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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归梁-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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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家!”为首的护卫低头道。
林钰笑了笑,“走吧,不走等着人家动大刑吗?”
那些衙役立刻捧着锁链上前,崔泽冷眼一瞪,上前一步。凶悍的气势吓得衙役们一怔,不由自主呆在原地。
“小爷我会走!”他叫到,当前一步踏出门去。
便有家丁在后面把黄少爷背起来,衙役押着那位小姑娘,林府护卫走在中间,一行人浩浩荡荡往汴州府衙而去。
围观百姓却没有尽散,一路远远跟随而来。
不时有路人在街边扯住看热闹的人问道:“这干嘛呢?”
看热闹的小声道:“黄大人家的少爷强抢民女,路遇壮士拔刀相助,把黄少爷打成了残废!”
又有人添油加醋道:“恐怕是壮士看上了那小姑娘,这才有此英雄之举。”
打听消息的人张大了嘴,放下手上的事情,便跟随队伍而来。
等到了汴州府衙,围观的民众已有百人之多。众人集结在府衙之外,吵嚷声一片。有绘声绘色讲述壮士身手的,有认为黄少爷伤得太重打抱不平的,更是有走街小贩,趁此机会伸过来货架,叫道:“来串冰糖葫芦吧!”
崔泽在林钰身边皱了皱眉,又皱了皱眉,终于忍不住道:“你们河南道,都是这么称呼貌美如花的英姿少年吗?”
“不是啊,”林钰轻声笑道,“那样的,还是说貌比潘安比较好。”
说笑间已进得府衙,衙役利落地站立两旁,水火棍磕着地面,口中呜呜声一片。
从后堂匆忙跑出一师爷模样的人,黄老爷已经迎了上去。
“黄大人,”那人惊道,“刘大人尚在批阅公文,你这是——”
原来真是一名大人,就是不知道官居几品。
林钰和崔泽对视一眼,后者歪着头摇了摇,淡淡道:“看他要怎样。”
黄大人眼含泪水,扯着那人的胳膊道:“府丞大人,犬子今日里被人于街市中打至残废,请大人恩准,开堂审理此案,势必要让恶人伏诛,为我黄府伸冤。”
说到最后,险些跪下来。
府丞,即秘书丞,掌经籍图书、文案撰写,从五品上。
那么这位黄大人,就是比五品还要低一些吧。
林钰在心中略揣摩片刻,不禁摇了摇头。
思索间,府丞大人已经点了点头,肃然转身道,“我这就去请大人过来。”
果然自己人好办事啊。
黄大人转身看向崔泽一行人,又看了一眼府衙外聚集的民众,不禁摆摆手道:“都凑什么热闹!轰人!关门!”
立时便有小吏上前,咚的一声合上了大门。
黄大人又看向崔泽,刚才面对府丞大人时的恭敬已经消失不见。他斜眼看了门口小吏一眼,冷冷道:“到了府衙不知道跪地,嚣张跋扈不可一世。来呀,先上刑具!”
小吏应了声是,低头搬了什么东西,呼呼啦啦走了过来。
原来是一套夹板。
“就是你这只脚,踩过我儿子的后背吧。”黄大人眯着眼笑道。
“是呀爹!就是他的右脚!”瘫坐在地上的黄少爷愤愤道。
那小姑娘瑟缩在一边,闻言更似被吓坏了,看着那一套刑具跌坐下来。
崔泽抬眼看了看黄大人,没有吱声。
皂吏已经走上前来,两个人配合着打开了那套刑具。
”哟,“林钰笑了笑道,”这是准备动用私刑了?“
第123章 别来无恙()
一片喧闹声中,那名皂隶低头在崔泽脚上拴上那刑具,退后一步,只静等黄大人下令。
“你这样做,于法理不合。”林钰终于道。
黄大人蓦然听到这句话,冷哼一声道:“于法理不合?什么法理?”
林钰声音清冷道:“大弘律法,当街斗殴者,各责二十大板,再行审问。怎么黄大人先上刑具,不打杀威棒呢?”
黄大人似听错了,微怔在原地。
这原来你们不是一伙的,是有仇吧。
崔泽已经嗳了一声,看向林钰道:“你到底跟谁一起的?”
