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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大前程-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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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波趣先生又问:“还有别的人吗?”
我说:“还有四条狗。”
“大狗还是小狗?”
我说:“大极了,四条狗都在一只银篓子里抢小牛肉片吃。”
潘波趣先生和乔大嫂大惊失色,又一次睁大眼睛四目相觑。我简直成了个十足的疯子——这样信口开河,无中生有,都是严刑逼供逼出来的——世界上只要有那么一句胡说八道的话,我哪一句不会说给他们听!
姐姐问道:“老天爷呀,这辆马车究竟摆在什么地方呢?”
我说:“摆在郝薇香小姐的卧房里。”他俩的眼睛又瞪得老大。“可是没有套马。”我一任自己胡思乱想,原想给这辆马车套上四匹穿着豪华马衣的骏马,后来一想不对头,便连忙加上这么一句话来弥补漏洞。
乔大嫂问:“舅舅,真有这种事吗?这孩子说的是什么呀?”
潘波趣先生说:“听我说,夫人。据我看,是一辆轿车。你知道,她是个想入非非的人——非常想入非非——想入非非到要在轿车里过日子。”
乔大嫂问:“你看见她在里面坐过吗,舅舅?”
他这一回给逼得非说老实话不可了:“我一辈子也没见过她,怎么会看到她坐在轿车里呢?我溜也没溜过她一眼哩!”
“哎哟哟,舅舅!那你怎么跟她说话来着?”
潘波趣先生恼了,他说:“怎么,难道你还不知道,我每次上她那里去,总是让人带到她房门外边,门开了一条缝,她就从门缝里跟我讲话。这你总不见得不知道吧,夫人。这孩子呢,他是上那儿去玩的。孩子,你在那儿玩些什么来着?”
我说:“我们玩旗。”(请允许我声明一声:现在我一想起那一次说的许多谎话,自己也感到吃惊。)
姐姐接口道:“玩旗!”
我说:“是呀,艾丝黛拉挥一面蓝旗,我挥一面红旗,郝薇香小姐也从马车窗口里挥一面缀满了小金星的旗。挥过旗以后,大家又舞剑欢呼。”
姐姐说道:“舞剑!哪儿来的剑?”
我说:“从碗橱里拿出来的,我看见碗橱里还有手枪——有果酱——还有药丸。房间里根本没有阳光,完全靠蜡烛照明。”
潘波趣先生一本正经点了点头说:“夫人,这倒是真的。的确是这么一回事,我亲眼看见过。”于是他们两个人都睁大眼睛看着我,我特意装出一副十分惹眼的老实神气,也睁大眼睛看着他们,又用右手揉着右边的裤腿玩儿。
要是他们再问下去,我一定非得漏底不可;我甚至差点儿就要说出院子里有一只大气球,幸亏当时我还有点三心二意,拿不定主意究竟是胡诌大气球的奇观妙景来得好,还是胡诌酒坊里有只大貔貅'1'来得好,否则早就脱口而出了。好在他们听了我说的那些奇迹,百思不得其解,正忙于议论,我才算逃过了。一直到乔歇下活儿、走进来喝杯茶,他们两个还在那里谈得起劲。姐姐见他进来,连忙把我捏造的那些见闻讲给他听,这与其说是为了讨他欢喜,倒不如说是为了调剂调剂她自己的脑子。
乔吃惊得不知所措,张大了他的蓝眼睛,滴溜溜的朝厨房里四下打量,我看到他这副神气,倒懊悔了起来;不过我只是为他而懊悔,坐在那里的那另外两个才不在我眼里呢。我觉得自己实在是个小妖怪,不过我只是对乔抱着这种内疚的心情,也只能对乔产生这种感情,至于那另外两个,尽管他们喋喋不休、争短论长,说我认识了郝薇香小姐会如何如何,受到她的恩惠又会如何如何,那可不干我的事。他们都一口咬定郝薇香小组会“给我一些好处”,只是拿不准究竟会给我什么样的好处。姐姐巴不得我得到“财产”。潘波趣先生却觉得还不如给我一笔可观的奖金,让我去学个上等行当——譬如说,学个经营粮食种子的行当也好。后来乔提出了一个绝妙的想法,说是郝薇香小姐最多只会把那几条抢小牛肉片吃的狗送一条给我,这一下可挨了他们两个的大白眼。姐姐说:“你这个傻瓜讲不出好话,有活儿还是干你的活儿去吧。”于是乔只得走开。
后来潘波趣先生走了,姐姐也洗碗盏去了,我便偷偷溜到乔的打铁间里,在他那儿一直待到他收夜工,才对他说:“乔,趁着炉火还没有熄灭,我有句话要和你说。”
乔把脚凳放到炉子跟前说:“匹普,你有话要说吗?那就说吧。是什么事呀,匹普?”
