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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大前程-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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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村里每到星期六晚上,就洋溢着一股愉悦的气氛,大家干完了一周的活儿,总得安安静静歇口气、提提神,再干起活来也好更带劲些,在这种气氛的影响下,乔居然也敢在酒店里比平常多待上半小时。这半小时过了,兑水朗姆酒也喝光了,乔便起身告辞,拉着我的手就要走。

    生客说:“葛吉瑞先生。请等一会儿,我想起我口袋里好像有一枚雪亮崭新的先令,如果没有丢掉的话,就给了这孩子吧。”

    他掏出一把零钱,找出那一枚先令,用揉皱的纸包好,交给我说:“这是给你的!记好:是给你自己的!”

    我向他道了谢,也不管什么礼貌不礼貌,只顾紧挨在乔身上,睁大了眼睛瞧着他。他向乔道了晚安,又跟伍甫赛先生道了晚安(伍甫赛先生也跟我们一块儿出了酒店),对我却不道晚安,只是用他那只瞄人的眼睛瞥了我一下——其实连瞥一眼也谈不上,因为他根本把那只眼睛闭上了;不过,这真叫做:无限传神处,尽在一闭中。

    伍甫赛先生一出三船仙酒家就和我们分了手,乔一路上又老是张大了嘴,大口大口吸着空气,像是为冲淡那喝下肚去的朗姆酒,因此一路赶回家去,我即使有兴说话,恐怕也只好一个人自唱自和。何况我往日的那件过失、往日的那个老相识,如今突然露出形迹,弄得我心神恍惚,哪里还有心思想到别的事情上去。

    回家一踏进厨房,正赶上姐姐没有大发脾气,乔一看这种机会千载难逢,便壮起胆子,把那枚亮晶晶的先令的来历告诉了她。乔大嫂得意扬扬地说:“我担保准是一枚假货,世上哪里有这种好人,肯把真货给一个孩子?拿来我瞧瞧。”

    我打开纸包拿出先令,确是一枚刮刮叫的真货!乔大嫂扔下先令,拿起纸包来一看,说:“这是什么?两张一镑的钞票?”

    丝毫不假,果真是两张一镑的钞票,油腻腻黏答答的,好像跟郡里的许多牲口市场交情已经深得到了家似的。乔重又拿起帽子,带了那两镑钱,要到三船仙酒家去归还原主。乔一走,我就坐在平常坐的小凳上惘然若失地望着姐姐,我拿准那个人早就走远了。

    乔果然一转眼工夫就赶回来了,说是那人早已走了,不过他已经在三船仙酒家留了言,把那两张钞票的事吩咐停当。于是姐姐拿了一张纸把钞票包好封严,放在客厅里橱顶上一把做摆饰用的茶壶里,用干玫瑰瓣掩好。那两张钞票放在那里,从此就像梦魇一样压在我的心头,也不知压了我多少个日日夜夜。

    我那天晚上睡得很不好,因为老是想到那个拿无形的枪瞄着我的生客,老是想到我干下的那件卑劣的犯罪勾当——私通逃犯,那在我这个小人物说来本是件大事,而我居然都忘了。还有那把锉,也老是像个鬼影似的缠着我。那把锉居然在我万万料不到的时候重新出现,实在叫我害怕。最后我只得想一想下星期三要上郝薇香小姐家里去的事,这样才算慢慢地睡着了。我在梦中果然看见那把锉从门里向我伸过来,还没看清拿锉的是谁,我就大叫一声惊醒了。

    叫我怎么向她启齿?难道说,

    她的夫君将是她爸爸的弟弟,她的亲叔叔?

    或是谋杀了她兄弟和她叔伯的凶手?

    我该用什么名义为你向她求婚,

    才能合乎天理、法制,叫我既不丢脸,

    而她的青春也甘愿为你动情?

    所谓“狂嗥乱叫”,则为莎剧导演词所无,而狄更斯这样写,则不外乎描述伍甫赛朗诵这段台词时的粗鲁声态。

    注释:

    '1'理查三世是莎士比亚的历史剧。“诗人”指莎氏。理查三世乱伦败德的行为昭著史册,这一段话的意思是说,乔决不可能有乱伦行为。“狂嗥乱叫”的一段台词可能指第四幕第四场338—343行,即理查三世要求自己的嫂嫂伊丽莎白王后为他撮合和自己的侄女成亲,伊丽莎白王后当场驳斥他的那一段话:

第12章() 
我按照事先约定的时间,第二次来到郝薇香小姐家里,犹犹豫豫打过门铃,艾丝黛拉就出来了。她像上次一样,又开门放我进去,然后把门锁上,引我走进她放蜡烛的那条黑暗过道。她一直没理睬我,直到拿起了蜡烛,才回过头来傲慢地对我说:“今天你从这边走。”说着,便领我来到一个完全不同的所在。

    过道很长,似乎绕遍了这座庄屋的正方形的底层。可是刚走完这正方形的一边,她就停住,放下蜡烛,打开一扇门。到得这里,总算重见天日,原来这是一个铺石地面的小院子,院子那头是一座独立的住宅,看来早先本是那个已经废弃的酒坊的经理或管事住的。宅外墙上有一架钟,停在八点四十分上,和郝薇香小姐房里的钟一样,也和郝薇香小姐的表一样。

    从敞开的屋门进去,走进底层的一个后间,屋里阴沉沉的,天花板又低。里边有几个人,艾丝黛拉走到他们跟前,对我说:“孩子,你去那儿站着,等上面叫你,你再去。”所谓“那儿”,就是窗口。我遵命走过去,站在“那儿”,心里老大不舒服,眼睛望着窗外。

    这扇窗是落地长窗,窗口正对着荒芜的花园的最凄凉的一角。望出去是一大片乱糟糟的白菜梗子,还有一棵不知还是哪年哪月修剪过的黄杨树,像个布丁,树顶上戳出了一簇簇新叶,模样儿既难看,跟原来的色调也不调和,仿佛这个布丁粘在锅子上给烫焦了一小块似的。我端详着那棵黄杨树,就产生了这种天真的联想。夜来下过一阵小雪;我在哪儿都没有见到积雪,唯独在这个冷飕飕、阴森森的花园一角积雪还没有融化干净,风过处卷起一小股一小股雪花,打在窗上,好像是责备我不该去到那儿似的。

    我一进屋,房间里那几个人便中断了谈话,尽瞧着我,这一点我是揣摩得到的。至于屋子里的东西,我可什么也看不见,只看见壁炉投在窗户上的亮闪闪的火光。一想到人家都在细细儿地打量我,我简直凉了半截,全身的关节都僵硬得不听使唤了。

    屋子里共有一男三女。我在窗口还没有站上五分钟,就得到了一个印象,觉得这帮男女都是些吹牛拍马之徒,只不过个个都装腔作势,明明知道大家的吹牛拍马之道都是彼此彼此,却又不肯相互道破。只因谁要是一点穿别人是吹牛拍马之徒,那就无异不打自招,承认自己也是这么个货色。

    这帮男女是在那里等候人家赏脸传见,现在都等得厌倦了,一个个显得没精打采、百无聊赖。三个女人之中最健谈的一个为了免得打呵欠,不得不没话找话说,一个劲儿闲磕牙。这位女士名叫卡密拉,她真使我想起我姐姐,要说她和我姐姐有什么两样,无非是她大了几岁年纪,眉目口鼻更其扁平瘪塌,混沌不清(我一看见她就产生了这种感觉)。说实在的,后来仔细多看了她几眼,我便禁不住想到,她这张脸简直就是一堵没门没窗、又高不可攀的白墙,她能勉强五官齐全,还算是上上大吉呢。

    这位女士一开口,简直就像我姐姐一样粗暴,她说:“可怜的好人儿!谁也没有跟他过不去,可他偏跟自己过不去!”

    那位先生接口说:“这个人,还是有人跟他过不去为好,这才叫顺乎天道合乎人情呢。”

    另一位女士说:“雷蒙老表,我们应当推己及人才是。”

    雷蒙老表回答道:“莎拉朴凯特,一个人如果连自己也不顾,他还能顾谁呢?”

    朴凯特小姐笑了,卡密拉也笑着说(把呵欠忍住了):“有你这样的高见!”我倒觉得他们恐怕当真认为这是一个了不得的高见呢。另一位还没有发过言的小姐一本正经、煞有介事地说:“可说的是!”

    卡密拉马上又接下去说(我知道他们一直都在那里望着我):“可怜的人儿!他这个人也真太古怪!汤姆的老婆死的时候,人家再三对他说孩子得戴重孝,他的脑筋就是扭不过来,这话说起来谁会相信呢?他居然说,‘老天爷呀!卡密拉,那些没了娘的可怜的小东西戴孝有什么意思呢?’他太像马修了!真亏他说得出口!”

