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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归梁-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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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并立船头的二人似乎被什么情绪感染,一时间静默了许久。

    取沙漏斗又一次缓缓抬升起来,把沙石倒入甲板。甲板上的人示意沙石已经过多,该卸沙了。桅帆闻声而动,缓缓调转船头,船浆入水,不久到得一堤岸处。机括又动,这一次整个底层甲板被锁链牵拉缓缓提升,又略微倾泻。船上万钧重的沙石顿时被倾倒在河堤旁,腾起一阵灰土。

    “苏师傅的机括,实在是大有用处!”虽然这前朝的缓通锥修好已经有好几天,也看过好几次这样的操作,然而张灿仍然忍不住又赞叹了一句。

    原因是前朝的缓通锥基本靠人力拉动,苏方回接手修理以后,把人力改为机括,牵引毛驴上船,用毛驴拉动拨盘给力,便省去不少人工,速度也提升了很多。

    “等这一次事毕后回京,本官必然上报朝廷,给苏师傅以嘉奖。”张灿忍不住激动道。

    嘉奖吗?

    若黄河决口,不死便是万福了。

    苏方回看了一眼脚下昏黄的河水,高高的河床,看向不远处的汴州城。

    她应该到了吧?

    不知道崔世子,会不会惹什么麻烦给她。

    炙热的阳光下能看到不远处的官道,垂柳轻拂杨树翠绿,三五行人慢慢行走。绿荫深处忽的缓缓跑出一匹骏马来,马上的青年闪闪发光,瞬间比日光都要刺眼几分。

    马后一辆马车快速跟随,车前车后侍卫紧伴。

    “他们来了。”苏方回突然道,跟张灿招呼一声,便朝船下走去。

第126章 治河难() 
底层甲板上,几名船工用力推出一艘桨划小船。小船噗通一声落水,惊起一片水花。

    船刚稳稳泊在水面,帆船上便放下软梯,一身米色圆领棉袍的苏方回沿软梯而下。大船上另下来一名船工,桨划船动,不多时便到岸边。

    距离河岸不远,官道旁绿荫之下,搭着个茶棚。

    因为不到盛夏,卖茶人生意不好。这会儿来了一辆马车,车上贵人坐在棚内休息,护卫小厮们蹲在阴凉处歇脚喝茶解渴。

    一时间卖茶人心情大好,阔亮的嗓门喊起来,招呼烧水沏茶。

    林钰看着不远处疾步走来的年轻人,手里的扇子摆了摆。

    “远远的便看到了。”苏方回微笑着走近,坐在林钰对面的板凳上。崔泽正为腰间佩刀抹油,闻言抬头抿了抿嘴。

    “你眼好呗。”他嗤笑一声。

    “不是我眼好,”苏方回接过卖茶人递过来的茶水,笑道:“是你太显眼了。”

    “小爷我——”崔泽把佩刀拍在小方桌上。

    小爷我英明神武面如冠玉貌比潘安当然很显眼。

    这种话真的要对另一个男人说吗。

    “好了,”林钰拿扇子敲了敲他的胳膊,“才几日没有见,你们就又要掐闹。还有正事呢。”

    崔泽翻了个白眼坐好,“不用问了,肯定修好了。”

    说的是工部的缓通锥。

    苏方回点了点头,“不仅修好了,还改进了些工艺,这两天已经挖出不少泥沙。”

    “辛苦了,”林钰道,“不知道能不能”

    “不能,”苏方回眉头微蹙,指着远处长长的河岸道,“这一路行来,看河道旁的护堤多有单薄之处。光靠清理一些泥沙,远不能避免水患。更何况我们要规避的,不仅仅是水患,还有人祸。”

    林钰咬了咬嘴唇,略一思索道:“那便先修堤岸,再避人祸。”

    “来不及了,”苏方回肃然道,“这两日我便见河水中泥沙含量又多了些,如此看来,上游必然连日降雨,距离水位大涨已经不远。”

    崔泽眉头紧缩,骂道:“娘的,这几年工部拨下来的治河银子,都被狗吃了吗?”

