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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的短篇小说大全集-第10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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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大概要在喀普里留很久,”神父说,“你不要等我了。我可能明天才回家去。至于你呢,劳蕾拉,你回到家以后替我问候你母亲。我在这个星期内会来看你们的。你打算在天黑以前回去吗?”
“要是有机会就回去,”姑娘说,同时把裙子拉拉挺。
“你知道我也必须回去,”安东尼说。他自以为他的口气非常冷淡。“我等你到教堂钟响的时候。要是你到那时还不来,那我就不管了。”
“你必须来,劳蕾拉,”矮小的神父插进来说,“你不可以让你的母亲独自过夜。——你要去的地方远吗?”
“我到安那喀普里的一个葡萄园里去。”
“我要到喀普里去。上帝保佑你,孩子,和你,小伙子!”
劳蕾拉吻了吻他的手,然后半向神父半向安东尼说了声“再见”。但安东尼并不以为这是对他说的。他在神父面前脱下了帽子,连看都不看劳蕾拉。
当他们俩把背转向安东尼的时候,他只瞥了一下费力地走过乱石堆的神父一眼,然后一直看那爬上右边山坡的姑娘,同时把手放在眼睛上,遮住刺眼的阳光。小路在墙壁间消失以前,她停住了片刻,仿佛要透一口气似的,然后回头看了看。她的脚下是一片沙滩,四周耸立着峥嵘的岩石,蓝色的海显得格外美丽——这景致的确是值得停下来看看的。她的视线在安东尼的船旁扫了过去,好像偶然地遇到了安东尼的视线。他们俩都愣了一下,仿佛向对方道歉,表示这完全是无意的。接着,姑娘阴沉沉地循着她的路走去。
现在才是下午一点钟,但安东尼已经在渔夫的酒馆前的长凳上坐了两个钟头。他的心大概在挂念着什么,因为他每过五分钟就跳起来,走到阳光下去,仔细地观察左边和右边通向岛上两个小镇的道路。他接着对酒馆的老板娘说,他觉得天气会变。虽然现在天晴,但他熟识天空和海洋的这种颜色。在最近一次起暴风以前,天空和海洋正像这样。那次,他克服了莫大的困难才把一家英国人划到岸边来。她大概还记得吧。
“不,”女人说。
那么,如果天气在夜晚前发生变化,她应该想起他的话来。
“你们那儿的游客多吗?”老板娘过了片刻问。
“他们刚开始来。到目前为止,我们的日子够苦哩。游泳的客人还迟迟不来。”
“春天来得很晚。你们挣得的钱比我们喀普里人挣得的多吗?”
“要是我只靠划船过日子,那连一星期吃两次通心面都不够。我偶尔送一封信到那不勒斯去,或者把要钓鱼的绅士划到海上去,就没事做了。可是,你知道我的叔父有个大橘园,并且是个有钱的人。‘安东尼,’他对我说,‘我活着的时候,你不会吃苦,以后你也会得到照料。’就这样,靠上帝保佑,我总算度过了冬天。”
“你的叔父有孩子吗?”
