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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的短篇小说大全集-第10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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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的银白色花瓣了。但与此同时,他却感到自己陷进了一面网中,确是光溜溜的草藤从湖底浮起来,缠住了他*的手脚。四顾茫茫一片黑水,身后又蓦地听见一声鱼跃,他顿时感到忐忑不安,便拼命扯掉缠在身上的水草,气喘吁吁地急急游回岸边。从岸边回头再看那睡莲,见它仍和先前一样,远远地,孤独地,躺卧在黑黝黝的水面上。——他穿好衣服,慢慢走回房去。在经过花厅时,发现埃利希和他岳母正在作明天出门去办事的准备。
“这么晚您到什么地方去了?”老太太大声问他。
“我?”他应着。“我打算去看看睡莲;结果一无所获。”
“这可又叫人莫名其妙了!”埃利希说,“你跟睡莲未必有一丁点儿关系么?”
“我曾经了解它,”莱因哈德回答,“可那已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
伊莉莎白
第二天下午,莱因哈德和伊莉莎白一道去湖对面散步,一会儿穿过树林,一会儿走在高高的伸入湖中的堤岸上。伊莉莎白受埃利希委托,在他和母亲外出期间陪莱因哈德去观赏周围的美景,尤其是要让他从对岸看看庄园的气派。眼下他俩正从一处走到另一处。伊莉莎白终于走累了,便坐在一棵枝叶婆娑的大树下;莱因哈德站在对面,背靠着一根树干。这当儿,蓦地从密林深处传来杜鹃的啼叫,莱因哈德心中猛然一惊;此情此景当初不已有过吗?他望着她异样地笑了。“咱们去采草莓好吗?”他问。
“还不到采草莓的时候。”她回答。
“可这时候也离得不远了呀。”
伊莉莎白摇摇头,缄默无言,随后她站起身,两人又继续漫步。她这么走在他身旁,他的眼睛总一次又一次地转过来瞅着她;她的步态太轻盈啦,宛如被衣裙托负着往前飘去似的,他情不自禁地常常落后一步,以便把她的美姿全部摄入眼帘。终于,他们走到一片长满野草的空地上,眼前的视界变得十分开阔了。莱因哈德不停地采摘着地上生长的野花,一次当他再抬起头来时,脸上突然流露出剧烈的痛楚。
“认识这种花吗?”他冷不丁地问。
伊莉莎白不解地望着他。“这是石楠,过去我常常在林子里采它。”她回答。
“我在家里有一个旧本子,”他说,“我曾经在里边写下了各式各样的诗句;可我已好久不再这样做啦。在这个本子中间,也夹着一朵石楠花;不过只是已经枯萎了的花。你知道又是谁把它送给我的吗?”
她无声地点点头,眼睛却垂下去,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拿在手里的那朵野花。两个就这么站了很长时间。当她再抬起眼来望他时,他发现她的两眼噙满泪水。
“伊莉莎白,”他说,“在那一带青山后面,留下了咱们的青春,可如今它又在哪儿呢?”
两人都不再言语,只默默地,肩并肩地,向着湖边走去。空气变得闷热起来,西天升起一片黑云。“雷雨快来了,”伊莉莎白说,同时加快步伐。莱因哈德不出声地点点头;两人便沿着湖岸疾走,直到他们的船前。
渡湖时,伊莉莎白把一只手抚在船舷上,莱因哈德一边划桨,一边偷看她;她的目光却避开莱因哈德,茫然地望着远方。莱因哈德的视线于是滑下来,停在她那只手上;这只苍白的小手,向他泄露了她的脸不肯告诉他的秘密。在这只手上,他看见了隐痛造成的轻微的抽搐;经常,在不眠的深夜,这样的抽搐惯常出现在扪着自己伤痛的心口的一只纤纤素手上。——伊莉莎白感觉出他在看她的手,便慢慢地让手滑到了舷外的水中。
回到庄上,他们在住宅前看见一辆磨刀人的小车,一个披着满头黑色鬈发的汉子用力踏动砂轮,嘴里哼着一支吉卜赛人的曲调;一只链子拴着的狗躺在一旁喘着粗气。门廊上站着个衣衫褴褛的女孩子,凄凄惶惶的神气,模样儿原本挺俊,她伸出她的手向伊莉莎白讨钱。
莱因哈德刚掏衣袋,伊莉莎白抢在头里,急急忙忙把自己钱包中的一切全倒在了讨饭姑娘摊开的手中,然后飞快地转身走了;莱因哈德只听见她抽噎着,跑上楼去。
他想上前挡住她,但一转念,停在了楼梯口。穷姑娘仍站在那里,手拿着布施的钱发呆。
“你还想要什么?”莱因哈德问。
她猛一哆嗦,忙说:
“不,什么也不要了。”说完就慢慢走出门去,只是脑袋仍转过来,一双眼睛傻愣愣地望着他。他喊出一个名字,但姑娘已经听不见;她垂着头,双臂抱在胸前,走过院子,下坡去了。
死亡,唉,死亡
将带给我以孤寂!
