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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书谣-第9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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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我怎能用谎话诓骗父亲?”少年听了我的建议连忙摇头。
我微笑着把少年招至身前:“小哥,在下听闻齐国的右相阚止曾以君子之道问于孔夫子,夫子言君子可欺也,不可罔也(1)。君子是可以接受善意的谎言的,如果你觉得采药之说不合情理愚弄了你父亲,那我们就进屋再想个更好点的说法,怎么样?”
“阿歆,你先进屋照顾你父亲吧!此事,我来同你父亲解释!”端木赐按着少年的肩膀把他推进了屋子。少年进屋后,端木赐轻轻地合上了房门,将我带到了院子的一角:“愚兄方才见贤弟看诊时眉头紧锁,可是子渊的病”
见端木赐欲言又止,我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也不想刻意隐瞒什么,就轻轻地点了点头:“颜夫子脉息极弱,时有时无。他的病乃是长年辛劳所致,若在二十九岁须发尽白之时,能仔细调养,兴许还能活过六十。但如今他五内俱损,我今日所开药方也只能替他保住一口生气。要想延命,恐怕还要再想其他的法子。”
“有什么法子可救子渊,贤弟尽管说。”
“小弟行医时日不长,医术尚浅,但早年曾在一卷医书上读到过和颜夫子相似的病症。那医书乃神医扁鹊所留,所以小弟想,如果能请到扁鹊为颜夫子诊治,这病兴许还有救。”
“扁鹊之名,赐也有所耳闻,但要找到行踪不定的神医谈何容易。”
我侧首看着颜回晾晒在屋檐下的一根根空白竹简,思忖了片刻,转头对端木赐道:“颜夫子这里就暂且先用药汤调养着,之前小弟听闻扁鹊在晋,我今日回去就差人去晋国替颜夫子打探一番。若能寻访到神医,立马请人送他来曲阜。颜夫子素有贤名在外,想来神医也不会拒绝跑这一趟。”
“若真能请到扁鹊替子渊看病,那是再好不过了。愚兄就先替子渊,拜谢贤弟了!”端木赐两手一抬躬身长揖道。
“先生折煞小弟了。”我连忙俯身把端木赐扶了起来,“小弟此番千里迢迢来到鲁都就是为了能有机会与孔门诸贤坐而问学。今日,能以微薄之力相助颜夫子已是小弟之大幸,先生切莫言谢了。而且小弟这里还有一事不明,想先请教先生。”
“贤弟请讲。”端木赐松开紧蹙的双眉,微笑道。
我一拱手,正色道:“敢问,先生与孔夫子,孰贤?”
端木赐笑而答道:“夫子圣人也,不可以贤论。赐事于夫子,譬如口渴之人饮水于江海,腹满而去,又安知江河之深乎?”
端木赐的回答让我有些吃惊,我以为像他这样有才学的人,总会有几分自傲,哪知他把自己的身量放得如此低。
“先生何以如此谦逊?四年前,先生游说五国,存鲁、乱齐、破吴,艾陵之战后,天下格局皆因先生之言而变。两年前,先生事于卫国,吴人图谋不轨扣压卫侯,也是先生说服吴太宰,使卫侯安全归国。子黯更听说,先生如今还欲往齐国说服齐侯归还原来属于鲁国的“成地”。先生之才,举世皆知。可先生却将自己比做饮水之人,将孔夫子比作深不见底的江河,小弟实不知孔夫子之能,究竟胜在何处?”
端木赐听完我的一席话笑而不答,他转身从屋内抱出一卷苇席铺在了小院中央:“贤弟请坐。”说着自己脱去鞋履在苇席上跪坐了下来。我颔首一礼也在他面前落座。
“赐与夫子之能,譬诸宫墙,赐之墙也及肩,窥见家室之好。夫子之墙数仞,不得其门而入,不见宗庙之美,百官之富,得其门者或寡矣。2”
不得其门而入,不见宗庙之美?我将端木赐的话在脑中细思了一遍,疑问道:“先生的意思是,子黯不识夫子之能,是因自身境界不高,又不未得其门而入的原因?”