“没有。他没结婚,在外国住了很久,赚了不少钱。他现在打算经营渔业,并且要我管理全部的业务。”
“那么你是个有办法的人罗,安东尼。”
年轻的船夫耸了耸肩膀。“每个人都有他的苦衷,”他说。然后,他跳了起来,又向左右看了看天气怎么样,虽然他应该知道左右的天气都是一样的。
“我再给你拿一瓶来。你的叔父付得起账,”老板娘说。
“只要一杯,因为你们这儿的酒可厉害哩。我的头已经发晕了。”
“这酒不会使你醉。你爱喝多少,就喝多少吧。我的丈夫正好来了,你应该陪他坐一会儿,聊聊天。”
真的,酒馆的老板从高处走下来了。他长得魁梧,肩上挂着渔网,鬈发上戴着一顶红帽子。他曾把鱼带到城里去。这些鱼是一位高贵的夫人定购的,因为她要请索伦多的矮小神父吃饭。老板一看见年轻的船夫,就向他热情地招手,表示欢迎,然后挨着他坐在板凳上,开始问长问短,东聊西扯。老板娘刚拿来了第二瓶道地的喀普里酒,这时左边海滩上的沙子吱吱地响了起来;劳蕾拉从通向安那喀普里的小路上走来了。她淡漠地点头招呼,踌躇地站住了。
安东尼跳了起来。“我该走了,”他说。“这姑娘是从索伦多来的。她是跟神父先生一块儿来的,必须在天黑前回到生病的母亲那儿去。”
“咳,咳,到天黑还早哩,”老板说,“她一定有工夫喝一杯酒。喂,老婆,拿个杯子来。”
“谢谢,我不喝酒,”劳蕾拉说,仍旧远远地站在一边。
“只管斟酒吧,老婆,斟酒!她要我们逼她喝。”
“别管她啦,”小伙子说,“她的脑筋很顽固,要是她不愿意做什么事,连圣人都劝不动她。”接着,他急忙地告别了,向着船旁跑去,解开了船缆,站在那儿等姑娘来。她跟老板和老板娘告别,然后踌躇地走向小船去。她还向四面八方看了看,好像她等着别人一块儿去。但海滩是空寂的;渔夫们在睡觉,或者在海上钓鱼撒网,几个女人和小孩坐在门口打盹和纺纱,早上乘船过来的外地人等着天气凉快些再回去。她并没有很多工夫去向四面探望,因为她还来不及抵抗,就给安东尼抱了起来,像抱着个孩子一样,抱到船上去。他跟着跳了上来,用桨划了几下,于是他们已经在大海上了。
她坐在船头,把背半转向他,所以他只看到她的侧面。现在,她的表情比平时还要严肃,头发深深地垂在不高的额头上,细小的鼻孔固执地震颤着,丰满的嘴紧紧地闭着。——他们默默地在海上驶了一会儿。她给太阳晒热了,便把面包从布包里拿出来,把那块布包在头发上。接着,她开始吃面包。这算是她的午餐,因为她在喀普里没有吃东西。安东尼看不下去了。他从早上装满了橘子的一只篓子里,拿出两只橘子来说:“给你这东西配面包吃,劳蕾拉。别以为我是留下来给你的。这两只橘子是从篓子里滚到船上去的。我把空篓子放回船上的时候,找到了它们。”
“你吃吧。我吃我的面包就够了。”
“橘子可以解暑,而且你跑了很多路。”
“在岛上,他们给了我一杯水喝,所以我感到凉爽。”
“随你便吧,”他说着把橘子扔到篓子里去。
又是沉默。海水像镜子一样平静,船旁简直听不见海涛声。在岸上洞穴里隐藏的白色海鸥,不声不响地飞着找寻食物。
“你可以把那两只橘子带回去给母亲,”安东尼又开始说。
“我们家里还有橘子,吃完了,我再去买。”
“你带回去吧,算是我的问候。”
“她不认识你呀。”
“那么你可以告诉她我是谁。”
“我也不认识你。”
这并不是她第一次表示不认得他。在一年前,当画师刚到索伦多的时候,有一个星期天,安东尼和当地的几个小伙子在大街附近的广场上玩木球。就在那儿,画师第一次碰见了劳蕾拉。她头上顶着水壶,在画师旁边走过去,睬都不睬他。那不勒斯人看见了她,就愣住了,站在那儿盯住她看,虽然他正好站在球场上,并且只需要走几步就可以离开球场。突然一个坚硬的木球,使劲地打在他的脚踝骨上,提醒他这儿不是发呆的地方。他回头看了看,等着人们向他道歉。掷木球的年轻船夫,却默默地、固执地站在他的朋友当中;陌生人觉得还是不要跟他争吵好,便离去了。可是,人们后来曾议论这回事,当画师公开地向劳蕾拉求婚的时候,他们又谈起了这桩事。画师曾经问劳蕾拉,是不是喜欢那个鲁莽的小伙子,所以才拒绝了他。她却不高兴地说:“我不认识他。”但她也听到人们的闲谈。此后,当她碰见安东尼的时候,她又表示认识他了。
现在,他们像死敌一样坐在船上,两个人的心都跳得很厉害。安东尼和善的面孔变得通红了;他用桨打海浪,弄得浪花飞溅在他身上。他的嘴唇有时抖颤起来,好像他在咒骂似的。她假装没有看出什么来,脸上露出自在的神情,把身子弯在船边上,让海水从她的手指间流过去。然后,她解下了绢帕,整了整头发,好像船上只有她一个人一样。只有她的眉毛在颤动。她把湿手放在发烧的面颊上,想要把它们弄凉一点,但没有用。现在,他们已经在大海上了,远近都看不见一张船帆。岛留在后面了,远远的延伸着明晃晃的海滩,连一只海鸥都不在深沉的寂静中飞过去。安东尼四下里望了望。他的脑海里好像泛起了什么思想。他的面颊忽然不红了。他放下了桨。劳蕾拉不由地转过头来看了看他,她很紧张,但是不害怕。
“我必须解决这桩事,”小伙子脱口说。“我不能再拖延了。奇怪,我怎么没有垮下去。你说,你不认识我?很久以来,你不是看见我像疯子一样在你旁边走过去吗?我的心里充满了要对你说的话。但你老是扮出一副凶脸,把背转向我。”
“我何必跟你说话呢?”她简短地说。“我倒看出你要缠住我。可是,既然完全没有这么一回事,我不愿意成为人们闲谈的资料。我不愿意嫁给你,也不愿意嫁给任何人。”
“任何人?你不会老是说这种话。这难道是因为你把画师打发走了吗?呸!那时你还是个孩子。将来你总会感到寂寞,虽然你这样狂妄,你到那时会嫁给第一个要你的人!”
