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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梁家国五部曲-第7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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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跃民的脸上忽然露出兴奋的表情,他猛地站起来向对面看,对面山坡上空无一人。
一阵歌声隐隐传来,若有若无,余音袅袅,由远及近,围着一条红围巾的秦岭出现在对面的山坡上。
钟跃民高喊道:“秦岭,你迟到了半个小时。”
秦岭笑道:“观众就得等演员,要不你来当演员?”
钟跃民说:“喂,咱们开始吧,我在听你唱。”
秦岭的歌声飞过沟壑——
三十里的名山呀,
二十里的那个水,
单想住这那个娘家,
我不想回。
住一回这娘家呀,
我上一回天。
回一回这婆家呀,
我坐一回监
…………
秦岭唱得忘情,钟跃民也听得发呆。
秦岭的声音远远传来:“钟跃民,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秦岭,究竟什么样的男人才能消受你?”
秦岭开玩笑:“能经天纬地,又富甲一方。”
钟跃民拍拍头上的帽子说:“我什么也没有,只是……你看见这顶帽子了吗?”
“看见了,不过是一顶破帽子。”
“可这破帽子底下是一颗装满智慧的头颅。”
秦岭大笑:“谁敢保证里面装的不是稻草。”
“秦岭,你应该是个识货的人,我绝不会低估你的智力。”
“你的意思是,谁要是对你的存在视而不见,谁就是个蠢货?”
“当然,没有人能对突然发现的宝藏还保持一种平和心态,要发财了,谁不激动呢?”
“呸!不害臊,真没看出来,你还挺无赖的。”
“别不好意思,其实你心里挺愿意的,我知道。”
“何以见得?”
“高山流水,知音难觅。还有,请你回去查一查成语词典……”
“查什么?”
“查一查‘失之交臂’……”
“我听不懂。”
“秦岭,我想告诉你一句话。”
“我听着呢。”
“我喜欢你,你呢,喜欢我吗?”
秦岭回答:“跃民,我不讨厌你。”
钟跃民说:“你没回答我的问题。”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因为我也不知道。”
“那好,我有足够的耐心等着你喜欢我。”
“这么自信,我要是喜欢上别人了呢?”
钟跃民笑笑说:“那么我就等等,等你烦他了,再来喜欢我。我向你保证,你早晚是我的。”
“那么就走着看吧,反正我什么也没有答应你。”
钟跃民说:“秦岭,在你之前,我有个女朋友,她在部队当兵,我已经和她断了……”
秦岭把一根指头放在嘴唇上:“嘘……不要说你以前的事,我没有兴趣,因为这不关我的事。”
“你好像什么都不关心,比如前途、命运和爱情,你究竟关心什么?”
“我妈妈对我说过,生活中过程永远比结果重要。”
“可我却很看重结果。”
秦岭嫣然一笑,说:“你可能并不了解自己,也许你是个游戏人生的人,既然玩游戏,又何必在乎结果,游戏的乐趣不都在过程中吗?”
钟跃民说:“秦岭,你怎么像个哲学家?女孩子别把自己搞得太深奥,这样可嫁不出去。”
秦岭反问道:“跃民,你是不是很寂寞?”
“是的,在这穷乡僻壤,难道你不寂寞?”
“这就对了,因为你寂寞,所以才喜欢我,喜欢难道不是一种过程?如果你看重结果,就该娶我,过日子,生孩子,这才是结果,你觉得有意思吗?”
钟跃民想了想说:“我没想这么远,如果现在就让我娶妻生子,我恐怕不会觉得有意思。”
“那么你承认过程比结果重要了?”
“你说得有道理。”
秦岭正色道:“跃民,你听好,我愿意做你的女朋友,因为你寂寞,我也寂寞。如果将来有一天,你我的生活发生了变化,有了更精彩的内容,我会为你祝福,然后说声再见。希望你也能像我一样,让咱们都保持着‘在路上’的感觉。”
“这……我很难回答。说实话,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的女孩子,很奇特,也很理智。但我要问你,如果若干年后,你我又重逢了呢?”