“愚兄随侍夫子已有二十余年,亦不敢称自己已经得门而入。这天下唯子渊一人最能体悟夫子的境界。”
端木赐的谦虚再一次令我惊叹。
“颜夫子亦贤于先生?”我问。
“然,赐闻一知二,子渊闻一知十,赐弗如子渊。”端木赐转头望向木屋。
如果说,夫子敬慕的是孔丘,那我敬慕的便是他端木赐。虽然他金冠华衣的样子和我少时脑中幻想的翩翩儒生模样相去甚远,但他的才能,他这些年做的每一件事,都让我发自内心地敬佩他。可他在孔丘面前居然把自己摆得那么低,我仰望着他,他却仰望着孔丘。在那数仞宫墙之内,在我不得其门而入的那个世界里,到底有怎样伟大的存在?
因为端木赐的话,我的心里忽地燃起了一簇火苗——我要见孔丘,我要一探那宫墙之内不为世人所知的世界!
“小弟愿往夫子门下求学,望先生为荐。”我俯身朝端木赐叩首长拜。
备注(1)“君子可欺也,不可罔也。”出自论语雍也。欺:欺骗。罔:愚弄。
(2)原文出自论语子张
第224章 孔门问学(二)()
端木赐答应三日后替我和“义兄”引荐孔丘,更道孔丘门下现有几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弟子都颇具才能,到时还可与我辩论探讨一番。
我当下大喜,再次作揖拜谢。
接着,我与端木赐说起了蔡夫子,说起了我幼年时听到的关于他们的故事,而他也禁不住我的央求同我说了许多当年他们跟随孔丘周游列国的事。
半个时辰后,四儿和五月阳拎着麻布包好的草药回来了。我让她们二人打水、切药,自己则把药汤的煎制方法和药粥的煮法同颜回之妻细细地演示了一番。
之后,昏迷了许久的颜回终于醒了。我趁机在他嘴里放了几根参须,又喂他吃了几口药粥,喝了几口药汤。
很快,颜回又一次昏睡了过去。但这时,他的脸色较之前缓和了许多,脉息也有了起色。
日落时分,我与端木赐告别了颜家母子,两人相约三日后在他的府邸见面。
回到家时,哺时早已经过了。但小院里,无恤、阿鱼、鱼妇,还有剑士首都还在等着我们一起开饭。今天是我和无恤到鲁国后的第一天,鱼妇准备的晚食出奇丰富,阿鱼特地从外面的酒馆买了两大坛桂酒,说要补上他欠我和无恤的一顿喜酒。
阿鱼杀起人来干净利落,哪知酒量、酒品却比鱼妇还要差。三碗桂酒下肚,他的舌头就开始打结了,等到第五碗,整个人就癫开了。他平日里和无恤说话总是恭恭敬敬的,可这会儿借着酒劲居然一手抱着酒坛,一手勾着无恤的脖子死活要同他拼酒。
鱼妇被他的举动吓得魂飞九天,无恤倒是一点没有在意,随手拎起一只酒坛就往阿鱼的坛子上撞去。
两个男人拎着酒坛仰头大口大口地喝着酒,我和四儿拿竹箸敲着食案一个劲地鬼叫助威。
最后,“嚣张”的阿鱼咕咚一声四仰八叉地躺在了地上。须臾,便打起了如雷的呼噜。
无恤放下酒坛笑着对鱼妇挥了挥手:“扶他下去吧,晚上好好照顾着。”
“诺!”鱼妇磕了个头,赶忙去扶阿鱼。
“我去帮她。”四儿看了我一眼,和剑士首一起帮忙鱼妇把不醒人事的阿鱼抬了下去。
“你还好吗?”我走到无恤身边,掏出绢帕替他擦了擦脸上残余的酒液。
离开晋国久了,他越来越不像新绛城里那个恭谦识礼,进退有度的赵无恤。他喝酒的样子像个浪迹天涯的游侠儿,又像个快意恩仇的剑客,他层层面具之下,到底藏了一颗怎样的心?
“不好,头好晕。”无恤嘴角一勾,两只手往我肩上一放,整个人半扑了上来。
“好重——”我被他压得连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站定身形,“你又闹我,你根本没醉”
“谁说我没醉,你闻闻。”他笑着抬起头在我鼻尖轻咬了一口,“有桂酒香吗?我可喝了半坛子。”
“熏死了,酒鬼。”我笑着转过身子,把他的两只手往自己脖子上一圈,“走,我带你去睡觉!”
“好啊!”无恤把下巴靠在我肩上慢慢地随我往寝卧走去,“今天你见到颜回,也见到端木赐了?”他在我耳边呢喃。
“嗯,颜回命不久矣,端木赐答应三日后帮你我引荐孔丘。红云儿,你说孔丘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如果真的那么贤德有才,为什么各国君主都不用他?”