    苏方回摇了摇头道:“恰恰相反,工部拨付的银子并未被挪作他用。而是河南道这几年实行官民同修制。官府修河道,商户和老百姓也各有摊派。结果相互推诿,反而修的潦草。再加上已经有二十年未发过洪水,便都大意了。”

    “官民同修,如何摊派?”林钰问道。

    苏方回道:“按户按田产按府中人数。刚来的时候见到刘大人,说普通小老百姓,都早早做了护河沙包送去河堤,反而一些豪门巨商,跋扈惯了,嫌摊派的过多,屡屡推诿。”

    “仅仅靠我们,显然是不行的。生在汴州,就得肩负起这个责任。怎么寻常老百姓能做到的事,这些豪商反而耍起了无赖呢。我去劝劝吧。”林钰道。

    “怎么劝?”崔泽嗤笑,“为富不仁,拉出来打一顿算了!”

    “世子爷想要博个欺凌商户的名声吗?”苏方回看着崔泽搁在方桌上的刀,笑了笑。

    “我先利诱一下,”林钰眨了眨眼睛,“实在不行,你再威逼。”

    “再不行呢?”崔泽斜眼看她。

    “那就随你打吧,”林钰笑起来,“谁让你有个好爹呢。谅他们也不敢怎么着你。“

    “正是这个理儿!”崔泽咕咚咕咚喝下一碗粗茶,站起来伸了伸腰,晃荡到一边去了。

    林钰低头含了一口茶,润了润干燥的喉咙。

    “船上辛苦吗?”她看着远处俊伟的大船,温和道。

    “辛苦什么,”苏方回一笑,“指望着这次立功,升官发财呢。”

    “你可不是官身,”林钰笑着揶揄道,“赶紧忙完这一茬,回铺子里做事。”

    苏方回哈哈笑了,站起来道:“东家说的是。”

    不再多说什么,笑着走了。

    歇在汴州客栈时,天色已经墨黑。

    为了方便起见,林钰包下了整个客栈。

    白日里斗殴砸坏的桌椅板凳已经修好,掌柜笑眯眯的,对这一干人等尽心尽力、有求必应。

    吃过晚饭,崔泽独自去汴州街市里转悠了。林钰和芳桐在房间内休息,突的听到敲门声响,芳桐自去开门。

    伙计恭恭敬敬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个黑色的布囊。

    “是什么?”芳桐问道。

    “门口有个小哥送来的,说是给林老板亲启。”

    芳桐接过那布囊打开,取出一块莹润的玉。

    “小姐,”她嗫嚅道,“这个是——”

    林钰取了随身荷囊里的玉来比对,两块玉合在一起,天衣无缝,是一只夏蝉的形状。

    正是魏青崖的信使凭信。

    “那人在哪里,让他进来吧。”林钰看向芳桐道。

    门外的伙计已经听到,接过玉慌忙去请。不多时,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走了上来。

    富家小厮打扮,其貌不扬,是那种扔进人堆,绝对不会注意到的。

    “林老板好,”小厮拱手一礼,“小人白客,传信而来。”

    “白客,”林钰道,“坐下来说。”

    白客仍然站着,等芳桐掩上了门,才道:“不敢,小人说完就走,这是规矩。”

    林钰不再客气,芳桐给他倒了杯茶。

    他接过来却不饮,只规规矩矩放在几案上。

    “自三日前收到魏少爷的传书,洛阳城的眼线便已布开。关于河道一事,目前因为商户拒修河堤,民众内的确有人传言今年是二十年大关,河堤将要决口。”

    白客说话语速较快,把知道的消息快速道来。

    看来魏青崖早就给他们吩咐下去,需要打听什么、注意什么。这才不用林钰吩咐,信使第一次来,便是带着消息而来,省了不少时间。

    “这种传言多吗?”林钰道。

    白客回答道:“街坊巷间,不时有人谈论,更有人掐算阴阳八卦,认为汴州当有大灾。”

    这卦是谁算的啊,林钰眯眼想,还真准。

    “这都是些传言,不足信吧。”林钰淡淡道。

    白客脸上没有表情,继续道:“少爷让打听的事情还有一件,今日里已经打听清楚了。”

    “什么事。”

    “河南道商会内汴州的几家豪门,明日里会在庆丰楼宴饮。这几家正是一直暗地里跟官府对抗,拖延不修河道的。”白客闷声道。

    他怎么知道自己要去寻这些商户呢。

    林钰看向白客,一时间问不出话来。

    她自己是因为重生知道很多事,可也是到了汴州才知道这里商户拒修河堤的事。

    魏青崖怎么一早知道的。

    要么是他足够聪明,要么是他的消息网已经遍布大弘。

    缓了缓,林钰又问道:“他们在庆丰楼宴饮,所为何事。”