“谁都不知道自己的将来。我可能改变自己的想法。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他怒吼着从划船的座位上跳起来,弄得小船摇来晃去。“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你知道了我的心境以后,竟问得出这样的问题?如果你将来对什么人比对我好,那我希望他不得好死!”
“我答应过你什么吗?你的脑子那样愚蠢,难道是我的过错吗?你有什么权力管我?”
“啊,”他叫了起来,“当然没有明文规定这样,也没有什么律师用拉丁文把这写成公文封起来;但我有权力管你,就像我有权力进天堂一样,如果我是个虔诚的家伙。你以为我愿意坐看你和另一个男人进礼拜堂,并且让姑娘们耸着肩膀在我旁边走过去吗?我应该忍受这种侮辱吗?”
“你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吧。你再威胁,我也不害怕。我也要做自己愿意做的。”
“这样的话,你不会说多久啦,”他说,全身抖了起来。“我是个好汉,绝不会让这样一个小顽固破坏我的一生。你知道吗?在这儿,你在我的掌握里,我爱拿你怎么办,就怎么办。”
“要是你敢,就把我弄死吧。”她慢吞吞地说。
“做事不应该有始无终,”他说,声音听起来是嘎哑的。“海里容纳得下我们两个人。我不能帮助你,孩子,”——他带着同情的口气说这话,好像在梦里说话似的——“可是我们俩必须下去,现在一起下去!”他放大嗓子嚷着,忽然用两只胳膊抱住她。但他立刻把右手缩了回来,血涌了出来,她曾使劲地咬了他一口。
“我必须做你要我做的事吗?”她叫道,同时敏捷地推开了他。“我们瞧瞧,我到底在不在你的掌握里!”她说着从船上跳了下去,片刻内在深海里不见了。
她立刻又浮了起来;她的小裙子紧紧地裹住了她,头发被海浪冲散厂,沉重地挂在脖子上。她一声也不响,拼命地用手划着,离开厂小船,用力地游向岸边去。小伙子吓呆了。他站在船上,身子弯向前面,眼睛呆呆地瞪着她,好像他眼前发生了什么奇迹似的。然后他振作起来,冲到桨旁去,用尽平生的力气划向她那儿去。这时,流出来的血把船底染红了。
虽然她游得快,但他一会儿工夫就划到了她的身旁。“看在神圣的玛丽亚面上,”他叫着,“到船上来吧!我是个疯子;天晓得什么把我的脑筋弄糊涂了。当时我好像全身燃起来了,仿佛天上的闪电打到我的脑子里似的;我那时不知道我在做什么和说什么。你不必宽恕我,劳蕾拉,你只需要回到船上来救自己的命。”
她只顾游去,好像什么都没有听见一样。
“你游不到岸边,还有两英里多。你想想你的母亲吧。要是你遭遇到不幸,我会吓死的。”
她看了一下岸有多远,并不回答什么,就游到船旁来,用手抓住了船舷。他站起来帮助她;姑娘身体的重量使得小船侧向一边,小伙子放在凳子上的短上衣掉到海里去了。她敏捷地跳了上来,爬到原来的座位上去。他看见她安全地上了船,便又去拿起了桨。她拧了拧湿淋淋的小裙子,把发辫里的水绞了出来。这时,她看了看船底,发现了那儿的血。她很快地瞥了他的手一眼;他的手摇着桨;好像没有受伤一样。“拿去!”她说着把她的绢帕给他。他摇了摇头,继续划船。她终于站了起来,走到他旁边去,把绢帕紧紧地包在深的伤口上。接着,她不顾他的抗拒,从他的手里夺去了一把桨,坐到他的对面去,看都不看他,只盯着被血染红的桨,用劲地划着船。两个人都不做声。驶近海岸的时候,他们碰见些渔夫;渔夫们正要把网撒在海里过夜。他们招呼安东尼,并且和劳蕾拉开玩笑。两个人都不抬头看一下,也不回答一句。
当他们驶到岸边的时候,太阳还高悬在波希达波希达是那不勒斯湾中的一个小岛。上面。劳蕾拉掸了掸在风中差不多完全吹干了的裙子,跳上了岸。早上眼看着他们离去的那位纺纱的老太婆,又站在屋顶上。“你手上是什么东西,安东尼?”她向下面叫,“天呀,船上满都是血!”