“跟你啊,”林钰笑了笑道,“所以我才指出黄大人的疏漏之处。”
“你少来!”崔泽叫到,“一堆的花花肠子。等会儿黄大人这刑具,也少不了伺候你。”
黄大人已经听得不耐烦,扬了扬眉毛道,“杀威棒怎么有这刑具利落,咔嚓一声,筋骨尽断。来吧,上刑吧。”
崔泽抬手便把要靠近他的小吏推了个踉跄,四周衙役呜呜呼喊着,就要上来帮忙。
后堂忽然一声喧喝道:“何人大堂滋事!”
声音洪亮,隐隐透着威严。
黄大人转过身去,见一中年男子和刚才的府丞一起从后堂疾步走出。他上前一步,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大人,”他哭道,“您要为小人做主啊!”
“黄长史,你这是何故?”那身穿官员常服的男子走上来,扶住了黄大人。
原来是一名长史。
长史,正七品上,连大县的县令都没资格做,竟然在汴州如此跋扈。
林钰微微摇了摇头。
那汴州府尹抬手虚扶,之前的府丞把他扶起来。
“就是他们,”黄大人往崔泽身上一指,“把犬子打成重伤的。”
配合着黄大人的申诉,黄少爷瘫在地上,哎哎哟哟叫了起来。
好像他的伤痛足以致命,他的冤情,足以在这府衙大堂上,审上一审。
刘大人往黄少爷身边看去。
他身旁不远,两个小姑娘依偎在一起。一个富贵人家丫头打扮,一个洒扫厨娘打扮。那厨娘打扮的,显然正瑟瑟发抖。
两个姑娘身前,站着另一个姑娘。她是未出阁小姐打扮,衣料光滑柔软,看起来便价值不菲。只是裁剪做工,却刻意低调简单。看她的长相,十三四岁,带着些快要绽开的明艳,又刻意微微垂着头。只有一双眼睛,露出通晓世故的成熟,清澈如一洼水中月色,让人心安。
这姑娘身边,站着个低着头的男人。
看他身形,二十岁左右。他身上锦衣华服,更是用珍珠和金银带扣,镶嵌在衣襟各处。头上一顶珍珠玉冠,此刻正微微晃着。
这男人正低下头来,把脚前的一堆刑具踢开。
刘大人皱了皱眉,正准备坐回主位,开堂问审。
就听得这男子轻轻笑了一声,淡淡道:“又是夏日,刘大人别来无恙。”
刘大人一怔,身子僵在原地。
“你是——”他愕然道。
崔泽缓缓抬起头,总是吊儿郎当的脸上此时一片肃然,“刘大人去年夸赞辅国公府自酿的酒好喝,爹便吩咐我捎了一罐来,不巧却落在客栈了。不知道此时是审了案后我再去拿,还是现在就可以去拿呢?”
刘大人瞪大了眼睛看向崔泽,忽的一哆嗦,再无迟疑,紧向前几步抓住崔泽的手道:“世子爷!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他和崔泽之间隔着硕大的刑具,刘大人险些摔在那刑具上。
周围一众人等呆愣在原地,黄大人如遭雷劈,好在那府丞机敏一些,忙上前把地上的刑具挪走。
“这,这”黄大人口中嗫嚅道,如坠云雾。
崔泽整了整衣冠,松开刘大人的手退后一步,稳稳当当拱手一礼道:“晚辈给叔父请安。”
林钰同样微张着嘴,似乎看到的是另一个人。
“不敢不敢,”刘大人笑成了一朵花,轻轻拍着崔泽的肩膀道,“国公爷是下官的老师,世子爷以叔父相称,实为不妥。”
“晚辈才是不敢,”崔泽笑道,抚着刘大人的脊背,“晚辈如今在刘大人这汴州府衙大堂之上,下一刻就要下了大狱,怎敢造次啊。”
刘大人似乎这才发现崔泽正是黄大人举告之人。他肃然回头,看向黄大人。
怎么会这样?
不是做生意的吗?
黄大人退后一步,瞪大了眼睛,脸上灰白一片,噗通一声又跪了下去。
“下官,下官不知辅国公府世子爷驾到,下官多有冲撞,求世子爷饶命!”他声音颤抖,全然没有了之前的气焰。
“黄大人说的哪里话,”崔泽冷笑道,“刚才还说是我打伤了黄少爷,如今反而说是冲撞了我。这样前后不一,可是不太对。”
黄少爷哭道:“你的确是打伤了我!不管你是谁,你打了我就要赔!”