    “为给城里首富宋老爷贺寿。”白客答道。

    林钰点了点头,“那我便再问你一个问题吧,汴州城内,哪里的贺礼最好。”

第127章 威逼利诱() 
大弘朝显庆八年。

    位于河南道中部的城市汴州,正在过着慵懒的初夏。

    不像京城长安那么小心翼翼,这里护城河两岸甚至种植了柳树。民众和官府用这种方式告诉前往汴州游玩的游客,这里的人不畏战争。

    林钰坐在马车里探头朝车窗外的点点绿色张望。

    中原腹地,就算外族入侵,有的是时间砍树避免入侵的敌兵投木破城。

    这里的人的确可以不怕战争,但是可别忘了头顶上的那条黄河。

    崔泽骑着马哒哒伴在林钰车旁,时不时纵马前行几步,又在远处等着这马车靠近。

    “我说你是不是疯了,”看林钰探头张望,崔泽靠近她道,“说了是威逼利诱,怎么还送上礼了。”

    “喂,”林钰在接近正午的阳光中眯了眯眼,“你不会是以为,咱们空着手便能进去吧。”

    “小爷我拿刀晃晃,准能进去。”崔泽不屑道。

    “那是,”林钰莞尔一笑,“你连刀鞘都嵌着宝石,能值不少银子呢。”

    崔泽瞪了她一眼,驾马撇开她跑前面去了。

    出人意料的是,庆丰楼倒不在汴州城最繁华处。

    护城河绕了个弯,有一开阔地,附近没有街市喧闹,景色也颇有几分雅致。

    庆丰楼便建在此处,进门一个院落,仰头可见两层小楼。挑梁和屋脊上的绘画,颇有些南地的风格。

    院子里停满了马车,小厮们搬下来贺寿的礼物,跟在主人身后喜滋滋向前。管事查了请柬,接了礼物记录,那主人便可进楼宴饮。

    林钰一行人进来时,正听到有人高声唱喝道:“如意钱庄宋老板,送金丝盘枝绿如意一件——”

    几人上前,管事的躬身一礼道:“请问小姐的请柬——”

    声音轻轻拖长,即有礼有节,又按规矩办事。

    林钰微微一笑,按下崔泽要拔出刀鞘的胳膊,淡淡道:“风闻宋老板今日于贵酒楼贺五十大寿,小女初到贵地做些小买卖,想要专程拜谒,不知——”

    声音慢悠悠拖长,身后的护卫已经抱着一个四五尺长的红木匣子上前。

    那管事看林钰一行人锦缎裹身,她身后跟着的人更是一身珠光宝气,微微点了点头,动作随意地抬手打开了木匣。

    林钰微微笑着看他的反应。

    随着木匣打开,周围的空气都似乎热上几分。匣子内有两条长条形的木格,靠内的那个格子里,放着一棵野人参。

    富贵人家,人参是滋补的常用药材,没有什么好惊讶的。

    可是这管事的眼睛却瞪得圆鼓鼓的,忘了掩饰自己震惊的神情。

    这人参四尺来长,皮色老,参龄长,主根顺直,体腿旁伸,看起来玲珑美观,似地仙闲坐,透着一种得道的仙风道骨之气。

    单看这人参,已经是百年难遇。靠外的小格子里,又放着一棵珊瑚。这是一块在佛典里亦被称作七宝之一的红珊瑚,质地莹润、通体红透。

    不过这管事只知道红珊瑚贵,却不懂如何议价。让他震惊的是,这珊瑚浑然一体天然而生,却跟那人参长得一般无二,似孪生兄妹。

    一白一红,浑然天成。

    可它们明明一个生于深山,一个长于海底。

    这等礼物,送王公贵族都有面子,更何况自家商户老爷。

    管事忙收下礼物,林钰一行人走进楼内时,听到礼记的报称:“四尺地仙一件、地仙等身红珊瑚一件。”

    这声音惊得楼内的人纷纷看了过来,林钰迎着人人探寻的目光,微微笑着,走了进去。

    大堂中已经站了二三十位客人,都三三两两闲聚攀谈,不时有窃窃私语声或者洪亮的笑声传来。

    不一会儿,从二楼走下来一个男子来。

    身量不高,胖乎乎的,眉眼堆着笑,一身紫底绣青花锦袍,众人忙起身迎上去。

    这位想必便是宋老爷了。

    立刻便有管事上前一步贴近宋老爷的耳朵,看着林钰几人耳语几句。宋老爷远远往这边望了一眼,笑着点头示意。

    林钰带着崔泽和芳桐坐在门口不远处桌椅前,先捏了些小点心品尝。不多时吉时开宴,宋老爷举杯感谢众人捧场,又一饮而尽博得满堂颂扬。

    酒到酣处,伙计们忽的上前把前后门关紧。

    宋老爷站在主位,神情一肃,示意诸位嘘声。

    庭内闹哄哄的,宋老爷轻咳一声道:“诸位雅静。”

