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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的短篇小说大全集-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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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还有女人的说话声和笑声,格外的清冽。轮渡走在河心,船身被太阳照得发亮。
舱里是昏沉的世界,浓重的睡意使得空气黏稠而且腥臭。有甲板上的人朝舱里伸下头看看,什么也看不清。轮渡又靠了一站,进来些新人,再继续向前。太阳渐渐地移向了西边,不那么耀眼。相反,底舱里倒显得不那么暗了,甚至有些明亮起来。不知什么时候,那女的坐了起来,张大嘴,忘情地打着哈欠。她的头发乱得不成样子,可她连拢都不拢一下,听凭它披挂着,大约她是以为这样美的。那两个男的也睁开了眼睛。舱里的空气波动了一下,鼾声止了。人们虽然还保持着原先的姿势不动,但显然都从瞌睡中出来了。此时才发现,底舱里的人至少已经走了有一半,是在方才的瞌睡中上岸的,换了几张新面孔。那女的转头去问边上人,这船到什么地方了。那人回答了她,又问她是去哪里。他们渐渐地攀谈起来。
这人是新上的船,穿一件蓝卡其面栽绒领长大衣,手腕上戴坦克链手表,亮晃晃的。也是见过世面的模样,像是这班轮渡的常客。他很有兴趣与那二男一女攀谈,他们的攀谈显然也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又有几个人凑上去,参加了谈话。这时候,舱里又掀起了一个小小的*,气氛活跃起来,甚至连那些少出家门的农人脸上,都有了关心的表情,朝这边张望着。那女的这一回表现得比较收敛,因为受了上一回的没趣的教训。她出言谨慎,说话间还不时看她那位好翻脸的同伴的脸色,生怕造次。她的同伴此时显得随和多了,并且表现出对谈话的热情。另一个自然就更和气了,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容。这是个大哥型的人,也许就是大哥。民间艺人总是像一家人。他们离乡背井,四处漂流,靠的就是彼此照应,彼此相帮。这时的和平气氛是令人陶醉的,并且令人放松警惕。那女的不由又有些忘形。她的话稠了,声出高了,又出现了那种猪肝色的脸色。她兴奋起来,成了谈话的中心,攀谈的人显然也兴奋起来,他们渐渐冷落了那两个男的,围绕着这个女的,问这问那,易怒的这一个看起来也是敏感的,他站起身离开了人群,走出了舱外。年长的顿时紧张起来,也站起身,尾随上去。他对这个兄弟特别小心。
等他俩重新回到舱里,那穿大衣,干部模样的人,便提出一个建议。当他提这建议时,女的则低着头,面带喜色,却有些紧张。看起来这建议正中她意,并且征得她的同意,深恐她同伴不赞成。那干部模样的人建议道:舱里每人出二分钱,给大家唱一场。易怒的这个立即翻脸,说嗓子疼,不能唱。女的怕的就是这个,一听果然是这样,也立即翻脸,腾地站起来,走到另一张长椅上躺下了。留下那年长的,左右为难,不知说什么好。人们一见这形势,都扫了兴,散开去,那干部也走出舱外。易怒的寻了另一张长椅躺下。两人隔了几排条椅,开始争执。这一回是认真的了,那女的也动了怒。年长的这边劝劝,那边劝劝,谁都劝不动。他是个口讷的人,又怕得罪这二位,话就更不敢出口了,嗫嚅了半天也吐不出几个字。
两个吵了一阵,终于静了下来,各睡各的觉。这时,船已走了大半,太阳也偏西了,再有一个来钟点,就到大柳巷。又有人下了船。中间那干部又回到舱门口一回,朝里望望,问道:“还唱不唱?”“不唱!”那易怒的叫嚷了一声。女的应声就翻了个身,脸朝里睡着。汽笛鸣叫起来,再次靠岸,旅途行将告终。年长的最后一次买来一摞面包,递给他俩。这两个谁也不吃,一个说要睡觉,一个说嗓子疼。然后,那干部样的人也上了岸,再没回舱里。萍水相逢的人们渐渐地散了。