我抓住他那只卷得高高的衬衫袖管,用大拇指和食指揉来拧去,说道:“你还记得郝薇香小姐家里的那些事儿吗?”
乔说:“记得?记得可牢呢!多妙啊!”
“乔,真糟糕,我完全是信口胡扯。”
乔大吃一惊,身子向后一缩,说:“你在说什么,匹普?难道你刚才说的都是——”
“对啦,我就是这个意思,我刚才说的都是假的呀,乔。”
“不见得一句真话都没有吧?”他看见我站在那里直摇头,便又问道:“匹普,总不见得连黑天鹅龙(绒)的马—车都没有吧?至少狗总是有的喽,匹普?”他简直像劝我一样:“唉,匹普,就是没有小牛肉片,至少狗总是有的喽?”
“没有,乔。”
乔说:“至少一条狗总有吧?一条小狗总有喽?说吧!”
“没有,乔,连狗的影子都没有。”
我无可奈何地盯住了乔,乔也大惊失色地尽瞧着我。“匹普,老朋友!这可不行啊,老朋友!哎哟!你这还了得?”
“乔,你看这糟糕不糟糕?”
乔嚷道:“糟糕?糟糕透啦!你中了什么邪魔啦?”
我放开了他的衬衫袖管,在他脚跟前的煤灰堆上坐下来,搭拉着脑袋答道:“我自己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魔呢,乔。不过,要是你没有教我把扑克牌里的‘奈夫’叫做‘贾克’,该有多好啊;要是我脚上的皮鞋不是这样笨重,我的手不是这样粗,该有多好啊!”
然后我就告诉乔说,我心里很不好受,却又没法向乔大嫂和潘波趣先生解释,因为他们对我蛮不讲理;又说起郝薇香小姐家里有一位骄气逼人的漂亮的年轻小姐说我低三下四,是个寻常小子,我也知道自己很平凡,却又希望自己不要那么平凡才好;我说,我刚才说那些谎话,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不过反正原因就在这里。
这真是一个玄妙的问题,至少对于乔和我来说,都觉得很不好对付。但是乔根本不用什么抽象玄妙的道理来解释,这样反而把问题解开了。
乔思索了一会儿,说道:“匹普,有一点反正是错不了的,那就是,撒谎总是撒谎。不管这谎是怎么撒的,总是不撒才好。撒谎的老祖宗是撒旦,撒谎的结局就是变成魔鬼。以后可别再撒谎啦,匹普。你要想不平凡,可不能用这种办法呀,老朋友。至于什么叫做平凡,我还是一锅糊涂粥弄不明白。你有些方面已经很不平凡啦。你的个儿就小得很不平凡。你的学问也很不平凡哩。”
“没有的事,乔,我既无知又呆笨。”
乔说:“哪儿的话,你昨儿晚上写的那封信有多好!简直像印出来似的!我看信也看得多了——嘿!都还是上等人写的呢!——可是我敢赌咒,没有一封写得像印出来似的!”
“我还无知无识呢,乔。你太抬举我了。是这样嘛。”
乔说:“得啦,匹普,是这样也好,不是这样也好,我希望你总得先从平凡的学者做起,这样你才能成为一个不平凡的学者!就拿做国王来说吧,国王要不是在做小王子的时代就一笔一画从第一个字母学到最后一个字母,他能够坐上王位,头戴王冠,工工整整的写出那一条条法令来吗?”乔说到这里,意味深长地摇摇头,接下去又说:“虽然我不能说我已经不折不扣地做到了,可是我知道应该怎么做。”
他这番话很有见解,使我看到了一些希望,鼓起了几分劲头。
乔若有所思地又继续往下说:“干小行业又挣不起钱的平凡人,恐怕还是照旧结交平凡人的好,去跟不平凡的人玩儿有什么好呢——说到玩儿,我又想起了,你说的旗子,那大概总不会假吧?”