话还没有说完,便被他父亲猛拉一下,跌爬在地上。
“犬子年幼无知,求,求世子爷大人不记小人过。”黄大人颤抖道。
刘大人眉头皱起,看了看大堂中众人道:“黄大人作为苦主,既然已经觉得没有冤情,那诸位还是散了吧。”
“刘大人,”忽的一个清亮悦耳的声音道,“小女不谙法条,但是也认为,眼下黄少爷受伤是明摆着的事情,还是审一审为好。”
这
这姑娘是不跟崔泽是同行着的吗?
刘大人疑惑地看向崔泽,后者正皱着眉头,狠狠地瞪了回去。
“这位是——”刘大人看向林钰。
“我家妹子。”崔泽简单介绍道。
没有听说辅国公府有女儿教养啊,难道是长安城其他权贵家的?
刘大人脸上一团和气,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国有国法,”林钰继续说道,“窃以为不能因为崔世子家世显赫,又有三代面禀圣驾之权,便让黄大人如今忍气吞声,消了这苦主的身份。”
话里像是为黄大人求情,却话里有话,又带出三代面圣的特权来。
不过恐怕他这个七品小官,还不值得皇帝陛下入耳听一听吧。
黄大人如今不是苦主了,他都快要哭了。
林钰继续道:“当年商公在秦扬国法,便开言讲若律法面前人人平等,国便长安。”
“好!”刘大人威严中含着微笑,“下官受教。那就请相关人等在大堂上再留上一些时辰,咱们审明了这桩案子,再叙旧不迟。”
第124章 貌比潘安()
案子审的很快。
审案之前,刘大人命人把府衙大门打开。围在外面的民众并没有走开,看到小吏开门,顿时大喜过望。站在前面的人探头探脑,拥挤着吵闹着,不时把案情进展往外围报去。
黄少爷顶着他爹那一双似乎要把他瞪穿的眼,颤颤抖抖说了事情原委。
原来十日前黄少爷去黄河堤玩耍,正撞见这小姑娘在路旁哭泣父亡无地可葬。黄少爷当场发善心,手朝着黄河滩边自己家一块林地一指,说你便把你爹葬在那里好了。
小姑娘当场磕头跪谢,没有器具,拿瓦片挖了墓穴出来,葬了父亲。
黄少爷一通善心发过,也要求这姑娘过些日子攒了钱,便付清地资。
没想到今日黄少爷忽然于街市偶遇她,忽的发现她竟然长得十分标致,便改了主意,不要钱了,想掳走她做丫头。
结果被崔泽一行人碰到了,这才一言不合打了起来。
那小姑娘跪在地上承认,事情的确如黄少爷所讲,并无错漏。
黄老爷忙交代黄少爷不要再追债,磕头求刘大人不要重罚。
“可是,”崔泽淡淡道,“我把他打残废了,该如何赔啊。”
“没有没有,”黄少爷手脚撑着地当场爬了起来,“我,我好好的呢。”
府衙外众人指着黄少爷轰然而笑,黄老爷低着头,一张老脸红彤彤的。
“原来真是英雄救美!”有人大声赞叹道。
“咱们汴州就是好人多。”卖糖葫芦的人举着货架自得道。
“什么啊?你没有听到口音吗?人家英雄是外地人!”又有人大声反驳道。
大堂内的崔泽站立如松,突地转身朝府衙外看了一眼。
“哟!”有人高声赞道,“英雄貌比潘安。”
崔泽几乎要跳起来。
“听到了没?就有识相的!”
林钰抿着嘴点了点头,“要不要往外面撒银子表示一下。”
崔泽笑起来。
大堂上的刘大人已经审判完毕。判黄少爷街头滋事,好在除了自己被打了一顿,没有造成什么恶劣的后果,所以轻判当庭杖责二十。判黄大人以权谋私,擅遣衙役抓人。由于黄大人是朝廷命官,刘大人只写公文报都察院问责,无权惩治。
黄大人脸上豆大的汗珠倾盆而落,跪在地上听着黄少爷鬼哭狼嚎的喊叫声,叩头领命。
“听听!连黄大人都判了!”围观的人乐道。
“没有判!说是上报都察院!”
“那不是要削官?为了咱们老百姓,看看,刘大人连下属都不轻饶。刘大人好官啊。”一个人举着张酒幡颤抖着声音道。
想必是正在挂酒幡呢,就随着民众来看热闹了。
一个啃着烤红薯的男人赞道:“刘大人好官!”