“他的那些主张只有国君会感兴趣,可放眼天下,又有哪个国君有能力推行他这一套礼乐治国的主张。他就像是卖鱼的人,他卖的鱼,爱吃的就那么几个人,可偏偏这些人又买不起,所以他才会处处不得志。”
“如果你是晋侯,你会用他的方法治国吗?”我打开房门,弯下腰半背着无恤进了寝卧。
无恤知道我背不动他,坏笑着故意把身子又往下垂了垂:“不知道,他的治国之法我没深究过。不过,如果我是晋侯我更愿意用管仲、晏婴这样的人,端木赐也不错。”
“孔丘最高只坐到了鲁国大司寇的位置,端木赐是不是还做过卫相啊?”
“丫头不讲他们了,讲讲我们吧?”
“我们?”我费劲全身力气终于把无恤“背”到了床榻前。
“这院子里只有三间寝居”无恤轻笑一声搂着我的脖子翻身往床榻上倒去。
“我晚上同四儿一起睡。”我掰开他搂在我肩颈的手,从他身上翻了下来。
“四儿同鱼妇一间,阿鱼同首一间,你同我一间。而且,今晚我突然不想睡地上了。”无恤躺在床榻上,闭上眼睛喃喃道。
“你居然被半坛桂酒就灌醉了。”我看着无恤红通通的耳朵,呵呵笑开了。自从无邪走后,他几乎每天晚上都同我睡在一间屋子里,可只有今天才借着酒醉同我说,自己要睡床榻。
“床让给你吧,今天换我睡地上。”我笑着拍了拍他的手,打算从床榻里面爬出去。
“你总不记得我说过的话。”无恤闭着眼睛,长手一伸就把我揽到了胸前,“今晚就这么睡吧!”
我枕着他的胸膛,心扑通扑通一阵狂跳。
就这么睡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
我的脸一阵阵地发烫,背后,无恤的手正沿着我的脊背有一下,没一下的上下轻抚着。我开始疯狂地在脑子里搜寻着从小到大听到的那些荤段子,努力回忆着少时在野地里不小心撞见的那些画面。柏妇原说等我长大以后就告诉我男女之事,可她后来也没说啊!婢子们口中的一夜欢好,到底要怎样做呢?
“无恤”我抓着无恤胸前的衣服,轻唤了一声。
“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
我要问吗?可是问什么呢?我的脸越来越烫,心跳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我把身子稍稍往上挪了两寸,双目平视之处便是他修长的脖颈和发红的耳朵。
我吻上了他的脖子,一路轻轻地移到了他的耳朵。上一次,他也是这样做的,这样不会错吧?
“阿拾,你在干吗?”无恤捂着耳朵,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
我努力平息自己凌乱的呼吸,看着他小声道:“你不是说,今晚要同我一起睡吗?我以为”
无恤仰头重重地叹了一声气,而后双手一合捧起了我的脸:“你到底在想什么?谁教你这么做的?”
“将军府的婢女们,她们遇上了喜欢的人就会出去过一夜。”我不敢看无恤的眼睛,只能垂下眼眸盯着他的下巴。
“婢女们教你的?我以为你有教习嬷嬷?”
“嬷嬷不教这些,夫子也不教这些。怎么了?我做错了吗?”我抓着无恤的手,脑中突然闪现出一个女人绝艳的面庞。他曾经的那些女人,应该比我懂得多吧!
“你看着我,我要你记住我的话。”无恤察觉到我的气馁和悲伤,微微地抬起了我的脸,“那些婢子都是奴隶、庶民,你和她们不一样。”
“不,我和她们一样。”
“起码在我心里,你和任何人都不一样。你忘了我在山上小屋里同你说的?我要娶你,我要堂堂正正地拥有你,你会是我的妻,我孩子的母亲。我们是要行婚礼,喝合巹酒的,你怎能这样夜奔于我?”
