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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的短篇小说大全集-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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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初来老屋之时,听说她已经有五十岁——除非细看其容颜,否则绝不能信。她的身段保持得很好,举手投足之间会令人去想:她必相信可以留住往昔,或者不信不能守望住流去的岁月。无论冬夏,她都套一身工作服,领口和袖口都扣紧。她绝不在公用的水盆中洗手,从不把早点拿来老屋吃。她来了,干活;下班了,她走。实在可笑的事她轻声地笑,问到她头上的话她轻声回答,回答不了的她说“真抱歉,我也说不好”,令她惊讶的事物她也只说一声“哟,是嘛”。
“u师傅,您给大伙说两句外国话听听行不行?”
“不行呀,”她说,“都快忘光了。”
小t说:“u师傅,您听d唱的那些嘀里嘟噜的是外语吗?”
她笑笑,说:“我听不懂那是什么语。”
小t便喊:“嘿,你听见没有,连u师傅都听不懂,你那叫外语呀?”
d走到u师傅跟前,客客气气弓身道:“有阿尔巴尼亚语,有南斯拉夫语,有朝鲜语,还有印度语。”
“哟,是吗?”u师傅笑。
“u师傅,我早就想请教您了,您说‘杜哟瑞曼巴’是什么意思?”
“你说的大概是do you remember,意思是,‘你还记得吗?’”
“哎哟喂,神了。”d挠挠头,再问,“那‘得噢斯绰哈特’呢?”
u师傅认真地听,但是摇头。
“一个草帽,是吗?”
“草帽?噢,大概是the old straw hat;‘那个旧草帽’,是吗?”
“‘哟给喂突密’呢?”
“you gave to me;就是‘你给我’。哦,这整句话的意思应该是,‘妈妈,你还记不记得你给我的那个旧草帽’。”
d点头咂舌,翘着大拇指在老屋里走一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
小t快乐得手舞足蹈:“哇,老天,d哥们儿这回栽了吧?”
d不理小t,说:“u师傅,我真不明白,您这么大学问可跟我们一块儿混什么?”
l大妈的目光敏觉地投向u师傅,在那张阻挡不住地要走向老年的脸上停留一下,又及时移开:“d,干你的活儿吧,说话别这么没大没小的!”
听说u师傅毕业于一所名牌大学的西语系,听说u师傅曾经有过很好的工作,后来生了一场大病,病了很多年工作也就没了。听说u师傅没结过婚,听说不管谁给她介绍对象她都婉言谢绝。
u师傅绝对是一个谜。老屋里寂寞的时刻,我偶尔偷眼望她,不经意地猜想一回她的故事。我想,在那五十几年的生命里面必定埋藏着一个非凡的梦想,在那优雅、平静的音容后面必定有一个牵魂动魄的故事。但是她的故事守口如瓶,就连老屋里的大妈大婶们饿分毫不知,否则肯定会传扬开去。
应该是一个爱情故事,一个悲剧。应该是一份不能随风消散、不能任岁月冲淡的梦想,否则也就谈不上悲剧。应该并不只是对于一个离去的人,而是对于一份不容轻掷的心血,否则那个人已经离开了你,你又是甘心地守望什么呢?等待他回来?我宁愿不是这样一个通俗的故事。如果他不回来(或不可能再回来),守望,就一定是荒唐的吗?不应该单单去猜测一种现实——何况她已经优雅而平静地接受了别人无法剥夺的:爱情本身。她优雅、平静但却不能接受的是:往日的随风消散。是呀,那是你的不能消散的心的重量,不能删减的魂的复杂,不能诉说的语言绝境,不能忘记的梦之神坛或大道。
到底是怎样一个故事并不重要。
有一次小t去u师傅家回来(小t是老屋唯一去过u师傅家的人),跟我们说:“哇,老天!告诉你们都不信,u师傅家真叫讲究喂,净是老东西。”
d说:“有比l大妈还老的东西?”
小t说:“我是说艺术品,字画,瓷器,还有太师椅呢。”
d说:“太湿,怎么坐?”
