日都陪在她身边。
这间暖阁是这样小,似乎小得只容得下他们两个,他坐在床边陪着她,宫人们来传膳,也是摆好桌子后就轻手轻脚地退下,他一口一口地喂她吃东西,她虽然不说话,却还是很乖地吃完,他甚至学会了几个简单的发髻,笨拙地梳好之后,倒也不算难看。
“阿瑗,你记不记得在骊山的时候,我给你梳了一个很不好看的髻?你也晓得,我这双手从前只是驯马拉弓,从来不曾做过这样精细的事情,不过我看着宫娥们给你梳头,倒也学会了一些,你觉得好不好看?”
她依旧像素日里一样,一言不发,他却并不觉得难过,仍然含笑道:“古人总说画眉乃是夫妻闺房第一乐事,我听说女子的眉有很多种,不知道你最喜欢哪一种,我去学来给你画上好不好?”
他伸手慢慢抚摸着她的眉眼,温声道:“不过你本来就长得好看,即使不画眉也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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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素日里很喜欢逗她,为的就是看她那副双颊通红可嘴上还是不肯认输的模样,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已经想象出她的反应,若是平常的她,定然会红了脸,又得意洋洋地缩进他的怀里,说一句“你很有眼光”,而此时,他对上她平静如水的眼眸,心里却并不觉得如何难过。
这几日的时光过得平缓而绵长,他仍旧是从前那个雄才大略铁血冷情的帝王,而等下了朝走进她在的那间暖阁后,他的一天才真正地开始。御医署里日日忙成一片,因他下了旨,让所有人竭尽全力找出可以医治她的方子,宫人们在外头伺候着,从不敢轻易踏进一步,他在只属于两个人的天地间紧紧拥着她,在她耳边低声说着许多他很久以前就想说给她听的话。
“你还记不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让我帮你拿挂在树上的纸鸢,我当时就在想,这个姑娘怎么这样傻,胆子还挺大。宫里所有人都晓得我乃命格不祥之人,偏偏只有你,敢无所顾忌地靠近我。我记得那天你穿着红色的衣裳,可那红是哪一种红,我却分不清,等以后你高兴了,一定要记得告诉我。”
“我从鲜卑出征回来的时候,你问我有没有受伤,我告诉你没有,其实那是骗你的。鲜卑的骠骑大将军骁勇善战,他用剑伤了我的背,不过那口子并不算深,你无须担心。”
“我永远也忘不了三年前的时候,你坐在一块石头上面哭,那时你告诉我你很想念你的娘亲,你也知道我向来不太会说话,也不晓得怎么安慰你,结果反倒是你安慰起我来,你当时以为我是因为没有得到先帝的赏赐才生气,所以跟我说,你会送我一份一模一样的东西,其实我要那些有甚么用呢?我有了你,别的东西就都不放在眼里了。”
“他们说,或许你不像我想的那样脆弱,或许你是个挺坚强的姑娘,可是阿瑗,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你被两三个刚得了宠便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小才人气得偷偷躲起来哭鼻子?你这样,我如何放心得下?”
“等你开心起来了,我再带你出宫去好不好?仔细算起来,咱们已经很久没有出去好生走一走了,我听说勾栏瓦肆之内又添了许多新奇的玩意,你肯定会很喜欢。”
“今日我上朝时不慎摔碎了一个茶盏,满朝文武吓得脸都变了,阿瑗,你从前总笑话我,说我的脾气不好,人人都怕我,如今一看果然是真的,所以你要快些好起来,你不晓得,没有你在的时候,我其实很害怕。”
。。。。。
他每一日都陪在她身边说着话,她仍然安静地听着,一开始不曾有任何反应,可渐渐地会偶尔抬头看一看他的眼睛,裴钊十分惊喜,更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她,何御医与方御医看过之后悄悄告诉他:
“陛下,娘娘与公主母女情深,骤然受此打击,自然是承受不住。不过下官看娘娘近日已经渐渐好转起来,想必童公公的这个法子,果真有些作用。”
在那之后裴钊便用足了十二分的心,他怕苏瑗听得厌烦,因此每一日除了与她说些闲话之外,更会找些她喜欢听的故事来,她从前很喜欢听自己将出征时见识到的风土人情,他便一一说给她听,有时说到精彩的地方,她虽然不说话,可嘴唇却会微不可察地抿一抿,只这一点,就足以让裴钊欣喜若狂。
这一日裴钊仍像往常一般陪着苏瑗说话,因见她瑟缩着往自己怀里躲了躲,便问:“冷么?”