    雷蒙老表说:“他也有长处,也有长处,我要是抹煞他的长处,天理难容;不过他从来不识时务,一辈子也不会识时务。”

    卡密拉说:“不瞒你讲,我不得不再三坚持己见。我说,‘一家体面攸关,不能不这样。’我对他说,不戴重孝有堕家声。为了这件事,我从吃早饭一直嚷嚷到吃中饭。气得我饭吃下肚去也不消化。最后他大发脾气,嘴里不干不净地说:‘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于是我立刻冒着倾盆大雨,出去买了素衣孝服。谢谢老天爷!一想到这里,总算可以聊以自慰。”

    艾丝黛拉问道:“是他付的钱,是不是?”

    卡密拉回答道:“亲爱的小姑娘,谁付的钱,那是另外一个问题,反正东西是我去买的。半夜里醒过来,想到这件事,我是问心无愧的。”

    只听见远远一阵打铃声,夹杂着一声呼喊,沿着我刚才走过的那条过道传来,打断了这场谈话,艾丝黛拉对我说:“你可以去啦,孩子!”我刚一转身,这些人都以极端鄙视的眼光望着我。一走出门,就听见莎拉朴凯特说:“哼,真没想到!简直岂有此理!”卡密拉气不忿地找补一句:“居然有这种怪事!这是从哪里说起!”

    我和艾丝黛拉借着烛光,沿着黑暗的过道走去;艾丝黛拉突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脸儿紧傍着我的脸儿,用她那种嘲弄的语调说道:

    “唔?”

    我险些跌倒在她身上,连忙站稳了脚跟,回答道:“唔,小姐。”

    她站在那里尽瞅着我,我自然也只好站在那里尽瞅着她。

    “我美吗?”

    “是的,我觉得你很美。”

    “我爱欺负人吗?”

    我说:“比上次好一些。”

    “比上次好一些?”

    “好一些。”

    她问我最后一句话时,怒火直冒;听了我的回答,使尽全身气力,打了我一个耳光。

    打过以后还要问我:“怎么样?你这个粗野的小妖怪,现在你觉得我怎么样?”

    “我不告诉你。”

    “你打算上楼去告我,是不是?”

    我说:“不,没有的事。”

    “你这个小无赖,这会儿怎么不哭鼻子啦?”

    我说:“我这辈子再也不为你哭鼻子了。”这话其实是放了个天大的空炮,因为当时我心里气她不过,又暗暗地哭了,她后来还叫我饱尝了多少痛苦,我身经亲受,自己心里明白。

    这段插曲过后,我们便又往楼上走;在楼梯上遇到一位先生,正在摸黑下楼。

    那位先生停住脚步,望着我问道:“这是谁呀?”

    艾丝黛拉说:“一个孩子。”

    这人身材魁伟,肤色黑得出奇,头又大得出奇,手也大得可观。他用那只大手托住我的下巴,抬起我的脸来,凑着烛光看了一眼。这人未老先衰,头顶都秃了,浓黑的眉毛根根刺起,不甘偃伏。眼珠凹下去很深,目光锋利,显得那么多疑,叫人看了很不惬意。他身上挂着一根大号的表链,满嘴满脸都是硬邦邦黑糊糊的胡子根,要是他留须蓄髭,准是个大胡子无疑。我认为这是个不相干的人,也料不到这人后来对我关系重大,当时不过是碰巧和他打了个照面,就留心看了一眼而已。

    他问:“你是附近乡下来的吗,呃?”

    我说:“是的,先生。”

    “你是怎么来的?”

    我说:“是郝薇香小姐叫我来的,先生。”

    “唔!要规矩点儿。小孩子我见得多了,我知道你们都不是好东西。”他把粗大的食指横咬在嘴里,对我皱了皱眉头,说:“听着!要规矩点儿!”

    说完,就放开我,下楼去了。我真巴不得他放开我,因为他手上有一股香皂气味。我开头想这个人莫非是个医生;再一想,便断定不是,要是医生的话,举止言谈肯定会文静些,委婉些。我没来得及多考虑,转瞬就来到郝薇香小姐房里,只见郝薇香小姐和房里的一切都还跟我上次临走时一模一样。艾丝黛拉把我丢在房门口,管自走了;我在那里站了好半晌,郝薇香小姐才从梳妆台前转过眼来,看了看我。

    她既不显得吃惊,也不感到意外,说:“是你!日子过得快呀,是不是啊?”

    “可不是,小姐。今天是——”

    她不耐烦地挥挥手指说:“甭提!甭提!甭提!我不想知道。你今儿打算玩了吗?”

    我一时发了慌,只好回答说:“只怕不行,小姐。”

    她用逼人的目光望着我,问道:“牌也不玩了吗?”

