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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书谣-第1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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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传说,邯郸君赵稷是世间少有的美男子,如今看来传言倒也不虚。赵稷今年总该已出四十,可看起来却足足少了十岁。

    “邯郸君今日相见,可是受人所托?”我问。

    “拿去吧!”赵稷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卷带着木检、泥封的竹简丢给了我。

    我接过竹简,看了一眼上面的卫国君印后,便笑了:“我原本还打算拿到两封信后打开来看一看,再决定是不是要交给赵无恤。如今,既是你邯郸君亲自来送信,这信我也不用看了,直接烧掉就好。”

    “你不想知道卫侯和齐侯谋划了些什么?”

    “想,但是这世上没有人会比你邯郸君更想见到赵鞅死。利于晋国,利于赵氏的事,你绝不会做。”

    赵稷听了我的话,并没有反驳,只低下头微笑着摸了摸腰间的香囊:“小儿,不管是谁把你养大,是谁教你成人,他做得真不错。”说完,他一口气吹熄了手中的纱灯,灯火一灭,眼前的人便如一道黑烟消失在了我面前,只余下夜风里清冽的,让人迷惑的江离香久久不散。

    待我回到馆驿时,驿站外高脚的火盆里已经燃起了指路的庭燎,阿鱼跪在庭燎下的一片碎石粒上,火焰将他的脸照得通红。

    “你家主人呢?”我问。

    “出去找姑娘了。”

    “玉冠追回来了?”

    “追回来了。”

    “你也是该罚!跟在你家主人身边这么久,一招诱兵之计就把你骗走了。今日若真是有人要对你我不利,别说我回不来,你这条命也要断送在商丘城的巷弄里了。”

    “阿鱼求姑娘惩处。”阿鱼眉头一皱,俯身在脚下的碎石地上重重一叩。

    我叹了一口气,伸手去拉他,一拉竟拉在他断臂的空袖上。于是,又去扯他的肩膀,可阿鱼性子牛犟,只把身子一坠,任我怎么拽就是不起身。我此刻已累得虚脱,急火一上来,脑袋便痛得厉害:“你快给我起来!你当年不听我的话杀了鱼妇,断了一臂,如今还要毁掉双腿变成废人不成?赶紧去把你家主人找回来,就说我迷了路自己找回来了。”

    “姑娘”阿鱼抬头看着我,似是有些动摇。我趁机一把将他拉了起来:“快去吧!”

    “诺!”阿鱼应了一声,转身飞奔而去。

    我看着他一只空袖在夜风中飞卷,心中不由唏嘘:“愚人啊,愚人,当年你若不杀她,她怕是已经为你生儿育女了啊!”

    阿鱼走后,我低头从怀中取出了阿素和赵稷给我的两卷竹简。阿素曾说,陈恒身边有一晋人谋士,所有阴谋布局皆乃此人所为。如今看来,这人便是邯郸君赵稷。我在临淄城时,几乎每一脚都落在他挖好的陷阱里,一路奔波逃命,最后非但没有保住齐侯吕壬的命,反倒平白害无恤失了一个张孟谈。

    如今,他赵稷亲自交给我这么一封密信,就如同一条毒蛇把自己的毒牙放在我手心里,还笑着说,没事,我请你摸一摸。

    蒯聩也许背叛了赵鞅,也许没有,但这毒蛇送来的信,我不敢看,也不敢把它交给任何人。于是,一扬手,便将两卷竹简丢进了身旁熊熊燃烧的火盆。

    说实话,我并不相信命运,也并不相信在九霄之上有一个人真正关心着世间每个人的苦与乐,生与死。

    后来,那场毫无预兆的瓢泼大雨是怎么起的,我一点也没看见,只记得自己踏上馆驿台阶的那一刻,身后就传来了噼里啪啦的落雨声。雨声在夜色里极响亮,像是爆豆似地从天空中直砸下来。我飞冲出去,去寻门口火盆里的竹简。可当我将两卷湿淋淋的竹简抱在怀里时,无恤和阿鱼就这样出现在了漫天雨幕之下。