“没什么,教母,”小伙子回答说。“我把手在一枚突出的钉子上刮破了,明天就会好的。这该死的血老是这样流出来,事实上没有看起来那么严重。”
“我来跟你敷上药草,小伙子。”
“别麻烦了,教母。已经包扎好了,明天就会完全好的。我的皮肤很健康,任何伤口很快就会长好。”
“再见!”劳蕾拉说,并且转向通到上面去的小径。
“晚安!”小伙子在后面叫,但并不去看她。接着,他把船具和筐子从船上搬下来,爬上了小石级,到自己的茅屋里去。
他在两间小屋里踱来踱去,这儿除了他以外没有别人。比平静的海上更凉爽的风,吹进了敞开着的小窗户;窗户上只有木板。在寂静中,他觉得好过些。他在圣母的小像前面站了很久,肃然起敬地望着圣母的神光;这神光是用银纸做的星星贴成的。可是,他没有想到要祈祷。既然没有任何希望了,还要求什么呢?
这一天好像怎么都过不完似的。他渴望着黑夜到来,因为他很疲倦,而且流血过多使得他比自己所承认的更难受。他觉得手非常痛,于是就坐在一张小板凳上,把裹布解了下来。被压住的血,又涌了出来,伤口四周肿得很厉害。他小心地洗了洗伤口,把它在水里浸了很久,使它冷却。当他把手拿出来的时候,他清楚地看见劳蕾拉的齿痕。“她做得对,”他说。“我简直是个野兽,不应该受到更好的待遇。明天,我要请格尤谢坡把绢帕送去还她,因为我不要她再看见我了。”他用左手和牙齿勉强地把右手包扎起来,然后把绢帕仔细地洗干净,晾在太阳底下晒。接着,他扑到床上去,闭上了眼睛。
明亮的月光和手上的疼痛,把他从半睡眠的状态中弄醒了。他又跳了起来,打算把手浸在水里,缓和脉搏的跳动。这时,他听见门外有什么声音。“谁在那儿?”他叫道,并且开了门。劳蕾拉站在他前面。
她不说什么,就走了进来,解下扎在头上的头巾,把一个小篮子放在桌上。她接着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是来拿绢帕的,”他说。“其实你不必费心,因为我本来打算请格尤谢坡明天把它送还给你。”
“我不是为绢帕来的,”她急促地回答。“我到山上去了,给你采来了止血的药草。呶!”她揭开了小篮子的盖子。
“太麻烦你了,”他说,一点刻薄的口气都没有。“太麻烦你了。已经好些了。好多了;假使变得更坏,那也是我应得的惩罚。你在这个时候到这儿来干什么?万一给人碰见,怎么办!你知道他们多爱说闲话,虽然他们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我才不管任何人,”她激动地说,“我要看看你的手,再把药草敷上去,因为你不能用左手这样做。”
“我告诉你,这是不必要的。”
“那么给我看看,好让我相信。”她干脆抓住了那只不能够抵抗的手,把破布解了下来。她看见庞大的肿块,便怔住了,叫了一声:“耶稣玛丽亚!”