小t说:“你们猜u师傅在家里穿什么?旗袍!哇,老天,缎子的,漂亮死了!头发挽成髻,旗袍外面套一件开身绣花的毛坎肩,哇,老天,她可真敢穿!屋里屋外还养了好多好多花”
u师傅的梦想具体是什么,也不重要。
九、b大爷
b大爷七十多岁了。砌砖和泥、立柱架梁、攀墙上房,他都还做得。察领导之颜、观同僚之色,他都老练。审潮流之时、度朝政之势,他都自信有过人之见——无非是“女人祸国”的歪论、“君侧当清”的老调。b大爷当过兵打过仗,枪林弹雨里走过来,竟奇迹般没留下一点伤残。不过他当的既非红军,亦非八路,也不是解放军。他说他跟“毛先生”打过仗。
“哪个毛先生?”
“毛主席呀,怎么了?”
“哎哟喂b大爷子!毛主席就是毛主席,能瞎叫别的?”
“不懂装懂不是?‘先生’是尊称,我服气他才这么叫他。当年我们追得毛先生满山跑,好家伙,陈诚的总指挥,飞机大炮的那叫狂,可追来追去谁知道追的是师傅哇?论打仗,毛先生是师傅,教你们几招人家还未准有工夫呢,你们倒他妈不依不饶地追着人家打?作死!师傅就是先生,‘先生’是尊称,懂不?”
“满山跑?什么山?”
“井冈山呀?怎么着,这你们又比我懂?”
“哪里哪里,你是师傅,啊不,先生。”
“噢嗬,不敢当,不敢当。”b大爷露出一嘴残牙笑。
他当过段祺瑞的兵,当过阎锡山的兵,当过傅作义的兵,当过陈诚的兵。
“那会儿不懂不是?”b大爷说,“心想当兵吃粮呗,给谁当还不一样?就看枪子儿找不找你的麻烦。饥荒来了,就出去当两天兵,还能帮助家里几个钱。年景好了就溜回来,种地,家里还有老娘在呢。唉,早要是明白不就去当红军了?”
“您当兵,也抢过老百姓?”
苍天在上,可不敢。冲锋陷阵,闹着玩的?缺德一点儿枪子儿也找你。都说枪子儿不长眼,瞎说,枪子儿可是长眼。当官儿的后头督着,让你冲,你他妈还能想什么?你就得想咱一点儿昧良心的事儿没有,冲吧您哪。不亏心,没事儿,也甭躲,枪子儿知道朝哪儿走。电影里那都是瞎说。要是心虚,躲枪子儿,哪能躲得过来?咣当,挺壮实的一条汉子转眼就完了。我四周躺下过多少呀!当了几回兵,哪回我娘也没料着我能囫囵着回来。我说,娘,你就信吧,人把心眼儿搁正了,枪子儿绕着你走。
“b先生,枪子儿会拐弯儿吗?”
“会,会拐弯儿。”
你惊讶地看着b大爷,想笑。b大爷平静地看着你,让你无由可笑。b大爷仿佛在回忆:某个枪子儿是怎样在他眼前漂漂亮亮地拐了弯儿的。
“这辈子我就信这个,许人家对不起你,不许你对不起人家。”
在基建队,b大爷随时护着三子,不让他受人欺侮。
晚上,三子独自东转西转,无聊了,就还是去b大爷那儿坐坐。
生产组的新车间盖好了,b大爷搬去那两间老屋里住,兼作守卫。木床一张,铺盖一卷,几件换洗的衣裳,最简单的炊具,一只不离身的小收音机——b大爷说:“这辈子就挣下这几样东西,不信上家里瞅瞅去,就剩一个贼都折腾不动的水缸。”
三子到b大爷那儿去,有时醉醺醺的。b大爷说:“甭喝那玩意儿,什么好东西?”三子说:“您不也喝?”b大爷说:“我什么时候死都不蚀本儿啦!喝敌敌畏都行。”三子说:“我也想喝敌敌畏。”b大爷喊他:“瞎说,什么日子你也得把它活下来,死也甭愁活也甭怕才叫有种!”三子便愣着,撕手上的老茧,看目光可以到达的地方。
b大爷对旁人说:“三子呀,人可是一点儿不傻,只不过脑子不好使。”
脑子不好使而人并不傻,真是非凡之见。这很可能要涉及艰深的哲学或神学问题。比如说,你演算不出这非凡之见的正确,却能感受到它的美妙。
十、浪与水
从老屋往北,再往东,穿过芜杂简陋的大片民居,再向北,就是护城河了。老城尚未大规模扩展的年代,河两岸的土堤上柽柳浓荫、茂草藏人,很是荒芜。河很窄,水流弱小、混浊,河上的小木桥踩上去嘎嘎作响,除去冰封雪冻的季节,总有人耐心地向河心撒网,一网一网下去很少有收获;小桥上的行人驻足观望一阵,笑笑,然后各奔前途。
