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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的短篇小说大全集-第9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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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皮安训穿过圣苏尔彼斯广场时,看见他的老师走进了教堂,这时将近早上九点。德普兰当时是没有一步路不坐车的,这时却在步行,并且是从小狮街的边门溜进去的,仿佛他是进入一座形迹可疑的房子。皮安训当然被好奇心所吸引,这个实习医生知道他老师的见解,而且真见鬼,还是个卡巴尼卡巴尼(1757—1808),法国医生,唯物主义哲学家,着有人的肉体和精神的关系(1802),有很大影响。主义者呢,他于是溜进了圣苏尔彼斯教堂,看清了确是伟大的德普兰时,那一惊真是非同小可;这个无神论者对天使们是无情的,可惜天使们一点儿不会落在手术刀之下,他们既不会有瘘管炎,也不会有胃炎。然而,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弄潮儿,却谦卑地跪着,而且是在哪儿是在圣母堂,他对着圣母听了一场弥撒,这是为信仰筹资和为穷人而做的;他非常严肃,好像就要做手术一样。
“他到这儿来,显然不是为了澄清有关圣母分娩的问题,”皮安训心里想,他真是无限惊讶,“如果我是在圣礼节看到他牵着华盖的一根绳子,那只需一笑置之;而现在这个时候,他是单独一个人,没有目击者,那应该作何感想呢!”
皮安训不愿鬼鬼祟祟,窥测“上帝之家”医院的第一外科医生,他走开了。碰巧德普兰就在今天邀请他共进午餐,不在家里,是在饭馆。
在上水果和奶酪之间,皮安训经过巧妙的准备,终于谈到了做弥撒,把它称为做作的仪式和闹剧。
“这场闹剧,”德普兰说,“使信仰基督的世界付出的鲜血,比拿破仑的所有战役和布鲁赛布鲁赛(1772—1838),着名的法国医生,生理学流派的创始人,喜用水蛭、放血等治疗。所有的水蛭付出的鲜血还要多!弥撒是教皇的一种发明,可以上溯到六世纪以前,那时是建立在‘这就是我的身体’这句话上面的。为了设立圣礼节,需要流出多少血呀!罗马教廷企图通过它的设立,证明自己在关于耶稣基督是否真正存在的争论中获胜,这一教派分裂,在三个世纪中使教会陷于混乱!图鲁兹伯爵的战争以及阿尔比教派是这一事件的尾声。伏教派阿尔比教派和伏教派都是异教,十一世纪时流行于法国南部,后被天主教会残酷地镇压下去。和阿尔比教派都拒绝承认这种变革。”
德普兰终于兴致勃勃地沉浸在无神论者的激情遐想之中,这是一连串伏尔泰式的嘲讽,说得更准确一些,是对语录摘引者指皮戈勒勃伦(1753—1835)的着作,此书搜集的语录犀利地揭露了天主教会,于1803年出版,在复辟时期被没收和焚毁。拙劣的模仿。
“咦!”皮安训思忖着,“今天早上我看见的那个虔诚的信教者跑到哪儿去了?”
他默默无言,心里怀疑自己在圣苏尔彼斯教堂看见过他的老师。德普兰用不着欺骗皮安训:他们两个彼此太了解了,在这样重要的问题上他们早已交换过思想,讨论过物性论物性论,拉丁语哲学家、诗人卢克莱修(约公元前98—公元前55)的诗体哲学着作。的各种体系,同时用刀和怀疑论的解剖刀探索过或解剖过。
三个月过去了。皮安训没有得到新的事实补充,虽然这件事铭刻在他的脑子里。就在这一年的一天,“上帝之家”医院的一个医生挽着德普兰的胳膊,似乎在询问他什么,他们走到皮安训面前。那个医生对德普兰说:
“亲爱的老师,刚才您到圣苏尔彼斯教堂干什么?”