这二男一女是在大柳巷前一个码头下的船。这是一个大码头,五河县城,下客最多。年长的从舱外走下来,说了声“到了”,并不多言,那两个就都翻身起来,收拾起东西。他们虽然还憋着气,但不再作计较,搁下不提。三人一起动手,将行李打点整齐。两个大的由那易怒的挎上肩;几件碎的归年长的;女的则背那三弦和二胡,手里挽自己的一个花布小兜。他们很利索,并且很默契地互相把行李搭上肩,系好,再椅上椅下看了一遍,确信没有落下什么,便出了舱。
舱外人群熙攘,壅塞在甲板上,望着渐渐靠近的码头。他们三人挤在人丛中,被推搡着,不由自主地移动着脚步,脸上流露出紧张的表情。顿时间,前嫌尽释。只听“当”的一声,下锚了。铁链子哗啦啦地一开,人们拥上了跳板。肩大包的那个因看不见脚下的跳板,提小包的又空不出手,就由女的在前边抓住他的包裹引路,颤颤地走过独木桥似的跳板。他们终于上了岸,在拥挤的人头中,犹见他们大包小包,在人丛中移动着。
此时的天空是红色的,夕照染了云彩,形成晚霞。那种油画的酱黄色又出来了,布满在画面上。但这一回二男一女只是背影,轮廓线被光影融化了,模糊了,光和影都是柔软和充盈的,温和了某些粗糙的细节,看上去比较细洁。他们身穿棉衣裤,被前后包裹挟持着的臃肿的身影,有一种夸张的变形的效果。在那酱黄色的调子衬托下,显出奇异的美。他们上了大堤。人群疏散了,堤上渐渐只剩下他们三个,越来越小。天呢,越来越红,终于红成血一样的。最终,他们小成三个黑点,却凝固在画面里,再不消失了。
第三十六章 迟子建()
作品简析
轮渡上是一篇结构精巧的。作者以极其轻松、冷静的而又富有色彩画面感的笔调描写了淮河轮渡上几个乡村艺人的情感和行为,希望和梦想。她并没有刻画激烈尖锐的矛盾冲突,而是以旁观的态度平视着在轮渡上的所见所闻。叙述中不免带有一种平和散淡,超然物外的坦诚与悠闲。20世纪90年代以来,王安忆创作了一系列的乡土回味,如姐妹们、轮渡上、喜宴、开会、隐居的年代等。对此王安忆回答说:“现代化的都市生存太制度化和格式化,人变得概念而抽象,而农村的生活是感性的,更富有人性,更具审美的性质。”所以这些可以看做是王安忆对“90年代一名都市生活的知识分子,对于城市的喧嚣的呐喊,更或者说是对乡土农村的人性、人情美的赞赏。”
迟子建(1964—),出生于黑龙江漠河。中国作协会员,黑龙江省作家协会副主席。当代中国具有广泛影响力的作家之一。从1983年开始写作,至今已发表以为主的文学作品五百余万字,出版四十余部单行本。主要作品有:长篇伪满洲国额尔古纳河右岸,集逝川雾月牛栏清水洗尘,散文随笔集伤怀之美我的世界下雪了等。另有四卷迟子建文集三卷的迟子建作品精华出版。她是中国唯一一位三次获得鲁迅文学奖、两次获得冰心散文奖、一次澳大利亚悬念句子文学奖、一次茅盾文学奖等奖项的作家。
清水洗尘
天灶觉得人在年关洗澡跟给死猪煺毛一样没什么区别。猪被刮下粗粝的毛后显露出又白又嫩的皮,而人搓下满身的尘垢后也显得又白又嫩。不同的是猪被分割后成为了人口中的美餐。
礼镇的人把腊月二十七定为放水的日子。所谓“放水”,就是洗澡。而郑家则把放水时烧水和倒水的活儿分配给了天灶。天灶从八岁起就开始承担这个义务,一做就是五年了。
这里的人们每年只洗一回澡,就是在腊月二十七的这天。虽然平时妇女和爱洁的小女孩也断不了洗洗刷刷,但只不过是小打小闹地洗。譬如妇女在夏季从田间归来路过水泡子时洗洗脚和腿,而小女孩在洗头发后就着水洗洗脖子和腋窝。所以盛夏时许多光着脊梁的小男孩的脖子和肚皮都黑黢黢的,好像那上面匍匐着黑蝙蝠。
天灶住的屋子被当成了浴室。火墙烧得很热,屋子里的窗帘早早就拉上了。天灶家洗澡的次序是由长至幼,老人、父母、最后才是孩子。爷爷未过世时,他是第一个洗澡的人。他洗得飞快,一刻钟就完了,澡盆里的水也不脏,于是天灶便就着那水草草地洗一通。每个人洗澡时都把门关紧,门帘也落下来。天灶洗澡时母亲总要在外面敲着门说:“天灶,妈帮你搓搓背吧?”
“不用!”天灶像条鱼一样蜷在水里说。
“你一个人洗不干净!”母亲又说。
“怎么洗不干净。”天灶便用手指撩水,使之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仿佛在告诉母亲他洗得很卖力。
“你不用害臊。”母亲在门外笑着说:“你就是妈妈生出来的,还怕妈妈看吗?”