夏天的傍晚,我把轮椅摇过小桥,沿河“漫步”,看那撒网者的执着。烈日晒了一整天的河水疲乏得几乎不动,没有浪,浪都像是死了。草木的叶子蔫垂着,摸上去也是热的。太阳落进河的尽头。蜻蜓小心地寻找露宿地点,看好一根枝条,叩门似的轻触几回方肯落下,再警惕着听一阵子,翅膀微垂时才是睡了。知了的狂叫连绵不断。我盼望我的恋人这时能来找我——如果她去家里找我不见,她会想到我在这儿。这盼望有时候实现,更多的时候落空,但实现与落空都在意料之内,都在意料之内并不是说都在盼望之中。
若是大雨过后,河水涨大几倍,浪也活了,浪涌浪落,那才更像一条地地道道的河了。
这样的时候,更要到河边去,任心情一如既往有盼望也有意料,但无论盼望还是意料,便都浪一样是活的。
长久的看那一浪推一浪的河水,你会觉得那就是神秘,其中必定有什么启示。“逝者如斯夫”?是,但不全是。“你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也不全是。似乎是这样一个问题:浪与水,它们的区别是什么呢?浪是水,浪消失了水却还在,浪是什么呢?浪是水的形式,是水的信息,是水的欲望和表达。浪活着,是水,浪死了,还是水,水是什么?水是浪的根据,是浪的归宿、是浪的无穷与永恒吧。
那两间老屋便是一个浪,是我的七年之浪。我也是一个浪,谁知道会是光阴之浪的几十年之浪?这人间,是多少盼望之浪与意料之浪呢?
就在这样的时候,这样的河边,k跑来告诉我:三子死了。
“怎么回事?”
“就在这河里。”
雨最大的时候,三子走进了这条河里,——在河的下游。
“不能救了?”
我和k默坐河边。
河上正是浪涌浪落,但水是不死的。水知道每一个死去的浪的愿望——因为那是水要它们去作的表达。可惜浪并不知道水的意图,浪不知道水的无穷无尽的梦想与安排。
“你说三子,他要是傻他怎么会去死呢?”
没人知道他怎么想。甚至没有人想到过:一个傻子也会想,也是生命之水的盼望与意料之浪。
也许只有b大爷知道:三子,人可不比谁傻,不过是脑子跟众人的不一样。
河上飘缭的暮霭,丝丝缕缕融进晚风,扯断,飞散,那也是水呀。只有知道了水的梦想,浪和云和雾,才可能互相知道吧?
老屋里的歌。应该是这样一句简单的歌词,不紧不慢反反复复地唱:不管浪活着,还是浪死了,都是水的梦想
一九九六年
第三十五章 王安忆()
作品简析
老屋小记写于1996年,荣获第一届鲁迅文学奖,而且是唯一获得全票的作品。作家以二十年前所经历的街道工厂生活为背景,用极简练的写法,塑造出了五六位底层人物形象:用歌声寄托理想的d、想通过长跑改变命运的k、当过兵打过仗依然耿直正派的b大爷、出身高贵又是名牌大学毕业的u师傅、智商很低性格火暴的傻子三子这些人物无不处在人生的困境中,但他们没有怨天尤人,而是心存梦想、埋头苦干,在有限的环境中追求着人生的价值。“怀旧但不感伤,冲淡悠远,充满寓意”是这篇的内核。史铁生以简约的叙事策略完成了对宏大生命命题的关注和思考,以简洁、单纯、干练的语言贯穿起凝重的哲学气韵。
王安忆(1954—),祖籍福建同安,生于南京。中国当代着名作家。被视为1980年代盛行的“知青文学”和“寻根文学”的代表性作家,现任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着有集雨,沙沙沙、尾声、流逝、本次列车终点、海上繁华梦,中篇小鲍庄、小城之恋、校长的故事,长篇黄河故道人、69届毕业生、纪实与虚构等。长篇长恨歌获得第五届茅盾文学奖。2001年获马来西亚星州日报“最杰出华文作家”称号。另有六卷本王安忆自选集出版。
轮渡上