秦岭笑了:“到那时,如果我的身边没有更精彩的男人,那么你仍然是个合适的人选。当然,这只是我的想法。”
钟跃民仰天大笑道:“秦岭,这场游戏肯定很有意思。”
秦岭幽幽地说:“也可能是个很伤感的故事。”
钟跃民建议道:“那么咱们就一起往下编,闹不好能编出一部名著来,好不好?”
秦岭静静地望着对面山梁上的钟跃民,沉默了……
钟跃民坐在男宿舍的土炕上,拿着一条破裤子仔细数着上面的窟窿,他把手指从屁股部位的两个洞探出,正抓耳挠腮地想办法。
郑桐推门进来。
钟跃民说:“哎,郑桐,把你的伤湿止疼膏拿出来,我要用。”
郑桐马上明白了他的企图:“你想补裤子?不行,挺好的东西不能让你糟蹋了,再说我也没几贴啦。”
“我这裤子都露屁股啦,就剩这一条了,总不能让我露着屁股出门吧?”
“你就露着吧,没人注意你的屁股。”
“别废话,快拿出来。”
郑桐无可奈何地说:“我拿出来也不够用,你那裤子上有多少窟窿?干脆把我那件上衣铰了作补丁吧。”
“那不是还得缝吗?不如粘上去省事。”
郑桐说:“有了,蒋碧云那儿有胶水,咱把补丁粘上不就行了。”
“好主意,你去蒋碧云那儿借胶水。”
“你别什么事都支使我,要去你自己去。”
钟跃民一瞪眼道:“你没看见我坐在炕上吗?我只穿着条裤衩,我要还有裤子用得着这么急吗?”
郑桐无奈地去女宿舍找蒋碧云,蒋碧云正在看书,她听说钟跃民要用胶水粘补丁感到匪夷所思。郑桐解释说钟跃民唯一的一条裤子露了腚,坐在炕上不敢出门。
蒋碧云奇怪地问:“他怎么搞的,怎么只有一条裤子?”
郑桐说:“他原先有3条裤子,后来用两条裤子和村里的张宝财换了一条狗,我们把狗吃了。”
“真是胡闹,为了口吃的,连裤子都没的穿了。你的裤子呢,怎么不给钟跃民一条?”
郑桐很不好意思:“我的裤子也就这一条了,上次和村里的二喜用3条裤子换了一只鸡,钟跃民还骂了我一顿,说我不会做买卖,他两条裤子就换了一条狗,狗比鸡禁吃得多……”
蒋碧云叹了口气说:“你把钟跃民的裤子拿来吧,我来补,你们谁想出的馊主意,拿胶水粘补丁?”
郑桐跑回男宿舍来告诉钟跃民:“把裤子给我,蒋碧云要给你补。”
钟跃民迟疑地说:“这不合适吧?蒋碧云是你的主攻目标,我插这么一杠子多不仗义。”
郑桐无精打采地说:“算了吧,我试过几次,没戏,碰了一鼻子灰,这妞儿整个儿是油盐不进。”
“那恐怕是你又跟人家耍贫嘴了吧?你这方法不行,得拿出点真诚来,光练嘴哪里成。”
郑桐说:“我他妈累啦,从此以后不动邪念了。”
“别灰心,我帮你想想办法。”
“你……你能想出什么招儿来?”
“这你就别管了,现在,把裤子送过去,下面的事看我的。”
这两天又轮到蒋碧云做饭,她把笼屉放在蒸锅上,然后坐在灶前往灶洞里塞柴火。
钟跃民穿着补好的裤子走进伙房:“蒋碧云,我是来向你道谢的,幸亏你帮忙,不然我就没法出门了。”
蒋碧云说:“别客气,互相帮点儿忙算什么,你们以后少干点荒唐事就行了,别为了两口吃的弄得连裤子都没有。”
钟跃民诚恳地说:“是啊,这些天我们深刻地反省了自己,都觉得这么混下去不是办法,那叫颓废。年轻人还是得有点儿抱负,要抓紧时间学点东西,将来干一番事业。”
蒋碧云惊奇地看着钟跃民说:“哟,这话可不像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什么时候学得这么正经了,你们不想当流氓了?”