一支古老的歌又在他耳中震响,他几乎停止了呼吸;一会儿以后,他便转身回房去。
他坐下来工作,可是思想集中不起来。他努力了一个小时仍不成功,便走到楼下的起居室里。室内空无一人,只有一片朦胧、阴凉的绿意;在伊莉莎白做针线的小几上,放着她下午戴过的那条红围巾。他拿起围巾来,心中顿觉一阵痛楚,又赶快把它放回去。他心慌意乱,不觉走到湖边,解开小船,划着船到了对岸,把他刚才和伊莉莎白一块儿走过的路全部重新走了一遍。等他再回家来时,天已经黑了。他在院子里碰见车夫;车夫正牵着拉车的马上草地去,出门办事的两位刚刚到家。跨进走廊,他听见埃利希在花厅中来回踱着。他没进厅去见埃利希,只在外边悄悄站了片刻,便轻手轻脚走上楼梯,回房去了。他在房中靠窗的扶手椅中坐下来,极力想象自己是在听楼下园中紫杉篱间那只夜莺的鸣啭,实际听见的却只有自己的心跳。楼下所有的人都已安寝,夜也如流水般逝去,只是他不觉得。——他这么坐了好几个钟头,临了儿,才站起来,把上身探出敞开着的窗外。夜露在密叶间滴答着,夜莺已停止歌唱。渐渐地,东方出现一片黄色的光晕,驱开了夜空中的墨蓝;一股清风随之起来,吹拂着莱因哈德灼热的前额;就在这时,第一只云雀欢叫着,跃上了太空。——莱因哈德猛地转身走到桌边,用手摸索铅笔。铅笔摸到了,他便坐下去,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他取过帽子和手杖,轻轻拉开房门,留下那张字条,下楼去了。——屋子里还到处是一片朦胧昏暗;家里养的大猫在草褥上伸着懒腰,莱因哈德下意识地伸过手去,猫便把自己的背耸起来。不过,外边院子里的麻雀已在枝头嘁嘁喳喳叫开了,告诉大家,黑夜已经遁去。突然,他听见楼上一扇房门开了,接着又有谁从楼梯上下来;他一抬头,伊莉莎白已站在眼前。她一只手抚着莱因哈德的胳膊,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无半点声音。
“你不会再来了,”她终于说,“我知道的,别骗我,你永远不会再来了。”
“永远不会,”他说。她垂下手,再也说不出任何话。他穿过走廊,到了门口再一次转过身来。她呆若木鸡般站在原地,两眼失神地紧盯着他。他跨前一步,朝她伸出双臂;但突然又猛一扭身,出门去了。——外面的世界已静卧在朗朗晨光中;挂在蜘蛛网里的露珠给朝阳照着,晶莹闪亮。他头也不回地快步往前赶去,那座宁静的庄园便渐渐落在后面;展现在他眼前的是一个辽阔广大的世界。
老人
月光不再照进玻璃窗,屋里暗起来了;可老人依旧坐在扶手椅中,手握着手,呆呆地凝视着前方。渐渐地,在他眼前,那包围着他的黑暗化成一个宽阔幽深的大湖,黑黝黝的湖水一浪一浪向前涌去,越涌越低,越涌越远;在最远最远那道几乎为老人的目力所不及的水波上,在一些很大很宽的叶子中间,孤零零地飘浮着一朵洁白的睡莲
房门开了,一道亮光射进屋中。“您来得正好,布里基特,”老人说,“请把灯放在桌上吧。”
随后,他把椅子也移到桌前,拿起一本摊开的书,专心一意地研究起他年轻时就已下过功夫的学问来。
杨武能译
作品简析
第二章 保尔·海泽()
保尔海泽(1830—1914),德国作家,1910年获诺贝尔文学奖,成为第一位获此殊荣的德国作家。生于柏林。在大学攻读古典语言学,获博士学位后曾去意大利游学,意大利的历史文化和风土人情对他的创作风格和美学思想产生巨大影响。发表了成名作骄傲的姑娘。随后大批作品问世。代表作还有长篇人世的孩子、在乐园里。海泽是世界着名的中短篇家。小顽固、特雷庇姑娘和特雷维索的编织女工是他的名篇。