我还没写过轮渡上的那二男一女。他们的面容在时间的河流中浮现起来,越来越清晰。这是在稠厚的淮河的背景之下的画面,有一种油画的酱黄的暖色调,二男一女的面容是由光和影结构的,不是那种线描式的。他们的皮肤显出粗粝的质感,肌理和颗粒变得细腻了。他们要比实际上更美一些,像那种光和影对比最好的照片,看上去柔和,饱满,松弛。那女的脖上的红方巾,以及那两个男的头上的栽绒棉帽,也显出毛绒绒的质感。比质感略有些不同,红方巾要明亮一些,而栽绒棉帽则是硬扎的。他们的脸型都是蒙古脸型,宽扁,鼻梁平塌,单眼皮,嘴唇的线条不太明显。这种脸型的轮廓是模糊的,比较多肉,有些粗笨。可是美妙的光影使它们产生了变化,它们有了起伏、对比,他们的脸庞,有一种迟钝的美。这是一种泱泱大族的美,一点不是精致的,妩媚的,而是沉着,滞重,朴拙。包在这厚重的单眼皮里的小眼珠,你几乎看不见它们的转动,也没有光芒。可正因为此,它们就具有了一种分外锐利的、鹰隼般的视力。理由很简单,就是说,你很难相信,它们是像表面上那样的木讷。这绝不会是真的木讷,而是,而是有含意的。
现在,他们的面容又清晰了一些,他们走近了一些。太阳呢,也高了,那种油画的酱黄换成了白炽的光色,暗影退去了,呈现了线条。他们的面容就变得不那么美妙了。皮肤上由于紫外线强烈照射形成的紫斑,上火发出的疙瘩,变得显眼了。还有粗大的毛孔,鼻凹里的油腻,皴出的口子。他们的神情也起了变化,有些活泛起来。是一种拙笨的活泛,绝谈不上是灵活,也谈不上活泼,甚至不是生动,他们更像是紧张不安,或者亢奋,面部肌肉始终在移动,但表情却僵持着不变,依然是木讷的。这种木讷和真正的庄稼汉的木讷是有区别的。庄稼汉的木讷其实是一种很深刻的安静。他们的劳动和收成都是可靠的,已经有几千年的经验证明这点了,有一些失望也不要紧。他们的安静就来自于这个信心。这种深刻的安静使得他们的面容有了一种真正的文雅。庄稼人的面容是文雅的面容,他们完全没有浮躁和粗鲁。他们是辛劳的,可却不是憔悴。所有表面的粗糙都是户外生活的痕迹,是自然的图画。我想,法国画家米勒笔下的农人为什么如此打动人心,就因为他画出了农人的高贵文雅气质,辛劳的农人与他身后的田野饱含着温馨的默契,特别令人心安。而轮渡上的二男一女,他们显然不再安静,就像方才说的,他们是活泛的。他们在船舱里走动着,大声说着话,还笑着。尤其是那个女的,她更活跃一些,上下走动得更勤,博来周围人的目光。
他们显见得是见过些世面的,不怕人,坐车行船也老练,花钱相当泼辣。他们一上船就去买面包,还有饼干,这使得他们与周围的农人截然不同。这表明他们手头有着现钱,而这正是庄稼人所缺的。可他们又不是街上人,“街上人”是农人对城市居民的称呼。他们的穿着,口音,都是乡里人。说话间也露出就是这四乡八里的人士。他们是离家很久的样子,大包裹小行李的,占了一大片地。在这一堆包裹里,有两件东西表明了他们的身份,那就是一把三弦,一把二胡。
这是一伙民间艺人,在歉收的秋季,离乡出外谋生。度过寒冷的冬天,在这春耕时分回家了。他们不仅住了口,省下口粮聊度春荒,还积攒了不少。看他们的行李和出手便可知道。因为有收获和回家,他们都有些克制不住的兴奋,越来越多话,那女的一刻不停地收拾东西,其实是在清理财产。即使是在吃面包时,她也只用嘴衔着,空出两只手倒腾这些包裹。她理完一个,放下一个,再抓住一个,一使劲,提起来,蹾在膝上。有着一股庄稼人的利索劲。她重新组合着这些包裹,有的一个分成两个,有的则两个并成一个。她忙活得脸上沁出了油汗,脸更红了,是一种猪肝色。她的嘴和她的手一样忙个不停。她说话的声很高,是粗嘎的音色,语速相当快,北地的方言又多是喉部发音,就难免语音浊重,口齿含糊,听上去极聒噪。她差使着那两个男的,逼迫他们也同她一起收拾行李,他们则表示出没兴趣。她就奢侈地用面包去投掷他们,他们呢,接住后,再掷还她。