“我”
“这桂酒太醉人,今晚是我喝多了,不怪你。我还是和前几日一样,睡地上就好。”无恤翻身下床,我急忙扯住了他:“不,我们就这样睡吧。”
“女人,我可不是圣人。你先睡吧,我出去吹吹风。”无恤苦笑了一声,起身走了出去。
他生气了吗?我仰面躺在床榻上,房梁上的阴影因烛火的摇动不断地变幻着。
无恤说的我何尝不知,无媒无聘奔于男子的女人,地位比侍妾还不如。可等我们回了晋国,他做了赵世子,我入了太史府,我便连夜奔于他的资格也没有了。
对赵鞅来说,他要的是一个待在太史背后处处维护赵家的神子,而世子妇的名分是要留给那些拥有强大家族后盾的女人的。就像伯鲁娶了智氏女,智颜娶了魏氏女,卿族世子娶公室女、王室女为妇也不在少数。我一个来历不明,无父无母的庶民女子,如何能做他的正妻,未来赵氏的主母?在现实面前,美梦总是要醒的,为什么连我都懂的道理,他却不懂了呢?
我转身将自己蜷缩在床榻的里侧,过了许久,当我疲累到极点时,无恤开门走了进来。他冰凉的手环上我的腰,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从我头顶拂过。我没有动,他也没有动,我们就这样相互依偎着度过了这个晚上。
三天的时间,眨眼就过去了。这一日,我和无恤沐浴更衣后,戴上方巾、穿上儒服去了端木赐在曲阜的府邸。
今日的端木赐一反平日金冠华服的装扮,木簪束发,青衿素袍加身,爽朗之余又多了几分儒士的文雅之气。在同我和无恤见礼之后,端木赐没有命人套上他那辆华丽的双骑马车,反而随我们一起步行去了孔丘在城东的居所。
第225章 孔门问学(三)()
三年前,季孙氏的家主季孙肥在听了孔丘弟子冉求的劝说后,把留居在卫国的孔丘接回了鲁国,并尊他为国老。但国老之称只是个虚名,年近七旬的孔丘在归国后依旧没有得到鲁公的任用。所以,此后的几年里他便转而把所有的精力都投注到了兴办私学和对列国古籍的整理与编纂中。
在经过了大城中央的宫城后,我们往东又穿过了两条街道,眼见着路上背着竹简,挎着书袋的人逐渐多了起来。大家见到端木赐总会停下来问好见礼,因此不到两里的路,我们三人走了足有半个时辰。
“端木先生,这些人都是来听孔夫子讲学的吗?”我看着身前身后不同年龄不同装扮的人们好奇道。
“嗯,这条路上走的大都是要去学堂听讲的儒生。夫子有教无类,除去奴隶之外,贩夫走卒、野人国人只要年满十五岁都可以奉上束侑(1)拜夫子为师,研习六艺。”
“都说鲁人好学,果然名不虚传啊!”我看着前方不远处一个花白头发儒生打扮的老人不禁感叹。
端木赐从道旁的小贩手中买了几颗圆润饱满的李子笑着递给了我和无恤:“其实,这些年从宋、卫、齐三国慕名而来的学子比鲁人还要多,西北方来的秦人也不少。不过,自伯鱼离世后,夫子的身体就大不如前了。如今在学堂讲学的,多是几个被夫子器重的弟子。”
“伯鱼?”我用袖子擦了擦手上的红李,大大地咬了一口。
“伯鱼是夫子的独子,夫子回鲁后一年他就得病离世了。”端木赐说到这里脸上不免有了几分哀色。
一年后就死了。我嘴里甜美可口的李肉突然就没了味道。
孔丘自被“三桓”赶出鲁国后,在外漂泊十几年,没想到他一回到鲁国就遭遇丧子之痛。
“贤弟,愚兄这里有个不情之请。”端木赐停下了脚步。
“先生但说无妨,小弟一定尽力为之。”我连忙把嘴里的李肉咽了下去。
“夫子年岁已高,平日又都是子渊在他身边随侍。他二人虽是师徒,却情如父子。伯鱼去世不久,此番子渊又病重,我怕夫子一时难以接受,还望贤弟能暂且代为隐瞒。等过些时日,子渊病好些了,再告知夫子。”
端木赐心仁,但颜回的病却很难有好转的余地了啊!