    庭中诸位均停著抬头,等着宋老爷开口。崔泽嘴角一歪道:“是不是要说正事了,这也忒无趣了些。”

    宋老爷果然开口道:“今日邀诸位亲至鄙人做生意的小酒楼一聚,做寿只是个名头,谈论正事才是关紧。”

    看庭内诸位皆神情恭肃,宋老爷又道:“前日里鄙人见过刘府尹一面,府尹大人对诸位诸多关怀,让我一一带到。只是,仍是提到了加固河堤之事。”

    “这事不是早说过嘛,咱们不干。”庭中一高瘦的男人横眉道。

    “就是,”有人附和,“咱们是做生意的,又不是做善事。凭什么庄户人家每人一袋沙土便好,轮上咱们,每家都摊派千余袋。

    “哎哎,”宋老爷抬手按下喧闹,开口道:“知道各位不容易,这不是请大家聚在一起,想想对策嘛。府尹大人也是不容易,近日里传言增多,更有很多庄户人家干脆扶老携幼去外乡避灾。汴州附近匪乱趁机兴起,听说朝廷已经注意到了。所以大家想一想,有什么对策。不要弄僵了,大家都不好看。”

    “有什么好想的?”一人道,“我就不信他刘光宪能把我怎么了?”

    刘光宪,正是汴州府尹刘大人的尊名。连崔泽这个天地不怕的人,尚尊称一声大人。

    “就是,”有人吵闹起来,“年前扬言要封店,我看他敢封,我就去府衙大堂击鼓鸣冤。”

    “反了他们了!”崔泽按住大刀便准备站起来,被林钰拉了回去。

    “看看宋老板怎么说。”林钰劝阻道。

    宋老板居高临下,看着这些商户,好声好气劝阻道:“人家好歹是官,可不能硬来。要不然我寻思着,先交上去一批,免得他脸上也不好看。余下的,大家大可以拖到明年,再拖到后年。这就不好说了。”

    低下有人笑起来,深以为然。

    有人仍然不服,表示一个子儿都不给。

    “嗨!”突然斜刺里一人怒喝一声,抓住一个茶碗便砸在地上。

    “你们这些人,一个子儿都不准赖账!”

    一个锦衣华服的少年,满脸怒气,提着刀跳起来。

    似乎谁再说一句,就上去砍人。

    “哎,”林钰轻轻叹了一口气,“说好的先利诱呢?”

第128章 护河是谁之责() 
“什么人?”庭内先是寂然一刻,接着一人怒喝道。

    原本只有贵客和跑堂伙计的庭内忽然钻出来十多个护卫,齐刷刷看向站在门口不远处的崔泽。

    他们的身上配着短剑,目光凶悍,似乎只等令下,便上前围殴闹事的人。

    敢光天化日商量着愚弄官府的,自然有十全的打算。

    “小爷我是——”崔泽说着,就要拎起锦袍露出腰间玉牌。

    “不好意思诸位,这位是我家兄长。脾气大了些,请各位海涵。”林钰打断他道。

    辅国公府世子爷的名头,恐怕也只是在官府有些用处。

    这些商户没有偷抢欺诈,只是不满官府摊派修河,连父母官都不放在眼里,更别提他一个京城的纨绔子弟。

    最多当场哆嗦一下,后面想清楚了,便继续无所畏惧,该干嘛干嘛。

    宋老爷显然已经经人提醒,他们便是送来贵重贺礼的。所以即便左右神情愤怒,宋老爷却仍微微笑着,温和道:“不知道这位小姐,怎么称呼。”

    “鄙姓林。”林钰笑道,“初来汴州城做些小买卖,久闻宋老板大名,特来恭贺生辰。”

    “好说好说,”宋老爷笑道,“既然同为商户,又同在汴州谋生,都少不了被摊派修河。听林小姐兄长的意思,似乎对在座各位颇多看法。”

    崔泽横了他一眼道:“亏你记得自己是在汴州城内谋生。我且问你们,若河道决口,你们该当如何?”