“稍微有点儿肿,”他说,“过一昼夜就会好的。”
她摇了摇头说:“像这样,你在一个星期内都不能出海。”
“我想后天就可以了,而且有什么关系呢?”
这时,她拿来了一个脸盆,把伤口重新洗了洗。他像个孩子一样任她摆布。接着,她把药草的叶子放在伤口上,用自己带来的麻布条把手包了起来。药草立刻使灼痛减轻了些。
在她做完这事以后,他说道:“我感谢你。听着,要是你肯再为我做件好事,请你原谅我今天这样狂妄,忘掉我所说的和做的一切。我自己不知道怎么会这样。你从来没有惹我,真的没有。你再也不会听见我说什么使你生气的话。”
“我应该向你道歉,”她打了个岔。“我应该用不同的方式更好地向你解释一切,不应该闷声不响地使你生气。至于那个伤口”
“那是出于自卫,而且也及时使我恢复了理智。此外,我已经说过,这并没有什么关系。你别道歉了。你待我很好,我感谢你。现在,你回去睡吧。这儿这儿是你的绢帕,你把它带回去吧。”
他把绢帕给她,可是她还是站在那儿,好像内心在斗争似的。她终于说:“你还为我丢失了你的短上衣。我知道你卖掉橘子的钱放在短上衣里面。这些事都是我在路上才想起来的。我不能赔偿你什么,因为我们什么都没有。即使有一点东西的话,那是属于母亲的。可是,我有个银的十字架。这是画师最后一次到我们家里来的时候,放在桌子上留给我的。我一直连看都没有看过它一眼,而且我不愿意再把它放在箱子里了。要是你把它卖掉——母亲那时说,它值几块钱——就可以弥补你的损失。要是还不够的话,夜里母亲睡觉的时候,我将设法纺纱,挣些钱给你。”
“我什么都不接受,”他简短地说,把她从衣袋里拿出来的亮晶晶的十字架推回去。
“你必须接受,”她说。“谁知道,你用这样的手可能很久不能工作。十字架放在这儿,我的眼睛再也不要看见它了。”
“那么把它扔到海里去吧。”
“这不是我送给你的什么礼物;这是你有权力拿去的,应该拿去的。”
“权力?我没有权力要你的任何东西。要是你将来碰见我,请你不要看我,免得我以为你在提醒我欠你什么东西。好吧,晚安,这是我最后一次对你说晚安。”
她把绢帕和十字架放在篮子里,阖上了盖子。当他抬起头来看见她的脸时,他吓了一跳。又大又粗的泪珠从她的面颊上往下掉。她并不设法制止它们。“神圣的玛丽亚!”他叫了起来,“你生病了吗?你从头到脚打战栗。”
“没有什么。”她说,“我要回家去!”她踉跄地走向门去。可是,她控制不住自己,便把额头靠在门柱上,大声地痛哭起来。在他跑上去劝阻她以前,她忽然转了个身,冲过去抱住他。
“我忍受不下去了,”她叫着说,同时紧紧地抱住他,就像个垂死的人抓住生命一样。“我不愿意听见你对我说好话,然后叫我走,使得我受良心的责备。打我,用脚踢我,诅咒我!——或者,在我对你这样坏以后,如果你还是真的爱我,那么把我拿去吧,留住我,任意地摆布我吧。但你别叫我离开你!”——猛烈的抽噎又打断了她的话。
他默默地抱了她一会儿。“我还爱你吗?”他终于叫道,“圣母呀!你以为我心里的血都从这个小伤口流出去了吗?你不觉得我的心在胸膛里跳吗,好像它要出来到你那儿去一样?要是你说这话只不过为了试探我,或者是因为你同情我,那么你去吧,连这个我都愿意忘掉。因为你知道我为你受苦,你别以为你欠了我什么。”
“不,”她坚决地说,从他的肩膀上抬起头来,用湿漉漉的眼睛激动地望着他的脸。“我爱你,告诉你吧,我早就害怕会爱上你,并且抗拒着爱情。现在我要改变了,因为在小巷里碰见你时,要叫我不看你一下,我可再也受不了。我现在还要吻你,”她说,“好使你在疑惑的时候,可以对自己说:‘她吻过我’。除了她要嫁的人以外,劳蕾拉是不会吻任何人的。”
她吻了他,然后挣脱了,并且说:“晚安,我亲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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