天灶便在澡盆中下意识地夹紧了双腿,他红头涨脸地嚷,“你老说什么?不用你洗就是不用你洗!”
天灶从未拥有过一盆真正的清水来洗澡。因为他要蹲在灶台前烧水,每个人洗完后的脏水还要由他一桶桶地提出去倒掉,所以他只能见缝插针地就着家人用过的水洗。那种感觉一点也不舒服,纯粹是在应付。而且不管别人洗过的水有多干净,他总是觉得很浊,进了澡盆泡上个十几分钟,随便搓搓就出来了。他也不喜欢父母把他的住屋当成浴室,弄得屋子里空气湿浊,电灯泡上爬满了水珠,他晚上睡觉时感觉是睡在猪圈里。所以今年一过完小年,他就对母亲说:“今年洗澡该在天云的屋子里了。”
天云当时正在叠纸花,她气得一梗脖子说,“为什么要在我的屋子?”
“那为什么年年都非要在我的屋子?”天灶同样气得一梗脖子说。
“你是男孩子!”天云说,“不能弄脏女孩子的屋子!”天云振振有词地说,“而且你比我大好几岁,是哥哥,你还不让着我!”
天灶便不再理论,不过兀自嘟囔了一句,“我讨厌过年!年有个什么过头!”
家人便纷纷笑起来。自从爷爷过世后,奶奶在家中很少笑过,哪怕有些话使全家人笑得像开了的水直沸腾,她也无动于衷,大家都以为她耳朵背了。岂料她听了天灶的话后也使劲地笑了起来,笑得痰直上涌,一阵咳嗽,把假牙都喷出口来了。
天灶确实不喜欢过年。首先不喜欢过年的那些规矩,焚纸祭祖,磕头拜年,十字路口的白雪被烧纸的人家弄得像一摊摊狗屎一样脏,年仿佛被鬼气笼罩了。其次他不喜欢忙年的过程,人人都累得腰酸背痛,怨声连天。拆被、刷墙、糊灯笼、做新衣、蒸年糕等等,种种的活儿把大人孩子都牵制得像刺猬一样团团转。而且不光要给屋子扫尘,人最后还得为自己洗尘,一家老少在腊月二十七的这天因为卖力地搓洗掉一年的风尘而个个都显得面目浮肿,总是使他联想到屠夫用铁刷嚓嚓地给死猪煺毛的情景,内心有种隐隐的恶心。最后,他不喜欢过年时所有人都穿扮一新,新衣裳使人们显得古板可笑、拘谨做作。如果穿新衣服的人站成了一排,就很容易使天灶联想起城里布店里竖着的一匹匹僵直的布。而且天灶不能容忍过年非要在半夜过,那时他又困又乏,毫无食欲,可却要强打精神起来吃团圆饺子,他烦透了。他不止一次地想若是他手中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第一项就要修改过年的时间。
奶奶第一个洗完了澡。天灶的母亲扶着颤颤巍巍的她出来了。天灶看见奶奶稀疏的白发湿漉漉地垂在肩头,下垂的眼袋使突兀的颧骨有一种要脱落的感觉。而且她脸上的褐色老年斑被热气熏炙得愈发浓重,仿佛雷雨前天空中沉浮的乌云。天灶觉得洗澡后的奶奶显得格外臃肿,像只烂蘑菇一样让人看不得。他不知道人老后是否都是这副样子。奶奶嘘嘘地喘着粗气经过灶房回她的屋子,她见了天灶就说:“你烧的水真热乎,洗得奶奶这个舒服,一年的乏算是全解了。你就着奶奶的水洗洗吧。”’
母亲也说:“奶奶一年也不出门,身上灰不大,那水还干净着呢。”
天灶并未搭话,他只是把柴禾续了续,然后提着脏水桶进了自己的屋子。湿浊的热气在屋子里像癞皮狗一样东游西蹿着,电灯泡上果然浮着一层鱼卵般的水珠。天灶吃力地搬起大澡盆,把水倒进脏水桶里,然后抹了抹额上的汗,提起桶出去倒水。路过灶房的时候,他发现奶奶还没有回屋,她见天灶提着满桶的水出来了,就张大了嘴,眼睛里现出格外凄凉的表情。
“你嫌奶奶——”她失神地说。
天灶什么也没说,他拉开门出去了。外面又黑又冷,他摇摇晃晃地提着水来到大门外的排水沟前。冬季时那里隆起了一个肮脏的大冰湖,许多男孩子都喜欢在冰湖下抽陀螺玩,他们叫它“冰嘎”。他们抽得很卖力,常常是把鼻涕都抽出来了。他们不仅白天玩,晚上有时月亮明得让人在屋子里待不住,他们便穿上厚棉袄出来抽陀螺,深冬的夜晚就不时传来“啪——啪——”的声音。
天灶看见冰湖下的雪地里有个矮矮的人影,他躬着身,似乎在寻找什么,手中夹着的烟头一明一灭的。
“天灶——”那人直起身说,“出来倒水啦?”