    “你在干什么?”无恤飞身而至,拖着全身湿透的我冲进了馆驿。

    我抱着两卷竹简,望着头顶暴雨如倾的天幕,惊愣了。

    无恤仓促回晋,之后发生的一切再不受我的控制。

    赵鞅知道蒯聩有意叛晋投齐后,大怒不止。他立即派人送信到卫国,叫蒯聩送自己的大子入晋为质,以表明自己对晋国的谢意和忠诚。可蒯聩再三拖延,最后拒绝了他。

    十年心血,一朝之间化为泡影,赵鞅不能接受这样的背叛。

    周王四十二年夏,六十多岁的赵鞅不顾众人劝阻再次站上战车,披甲出征,讨伐卫国。六月,晋军围卫,齐国派大军来援。

    这一切发生的时候,我就跟在赵鞅身边。帝丘城外的战场上,我见到了乔装改扮后的邯郸君赵稷,也见到了齐卿国观。在见到国观的那一刻,我立刻就明白了阿素和赵稷为什么要将那两封密信交给我。

    忧在内者攻强,忧在外者攻弱。陈恒是想故技重施,让赵鞅和国观在卫国斗个你死我活,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我将自己的担忧告诉了赵鞅。

    幸而,赵鞅不是吴王夫差,他虽痛恨蒯聩的背叛,也深知自己不能与齐军正面交战。所以,他选择了退兵。

    十月,等齐国朝中政见不一之时,赵鞅再次帅军伐卫。

    这一次,他攻下了卫都。蒯聩连夜逃出了公宫,逃往齐国。同月,赵鞅在帝丘另立公孙斑师为君。

    十月中,当我以为一切已经尘埃落定,自己终于可以回到新绛与无恤团聚时,事情又发生了变故。

    赵鞅在回晋途中,因过度劳累以致旧疾复发,摔下了战车。

    帝丘城外,逃到半路的蒯聩在亲信的护送下又重新回到了卫国,赶走了新君斑师,复位为君。

    一场空,又是一场空。

    坐在赵鞅的病榻前,我才真正看清了那两卷竹简中包藏的祸心——夺卫、诛鞅、乱晋。卫国莽莽的荒原上,下起了大雪。这里雪,冰冷、阴湿,没有轻盈飞舞的雪花,只有数不清的冰渣子混着雨水从天而降。刺骨的寒风在营帐外肆虐,帐中的一切都在动摇,世界似乎随时都会垮塌。

    大军在外,日耗千金,而卫国一战来来回回已经拖了晋军将近半年。赵鞅不打算回晋,此时回晋,就意味着齐国朝局一旦稳定,卫国必将落入齐人之手。

    所以,赵鞅昏迷之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攻卫。

    可我一个女人如何能替赵家攻下一个卫国?

    那一日,是我第一次站上战车。苍茫无边的雪原上,士兵的皮甲漆黑如墨,黑与白的世界里,独我一人青丝高束,红衣翻飞。

    我要让蒯聩看见我,我要让他清清楚楚地看见我。

    帝丘城上,蒯聩披甲执戈登上城楼,在他看见我的那一刻,我几乎能听见他那发自喉咙深处的蔑笑。

    我驱车向前,命他出城投降。

    他拿起长弓,一箭射断了我战车上的旌旗。

    之后的攻城只持续了半个时辰,我便收兵回营了。向巢走进我的营帐时,我正在处理手臂上的箭伤。

    “巫士,巢乃军中副将,明日攻城理该由巢指挥出战。巢虽不才,半月之内必将攻下帝丘,拿下卫侯!”向巢被我今日的表现气坏了,他顶着一头的大汗冲到我面前,额上两道青筋突突地乱跳。

    我小心翼翼地放下卷起的袖口,起身从营帐中央冒着滚滚热气的吊釜里舀了一杯热水递到向巢面前:“将军莫急,要先喝口热水吗?外面是不是又下雪了?”

第282章 风云再起(三)() 
向巢没有伸手去接,若非我之前在落星湖畔曾间接地从宋公手里救下他的命,他此刻恐怕早已经让人将我拖出营帐,军法处置了。

    “将军可知卿相昏迷前,为何指着子黯说要攻卫,而非将军?”我喝了一口热水,笑盈盈地看着他。

    向巢努力压住怒火,硬硬地回道:“巢在宋时曾听闻,晋卿赵鞅素来笃信占卜演卦之术。巫士乃是晋人神子,攻城擒贼必有神助。”

    “将军大错。卿相这几十年治理晋国,靠的可不是什么占卜演卦之术。卿相此番攻卫,意在攻心,而非攻城。所以,才会择子黯,而舍将军。”

    “攻心?”向巢疑惑了,他蹙眉看着我。我放下水杯正欲解释,这时,行人烛过掀开营帐走了进来。他朝向巢行了一礼,转身对我道:“巫士料得极准,卫侯的奸细已经来过了。”

    “那该看的,他可都看到了?”我问。

    “看到了。卫侯今夜就会知道卿相落车昏迷之事,也会知道向将军与巫士不和,晋军之中又有几十人骤患伤寒。”