“去看一个教士,他的膝盖骨发炎,是安古莱姆公爵夫人给面子把我推荐给他的。”德普兰说。
那个医生满足于这种遁词,但皮安训并没有满足。
“哈!他竟到教堂里去看膝盖骨发炎!他一定是去听弥撒。”实习医生心里想。
皮安训打算窥测德普兰的行动;他回想起他发现德普兰走进圣苏尔彼斯教堂的日子和钟点,打算明年在同一天、同一时间到教堂去,想知道是不是还会逮住他。如果情况属实,他的虔诚有周期性倒值得进行一点科学探索,因为在这样一个人的身上,思想和行动之间不应该有直接的矛盾。
到了第二年,在同一天和同一时间,那时皮安训已经不再是德普兰手下的实习医生了,他看到外科医生的马车停在图尔农街和小狮街的拐角,他的朋友从那里沿着墙壁躲躲闪闪地向圣苏尔彼斯教堂走去,他仍在圣母坛前听他的弥撒。这确实是德普兰!外科主任,心底里是无神论者,偶尔装作虔诚的信教者罢了。这事的个中底细不好解释。这个着名学者的始终如一更使一切变得复杂。等到德普兰离开了,皮安训就走近那个照管礼拜堂的教堂执事,问他这位先生是不是一个常客。
“我在这儿已经有二十年了,”教堂执事说,“从那时起,德普兰先生每年来四次听这场弥撒;弥撒是由他定做的。”
“他竟定做弥撒!”皮安训走开时心里想,“这真比得上圣母保持童贞的奥秘,而这种说法本身真要使一个医生不信教哩。”
又过了一段时间,皮安训医生虽然是德普兰的朋友,却没有机会对他谈起他生活中的这段怪事。尽管他们在看病时或在上流社会相遇过,可是很难找到互相信任和没人打扰的一刻,像两个人,脚放在炉前架上,头靠在椅背上,能互相诉说自己的秘密那样。
终于七年过去了,在1830年革命之后,当人民涌向巴黎主教府时1832年,正统主义者利用贝利公爵被暗杀一周年,征集七月革命时受过伤的王家禁卫军士兵,进行请愿。巴黎人民得知后,涌向教堂及主教府。当人民在共和党人启发之下,前去摧毁那些像闪电一般的、耸立于浩瀚的房屋海洋之中的金色十字架时,也就是当怀疑论同起义一道肩并肩在街上大摇大摆时,皮安训发现德普兰照样走进圣苏尔彼斯教堂。皮安训跟着他进去,离他很近,但他的朋友没有发现,所以没有向他打招呼,或者表现出惊诧来。两个人一起听着定做的弥撒。
“亲爱的,您能不能告诉我你听布道的理由?”他们两个走出教堂时,皮安训对德普兰说,“我已经三次亲眼看到您去做弥撒,确确实实是您!请您给我解开这个谜吧,解释一下您的见解和行为之间这种明显的不协调。您不信上帝,而又去做弥撒!亲爱的老师,请您回答我的问题吧。”
“表面上我同许多信教的、虔诚的信徒很相似,其实我是和你一样的无神论者。”
于是他对某些政界人物发出滔滔不绝的讥刺,其中最有名的人物为我们本世纪提供了新版的、莫里哀笔下的伪君子形象。
“我不问您这个,”皮安训说,“我想知道您刚才到这儿来所作所为的原因,为什么您要定做这场弥撒。”
“说实在的,我亲爱的朋友,”德普兰说,“我已经到了坟墓的边缘,我可以给你讲讲我开初的生活。”
这时,皮安训和伟大的外科医生来到四面风街,那是巴黎最不堪入目的街道之一。德普兰指着其中一幢房子的第七层;这幢楼房形状颇像方尖碑,便门开向一条甬道,甬道尽头是一道弯弯曲曲的楼梯,被正确地称之为通气窗射进来的光线照亮着。这是一幢阴惨惨的房子,在底层住着一位家具商,其余每一层似乎都住着各个不同的贫苦人家。德普兰怀着满腔激情,把胳膊一挥,对皮安训说:
“我在这上头住过两年!”
“我知道这幢房子,达特兹也在这里住过,我年轻时差不多天天到这儿来,我们管它叫‘伟大人物的试验瓶’!以后呢?”