小顽固
太阳还没有升起来。维苏威山维苏威山是意大利那不勒斯市附近的火山。上弥漫着一片灰色的雾,雾一直延伸到那不勒斯,并且把海边的小城镇笼罩住了。海是恬静的。可是,在索伦多索伦多是那不勒斯附近的市镇,离索伦多不远就是意大利的名胜之一喀普里岛。陡峻的岩岸下面,狭窄的海湾的沙滩上,渔夫和他们的妻子,已经忙着用粗大的缆索把他们的船和夜间撒的渔网拖到岸边来。另一些人在收拾他们的船,整理船帆,从岩壁的深洞里搬出桨和桅杆来;在夜里,船上的用具存放在这些有栅门的洞穴里。没有一个人闲着;不再出海的老头子们,加入了拖网的长队伍;平屋顶上,到处有老太婆们在纺纱,还有一些老太婆忙着照料孙儿,因为她们的女儿出去帮丈夫了。
“你看见了吗,蕾舍拉?那是我们的神父,”一个老太婆对旁边纺纱的十岁小孩说。“他正在上船。安东尼将把他带到喀普里去。神圣的玛丽亚啊,那位高贵的先生看起来还没有睡醒哩!”她同时向一个和善的矮小的神父招手。下面船上的神父,正小心地撩起黑外衣,把它铺在木凳上,准备坐下去。在海滩上,其余的人停止了工作,望着他们的神父离去。他亲切地向左右点头和打招呼。
“他为什么要到喀普里去,婆婆?”孩子问,“那儿的人没有神父,所以要借我们的吗?”
“别这样傻,”老太婆说。“在那儿,他们有很多神父和最美丽的教堂。他们还有个隐士,而我们没有哩。可是那儿有一位高贵的太太。她从前在索伦多住了很久,并且生过重病。那时,她常以为自己活不到第二天,便请神父来做祷告。嗯,圣贞女发了慈悲,于是她又变得健康和强壮,每天能够在海里洗澡。当她离开这儿到喀普里去的时候,她送了一大堆金钱给教堂和穷人。据说,在神父答应常去看她,听取她的忏悔以前,她怎么都不肯离去。真奇怪,她多么信服他。我们很幸运,有这样一个神父;他和大主教一样有才干,时常被高贵的人们请去。愿圣母跟他在一起!”她说着向下面正要离去的小船招手。
“天气到底好不好呀,小伙子?”矮小的神父问,同时沉思地向那不勒斯那边望去。
“太阳还没有出来,”小伙子回答说,“它一定会把这一点雾驱散。”
“那么开船吧,早一点赶到,免得晒太阳。”
安东尼抓起了长桨,正要把船划向大海去,但他忽然停住了,凝视着陡峭的小径的最高处;这条小径是从索伦多镇向下通到海滩上来的。
上面出现了一个姑娘的苗条身影。她沿着石级急忙地走下来,同时挥动一条绢帕。她的胳膊上挂着一个小包袱,衣服穿得很简朴。但她有点高傲地、甚至任性地昂着头,盘在她的额上的发辫像个皇冠似的。
“还等什么呢?”神父问。
“有人向船这边走来,她大概也想去喀普里。请你允许她上船吧,神父。船不会开得慢,因为她只是个不到十八岁的年轻姑娘。”
这时,姑娘从曲折的小路旁的墙后面走出来。“劳蕾拉?”神父说。“她到喀普里去做什么?”
安东尼耸了耸肩膀。——姑娘迈着急快的步子走过来,笔直地朝前面看。
“你好,小顽固!”几个年轻的船夫叫道。要是他们敬畏的神父不在场的话,他们一定会说更多话,因为姑娘对待他们的招呼的态度激怒了这些调皮的家伙。
“你好,劳蕾拉!”神父这时也叫道,“你过得怎样?想跟我们到喀普里去吗?”
“要是你允许的话,神父!”
“你问问安东尼吧。他是船主。每个人都是他自己财产的主人,而上帝是我们大家的主人。”
“给你半个卡尔令,”劳蕾拉说,但并不看年轻的船夫。“这点钱可以带我去吗?”