    “玩牌行,小姐;您如果要我玩牌,我就玩牌。”

    郝薇香小姐不耐烦地说:“孩子,你既然觉得这座房子太古老,太阴沉,不愿意玩儿,那么,干活你愿意不愿意?”

    回答这句话要比回答刚才那句话轻松些,于是我说,干活我倒非常乐意。

    她便举起那干枯的手,指着我背后的门说:“那就到对面房间里去,在那边等我,我就来。”

    我经过一个楼梯平台,走进她说的那个房间。那里也是不见一线天光,屋子里空气混浊,一股味儿叫人喘不过气来。潮湿的旧式壁炉里刚刚生了火,看上去是熄灭的份儿多,旺起来的份儿少。弥漫在屋子里迟迟不散的烟,看来真比清新的空气还冷——很像我们沼地里的雾。高高的壁炉架上点着几支阴森森的蜡烛,把屋里映照得影影绰绰——如果用词再贴切一些,应当说是几支蜡烛影影绰绰地搅动了满屋子的黑暗。屋子很大,多半从前一度也很堂皇,只可惜如今已非复昔日,屋里纵然有几件物件还依稀可辨,哪一件不是霉尘满布,眼看就要变成破烂。最惹眼的是一张铺着桌布的长桌,仿佛盛宴刚要开始,忽然举宅上下,满屋钟表,都统统停住不动了。桌布中央放着一件类似装饰品的玩意儿,结满了蛛丝,根本看不清它的本来面目。我还记得,我当时仿佛觉得那玩意儿像一个黑蘑菇,在泛黄的桌布上愈长愈大。顺着长长的桌布望去,看见一些腿上长着斑纹、身上花花点点的蜘蛛都以这里为家,纷纷奔进奔出,好像蜘蛛界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似的。

    还听到老鼠在护壁板后面杂沓奔忙,似乎蜘蛛界的大事也和老鼠休戚相关。唯有黑甲虫毫不关心这场骚动,只顾在壁炉旁边摸来摸去,老态龙钟,步履蹒跚,似乎眼睛既近视,耳朵又重听,彼此各不相扰。

    我远远望着这些小爬虫,正看得出神,忽然郝薇香小姐的一只手落到我肩上。她另外一只手里拄着一根丁字头的拐杖,活像是住在这屋里的女巫。

    她用拐杖指着长桌说:“你瞧,等我死了,我就要停放在这里。叫他们都到这儿来瞻仰我的遗容。”

    我隐约感到一阵不安,怕她马上就要爬上桌去,当真就会一命呜呼,一下子化为庙会上的那个可怕的蜡人,因此她那只手搭在我肩膀上,吓得我缩做一团。

    她又用拐杖指着桌子上问我:“你看那是什么?那个结满了蛛网的东西是什么?”

    “我猜不出来,小姐。”

    “是一尊大蛋糕。结婚蛋糕。我的结婚蛋糕!”

    她怒目炯炯地满屋子扫视了一下,然后就抓着我的肩膀,靠在我的身上,说道:“得啦,得啦,得啦!扶着我走动走动吧,扶着我走动走动吧!”

    从她这句话里,我才明白,所谓要我干活,就是要我扶着郝薇香小姐在这屋子里兜圈子。于是我立即开步,她就扶着我的肩头走了起来,我们的步伐快得简直同潘波趣先生的马车一般无二(我第一次来到她家,就曾心血来潮,想到要学潘波趣先生的马车,这一回果然学上了)。

    郝薇香小姐体弱不支,没走多久,就吩咐我要“慢一些!”可是慢了一阵,往往又忍不住会快起来,她搭在我肩头上的手一路在牵动,她的嘴唇一路在抽搐,使我不由得想:我们走得快,还不都是因为她脑子里念头转得快?过了一会,她便吩咐我:“去叫艾丝黛拉来!”我走到楼梯口,像上次一样使劲叫了一声。艾丝黛拉的烛光一出现,我就回到郝薇香小姐跟前,重新在屋里兜起圈子来。

    即使艾丝黛拉只是一个人来看我们兜圈子,我就已经够难堪了;可是她却把楼下的那三女一男也都带了上来,这下子我真不知道如何是好了。论礼貌,宾客一进屋,我就应该停步,可是郝薇香小姐偏偏捏了一下我的肩膀,于是我们又赶紧走下去——我真觉得难为情,我知道他们一定认为这都是我耍的鬼把戏。

    只听得莎拉朴凯特小姐说:“亲爱的郝薇香小姐,你的气色有多好啊!”