“先生放心,小弟记下了。”
“多谢贤弟。”端木赐见我应承下来,脸色方舒。他带着我和无恤往前又走了一小段黄泥路,然后抬手遥遥一指:“到了,前面就是夫子的居所。”
我顺着他的指尖望去,但见绿树环绕之中有一座青石墙,黑瓦顶的大院。
大院前停了一辆牛车,牛车旁还站着几个儒生打扮的青年。和我一样,他们每人的手里也都提着一捆用麻绳束好的肉干。
“看来有人比我们先到了。”无恤笑着转头对我说。
“这几人是半月前卫国大夫孔悝举荐到我这儿来的,待会儿他们会与你一起行拜师礼。”端木赐笑着加快脚步迎了上去。
“孔悝是孔丘的族人?”我小声地问身旁的无恤。
“不是,孔丘虽与他同氏,却不同宗。孔悝是蒯聩的外甥,卫侯的表兄,如今他在卫国颇有权势,子路就在他的采邑蒲邑为宰。”
“哦?难得有权臣推崇孔门之学了。”我轻笑一声跟无恤快步跟上了端木赐。
大院的门口,我们与四个卫国来的学子一一见了礼。
端木赐入府告禀孔丘,其余的人便都一起候在了门外。
“红云儿,我好紧张。”我盯着孔府的两扇大门,心突然开始狂跳。
“紧张什么?怕孔老爷子骂你?”无恤拉着我走到了大门的另一边。
“我家蔡夫子对孔丘极为敬仰,小时候听了太多和他有关的事,现在就要见到了,感觉好奇怪。”我长吐了一口气,转身朝着无恤道,“快帮我看看,方巾绑好了吗?衣服拉正了吗?”
“很端正了,小弟。”无恤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柔声安抚道,“你今天本就是来求学问礼的,礼节上稍微出点差错也没什么关系。”
“那你说,我昨晚列出来的问题会不会太多了?孔丘今年七十有一了,就算神志没有发昏,身体也吃不消同我讲上几个时辰吧?你说如果只能问三个,我该问哪三个啊?”
“你别想太多了,待会儿若问得不够尽兴,大可留下来多听几次课,反正入学礼你都交了。”无恤笑着指了指我手上的肉干,“而且就算孔丘如今不对弟子授课,但他门下贤人众多,若是人人都有端木赐这样的才学,你这十条肉干也算值了。”
是啊,我为什么不留下来听听孔门其他弟子的言论呢?且不论他们有没有端木赐这样的大才,就算一人只抵半个端木赐,那我也必能从中有所收获。
“好,这个主意好,等待会儿见完了孔夫子,我们就去市集多买几套儒服吧!我要留下来好好听几天课。”
“好,都依你。”无恤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转头看向府门道,“去拜师吧,孔丘出来了。”
孔丘出来了?我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转过了身子。
在孔府大门的台阶上站着一个身躯高大,却微微有些驼背的白发老人。他穿了一件细葛布制的素色广袖儒服,稀疏的白发用一根紫红色的木簪子固定在头顶。也许是年老落了发的缘故,他的额头看上去比寻常人要宽大许多,他的脸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褶皱,两片嘴唇因为落了牙齿的缘故微微地有些内凹。如果我不看他的眼睛,那眼前的孔丘便只是个寻常的老翁。可我相信,但凡见到他的人,都无法忽视他的眼睛,那双闪烁着智慧光芒的,敏锐而细致的眼睛。他的目光没有逼人的气魄,淡淡的,却好像能看穿世间的一切。
我突然胆怯了,我不敢与他的目光相触,我怕他一眼就看穿了我心底的质疑和不诚。我忽然想起了端木赐说的话,“夫子之墙数仞,不得其门而入,不见宗庙之美,百官之富”今天,如果我能跨进眼前的这扇大门,如果我能与孔丘对坐论道,那么我能寻见另一扇“门”吗?那扇通往孔丘不为世人所知的,伟大精神世界的大门。
孔门尊师重教,拜师之礼亦繁复非常。
最初,由端木赐代孔丘询问众人的来意,众人各自表明求学之意。然后,孔丘自称寡德少才无以为师,于是众人再表决心。孔丘听毕,邀请众人入院。众人入院,面朝孔丘跪拜并奉上了求学之礼。孔丘回拜,收下束侑,拜师之礼方告完成。
整个过程前后足足花了半个时辰,而期间,无恤一直面无表情地站在我身旁。礼节结束后,他与孔丘见礼,并自报了高息的假名。
作为赵鞅的儿子,无恤对孔丘似乎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抗拒,又或者说,他对孔丘所秉承的理念有一种因立场不同而产生的敌意。
我不知道眼前这个目光睿智的老人有没有察觉到他的敌意,在与无恤见过礼后,孔丘淡淡一笑就转身往院子中央的主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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