“青天大老爷啊!”
随着这人的恭维,民众们陆陆续续反应过来,呼呼啦啦跪倒一片叩头称颂。
刘大人抿嘴点头,肃穆的脸上掩饰不住几分激动。
想不到啊,平日里疑难杂案审了一个又一个,这小小的当街斗殴,竟然便让民众如此沸腾。
直到引着崔泽和林钰一行穿过大堂,到得二堂,来到处理公文的小室,刘大人的脚步还有点飘。
待众人就坐,屏退了随行下属和丫头护卫,刘大人方恭恭敬敬道,“一别将近一年,不知道国公爷是否一切安好。”
崔泽客客套套地回了,二人又闲聊几句,林钰才知道刘大人任汴州府尹前,曾到京城接受任命,正是辅国公陪同面圣的。两人又聊了几句京城里熟识之人的趣闻,刘大人终于忍不住问道:“敢问世子爷,此次驾临河南道,所为何事,有没有下官可以效力的地方。”
崔泽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问,闻言打了个哈哈。
那便是不方便说了。
刘大人忙安排布菜,当下引着崔泽二人到厢房就坐。
因崔泽未说来此是为何事,席间便没有安排官员陪同,算作家宴。
林钰终于吃到了汴州闻名遐迩的小包子,让她意外的是这小包子薄薄的皮内含着香汤,名唤灌汤包。
正拨开包子皮舀起汁水,听到崔泽问刘大人道:“刚进得汴州,便遇到了这样的事。按理说,那小姑娘的父亲因为修建河堤而死,该有抚恤安葬费用。怎么险些卖身葬父了呢?”
无论如何,国公府世子爷在他刘大人的府衙大堂走过一遭的事情,必然会传遍京城了。
现在又提起这事,刘大人只觉得手心冒汗,脊背冰凉。他肃了肃神色,脸上露出些不自在的笑,才停著抬头道:“不瞒世子爷,汴州境内黄河河道,凶险蜿蜒,每年工部拨下来的银两不少,尽数耗进去还不够,府里常常再贴补些。死伤抚恤的银两,实在是拿不出来。”
崔泽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夹了一块烧鹅吃了起来。刘大人战战兢兢拿起筷子,就要再吃,听得崔泽又问道:“我听说工部派了人来整修河道,力图降低水位,来的人刘大人见过了吗?”
刘大人忙回禀道:“来的是工部少监使张灿,下官已经见过了。”
“他们住在哪里?”林钰抬头道。
“就在汴州官府驿站内歇息,这两日听说不怎么回来,下官公务繁忙,便没有去关怀。实在是疏忽了。”刘大人面上惭愧之色,温声道。
“不关你的事,”崔泽摆了摆手,“我们自去拜会便好,刘大人不必操劳这些细微小事。”
刘大人忙点了点头,又摇头道:“下官该陪同才好。这样也可查查今年河流的情形。”
崔泽不再拒绝,低头吃粥。刘大人等了片刻,见他又细品菜肴,方才捡起筷子。一块黑椒炒牛柳刚放入口中,崔泽又道:“汴州上一次水灾,是什么时候?”
刘大人含着牛柳不能说话,忙三两下咽下去,慌忙道:“下官任上,未发生水灾。州府志上有载,上一次在二十年前。”
抓起杯子喝了杯水,又道:“外面的那些传言,还请世子爷不要相信,放心在汴州多留些日子。”
“外面的传言?”崔泽眉头一挑道:“什么传言?”
第125章 汴州风骨()
刘大人顿觉失言,微微一怔道:“都是些迷信之言,荒谬无理,入不得世子爷的耳。”
崔泽笑了笑不再问。
一餐毕,刘大人亲自把崔泽一行人送至府衙门口。林氏的护卫已在偏厅就餐完毕,见林钰出现,忙聚拢到身后。刘大人送了又送,崔泽再三推辞,方与他二人拱手作别。
刚走几步,崔泽便恢复了自在的样子。
“没想到啊,”林钰一笑,“原来与官员打交道时,你是这个样子。”
“什么样子?”崔泽眉毛一挑,哼了一声道:“家里成年累月来的,不都是这样的吗?”
“怎样的?”