    “太好了,有劳烛大夫了。”我行礼谢过。

    烛过看了一眼向巢,回礼退了出去。

    向巢听了烛过的话脸色依旧难看,他铁着一张脸,对我道:“把卿相昏迷的事告诉卫侯,又假装军中有人患上伤寒,难道这就是巫士所说的攻心?巫士这样示弱卫侯,该不会以为卫侯明日就会因此狂妄自大,出城与晋军一战吧?守城易,对战难,三岁小儿都知道的道理,卫侯岂会不知。况且,卿相此前三次伐卫,卫侯此时已如惊弓之鸟。巢敢断言,明日即便只有十人攻城,卫侯都不会打开城门,与那十人一战。”

    “将军所言极是,可子黯何曾说过要骗卫侯出城一战?”

    “巫士此言何意?不骗卫侯出城,便是要硬攻,那巫士的攻心之说岂非是空谈?”

    我抿唇一笑,从桌案上捧出一个青布包袱交到向巢手上:“这是子黯特意命人给将军赶制的战服,将军不妨现在回去试试,可还合身?”

    “巢不需要什么新战服!”

    “将军还是先看看吧!”我笑着将包袱塞在向巢怀里。

    向巢皱着眉头打开了包袱,随即抬头狐疑地看着我。

    我走到帐外环视了一圈,复又回到帐中,示意他附耳过来。

    他将信将疑地将耳朵靠了过来,我仔仔细细,如此这般将自己的思量同他说了一遍。

    言毕,向巢神情大变,他挺身往后退了两步,极慎重地一礼,恭声道:“巫士妙计,巢定不负巫士所托!”

    第二日,大风。我领军于午后出营,至白日西落才开始鸣鼓攻城。

    蒯聩登上城楼,只看了一眼,便走了。

    我幼时所读兵卷上曾言,士有士气,初起盛,继而衰,再而竭。史墨亦言,天地有气,朝气锐,昼气情,暮气归。

    为了特别“招待”蒯聩,我特意选了一个灵气、士气最弱的时候鸣鼓攻城。

    晋军士兵们蔫蔫地举弓往城楼上射箭,几百只羽箭未及城墙便被大风吹落在地。我装模作样又催箭士再射了一轮。这一次总算射落了几个卫国士兵,这才心满意足地鸣金收兵。

    是夜,我蹲在赵鞅榻前熬药,行人烛过踏着雪泥走进营帐。

    烛过今年与赵鞅同岁,自宓曹惨死,烛椟离家远走后,老爷子的头发已经全白,原本严肃的脸上,更不见一点笑容。此刻,他掀帘而入,看到我时,万年不笑的脸上总算有了点喜色。

    “巫士料事如神,向将军已经混入帝丘城了。”烛过走到我身边小声道。

    “哦,那就好。”我松了一口气,起身将手中扇火的一块皮革递给了他,“烛大夫,卿相这边就劳烦您了!小巫今日受了点风,恐怕不能”我话没说完,捂住嘴,就是两个喷嚏。终归不是行军打仗的身子,午后在大风里站了两个时辰,回来后便头晕气短,喷嚏连连。事方过半,人就要倒了,真真没用。

    烛过见我面色难看,关切道:“巫士可别真是得了寒症啊?明日攻城之事,不如让军中其他两个副将去吧!巫士若是有所失,卿相和太史定饶不了老朽。”

    “不可!蒯聩此次非死不可,小巫若不能亲眼见他人头落地,恐难心安。”

    “那巫士就赶紧回帐休息吧,今夜城楼一旦有变,老朽定来相告巫士。”

    “多谢烛大夫!”我感激一礼,拿袖子掩住口鼻,退了出去。

    这一夜,我原不想睡,可一沾到床榻,人便似昏了一般睡着了。

    等到帐外随侍的小兵将我摇醒时,烛老爷子已经亲自带兵冲进了帝丘城。

    两日前,我交给向巢的是一套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破旧的卫军军服。蒯聩是真的被赵鞅吓怕了,即便赵鞅重病不醒,领军的是我这个黄毛小儿,他都不敢打开城门替自己的士兵收敛尸体。那些不幸坠下城楼的士兵,就那么躺在烂泥地里,一点点变冷,一点点变硬,无望地注视着自己曾经战斗的城楼。

    蒯聩为君不义,但他深知对守城之人来说,箭镞是最珍贵的东西。所以,我昨天故意让人在风势最大的时候射了两轮空箭。果然夜幕一落,就有一小队士兵摸黑出来捡落在城楼附近的箭镞。那时,装扮成卫国士兵的向巢就趁机混进了帝丘。