刚才我听弥撒,同我住在阁楼时发生的事有关。你对我说达特兹也住在阁楼上,就是窗上挂着绳子,晾满衣服,衣服下面有一盆花的那一间。亲爱的皮安训,我的生涯开头非常艰难,无论是谁我都可以和他比一比哪个受巴黎的磨难更多。我什么都忍受过:饥渴,缺钱,少衣,少鞋,没有床单被褥,总之,贫穷带来的一切艰难困苦。住在这个‘伟大人物的试验瓶’里,我朝冻得麻木的手指呵气取暖;我愿意同你一起再去看看这个地方。在整整一个冬天之中,我工作的时候,看得见头上冒气,这分明是我身上的水汽,就像结冰的日子马身上冒气那样。我不知道到哪里去寻找支持,好熬过这种生活。我孑然一身,毫无援助,身无一文,既买不起书,也付不上学费;没有一个朋友:我暴躁易怒、阴郁不欢、惴惴不安的性格帮了我的倒忙。没有人会看出在我的发怒之中,反映出一个人的情绪郁结和工作热情,想从他所处的社会底层,振奋起来,到达上面。不过我可以对你说——我对你用不着遮遮掩掩,我的根抵感情是善良的,具有强烈的敏感性,这始终是有才具的人的特质,他们在贫困的泥沼里长年累月地踯躅打滚,最后总会攀上某一峰巅。在给我的那点入不敷出的费用之外,我从家里,从老家什么也索取不到。那时候,每天早上我只吃一个小面包,那是小狮街的面包商廉价卖给我的,因为这是隔日的或者是前天的,我将面包掰碎在牛奶里;这样,我的早餐只费我两个铜子。我隔一天吃一次包伙晚饭,要花十六个铜子。这样,我一天只花九个铜子。你知道得同我一样清楚,我得多么小心注意我的衣服鞋履!我不知道如果我们被一个同行出卖了,那时感到的悒郁,会不会像从前你和我看到自己的一只鞋破了,裂开大口子,或者听到礼服的腋窝下咔嚓咔嚓作响时感到那样的忧愁。我只喝水不喝酒,我酷爱咖啡。佐彼咖啡店对我来说,就像乐土,只有拉丁语国家的鲁库卢斯鲁库卢斯(公元前109—57),罗马大将,以奢侈闻名。那样的人才能享受。我有时心里想:‘我什么时候能在那里喝上一杯奶酪咖啡,玩上一局多米诺骨牌呢?’
我竭力获得扎实的知识,好得到个人的巨大声誉,等到我不再默默无闻,那时我就可以对自己达到的地位当之无愧了。我耗掉的灯油要比面包多:我在夜晚刻苦用功需要照明,所花费的超过了我的饮食费。这场斗争漫长、持久,得不到安慰。在我周围唤不起任何同情。要有朋友,就得同年轻人结交,口袋里有几文钱,好同他们一起去小饮,到大学生去的一切地方!我却一文不名!而在巴黎,没有人能想象一文不名怎样生活下去。一想起我那时的贫困,我喉咙里就感到一阵神经性的痉挛,这种痉挛就像病人觉得仿佛食道里有个圆球上升到喉头。
后来我碰到一些生来就有钱的人,他们从来不缺什么,不知道类似数学上已知三个数,求第四个数的方程式问题:一个年轻人会不会犯罪,就等于未知数x为一个五法郎的银币。这些有钱的笨蛋对我说:‘你为什么不借债呢?你为什么不签附有抵押品的借约呢?’他们给我的印象使我想起这个公主:她知道人民饥肠辘辘,却问:‘为什么不去买奶油糕点呢?’引自博瓦涅夫人的回忆录,里面写到某公主吃怕了奶油糕点,以为大家也有同感。我真想看到这么一个有钱人,他要动手术,但只身在巴黎,一文不名,没有朋友,借不到债,不得不靠自己的五个手指工作谋生,那时他就会叫苦,说我取费太高了。他能做什么呢?他到哪儿去充饥呢?
皮安训,如果你有时看到我生硬暴躁,那是因为我把当年得不到关心,以及在上层社会目睹成百上千件自私自利的勾当以后产生的痛苦积聚在一起的缘故;或者是我想起当年的层层障碍,在我成功之后,仇恨、羡慕、嫉妒、污蔑甚嚣尘上。在巴黎,有些人看到你已经骑在马上,其中有的拉着你的衣襟往下拽你,还有一些把勒住马肚的皮带搭扣解开了,要让你摔得头破血流;这个去掉马蹄铁,那个偷走你的鞭子:最不掩饰出卖你的则走近来当面朝你放一枪。亲爱的孩子,你很有才干,很快就会了解这场可怕的战争,平庸之才对卓绝之才永不休止的战争。要是你有天晚上丢了二十五个路易,第二天你就会被说成一个赌棍,于是你最好的朋友们就会说你上一天赌输了二万五千法郎。你得了头痛,就会被看成是疯子。你容易感情冲动,就说你不好相与。如果你为了抵御这伙卑劣的人,在身上积聚了超人的力量,你最好的朋友们就会嚷嚷说,你要吞掉一切,你有统治和主宰一切的奢望。末了,你的优点会变成缺陷,缺陷会变成恶习,美德会被说成罪行。你要是救过人,就会被说成杀害了他;如果你的病人又来看病,那不消说你是一贯只顾眼前,牺牲未来;如果他没有死,就被说成一定会死。你绊了一下,就说你会跌倒!你发明了某种东西,要求获得发明权,就被说成一个纠缠不清的人,一个精明狡猾的人,说你不让年轻人成名。因此,亲爱的,如果我不信仰上帝,那我更不相信人。在我身上,恐怕你认不出一个人人都诅咒的、截然不同的德普兰吧?