天灶听出是前趟房的同班同学肖大伟,便一边吃力地将脏水桶往冰湖上提,一边问:“你在这干什么?”
“天快黑时我抽冰嘎,把它抽飞了,怎么也找不到。”肖大伟说。
“你不打个手电,怎么能找着?”天灶说着,把脏水“哗——”地从冰湖的尖顶当头浇下。
“这股洗澡水的味儿真难闻。”肖大伟大声说,“肯定是你奶奶洗的!”
“是又怎么样?”天灶说,“你爷爷洗出的味儿可能还不如这好闻呢!”
肖大伟的爷爷瘫痪多年,屎尿都得要人来把,肖大伟的妈妈已经把一头乌发侍候成了白发,声言不想再当孝顺儿媳了,要离开肖家,肖大伟的爸爸就用肖大伟抽陀螺的皮鞭把老婆打得身上血痕纵横,弄得全礼镇的人都知道了。
“你今年就着谁的水洗澡?”肖大伟果然被激怒了,他挑衅地说,“我家年年都是我头一个洗,每回都是自己用一盆清水!”
“我自己也用一盆清水!”天灶理直气壮地说。
“别吹牛了!”肖大伟说,“你家年年放水时都得你烧水,你总是就着别人的脏水洗,谁不知道呢?”
“我告诉你爸爸你抽烟了!”天灶不知该如何还击了。
“我用烟头的亮儿找冰嘎,又不是学坏,你就是告诉他也没用!”
天灶只有万分恼火地提着脏水桶往回走,走了很远的时候,他又回头冲肖大伟喊道:“今年我用清水洗!”
天灶说完抬头望了一下天,觉得那道通的银河“刷”地亮了一层,仿佛是清冽的河水要倾盆而下,为他除去积郁在心头的怨愤。
奶奶的屋子传来了哭声,那苍老的哭声就像山洞的滴水声一样滞浊。
天灶拉开锅盖,一舀舀地把热水往大澡盆里倾倒。这时天灶的父亲过来了,他说:“看你,把奶奶惹伤心了。”
天灶没说什么,他往热水里又对了一些凉水。他用手指试了试水温,觉得若是父亲洗恰到好处,他喜欢凉一些的;若是天云或者母亲洗就得再加些热水。
“该谁了?”天灶问。
“我去洗吧。”父亲说,“你妈妈得陪奶奶一会儿。”
这时天云忽然从她的房间冲了出来,她只穿件蓝花背心,露出两条浑圆的胳膊,披散着头发,像个小海妖。她眼睛亮亮地说:“我去洗!”父亲说:“我洗得快。”
“我把辫子都解开了。”天云左右摇晃着脑袋,那发丝就像鸽子的翅膀一样起伏着,她颇为认真地对父亲说,“以后我得在你前面洗,你要是先洗了,我再用你用过的澡盆,万一怀上个孩子怎么办?算谁的?”
父亲笑得把一口痰给喷了出来,而天灶则笑得撇下了水飘。天云嘟着丰满的小嘴,脸红得像炉膛里的火。
“谁告诉你用了爸爸洗过澡的盆,就会怀小孩子?”父亲依然“嗬嗬”地笑着问。
“别人告诉我的,你就别问了。”
天云开始指手画脚地吩咐天灶,“我要先洗头,给我舀上一脸盆的温水,我还要用妈妈使的那种带香味的蓝色洗头膏!”
天云无忌的话已使天灶先前沉闷的心情为之一朗,因而他很乐意地为妹妹服务。他拿来脸盆,刚要往里舀水,天云跺了一下脚一迭声地说:“不行不行!这么埋汰的盆,要给我刷干净了才能洗头!”
“挺干净的嘛。”父亲打趣天云。
“你们看看呀,盆沿儿那一圈油泥,跟蛇寡妇的大黑眼圈一样明显,还说干净呢!”天云梗着脖子一脸不屑地说。
蛇寡妇姓程,只因她喜欢跟镇子里的男人眉来眼去的,女人背地说她是毒蛇变的,久而久之就把她叫成了蛇寡妇。蛇寡妇没有子嗣,自在得很,每日都起得很迟,眼圈总是青着,让人不明白她把觉都睡到哪里了。她走路时习惯用手捶着腰。她喜欢镇子里的小女孩,女孩们常到蛇寡妇家翻腾她的箱底,把她年轻时用过的一些头饰都用甜言蜜语泡走了。
“我明白了——”天云的父亲说,“是蛇寡妇跟你说怀小孩子的事,这个骚婆子!”