她一言不发,只是紧紧地缩在他怀里,他见暖阁的窗还露着一条缝,便欲起身将窗户关好,不妨他刚刚动了动,她便伸手死死地拉住了他的衣袖。
这半个多月以来,裴钊还是第一次看见苏瑗有这样大的反应,从前她很喜欢拉着自己的衣袖撒娇,她甚至都不用说甚么,只要拽着自己的衣袖眼睛明亮地看着自己,就足以让他心尖发软,恨不得将整个天下都捧到她面前来。更何况是现在?
他握住她的手,温声问她:“阿瑗,你是不想我起来么?”
她呆呆地扬起脸来看了他一眼,慢腾腾地点了点头。
裴钊按捺住心中几乎喷涌而出的狂喜,朝外吩咐了一句,待宫人们进来将窗户关好后,方含笑望着她:“好,我哪里都不去,我就在这里陪着你,好不好?”
她又缓缓点了点头,那双黯淡了许久的眸子,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光彩。
苏瑗这一日似乎比从前好转了许多,就连用膳的时候都不像往日一般呆滞,而是自己握着玉箸,虽然用得少,但比之从前已经好上许多。夜里安寝前,裴钊看她安静地自己喝完药汤后又乖乖地躺在床上,犹豫了许久,还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匣子,里面装着一缕柔软的发,倒像是婴儿的胎发。
“阿瑗。”
他握着她的手,将那缕头发放在她的掌心上,轻声道:“咱们的孩子已经下葬,这是她的。。。。。。她的胎发,我想,咱们的孩子一定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她一定不舍得看到她的娘亲为了她这样伤心。”
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打量她的神色,只看见她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却甚么也没有说,只是紧紧地攥着那缕胎发,过了半晌,才钻进他的怀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裴钊分明感觉到自己胸前的衣襟有些微的湿润,这么久以来,苏瑗终于有了一丝丝的情绪波动。想到这里,他心里也不知是喜还是悲,只是叹了口气,将她搂得更紧一些。
第二日云萝早早就进了宫,童和早就带她去掖庭领了令牌,这几日一直住在宫里,就近陪着苏瑗,只是昨日有些事情出了一趟宫。她绕到宣政殿的后门走进暖阁,只见苏瑗仍旧一言不发地半靠在床头,手里似乎攥着个甚么东西,坐在一旁的云珊见到她,有些担忧地看了苏瑗一眼,低声问:“你这个法子果真使得么?”
云萝道:“昭容娘娘放心,奴婢对皇后娘娘的性子多少还是晓得一些,况且,如今这个情形,多试一些法子,总好过坐以待毙,娘娘说是不是?”
云珊犹豫了许久,方咬了咬牙:“好罢,陛下还未下朝,本宫就守在外头,倘若有甚么不对劲的,一定要马上告诉本宫。”
云萝深深地行了个大礼,道:“奴婢多谢昭容娘娘。”待云珊走后,方笑着在苏瑗身边坐下,轻声道:“娘娘,奴婢来看你啦。”
她一面说着,一面想去掰开苏瑗那只紧紧握着的手,不妨她刚一碰到,苏瑗就迅速地将手缩了缩,反而攥得更紧了,正是这短短的一刹那,她便看清了苏瑗手里握着的东西。
那一缕细软漆黑的发丝,正是大曌早逝的最尊贵的元阳公主的胎发。
云萝心中酸楚,只得小心翼翼在脚塌便坐下,对苏瑗笑了笑:“奴婢一看就晓得这肯定是小公主的胎发,娘娘的头发就很美,像一匹缎子似的,又黑又密,小公主生得像娘娘,也是个美人儿。”
这番话大约让苏瑗觉得很欢喜,她微微弯了弯嘴角,这几日她的好转人人皆看在眼里,也正因如此,云萝才下定了决心,她深吸了一口气,将声音放得更轻些,看着苏瑗的眼睛,缓缓道:
“娘娘这样疼爱小公主,想必也不愿见小公主走得这样不明不白。奴婢这里有一封信,是三夫人亲手所写,夫人和几位少夫人吩咐过奴婢,一定要将这封信带到娘娘面前。娘娘如今精神不好,那奴婢就念给您听。”
她见苏瑗仍然看着手中的胎发发呆,咬咬牙,从袖中掏出一方略显陈旧的丝帕,上头写着极好的簪花小楷,一看便知是出自贵女之手,云萝又看了苏瑗一眼,方缓缓开口念道:
“吾妹阿瑗轻启,自上次一别,吾日夜不安,唯恐。。。。。。”
。。。。。
苏瑗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又像是灵魂出窍一般,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行尸走肉一般的自己,看着那个心急如焚的裴钊。她怎么也不愿意去相信,她的孩子,怎么就这样薨逝了呢?