咱们就别在这堆烂泥里折腾了。总之,我在这所楼房里住过,我刻苦用功,以便能通过第一次考试,我连一个铜子也没有。这种情况你是知道的!我真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像俗话所说,我豁出来干了!我有一个希望。我等着从家乡寄来一箱衣物,这是几位老婶娘的礼品,她们一点儿不了解巴黎的情况,只想到你的衬衫,以为每月有三十法郎,她们的侄子就可以吃上蒿雀儿。箱子寄到时我正在学校:邮费花了四十法郎;守门人,一个住在顶楼上的德国籍鞋匠先垫付了,留下了箱子。我在如今的旧喜剧街和医科学校街踯躅,怎么也想不出一个法儿,可以不用花四十法郎就取回箱子;我要是先卖掉衣物,自然可以付清这笔钱了。我老实巴结的,只想到我除了外科手术再没有别的本事。我亲爱的,那些细腻的心灵,它们的力量只在高级范畴内起作用,却缺乏这种搞阴谋诡计的才思,可以左右逢源,纵横捭阖;它们本身的才干在于偶然的机遇:它们不去寻找,只等着邂逅相逢。
我终于在晚上回到家里,正巧这时我的邻居,一个圣弗鲁尔人,名叫布尔雅的挑水夫也回来了。我们两个就像合住在一个房间里的两个房客一样彼此熟悉,由于起居都在一起,甚至听到彼此的咳嗽声,久而久之彼此习惯了,也互相了解了。我的邻居告诉我,因为我欠了三期房租未付,房东决定把我赶出去,第二天就得卷铺盖滚蛋。而他一也由于职业关系受到驱逐。我度过了生平最痛苦的一夜。‘到哪儿去找一个扛行李的,搬走我可怜的箱箧用品和书籍?怎么给扛夫和看门人付钱呢?到哪儿去呢?’这些不可解决的问题,我含着眼泪重复着,犹如疯子老哼着那么几句。
我睡着了。在贫困中总有神圣的睡眠,充满了美丽的梦。第二天早上,我正在吃面包碎块泡牛奶,布尔雅走了进来,用蹩脚法语对我说:
大学生先生,我是一个穷人,圣弗鲁尔救济院拣到的孩子,无父无母,没有钱,结不了婚。你的亲戚也不富裕,供不起你花销,是不是?你听着,楼下我停着一部手推车,两个铜子一小时租来的,我们所有的行李都可以放在上面;要是你愿意,我们找个地方搭伴儿住在一起,反正我们是一起从这里被赶出去的。这儿毕竟不是人间乐园。’
‘那我知道,好心的布尔雅。’我对他说,‘不过我现在处境很为难,我在底下有一只箱子,里面有值一百艾居的衣物,有了这笔钱我就可以付房租,还清欠看门人的款子了,但我现在连一个银币都没有。’
‘是这样!我倒有一点儿钱。’布尔雅亮出一个肮脏的老式皮革钱袋,满心喜悦地回答我说,‘你的一箱衣物留着自己用吧。’
“布尔雅替我付清三期房租,也付了他自己的,又还清欠看门人的钱。然后他将我们的家具什物以及我那箱衣物装到手推车上,沿街拖着,看到挂着出租牌子的房子就停下来。我呢,我就上楼去看看出租的房间适不适合我们住。直到中午我们还在拉丁区徘徊,根本找不到住的地方。租金是个大障碍。布尔雅向我提议在一家酒店吃午饭,我们把手推车撂在门口。将近黄昏时,我在商会大楼必经之道的罗安大院里,发现其中一所楼房的顶楼有两个房间,由一道楼梯一分为二。我们每人每年的房租是六十法郎。我们,我和我地位低微的朋友,总算有个窝儿了。我们一起开伙。布尔雅每天大约挣五十个铜子,手头存着一百艾居左右,他很快就能实现自己的奢望,买一辆两轮车和一匹马。他的憨厚我今天回想起来依然心潮起伏,他就是以这种憨厚和表愚内精的洞察力掏出了我的秘密。他知道了我的境况之后,决定暂时放弃实现他一生的愿望:布尔雅是个沿街叫卖的挑水夫,已经干了二十二年了,为着我的前程他献出了自己的一百艾居。”
说到这儿,德普兰紧紧捏住皮安训的臂膀。