    宋老爷没有开口,他身旁一棕色衣衫的男子道:“决口可大可小,这二十年来,从未有过溃堤之灾。最多也就淹到齐腰,等水退便是了。”

    这些商户是做生意的。

    水灾淹腰,那老百姓家里的被褥、衣服、粮食少不了湿透。要么发霉,要么折损。等洪灾一过,只要家里年景好的,都少不了采买置办一番。有那些钱财存入商号、钱庄的,万一因灾乱丢了凭据、银票,便又是一笔好账。

    洪水对普通老百姓而言是搞不好便倾家荡产的天灾,对他们来讲,却也是发财的一个契机。

    这话没有人明说,但是在座各位都心如明镜。

    崔泽冷冷道:“你们莫不是想趁此发灾难财吧。从来无妄之财如走火中利刃,小心这次水淹十丈,你们得不了便宜,反而成了水鬼。”

    庭中众人均面色微变,有不善掩饰的,已经怒气冲冲。

    心事被人戳破,又说了恶言,能不生气吗。

    “说什么呢?”林钰打断崔泽站了起来。

    年后数月,她已经又长高了些。此时浅青色锦缎上几朵幽兰,衬得她的皮肤白皙粉嫩。此时站起来,众人的目光却都在她那一双眼睛里。

    如寒冰化春水,隐约有些寒光,却又隐隐露出一层暖意的眼睛。似有万千故事,藏在那眼睛里,让人不由得想静一静,听听她怎么说。

    “小女明白诸位的难处。”她温和道:“外人或许只看得出大家绫罗裹身,吃穿奢华。却不知道身为商户,不管有多少银子,都难以跟权贵们说上话,难以左右局势。况且如今苛捐杂税名目繁多,本小的利薄、本大的风险又高,生意的确难做。可尤为气人的是,税都交了,修河难道不是官府的事吗,怎么又摊牌给老百姓?这真是没有道理。”

    众人听她话里话外,跟她那位兄长完全不同。这一番话更是说到他们心坎中去,不由得宽慰少许。

    可不是,咱们税都交了,修河不应该是官府做的吗?

    “不过,”林钰话锋一转,又略含冷色道:“其实修河,不光是官府的事。”

    这又是怎么回事?

    自己说的话,这么快就打脸吗?

    林钰继续道:“大弘虽是繁华盛世,但是这些年边境叛乱就没有停过。多少属国,去年还纳着贡、要着粮草马匹,过了个年,便翻脸起兵叛乱。大弘国境何止万里,那么多兵马、那么多征战,花出去的都是银子。因为这些事,工部能够拨付下来的银两,便不足以整修河道了。刘大人这才想出了摊派下来,官民同修的法子。这一点,大家是知道的吧。”

    宋老爷点了点头,胖乎乎的脸上仍然几分笑意,淡淡道:“这个大家自然知道,只是——”

    “只是你们觉得不公平,凭什么小门小户便可以少交护河沙袋,轮到你们了,便是成百上千袋的交。”林钰目光扫过众人,冷然道:“那是因为,那些小门小户,必然有儿子正在边境杀敌。而在座诸位,征兵的时候都是花些银子,买人入伍的吧。他们的孩子已经是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保卫这个国家,跟贼寇作战。难道你们,就不肯多花一点银两,护住那条黄河,跟天灾斗一斗吗?”

    庭内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崔泽冷哼一声道:“我看他们是不肯,银子还是比命重要些。”

    宋老爷没有说话。

    他身旁那紫衫男子面色微惭,小声道:“咱们只是不忿,并没有说一定就不给。”

    “可是给早给晚差别很大,”林钰神情稍缓,淡淡道,“溃堤后再给,还有什么意义呢。而且据我所知,目前黄河上游连日降雨,汛期就在不久后。工部已经责成疏通河道,官府力微,就等着你们的这些沙袋了。不然,浪高十丈,无一人生还。”林钰环视了一遍这富丽堂皇的厅堂,上下一指道:“到那时,这里,都是淤泥。这整个汴州,便再摞一层。”

    室内宁静片刻。

    林钰又道:“虽然林氏初来乍到,若不嫌弃,也愿奉上一千沙袋,一千人工,协助修河。”

    室内的气氛被这句话打破,不少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然而声音里,已经不见之前的顽固。

    宋老板忽的开口道:“这位小姐说的,在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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