“哪里有什么旗子,乔。”
“(旗子也没有一面,真叫我扫兴啊,匹普。)有也罢,没有也罢,这件事也不必多提了,要不然,你姐姐又要暴跳如雷了;这件事,也不能算是你故意撒谎。匹普,你听着,我是真心把你当作朋友,才和你这样说。只有真心朋友才肯和你说这种话。如果你不能顺着直道正路做到不平凡,可千万别为了要不平凡而去走邪门歪道。匹普,下次可别再说这些谎话了。活要活得规规矩矩,死要死得快快活活。”
“乔,你不生我的气吧?”
“哪里,老朋友。不过你要记住,你这些谎话实在说得太大胆、太吓唬人了——我说的是像小牛肉片和狗抢食那一类的事——我是你的真心朋友,为你好,我才劝你,匹普,等会儿你上楼去睡觉,要在床上好好想一想。老朋友,我就是这句话,下次可千万千万别再这样啦。”
我走进自己的小卧房,做过祷告,虽说并没忘记乔那番叮嘱,可是只怪我年幼无知,脑子里乱作一团,不识好歹,因此在床上一躺下来就胡思乱想:要是艾丝黛拉见了乔,准会觉得区区一个铁匠实在微不足道,准会笑他的皮鞋这么笨重,他的手这么粗。这样想了好久,又想到乔和姐姐此时只能在厨房里坐坐,我自己上楼睡觉之前也只能待在厨房里,可是郝薇香小姐和艾丝黛拉却决不会坐在厨房里消遣,她们的日常起居同我们这些凡俗的生活相比,可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到迷迷糊糊入睡时,还在想我在郝薇香小姐家里“老是”如何如何;我在那里其实不过待了几个小时,倒好像已经待过好几个星期,好几个月了;这其实不过是当天的事,倒好像已经成了旧岁往年的陈迹了。
对我来说,这一天是终生难忘的一天,因为这一天在我身上引起了巨大的变化。谁过上这样的一天,也会终身难忘的。请诸位设身处地想一想吧,假使你们一生中也有这么一个不同寻常的日子,这一天会和平常过得多么两样啊!读者诸君,请你们暂时放下书来想一想吧,人生的长链不论是金铸的也好,铁打的也好,荆棘编成的也好,花朵串起来的也好,要不是你自己在终身难忘的某一天动手去制作那第一环,你也就根本不会过上这样的一生了。
注释:
'1'取其音近“啤酒”。原文bear(熊),音近beer(啤酒)。
第11章()
过了一两天,我早上醒来,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我认为我要变成一个不平凡的人,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请毕蒂把她的一切知识都传授给我。这么一想茅塞顿开,为了实现这个计划,那天晚上到伍甫赛先生姑奶奶的夜校去上学,我便对毕蒂说,我很想要出人头地,其中有个特别的缘故,暂且不必细说,只要她肯把她的全部知识都传授给我,我就感激不尽了。毕蒂本是个最讲情义的姑娘,马上一口答应,而且不到五分钟工夫,就开始履行自己的诺言了。
伍甫赛先生的姑奶奶的教育方案,也就是她的课程,大致可以归结如下:先让学生们自由活动——吃苹果的吃苹果,在别人领子里塞干草的尽管塞干草,到最后伍甫赛先生的姑奶奶把精神养足了,这才拿起一根桦木戒尺,踏着碎步,走到学生们跟前,不分青红皂白地吓唬一通。学生们以各种各样嬉皮笑脸的方式接受训诫之后,便排成队,把一本破破烂烂的书稀里哗啦地顺次传下去。书上有一张字母表、几幅图表、一些拼音练习——应该说,本来是有这些玩意儿的。书本一传下去,伍甫赛先生的姑奶奶便进入昏昏欲睡的状态——要不是由于瞌睡,就准是风湿症发作了。于是学生们便开始以靴子为题大做文章,互比高下,目的无非是争谁踩起谁的脚趾头来可以踩得最痛。这一切可以称之为脑力锻炼,一直要闹到毕蒂匆匆赶来,把三本残破的圣经分配给他们。这三本书的模样,仿佛是从什么木桩上乱砍下来的,印得又糟,比我后来见到的任何一本文学珍本都要模糊,沾满了斑斑点点的墨水渍,书页里夹着各色各样给压扁砸碎的昆虫“标本”。有些性子倔强的学生往往还会和毕蒂扭打起来,给这一节课添了不少热闹。