他给我的钱足够我一直维持到通过考试!他作为我的朋友,懂得我有大任在身,我的智力渴望的需要,应放在他的需要之前。他照顾我,管我叫他的小不点儿。他借给我的钱足够我买书了。有时他悄悄地走过来看我工作;临了,他以母亲一般的小心谨慎,给我准备了有益身心的、丰盛的食物,代替了我以前质量很差、数量又不够的吃食。
布尔雅约摸有四十岁,有一副中世纪市民的脸庞,额头突出,他的头颅画家可以作为画利枯耳戈斯利枯耳戈斯,是个半传说的人物,据传生活在公元前八世纪左右,他到各地旅游后,对斯巴达进行了彻底的立法改革。关于他的传说,反映了斯巴达因家的形成。的模特儿。可怜的人感到自己心里充塞着爱,需要形之于外;以前他只被一条卷毛狗爱过,不久以前,狗已经死了,他一直对我提起这条狗,问我能不能肯定教会可以同意做弥撒,安息它的灵魂。据他说,他的狗是真正的基督徒,十二年来总伴着他上教堂,听着风琴,从来不张开嘴叫唤,趴在他身旁,样子使人以为是在同他一起祈祷似的。
他把他所有的爱都转移到我身上:他拿我当作一个孤苦伶仃的人那样对待我;对我来说,他不啻是最体贴入微的母亲,最关怀备至的恩人,在自己作品中找到欢愉的这种美德的理想。我在街上遇到他时,他对我投以会意的一瞥,充满无法形容的高贵气息:于是,他走路显得好像什么也没挑在肩上,他看到我身体健壮,穿着整齐,便显得十分快活。这就是人民忠诚的表现,女工的挚爱转到更高领域的再现。
布尔雅给我料理杂务,他在晚上定时叫醒我,擦干净我的灯,擦洗楼梯台;他既是好仆人,又是好父亲,像一个英国少女那样干净。家里的事他全干了。他像菲罗波门非罗波门(公元前253—公元前133),古希腊的军事首领,据传正直而勤劳。一样,自己锯木柴,他所有的行动都带着朴实淳厚,同时保持自己的尊严,因为他好像懂得,目的使一切都变得崇高。
“当我离开这个善良的人,进‘上帝之家’医院当实习医生时,他想到再也不能同我一起生活了,感到莫大的痛苦,黯然神伤;但他展望到要积聚足够的钱,等我写论文时花销,这时才感到安慰,他要我答应放假日去看望他。布尔雅为我而骄傲,他的爱我既是为了替我着想,也是为着他自己。如果你找出我的论文来,你会看到它是献给他的。在我当实习医生的最后一年里,我挣了不少的钱,够偿还我欠这个正直善良的奥维涅人的情分,我给他买了一匹马和一辆两轮车。他知道我花光了自己的钱,便勃然变色,不过他很高兴看到自己的愿望实现了;他一面乐呵呵,一面责备我,他瞧着他的两轮车和马儿,边擦着泪边对我说:‘这不好!啊!多漂亮的两轮车!你做错了,这匹马像奥维涅人一样健壮。’我从未看到过比这更令人感动的一幕了。布尔雅执意要给我买下这个银质的装满器械的医药箱,就是你在我的办公室看见的那一个,在我这是最宝贵的东西。尽管他沉醉在我最初的成功之中,但他从不流露出片言只语和任何手势动作,好像在说:这个人全仗着我的帮助!然而,要是没有他,贫穷真会把我扼杀哩。可怜的人为了我毁了自己:他只蘸着蒜白吃面包,好教我有咖啡熬夜。他病倒了。你可以想象,我在他的枕边度过了多少个夜晚,头一次我医好了他;但两年后他旧病复发,尽管我耐心细致地照看,尽了科学上最大的努力,他还是一病不起。从来连国王也得不到对他那样的照料。是的,皮安训,为了挽回他的生命,使他免于死亡,我作过的尝试真是闻所未闻。我很想让他活得长一点儿,好教他能目睹他的成果,实现他一切愿望,满足我充满心灵的感激之情,熄灭至今还在燃烧着我的炉火!”
德普兰显然十分激动,停了一会儿,他接着说:
“布尔雅,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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