    向巢入城找到了赵鞅之前留在帝丘城的大夫石圃,请他统领为蒯聩修筑宫室的几百名工匠一同围宫擒拿蒯聩,而我则计划同时进攻城门,吸引城中兵力。

    哪知,蒯聩失德背义,久丧民心。向巢、石圃一声号召,几百个被他残酷奴役的工匠连夜就围了寝宫。寝宫被围,城楼之上被蒯聩寒了心的士兵,纷纷放下兵器,不战而降。

    烛老爷子见此情形,也来不及叫醒我,自己爬上战车就指挥着军队一鼓作气冲进了帝丘城。

    黎明破晓,我裹着长袍站在卫国荒原上,仰头眺望灯火通明的城楼。

    三日,第三日,我就替赵鞅攻下了帝丘。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所谓的天意,但这一刻,商丘城里的那场大雨总算有了一个让我心安的解释——为君者,施政必以德,众怒不可犯,否则天地亦不相容。

    蒯聩已是穷途末路,可他还不想死,他带着两个儿子经密道逃出了寝宫。可一出寝宫,卫太子疾便被工匠们杀死在了宫墙下,公子青也没能活着逃出帝丘城。

    东方未明,侵肌入骨的朔风掀起荒原上的寒霜冰屑一路朝西狂扫而去。颓败的城楼下,一个披头散发的男子拄着断剑从尸体堆里爬了起来,他青色的外袍被人撕去了一个袖筒,露出血肉模糊的左臂,右脚在跳下城门的时候扭伤了,走起来一跛一跛。

    这里原是他的国家,这身后的帝丘城原是他的城池。

    但过了今天,这一切都再与他无干。

    我隔着一地冰冷的尸体默默地注视着他,他亦看见了我。

    我原以为,狂妄似他定会冲上来与我杀个鱼死网破,可蒯聩却踩过地上那些曾经为他而战的士兵的脸,踉踉跄跄地向西逃去。

    懦夫!我嗤笑一声,从身后的箭箙里取出一根白羽箭,搭箭引弓,侧身而望。

    “铮”一声响,森冷的箭镞击破凛冽的朔风一下射入了蒯聩的小腿,远处的人应声扑倒。

    我翻身上马。这时,蒯聩又挣扎着爬了起来,他弯腰折断自己腿上的羽箭,带着半截箭头继续一瘸一拐地往前逃命。

    杀人时眼都不眨的人,自己的命倒是很舍不得丢啊!

    我一夹双腿,身下雪白的神骏撒开四蹄如一道闪电划过雪原。

    “你输了。”我一拉缰绳挡住了蒯聩的去路。

    蒯聩停下脚步,他抬头看着我,大喘道:“小儿,你今日放了寡人,来日寡人许你卫国南面十城!赵鞅能给的,寡人也能给!”

    “南面十城?”

    “对,南面十城!”

    “真可惜,你的手太脏,你给的东西我一样都不想要。”我骑在马上俯视着这个曾经羞辱了明夷,羞辱了我,害得晋卫两国几番大战,却忘恩负义,恬不知耻的男人,“走吧,在你死前,我再带你去见一个人。”

    我策马走近蒯聩,蒯聩往后退了两步,用豺狼般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我继续往前,他突然举起断剑朝我猛扑了上来。

    可惜,此时的他早已不是当年身经百战的勇士,而我也早已不是浍水岸边任他欺凌的小儿。蒯聩的剑还来不及落下,我已抽出伏灵索一把挥在了他脸上。

    蒯聩的左脸被伏灵索上的倒刺生生揭掉了一层皮肉,他吃痛大叫,我趁机两手一绕,用索链缠住了他的双手。

    伏灵索乃是越人鬼用龙渊、泰阿、工布三把名剑的余英所造,坚韧无比,几不可摧。蒯聩被伏灵索拖曳在马后,挣脱不开,只能大叫:“贱民!你放开我,我是天子册封的卫侯!我是国君,是国君,你会遭天谴的贱民”他嘴里不断地叫骂着,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终于安静了。

    我转头看了一眼马后昏厥的男子,嘴角不由荡起一抹轻笑。

    贱民?有多久没有人这样叫我了,世间有人叫我神子,有人叫我山鬼,有人唤我巫士,有人唤我国士,现在我竟想不起来,上一次有人叫我贱民是什么时候了

第283章 莫知我哀(一)() 
赵鞅在蒯聩被擒后的第二天醒了过来,他们在营帐里见了面。

    蒯聩此时仍是卫国国君,却被士兵压着肩膀跪在赵鞅榻前。

    赵鞅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没有责骂,没有痛斥,只扬手说了一句:“向将军,把他送给西面的戎州人,就说是晋国赵氏送给他们的一份大礼。”

    向巢得令,一手擒起了蒯聩。

    蒯聩挣扎了两下,朝榻上的赵鞅猛啐了一口血水,吃笑道:“赵志父,我乃天子御封的君侯,你敢动我!”