“你怎么张口就骂人呢?”天云说,“真是!”
天灶打算用肥皂除掉污垢,可天云说用碱面更合适,天灶只好去碗柜中取碱面。他不由对妹妹说:“洗个头还这么啰唆,不就几根黄毛吗?”
天云顺手抓起几粒黄豆朝天灶撇去,说:“你才是黄毛呢。”又说,“每年只过一回年,我不把头洗得清清亮亮的,怎么扎新的头绫子?”
他们在灶房逗嘴嘻笑的时候,哭声仍然微风般地从奶奶的屋里传出。
天云说:“奶奶哭什么?”
父亲看了一眼天灶,说:“都是你哥哥,不用奶奶的洗澡水,惹她伤心了。这个年她恐怕不会有好心情了。”
“那她还会给我压岁钱么?”天云说,“要是没有了压岁钱,我就把天灶的课本全撕了,让他做不成寒假作业,开学时老师训他!”
天云与天灶一团和气时称他为“哥哥”,而天灶稍有一点使她不开心了,她就直呼其名。
天灶刷干净了脸盆,他说:“你敢把我的课本撕了,我就敢把你的新头绫子铰碎了,让你没法扎黄毛小辫!”
天云咬牙切齿地说:“你敢!”
天灶一边往脸盆哗哗地舀水,一边说:“你看我敢不敢?”
天云只能半是撒娇半是委屈地噙着泪花对父亲说:“爸爸呀,你看看天灶——”
“他敢!”父亲举起了一只巴掌,在天灶面前比划了一下,说:“到时我揍出他的屁来!”
天灶把脸盆和澡盆一一搬进自己的小屋。天云又声称自己要冲两遍头,让天灶再准备两盆清水。她又嫌窗帘拉得不严实,别人要是看见了怎么办?天灶只好把窗帘拉得更加密不透光,又像仆人一样恭恭敬敬地为她送上毛巾、木梳、拖鞋、洗头膏和香皂。天云这才像个女皇一样款款走进浴室,她门上了门。隔了大约三分钟,从里面便传出了撩水的声音。
父亲到仓棚里去找那对塑料红色宫灯去了,它们被闲置了一年,肯定灰尘累累,家人都喜欢用天云洗过澡的水来擦拭宫灯,好像天云与鲜艳和光明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似的。
天灶把锅里的水填满,然后又续了一捧柴禾,就悄悄离开灶台去奶奶的屋门前偷听她絮叨些什么。
奶奶边哭边说:“当年全村的人数我最干净,谁不知道哇?我要是进了河里洗澡,鱼都躲得远远的,鱼天天呆在水里,它们都知道身上没有我白,没有我干净”
天灶忍不住捂着嘴偷偷乐了。
母亲顺水推舟地说:“天灶这孩子不懂事,妈别跟他一般见识。妈的干净咱礼镇的人谁不知道?妈下的大酱左邻右舍的人都爱来要着吃,除了味儿跟别人家的不一样外,还不是因为干净?”
奶奶微妙地笑了一声,然后依然带着哭腔说:“我的头发从来没有生过虱子,胳肢窝也没有臭味。我的脚趾盖里也不藏泥,我洗过澡的水,都能用来养牡丹花!”
奶奶的这个推理未免太大胆了些,所以母亲也忍不住“扑哧”一声乐了。天灶更是忍俊不禁,连忙疾步跑回灶台前,蹲下来对着熊熊的火焰哈哈地笑起来了。这时父亲带着一身寒气提着两盏陈旧的宫灯进来了,他弄得满面灰尘,而且冻出一了两截与年龄不相称的清鼻涕,这使他看上去像个捡破烂儿的。他见天灶笑,就问:“你偷着乐什么?”
天灶便把听到的话小声地学给父亲。
父亲放下宫灯笑了,“这个老小孩!”
锅里的水被火焰煎熬得吱吱直响,好像锅灶是炎夏,而锅里闷着一群知了,它们在不停地叫嚷“热死了,热死了”。火焰把天灶烤得脸颊发烫,他就跑到灶房的窗前,将脸颊贴在蒙有白霜的玻璃上。天灶先是觉得一股寒冷像针一样深深地刺痛了他,接着就觉得半面脸发麻,当他挪开脸颊时,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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