打完了,毕蒂便宣布今天从哪一页读起,她读一句大家跟着读一句——会读的固然跟着读,不会读的也跟着读,那一片七高八低的大合唱真叫吓人。毕蒂领读的声调又高又尖,又没个抑扬顿挫,谁都不晓得自己在读些什么,也根本就不当它一回事。乌七八糟乱嚷了一阵,少不得会把伍甫赛先生的姑奶奶吵醒,于是她便跌跌撞撞地不定走到哪一个孩子身边,拉拉那孩子的耳朵。耳朵一拉,便不言而喻是放学了,于是大家为庆贺学业猛进,尖起嗓子来高呼几声,奔出校门。凭良心说一句,要是哪个学生愿意拿石板、甚至钢笔墨水(只要你有)来打发光阴,那也是决不会遭到禁止的,只可惜这种做学问的方式在冬季很难行得通,因为在那既兼作课堂、又兼作伍甫赛先生姑奶奶起坐室兼卧室的小杂货店里,点的只是一支垂头丧气的蜡烛,又没有一把剪烛花的剪刀,所以光线极其暗淡。
我觉得,在这种环境下,要想成为一个不平凡的人,实在很耗费光阴,不过我决定还是试一试。当天晚上,毕蒂就开始履行我们的特别协定,把她那份小价目表上绵糖一项的有关知识传授了一些给我,又把她从报纸标题上摹写下来的好大一个老式的英文字母d借给我拿回家去临摹,我开头还以为是个纽扣花式,后来她说明白了,我才知道是个什么玩意儿。
我们村里当然少不了有个酒店,乔有时候也少不了要上那边去抽袋烟。那天傍晚,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我接到姐姐的严厉命令,要我务必到三船仙酒家去一趟,好歹要把乔带回来,否则就要我好看。所以,这会儿我就向三船仙酒家走去。
三船仙酒家店堂里有一个柜台,柜台里面靠近门边的墙壁上用白垩写了一大篇欠账账目,长得惊人,照我看来,这一大笔欠账是从来没有人偿付的。我从解事的时候起就看到了这些账目,后来账目日长夜大,比我的身个儿长得还要快。我们村里一带本来多的是垩土,老乡们大概都不肯错过良机,务使物尽其用,让白垩大显其赊酒记账的神通。
那是星期六晚上,只见店老板怒目横眉望着那一大笔欠账;好在我这次来是跟乔打交道,不是跟他打交道,因此只跟他说了声晚上好,就走到过道那一头的客厅里去了。客厅里生着一大炉旺火,乔正坐在那里抽烟,跟他在一起的还有伍甫赛先生和另外一位生客。乔像平常一样招呼我:“喂,匹普,老朋友!”他这话一出口,那位生客便转过脸来望着我。
生客是位带有几分神秘气息的人物,我从来没见过。头侧在一边,一只眼睛半开半闭,似乎拿着一支无形的枪在瞄准。嘴里衔一根烟斗,一看见我就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目不转睛地瞧着我,慢吞吞地吐完了烟,才向我点了点头。我也向他点点头,他于是又点了点头,在他坐的那张高背长椅上腾出点地方来让我坐。
可是我每次到这种公共场所,总是习惯坐在乔身边,因此我说:“谢谢您,先生!对不起!”然后就在他对面的高背长椅上乔给我让出的地方坐了下来。这位生客溜了乔一眼,见乔正瞧着别处,于是一等我坐定,便又对我点点头,还擦了擦自己的腿——我觉得那擦腿的样子真奇怪极了。
生客转过脸去对乔说:“你刚才说,你是个铁匠?”
乔说:“不错,的确是这么说来着。”
“你爱喝什么酒?对不起,还没请教过尊姓大名哩。”
乔报了姓名,那生客便称名道姓起来:
“葛吉瑞先生,你喝什么酒?我来请客好不好?饭后喝一杯帮助帮助消化如何?”
乔说:“哪儿的话,不瞒您说,我喝酒都是自己付钱,不大习惯让别人请客。”
生客说:“习惯?谈不上,只此一遭,下不为例,何况又是星期六晚上。来,点酒吧,葛吉瑞先生。”
乔说:“盛情难却,来杯朗姆吧。”
生客重复了一遍:“朗姆。还有一位先生也请发表高见。”
伍甫赛先生说:“朗姆。”
生客对酒店老板大声说道:“三份朗姆!来三只杯子!”
乔把伍甫赛先生介绍给生客,说:“想您一定乐于认识认识这位先生。他是我们教堂里办事的先生。”
生客眯缝着眼睛瞧了我一眼,连忙应道:“噢嗬!就是沼地边上坟地中央那座冷清清的教堂吗?”