“假惺惺,捧高踩低,摆架子,献媚取乐狐假虎威,好学的很。”崔泽笑道,顿了顿又道:“我这样子怎么样?”
“很好,”林钰点了点头道,“如果让人家刘大人吃饱饭,就更好了。”
“他没吃饱吗?”崔泽穿梭在街市中,随意问了一句。
府衙之内。
刘大人踱步回到二堂,府丞和主薄跟在他身后。主薄小心道:“想必宾主尽欢,小人去把菜撤掉吧。”
“撤什么撤,本官还没吃呢。”刘大人没好气地喝了一声,扭头便又朝厢房走去。
府丞和主薄呆了一呆,忙示意左右再去加菜,小碎步跟上了刘大人。
黄河发源自西北,一路向东在大弘的土地上奔涌向前。自古至今,黄河每次改道,都靠南一点,再靠南一点。每次改道,便是一次大河患。
到大弘朝时,汴州城下,已经叠压了三座以往河堤决口时被冲毁继而堆积了泥沙的城池。
河南道的小儿童谣里,便有那句,“汴州城,城摞城,地下埋了好几层。”
此时汴州城外的黄河河面水波平平,一艘巨大的三层九桅帆船正稳稳向前。船身吃水很深,巨大的锁链带着几个漏斗形的铁具放入水中,不多时便提升上来。锁链缠绕的高架上,一人正扳动机括,那些铁质漏斗下面似乎开了个口子,哗啦啦把内里装着的泥沙灌入甲板上的围栏内。
等泥沙倾倒完毕,漏斗又缓缓没入水中。几个兵丁提着竹筐上前,七手八脚把围栏内的随着泥沙上岸的鱼鳖拎出来,或投入竹筐,或扬臂一甩放生。
“今晚又吃鱼啊?”有兵丁笑道。
“不然你去城里买肉!今晚说是就宿在船上了。”提着竹筐的兵丁答道。
“汴州城淹过好几次了吧?”最高处站着个米白色衣袍的年轻人,他看向晴朗天空下不远处低低如建在山坳中的开封城,淡淡道。
“何止是好几次,”他身旁的蓝衣官员神情忧虑道,“仅治河策内有记载的,便有几十次。”
“大量泥沙囤积之下,河床如此之高,河患寻常也是正常了。”苏方回看了一眼甲板上的泥沙,肃然道。
他身旁的官员想了想,迟疑道:“若只是天灾,倒也无话可说。可是史载的最大水患,却是人为。”
苏方回没有说话,神色冷峻。
他知道这位少监使张灿说的是什么事。
当年秦帝为统一六国,曾经三十万大军攻打汴州。城内居民殊死抵抗,久攻不破之下,统帅王翦掘开黄河,以水代兵。汴州城内瞬间水高五丈,十万生灵化为乌有。
数百年来,汴州城上的这座地上河,就像一道随时会劈下来的利刃,悬在头顶。汴州城内往地下掘数米,看到的每块当年的砖瓦,都流淌着百姓们的血泪。
是因为祖辈生活在河南道,林钰才能猜到怡妃为了儿子继承帝位,会做出掘河杀人之举吗?
不对,她不像是猜到的。
更像是很确定这件事会发生。
想起来,那日她突然站起来脱口而出时,相比猜测,脸上笃定的神色更多一些。
好像突然记起了什么事情一样。
她一直说要赚钱,说要赚富人的钱,说要利用一切能利用的。
即便黄河决口,也淹不到叶城去。可是她仍是为了汴州百姓,抛开京城日进斗金的生意,跑到这里来。
苏方回忽的嘴角扬起,微微一笑。
张灿显然仍在想黄河决口的可能,沉默片刻后道:“如今经历几朝繁衍生息,汴州城内约有二十万众,你说他们怎么没有想过搬走呢。”
苏方回眉目微锁,淡淡道:“不是谁都愿意离开故土,这里的人,也是一次次被洪水害到失去家园,又一次次回来重修重建。对他们来说,故乡的一草一木显然更重要些。”
张灿叹息道:“苏师傅,你说,这是不是一种风骨。”
读书人的风骨,说的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似乎跟这些百姓没有什么关系。
然而苏方回肃立片刻,缓缓道:“这的确是一种风骨。”
并立船头的二人似乎被什么情绪感染,一时间静默了许久。
取沙漏斗又一次缓缓抬升起来,把沙石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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