    郝薇香小姐答道:“气色好是假的,面黄肌瘦、皮包骨头是真的。”

    卡密拉眼见莎拉朴凯特小姐碰了这个钉子,不觉面露喜色,于是她就故作忧愁地望着郝薇香小姐,嘴里哼哼唧唧说:“可怜的好人儿!气色怎么好得起来,多可怜的人啊!这是从哪里说起哟!”

    郝薇香小姐向卡密拉问道:“你好吗?”这时我们已走到卡密拉跟前,我本当停下来,可是郝薇香小姐却不肯停。我们就扬长而过。我心里想,卡密拉一定把我恨透了。

    卡密拉答道:“多谢您,郝薇香小姐,我只好说是差强人意吧。”

    郝薇香小姐以异常尖刻的口气问道:“怎么,你怎么啦?”

    卡密拉答道:“其实也甭提啦。我倒不是要故意表白我的心意,可是我哪一天晚上不是为了想念您,想得肠断心碎啊!”

    郝薇香小姐顶了她一句:“那就甭想念我吧。”

    卡密拉本来情意殷殷,强忍着呜咽,谁料上唇一抽,眼泪就扑簌簌流下来了。她说:“谈何容易!雷蒙亲眼看见的,我晚上弄得没有法子,灌了多少姜汁酒,嗅了多少醒药啊!雷蒙亲眼看见的,我两条腿抽筋抽得多厉害啊!我只要一想到我心疼的人,心里一急,就要打噎,就要抽筋,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假如我不是这样重情分、会伤心,我的消化一定要好得多,神经一定会像铁打一样的坚强。我何尝不想这样。可是,叫我晚上不想念您呀——这是从哪里说起!”说到这里,泪下如雨。

    她所说的雷蒙,我看就是在场的那位男宾,也就是卡密拉先生。在这紧要关头,他立即赶过来搭救他夫人,又是安慰又是恭维地说:“亲爱的卡密拉,谁不知道你因为太看重骨肉情分,弄得身子一天差似一天,两条腿也显得一长一短了。”

    那另一位不苟言笑的夫人(我只听到她说过一句话)这时候说了:“亲爱的,倒不是说想念谁就是打算从谁身上大大地捞一把好处呀。”

    莎拉朴凯特小姐也跟着打边鼓,说:“对,没有这个意思,亲爱的。哼!”这时候我才看出她是个干瘪小老太婆,肤色棕黄,皱纹累累,小脸蛋儿像是胡桃壳做的,嘴巴却特别大,可惜少了几根胡子,否则就活像一张猫嘴。

    不苟言笑的那位女士又说:“想念想念还不容易吗!”

    莎拉朴凯特女士也表示同意:“天下没有再容易的事了!”

    卡密拉嚷道:“哦,说的是,说的是!”看来她那股如火似荼的感情从两条腿上升发到胸中来了。“说得千真万确!太重感情原是一种弱点,可我也是无可奈何。其实,要不是太重感情,我的身体也决不会糟到这个地步,可是我这个脾气,就是能改我也不愿意改。为了这个脾气,多受了多少苦楚;不过深夜醒来,想起自己生成了这种脾气,我倒反而感到很安慰。”接着,又不禁感从中来,涕泗滂沱。

    郝薇香小姐和我始终不停地在房间里兜来绕去,走个没完,一会儿擦着了女宾的裙子,一会儿却又把客人甩得老远,在这个阴沉沉的屋子里天南地北,遥遥相望。

    卡密拉说:“只有马修这个人真薄情!从来不跟亲骨肉来往,从来也不来探望探望郝薇香小姐!我可早就和沙发结下了不解之缘,解开了紧身褡的带子,昏昏沉沉的,在沙发上一躺就是几个钟头,头歪在靠手上,披头散发,脚也不知道搁在什么地方——”

    (卡密拉先生插进来说:“你的脚搁得比你的头还要高呢,亲爱的。”)

    “我这样迷迷糊糊的,往往要一连躺上好几个钟头,为的就是马修行为乖张,莫名其妙。可是从来也没有听见谁对我说过一句感谢的话。”

    不苟言笑的那位小姐插嘴道:“说句老实话,我看也不会有人感谢!”

    莎拉朴凯特小姐(一位口蜜腹剑的人物)接口说:“亲爱的,倒要请教请教,你有没有问问你自己,你究竟要谁来感谢你呢,我的可人儿?”

    卡密拉只管接下去说:“我也不要人家感谢我,或者对我怎么样,我往往就那样昏昏沉沉地一连躺上好几个钟头。雷蒙亲眼看见的,我打噎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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