    赵鞅闭上眼睛,嘴角一弯,淡淡道:“向将军归营时,莫忘了替本将把卫侯的脑袋带回来。”

    叫骂不止的蒯聩就这样被人装进了一只粮袋,由向巢亲自押送去往了戎州城。

    戎州城与帝丘城两两相望。只因戎族乃外族,蒯聩为君的几年里,曾几次三番嘲弄羞辱戎族的首领,所以那首领一见到粮袋里的蒯聩,一刀便结果了他的性命。

    向巢不负众望带着蒯聩的头颅回了营,赵鞅却当着全军将士的面将那颗血淋淋的头颅赏给了我。

    两个月后,晋军得胜还朝。

    赵鞅命军中将士一律黑甲持戈,却独赏我一人红衣入城。

    那一日,我与赵鞅并肩站在战车上,手持青铜长戈,戈上是一颗发黑的半腐的头颅。

    晋侯领三卿及诸大夫出宫城相迎,从城门到公宫,长街两旁站满了驻足观望的人们。

    此后半月,战车上的红衣神子成了新绛城里最火热的人物。朝堂、市集、酒肆、教坊,几乎人人都在编造我的传说,神奇乃至荒诞的传说。

    这一日,我来四儿府里赏杏花,也不知四儿提前同董石说了什么,三岁的小家伙陪着我们跪坐在杏树下,蜜蜂来了不躲,蝴蝶来了不追,小腰儿挺得笔直,大眼睛骨碌骨碌直在我脸上打转。我一瞧他,他就目不斜视,一动都不敢动。

    四儿也不理他,只拉着我的手,一边摸一边叨念:“宋国、卫国跑了一圈,手糙成这样,脸也没肉了,你这是要为了他们赵家把命都赔上啊!你和赵无恤是不是又好了?我可听说,他这一个月,天天都往太史府里跑,有好几晚还都住在太史府。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就打算这么没名没份跟着他了?赵府里主母早晚会知道你是个女人,到时候她要是撒起泼来,可不管你是谁的徒弟,是巫士,还是神子。”

    “你怕她也拿鞭子抽我?放心啦,我的伏灵索可比她的长鞭厉害。”我反捏住四儿的手,转头对身旁的董石道:“小石子,你累不累啊?坐了那么久,起来跑跑吧!放心,小阿娘不气你皮,你就算掀了屋顶,小阿娘也不会打你的。”

    “小阿娘”董石眨着星星似的眼睛朝我靠了过来。

    “哎呀,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四儿一把拎过董石往自己怀里一放,一边揉着他的小腿肚子,一边继续同我苦口婆心道,“还有啊,你们去宋国没多久,赵府里另外一个侍妾就被那狄女杖毙了,罪名说是私通。这几天,魏府给赵府送了十个女乐,一个当主母的人硬是堵着府门,让府里的管事又把人给魏家送回去了。府里府外闹成这样,赵无恤一句话都没说,可见心里也是有她的。阿拾,你别嫌我烦,我还是那句话,这样的主母,你伺候不起,你就狠狠心,断了和赵无恤的情吧!”

    “谁说我要伺候她了?四儿,我这一年不在,你和新绛城里的孺人、贵女们混得挺熟啊!哪听来那么多嚼舌根的闲话。”我不已为然地去捏董石肉嘟嘟的双下巴,四儿叹了口气,蹙着两道弯眉一脸的忧心:“我还不是为了你,我就怕你一不小心怀上赵无恤的孩子,到那时候可怎么办?私生的孩子可比庶子都不如啊!”

    “我们不会有孩子的。哎呀,算了,算了,我知道了,以后不让无恤留夜太史府就是。”我实在舍不得让四儿这样为我操心难过,点头应承道。

    “阿拾,要不,你回秦国去吧!”四儿看着我突然冒出了一句。

    我一愣,笑道:“怎么突然想到让我回秦国?”

    “我也是前些日子才知道,赵家的伯嬴那年没嫁到将军府去,她被北面代国的国君娶走了。赵家后来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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