“你比我更需要钱,”小伙子咕哝道,并且推开了一篓橘子,让出一个座位。他打算把橘子带到喀普里去卖,因为多岩石的岛上产的橘子不够众多的游客吃。
“我不愿意白乘,”姑娘回答说,她的黑睫毛颤动起来了。
“来吧,孩子,”神父说。“他是个好青年,不愿意靠你们穷人的一点钱来发财。呶,进来吧。”他把手伸给她。“就坐在我旁边吧。瞧,他把他的短上衣给你做垫子,好让你坐得舒服些。他并没有给我弄得那么舒服。可是,年轻人总这样,他们照料一个少女,比照料十个神父更周到。好吧,好吧,你别道歉了,安东尼;年龄相同的人喜欢在一起,这是天老爷安排的。”
这时,劳蕾拉已经上了船。她一句话也不说,把短上衣推开了,然后坐了下去。年轻的船夫并没有把它拾起来,只透过牙齿缝咕哝了几句。接着,他用力地推了一下岸边的堤坝,小舟飞快地冲向大海去。
“你的小包里有什么东西?”神父问。这时他们正在被旭日照亮的海面上驶去。
“缎子、纱线和一块面包,神父。我要把缎子卖给喀普里的一位做缎带的太太,纱线要卖给另一位。”
“是你自己纺的吗?”
“是的,先生。”
“我好像记得你也学过做缎带。”
“是的,先生。可是我的母亲身体更不好了,所以我离不开家,而且我们买不起自己用的纺车。”
“更不好了!唉,唉!我在复活节去看你们的时候,她还坐得起来。”
“春天对她说来是最不好的季节。自从刮了暴风和发生了地震以后,她因为感到痛,只好一直躺着。”
“你可别忘记祈祷,我的孩子,求圣母保佑。而且,为了使她听你的祈祷,你必须勇敢和勤勉。”
过了片刻,他又说:“你来到沙滩上时,他们对你叫:‘你好,小顽固!’他们为什么这样称呼你?这个名字和一个基督徒不相称,因为一个基督徒应该温柔和谦逊。”
姑娘棕色的面孔全红了,她的眼睛发出火光。
“他们讥笑我,因为我不像别的姑娘一样会跳舞、唱歌和聊天。他们不应该欺侮我,我没有惹他们呀。”
“可是,你应该对每个人和气些。生活过得好一点的人,可以跳舞和唱歌。但那些困苦的人,也至少应该对人说句友好的话呀。”
她垂下头,向下面看,两眉蹙得更紧,好像她要把她的黑眼睛藏在眉毛下面似的。他们在船上默默地坐了片刻。美丽的太阳升在群山上面,维苏威的山顶矗立在云雾上面,但山麓还被云雾遮住了。索伦多平原上,绿色橘园里的白房子在闪闪发光。
“要娶你的那个画师,那个那不勒斯人,没有消息了吗,劳蕾拉?”神父问。
她摇了摇头。
“他那时要画你的像。你为什么拒绝他呢?”
“他为什么要画呢?比我好看的人多着哩。而且,谁知道他画我做什么。母亲说,他可能迷惑我,损坏我的心灵,甚至把我弄死。”
“你别相信这种罪恶的东西,”神父严肃地说。“上帝不是一直在保护着你吗?要是上帝不愿意,连一根头发都不会从你的头上脱落下来。难道手里有了一张画的人,会比上帝更有力量吗?——此外,你也看得出他对你的意图是好的。要不,他怎么会愿意娶你呢?”
她沉默着。
“你为什么拒绝一了他?据说,他是个善良的人,样子也挺好看。他一定会很好地养活你和你的母亲,那比你现在靠一点纺纱和纺丝好多了。”
“我们是穷人,”她激动地说,“我的母亲病了很久。我们只会成为他的累赘,而且我也不配做个贵夫人。他的朋友来看他的时候,他一定会为我惭愧。”
“你别胡说!我告诉你,他是个善良的人。他还想搬到索伦多来住。你不会很快再找到这样一个人,他简直像是上天派来帮你们的。”
“我根本不要嫁人,永远也不要!”她固执地自言自语道。
“你是不是许过愿,还是打算进修道院?”