钟跃民显得很羞涩:“改邪归正了,从此洗心革面,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我向你透露一个秘密,你可要保密啊。”
“你说吧,我保密。”
“我们成立了一个学习小组,大伙拜郑桐为师,每天给我们讲段历史。”
蒋碧云不相信地问:“郑桐,他能讲历史?不会吧?他除了瞎贫,还能干什么?”
“这是你不了解他,他可是知识分子出身,从小学习就是尖子,学问大啦,他一给我们讲课,我们就都听傻了。”
蒋碧云笑了:“你就替他吹吧,我就不相信郑桐有什么学问。”
“你要不信,可以去听听,不过这家伙有点深藏不露,不大喜欢卖弄,你要在一旁听,他可能就不讲。这样吧,晚上等我们熄了灯,你可以在门外听听,我们的学习小组都是睡觉前开课,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把我给卖了。”
蒋碧云半信半疑:“好,我去听听,看看这家伙能讲出什么来。”
郑桐挑着水桶从井台上回来。钟跃民把他堵在知青点的院门口:“过来,我有事要和你说。”
郑桐说:“你找我没好事,快说,今天轮到我挑水,还差两趟呢。”
“赶快回去,把咱那本《中国通史》看一章,我那天和你定的计划,今晚开始实行。”
“我操,你还真打算让我冒充老师?我还以为说说就算了,那本《中国通史》我根本没看,讲什么呀?”
“咱们不是聊过‘文景之治’吗?今天就讲西汉,你先回去复习一下,到时候我配合你,总之,我们的问题提得越无知,越显出你有学问。”
“那么我回去看看书,你帮我把水缸挑满。”
钟跃民不情愿地接过水桶骂道:“你小子还真拿起老师架子来啦?我他妈管出主意,还得管挑水?”
蒋碧云听了钟跃民的一番忏悔,实在是弄不清他是真的还是假的,到了晚上,她决定去听听郑桐讲课。
蒋碧云悄悄走到男宿舍门外,仔细倾听着里面的谈话。
郑桐的声音很大:“刚才我给你们讲的这段历史叫‘文景之治’,按照史学家的观点,‘文景之治’是中国封建社会出现的第一个太平盛世,由于皇帝采用了休养生息、减轻徭赋的国策,所以国力迅速强盛……”
钟跃民问:“老师,我可以提个问题吗?”
郑桐谦虚地说:“别叫我老师,咱们共同探讨问题嘛。”
“老师,大伙不是早商量好了吗,上课的时候必须称老师,咱们既然学文化,就得讲点师道尊严。”
男知青们附和着:“郑老师,你就别谦虚了。”
“谁有知识谁就是老师。”
钟跃民说:“老师,我的问题是,到底是唐朝在先还是汉朝在先?”
“哎呀,钟跃民,你简直太无知了,西汉刘邦建朝在公元前202年,唐朝建朝是公元618年,这中间差着800多年,你说哪个在先哪个在后?”
“老师,那三国呢,三国总该在汉朝之前吧?刘备姓刘,刘邦也姓刘,他俩是什么关系?刘邦是刘备的儿子吗?”
郑桐恨铁不成钢地教训道:“钟跃民呀,你除了会打架、拍婆子还会什么?怎么历史知识这样贫乏?提的问题简直可笑,三国时期是东汉以后,和刘邦建西汉差着将近400年,你怎么整个一文盲的水平?”
钟跃民惭愧地说:“是呀,自从1966年开始,我就再也没看过书,字都忘得差不多了,就更别说历史了,真他妈丢份儿。”
郑桐语重心长地说:“我早就看清这路子了,文化知识到什么时候都有用,人不能糊里糊涂地活着,你们看看钟跃民,小伙子往那儿一站,也算是仪表堂堂吧,可相貌好有什么用?还不是一脑袋糨糊?说句不好听的,照这么下去,将来连个老婆都找不着,谁要你这个文盲?”
蒋碧云捂住嘴偷偷地笑了,她转身离去。
曹刚是负责对外观察的,他马上报告:“跃民,她走了。”
钟跃民如释重负:“走啦?下课,下课。郑桐,你小子还真端起老师的架子来啦,还真把我们当文盲啦,你他妈找抽呢是不是?”
郑桐说:“哥儿几个,我还真讲上瘾了,肚子里的货还没倒空呢,我给你们讲完好不好?”