乔说:“正是。”
生客口衔烟斗,满意地嗯了一声,把两条腿搁在他一人独坐的高背长椅上。他头上戴一顶阔边旅行帽,帽檐儿挂了下来,帽子下面包一块手绢,当作头巾,把头发给遮没了。他眼睛望着炉火,我依稀看见他脸上掠过一丝狡猾的神气,继而又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两位先生,我对于这个地方并不熟悉,不过,靠近河边一带看样子好像挺荒凉吧。”
乔说:“十处沼地就有九处是荒凉的。”
“当然,当然。在那一带是不是常常可以见到什么吉卜赛人啊,走江湖的啊,流浪汉啊什么的?”
乔说:“没有,逃犯倒是常有。可我们也不容易碰到。伍甫赛先生,你说是不是?”
伍甫赛先生对于当初那段狼狈的经历可谓刻骨铭心,因此他虽然表示同意,口气却很冷淡。
生客问道:“看样子你们还去追捕过逃犯咯?”
乔回答道:“去是去过一次,不过您知道,我们不是去抓逃犯;我们只是去看看热闹;我和伍甫赛先生,还有匹普,我们都去了。匹普,是不是?”
“是的,乔。”
那生客又瞧了我一眼——仍然眯缝着眼睛,好像是故意拿他那支无形的枪瞄准着我似的;他说:“这孩子别看他瘦,将来可有出息。你管他叫什么?”
乔说:“他叫匹普。”
“教名就叫匹普吗?”
“不,教名不叫匹普。”
“那么是姓匹普喽?”
乔说:“也不是姓,不过和他的姓相近,他小时候把自己的姓念走了音,后来人家也就这样将错就错叫惯了。”
“他是你的儿子吗?”
乔“唔”了一声,便沉吟起来;当然并不是因为这件事本身有什么煞费思索之处,而是因为一进了三船仙酒家,嘴里衔上一根烟斗,无论谈东说西,总要带上三分深思熟虑的风度。沉吟了一阵,才说:“唔——不是。哪里,他哪里是我的儿子。”
“那么是贼(侄)儿喽?”
乔又显出沉思的神气说:“唔,不是——不,不骗您,他也不是我的贼儿。”
生客又问:“那他妈的到底是你什么人?”我觉得他这样气势汹汹地追问,总未免过分了些。
伍甫赛先生在这个关节眼儿上插了进来;他这个人对于远近百亲无所不晓,何况职业使然,必须牢记一个男人不可以和哪些女的亲戚成婚,因此便自告奋勇把我和乔的关系给那位生客解释明白。伍甫赛先生插了嘴还不算,临了还从理查三世里面引证了一大段狂嗥乱叫的台词,念得叫人听了毛骨悚然;等他自以为费了这番唇舌已经足以解决问题,又找补一句道:“这正合了那位大诗人的话。”'1'
这里,我不妨作一点题外的说明;伍甫赛先生刚才提到我时,还在我头上乱揉乱摸一阵,弄得我头发都戳到了眼睛里,显然是认为谈到我就非得用手这么配合一下不可。我真想不明白,何以像他那样身份的人到我们家里来做客,一遇到这种情况,总要叫我领受这样的折磨,弄得我两眼红肿。现在回想起来,在我的童年时代,家里亲友们不谈起我则已,一谈起则必然会伸出一只大手来,美其名曰抚爱我,其实是弄得我眼红泪流。
这位生客自始至终什么人也不望一眼,只是望着我,那副神气像是终于拿定了主意,非得开枪打死我不可似的。他自从骂了那句娘以后,就什么话也没有说;等到三杯兑水朗姆酒端进来了,他果然向我开枪了,这一枪可真是希奇少有。
射来的不是舌弹,相反,他倒是演出了一幕哑剧,是毫不含糊地冲着我演的。他毫不含糊地对着我搅拌他那杯兑水朗姆酒,又毫不含糊地对着我品尝他那杯兑水朗姆酒。又是搅动又是品尝,放着酒店里给他的匙子不用,却用一把锉来搅拌。
他的动作非常巧妙,别人都看不到那把锉,只有我看得到。拌好了酒,便把锉揩干,放进胸口衣袋里。我认出这就是乔的那把锉;一看到那把锉,就知道他认识我那个逃犯。我坐在那里瞪着他,好像着了魔一般。他却忽然往椅背上一靠,不再理会我,而去大谈其萝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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