她听着云萝一字一顿地在她耳边念着甚么,小的时候云萝不识字,是她跟娘亲说了一句,才让她跟着自己一同念了书,此时她就坐在床边的脚榻上,将这封信念得无比流畅,她起初还有些茫然,可是那样惨烈的真相,就像一把刀,让她痛彻心扉,却也让她慢慢清醒过来。
原来她的孩子是这样薨逝的,原来爹爹从一开始就想杀死她,原来。。。。。。她紧紧攥着手中那缕胎发,心中却出奇的平静,好像这一切事情并不让她觉得多么惊讶。她下意识地伸手摸摸自己的脸,还是没有半分泪痕。
她依稀记得,在自己浑浑噩噩的这段时间里,裴钊一直守在她身边,不厌其烦地说:“阿瑗,你若是想哭,就哭出来罢。”那裴钊呢?这是他们的孩子,他那样难过,他又可以对着谁哭?
这场噩梦,终于到了该醒来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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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姊,洳仪泣别。”
念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外头正好响起了小黄门的通报声,云萝尚且还未反应过来,苏瑗早就一把抢过她手里的信塞到枕头下面,正是这个时候,裴钊快步走了进来。
云萝行了个礼后便退了下去,他一身朝服还未脱下,便走到她身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含笑说了句:“我早起时看你睡得很香,现下看着脸色倒是好了许多。”
他早就习惯了她的沉默,自顾自地说了句:“外头梨花开得很好,我摘了一枝来,你看好不好看?”,说着便将一枝含苞待放的梨花送到她面前,雪白的花瓣簇拥着嫩黄的花蕊,像是在雪地上撒了几片金箔,甚是赏心悦目。她看了看那枝梨花,又定定地看着裴钊,她已经很久没有开口说话了,因而声音有些沙哑轻微,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有些艰难地开了口:
“裴钊。”
“啪嗒”一声,梨花从他手中滑落,裴钊的的眼中一开始只有茫然和惊诧,可是很快就浮起来铺天盖地般的喜悦,苏瑗看着他的眼睛,又开口道:“这里住着很不舒服,咱们还是搬回去,好么?”
下一刻,她被裴钊紧紧拥在怀里,他抱得那样紧,好像只要稍微松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似的,过了半晌,他才低低地答应了一声:“好。”
裴钊似乎总是这样,无论她说甚么,他都会说“好”,这么久以来,他就像一棵大树,牢牢地将自己保护在茂密的树冠之下,不教自己受一点儿风吹雨打,可是苏瑗晓得,即便是再高的参天大树,其实也会害怕风雨的打击。
在她浑浑噩噩的时候,她仍然听得到,裴钊第一次露出如此脆弱的模样,近乎哀求地在她耳边低语:
“咱们的孩子已经走了,我求求你振作一些,千万莫要离开我,好不好?”
“阿瑗,没有你在的时候,我其实。。。。。。很害怕。”
她明明知道,裴钊对孩子的期盼和疼爱,一点儿都不会比她少;她明明知道,裴钊为了她,对苏家处处退让;她明明知道,裴钊是那样爱她。。。。。。她甚么都知道,却仍旧在最痛苦的时候狠狠给了裴钊一刀,那段时光里,裴钊面对着那个行尸走肉一般的自己,会有多么的担心和悲恸?她的孩子被爹爹亲手杀死了,她难过,裴钊就不难过了么?
苏瑗的目光在裴钊的鬓角停留了一瞬,心中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他的鬓角有一丝微弱的银光,是一根已经半百的发,因为头发太黑,这一根白发便格外显眼,他已经有了白头发了。他才二十六岁,就已经长出了白头发。
她的指尖颤抖而坚定的拂过他的鬓角,在他耳边低声道:“裴钊,你有白头发了。”
他欣喜若狂地抱着她,丝毫不将这些放在眼里,他是那样欢喜,以致于连声音都有些变调:“没有关系。。。。。。只要。。。。。。只要你好起来,只要你不觉得我老了。。。。。。”
苏瑗眼睛一酸,终于落下泪来,裴钊温存地慢慢吻去她的泪水,却未曾像从前一般哄她,告诉她不要哭。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热切地盼望着她能好生哭一哭,将心里所有的悲恸都一扫而光,哭过之后,便能欢欢喜喜地继续走完今后的路。
即便那只有三年。
。。。。。
那一日之后苏瑗终于渐渐好了起来,她将孩子的胎发收在荷包里,又跟着裴钊去看了孩子的灵位。她和裴钊的孩子,是大曌最尊贵的元阳长公主,以“元”、“阳”二字为封号,薨逝后葬入皇陵,陪葬是数不尽的黄金珍珠白玉,她下葬的那一天,玄甲军和文武百官都列队相送,用的正是帝王礼制。她本拥有着世间最尊贵的荣华,可那又如何?到头来,不过是一场虚妄。
裴钊和她在灵殿里坐了整整一夜,她攥着那缕细软的胎发,终于痛哭出声。
搬回朝阳殿的那天,端娘和童和指挥着宫人们进进出出忙里忙外,裴钊怕苏瑗累着,正要抱她回寝殿歇息,她却笑着摇了摇头:“我躺了这么多天,人都躺懒了,很想出去走走。”
裴钊便道:“你想去哪里?我陪你去。”
“我早就约了云珊啦!”她笑眯眯地看着他,见他仍是一副不放心的模样,便递给他一本书,上面画着一个木头雕成的小兔子,道:“我很喜欢这个木雕,你会么?”