她摇了摇头。
“虽然那名字不好听,但人们说得对,你真顽固。你为什么不想想,世界上并不只有你一个人;你这样执拗,就会使生病的母亲生活得更苦,病得更重!你有什么重要的理由,竟拒绝嫁给愿意养活你和你母亲的老实人?回答我,劳蕾拉!”
“我有个理由,”她踌躇地小声说,“但我不能告诉你。”
“不能告诉?甚至不能告诉我?不能告诉听取你的忏悔的神父?你不是一直信赖我,知道我对你是一片好心吗?你还信赖我吗?”
她点了点头。
“那么就把心事说出来吧,孩子。要是你有充分的理由,我就会第一个支持你。可是,你还年轻,对世界缺乏认识,而且你将来可能后悔,不该为了一些幼稚的想法,牺牲自己的幸福。”
她胆怯地瞥了小伙子一眼。他坐在船尾,把羊毛帽子深深地拉到额上,努力地划着船。他盯着旁边的海水看,好像在沉思似的。神父看见她朝那儿望了望,便把耳朵凑近了她。
“你不认识我的父亲,”她小声说,眼睛露出阴沉的神情。
“你的父亲?我想,他在你不到十岁时过世了。你父亲的灵魂大概已经在乐园了;他与你的固执有什么关系呢?”
“你不认识他,神父。你不知道母亲的病是他一个人弄出来的。”
“怎么会呢?”
“因为他虐待她,打她,用脚踢她。我还记得他有时夜里回来发脾气。她老是一句话也不说,做他要她做的一切事。可是,他打她,打得我的心要碎了。那时,我总把被子蒙在头上装睡,但事实上我整夜在哭。当他看见她躺在地上的时候,他就会忽然完全改变,把她抱起来,拼命地吻她,弄得她叫起来,说他会使她窒息。母亲不许我在任何时候提起这些事;可是她的身体垮了,所以在父亲过世以后,她在这许多年一直没有恢复健康。如果她早死——天保佑,不要这样——那我将知道谁使她死的。”
矮小的神父摇了摇头,仿佛他不能决定忏悔者的话能不能成为一个理由。他终于说道:“宽恕他吧,就像你的母亲宽恕他一样。你别老是去想那些悲惨的事情,劳蕾拉。你将来还会过好日子,并且会忘记一切。”
“我永远不会忘记,”她说着打了个战栗。“你知道吗,神父,为了不要受任何人的管束,不让任何人虐待我,然后对我亲昵,我要永远做个姑娘。如果现在有人要打我,或者吻我,那我知道应该怎样抵抗。可是,我的母亲不能抵抗,既不能避免挨打,又不能拒绝丈夫吻她,因为她爱他。我不愿意那么爱一个人,以致为了他而生病和受苦。”
“你是个孩子,所以说些幼稚的话。你怎么知道世界上发生些什么事?难道所有的男人都和你的过世的父亲一样吗?难道他们都不能克制他们的脾气和欲望,并且都虐待他们的妻子吗?在你的邻居中,你不是看见过很多和善的人吗?看见过许多夫妻相处得和睦吗?”
“谁也不知道父亲怎样对待母亲,因为她宁死也不愿意告诉别人,不愿意向人诉苦。而这都是因为她爱他。如果爱情会封闭人的嘴,该呼救的时候,不让她呼救,并且使她不能抵抗比最凶恶的敌人更凶恶的攻击,那我永远也不要倾心于一个男人。”
“我告诉你,你还是个孩子,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等时候到了,你的心不会多问你要不要爱;那时不管你脑子里想什么,都没有用。”——过了片刻,他又说:“你相信那个画师会虐待你吗?”
“他的眼睛的神情,就和我看见父亲向母亲道歉,并且把她抱起来,又对她说好话的时候一样。我熟识这种眼睛。忍心殴打妻子的人眼睛里也会露出这种神情,虽然他的妻子从来没有惹过他。我又看见了这种眼睛,就感到非常害怕。”接着她固执地沉默了。神父也静默着。他想出许多可以讲给姑娘听的好话。可是,当姑娘的忏悔快要结束的时候,年轻的船夫变得越来越不安,所以神父闭住嘴不讲话了。
他们坐了两个钟头船,终于到了喀普里的小港口。安东尼从船上抱起了神父,涉过最后几个小浪,然后恭敬地把他放下去。但劳蕾拉不肯等他回来抱她。她撩起了裙子,右手拿着木屐,左手拿着小包,一面溅起海水,一面很快地跑到岸上来。
“我今天大概要在喀普里留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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