轮渡上大都是少出远门的农人,家住淮河两岸。这班轮渡是溯流而上,从蚌埠出发,终点大柳巷;沿岸要停十数个码头。农人出门总是为了农事,所以轮渡上,尤其是底舱里,挤满了箩筐。或是瓜菜,或是鸡鸭,或是苗猪。这些家禽和家畜都很安静,很安于它们的处境,在轮渡震耳欲聋的柴油机马达声中,伏卧着,安详地眨着眼睛,偶然发出“咕”的一声,动动腿脚,又重新卧好。一切都处于昏然状态,有一股地窖里缺氧的,含着些腐味的暖意。由这二男一女,打破了宁静。
人们将眼光投向他们,眼光里并没有兴趣和惊讶的表情,看上去反是漠然的。这却不表示麻木,而只是深谙一切。乡里人的静默里,有着多么深的世故,轻薄的城里人是不会懂得的。守着他们的鸡鸭和苗猪的乡里人,手袖在棉衣袖筒里,静静地看那二男一女嬉笑打闹。他们这三张脸都笑开了,显得更加宽扁。他们旁若无人地斗着嘴,看起来那两个男的一起对付那女的,这使那女的加倍兴奋起来。她在花棉袄外面披一件男式的制服短袄,不知是两个男的中间的哪一个的。这一件制服棉袄再一次将她与乡里的姐妹区别开了。她的头发很松散地编成两条发辫,由于没有好好梳理和缺乏营养,头发枯黄稀疏,分了岔。两鬓的散发披在脸颊上,并没有将脸形遮窄一些,反使它更宽扁,更为邋遢。她是说不上好看的,可是她大胆。她的大胆和放肆使人忘记了她的不好看。好看不好看变得不怎么重要。
她显然意识到人们的目光,这非但不使她怯场,反使她得意。她显示出格外的优越感,更大声地与那两个男的叫骂,表现得特别过火。一过火难免要出岔,霎时间,她的某一句触犯了其中的一个,他顿时翻了脸,刻毒地回骂一回,悻悻地走开了。这一个男的,看起来比那个年轻一些,这不是表现在相貌上,而是气质上。那一个比较宽仁厚道,具兄长风度。这一个则暴戾而且易怒,方才三个人的调侃中,以他和女的为主,那一个只是起着凑趣和圆场的作用。等这一个翻了脸,他却手足无措,惶惶不安,赶着去劝解,又丢不下女的。回头看她,她也是恼羞成怒,紫涨了脸,在众人眼前丢了脸面,有些气他,也有些气自己。
舱里一时安静了。船不知什么时候停靠了一个码头,这时又离岸了。从舷窗里可看见外边的耀眼的日光,却一点也照不进底舱。船上开始供应面条,面条一碗碗排放在饭车上,热气蒸腾了一时,很快便在乍暖还寒的气温里消散了。一些人上去买了面条,回来呼呼地吃着。舱里格外的静默,那些不吃面条的农人们,识趣地闭上眼睛,开始打盹。面汤酸甜的馊气弥漫在舱里,舱里的空气又混浊了一些。那两个男的又回到了舱里,手里端着面条,年长的也替女的端来了一碗。三人便一起吃着面条。易怒的这个还是虎着脸,女的,一边吃面,一边觑他。年长的那个吃完一碗,复又上去,再端下两碗,要他们再吃。女的接过来,往自己碗里拨了一半,那一半则递给这一个,是和解的态度。他不要,但用筷子指指年长的那位,意思是给他,就算是接受了和解,搭了话。那年长的将半碗面条合在一碗上,面汤从碗沿漫了下来,他赶紧喝一大口,将面汤喝下去,在那两个对面坐下了。他吃面的脸上,露出满足和放心的表情。
现在,他们都安静了下来,小声地说着话。女的也老实了,态度有点卖乖,对那易怒的说话里,还带着明显的讨好。人们的注意力从他们身上移开了。漫长的旅途使人们感到了倦意。那二男一女将长椅上的包裹收拾一下,腾出地方让女的躺下,两个男的则坐着,头垂在膝上打起盹来。很快他们便响起了鼾声。这时,连鸡和猪们都合上眼,犯瞌睡了。舱外,淮河亮闪闪的,一河的日头。是淮河里较宽的一段,河岸有些远,但传来的杵衣声依然很清晰,一声声的,在空旷的河面上传得很远。还有女人的说话声和笑声,格外的清冽。轮渡走在河心,船身被太阳照得发亮。
舱里是昏沉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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