裴钊接过书本仔细看了看,点了点头,她便欢欢喜喜地拽着他的衣袖,笑道:“我跟云珊出去散散心,你就在这里帮我雕一只小兔子好不好?”
他含笑看了她一眼,有些无奈地温声道:“好。”
苏瑗在床上躺了许久,此时虽然身子依旧无力,可看到御花园里的馥郁芳菲,心情却是好了许多。云珊怕她走不稳路,便在一旁扶着她,两个人沿着太液池走了走,又一路往景春殿走去,快到宫门前时,云珊的脚步滞了滞,拉住她道:“阿瑗,我看你今日气色很好,不如我陪你去畅音阁听曲子罢?”
苏瑗沉默半晌,对她笑了笑:“你愈是这样遮掩,我就愈会疑心。”
见自己的心思被看穿,云珊别无他法,只得陪着她走进正殿坐下,何御医早就得了吩咐候在里头,见她们进来了,连忙行了个礼,随即便把头埋得低低的,根本不敢看苏瑗一眼。
正殿内一时间寂静得可怕,还是苏瑗率先开了口:“何御医别跪着了,起来吧。”见他犹豫不决,又道:“我向来就不喜欢人家跪着跟我说话,你起来吧。”
何御医这才谢了恩站起身来,只是仍旧不敢看苏瑗的眼睛:“皇后娘娘有何吩咐?”
他从走进景春殿的那一刻,心里就泛起微弱的不安,谁不知道这位皇后娘娘是陛下的心尖子,她若是凤体有恙,陛下早就将整个御医署的人宣进朝阳殿里,怎么会在一个昭容的宫里见自己?他这几日与方御医一同苦读医术,试遍了所有能想到的方子,却依旧解不了她体内的毒,不知为何,他隐隐约约地觉得,今日皇后召见自己,为的就是这件事。正当他心绪不宁时,耳边却响起了清越动听的声音:
“何御医,本宫的身子究竟如何,望你坦诚相告。”
见他猛然抬起头来,脸上是来不及掩饰的震惊和惶恐,苏瑗心里更明白了几分,当日三嫂嫂写给她的信中,虽然十分含糊,但她亦察觉到了一些蛛丝马迹,再加上这几日御医一日三次地来号脉,又熬了一碗又一碗的苦药,更让她觉得好生奇怪:明明已经好了,怎么还要喝药呢?
她每次问裴钊,却又被他不动声色地遮掩过去,端娘与童和那样精明,可她依旧能从他们的神色间察觉到不对劲,而方才云珊的有意阻拦,更让她确信了自己心中的那个猜测。
或许她的身子根本就没有好,甚至。。。。。。还有些严重。
何御医自苏瑗问出那句话后,便不自觉出了一身冷汗,他想起裴钊的吩咐,下意识地想要遮掩过去:“娘娘的身子只是有些虚弱,下官。。。。。。”
“你不用骗我。”苏瑗定定地看着他:“无论是甚么,你只管说便是了,我绝不会告诉陛下,更不会给你带来麻烦,我只想知道,我的身子究竟如何了?”
她见何御医仍是一副犹豫不决不敢说话的样子,只得摆出皇后的威严来:“本宫再问你一次,你是说还是不说?”
果不其然,那何御医抖了抖,像是下定决心一般抬起头来,咬牙道:“皇后娘娘容禀。”
自苏瑗回宫那一日起,他便领了安胎御医的职,对这位皇后娘娘的性子多少也了解几分,在他心中,皇后是一个十分亲和的人,或许是因为她年纪尚小,偶尔还会说出一些略显稚嫩的玩笑话。他早就知道陛下对皇后的看重,是以在一开始的时候心中多有惶恐,正是因为皇后待他和方御医都十分随和,才让他的恐慌消去了大半。
而现在,她端坐在上首,第一次用这样严厉的口吻同他说话,那神色竟与陛下有几分相似,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皇后,心中更加不安,只得无可奈何地将事情细细说给她听,他一面说着一面抬眼打量苏瑗的神色,寻常的人,倘若知道自己已经毒如骨髓命不久矣,哪一个不是又哭又闹,更何况还是恩宠无限的皇后?可让他诧异的是,苏瑗脸上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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