钟跃民不耐烦地说:“去去去,找个凉快地儿待会儿去,哥儿几个要睡觉了,没工夫听你闲扯淡。”
陕北的农村基本没有时间概念,人们的一切作息都根据天色安排,真正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村子里每天最热闹的时候是晚饭前后,劳作了一天的村民都端着碗走出自家窑洞,三三两两地蹲在一起,一边喝粥一边扯着家长里短。
钟跃民也经常端着碗和村民蹲在一起闲扯,他发现自己和农民之间根本找不到共同的话题。农民们喜欢谈论村里的新闻,在钟跃民看来,这些新闻很乏味,无非是李家的汉子睡了张家的婆姨,王家的两兄弟和一个常家的寡妇明铺暗盖,而那寡妇的孩子长得又像村里一个姓赵的光棍儿。
村民大多是文盲,村里学历最高的是现任会计张金锁,他是高小毕业,几年前是村里民办小学的校长兼教师,村里略识几个字的人都曾经是他的学生。后来学校终于办不下去了,因为村里无力再供养民办教师。一个壮劳力的工分每天才合5分钱,哪养得起闲人,村民坚持认为民办教师是闲人,娃们认识锄把子就行了,认字有什么用?村支书常贵认为,张金锁既然是“知识分子”,就该给他出路,学校不办了,于是让他改行当了会计,这体现了党的知识分子政策。
钟跃民惊讶地发现,在如此贫困恶劣的生存状态下,村民却很少愁眉苦脸,他们始终很乐观,他们最喜欢谈论的话题是饮食、男女。在饮食方面,由于他们没见过更好的食品,所以坚持认为酸汤饺子和油泼辣子是天下最鲜美的食品。如果有人提出世上还有很多更好吃的东西,那大家会一致认为此人太没见过世面,这驴日的八成是没吃过酸汤饺子,所以才在这儿胡咧咧。
除了谈论吃,余下的话题自然是男女之事了。谈论这类话题时,大家往往很兴奋,气氛也很热烈,真正是畅所欲言,很有民主意味。有一次村里的常守财从县城走亲戚回来,带回一张宣传画,上面是毛主席身穿绿军装在招手,老人家站在一圈儿类似佛光的光环里,光环下面是一群穿着各种稀奇古怪服装、不同肤色的外国人,他们人手一本红宝书在欢呼着什么,光环上面是一行字:毛主席是世界人民心中的红太阳。
村民第一次知道了世上还有黑人和白人,这大大超出了他们的想象。大家展开了热烈的讨论,题目是“白人和黑人交配,生出的娃应该是什么色儿”。这个问题讨论了几天,最后支书常贵一锤定音:“是黑白花的。”其理论根据是黑猪和白猪交配,生出的猪娃子就是花花的。村民都说,到底是支书,见多识广有学问。
只有前民办教师张金锁嗤之以鼻,他说:“你拿一桶白灰浆和一桶墨汁兑在一起搅匀了,就是那种色儿。”
村民对此半信半疑。有人特地去问郑桐,因为他戴着眼镜,显得很有学问,郑桐却极不负责任地信口蒙人:“脑袋和身子是黑的,手脚是白的。”村民认为这个结论很有道理,因为有一种马就是这样,浑身都是黑的,唯独四个蹄子是雪白的,这叫“四蹄踏雪”。
知青来了以后,村民都对知青有了一种固定的看法。他们认为知青们在北京都住在皇上的金銮殿里,每顿饭都吃饺子,钱多得花不完,以致箱子里的钞票都长了毛,还经常劝钟跃民趁农闲时回去看看,顺便把长了毛的票子摊开晒一晒。钟跃民解释说,自己连见也没见过这么多票子,在北京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村民根本不信,反而认为他不实在,是怕人向他借钱。村里唯一出过远门的人是张金锁,他在很多年以前去过省城西安。据他说,省城的人每天吃的不是酸汤饺子就是羊肉泡馍,省城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北京了。钟跃民有口难辩,只好默认了自己有一箱长了毛的票子。
村民的时间表很准,只要天一黑,马上上炕睡觉。村里没有通电,又没几户人买得起煤油点灯,再说点灯也毫无意义,庄稼人不读书看报,点灯干什么?这时的石川村变得静悄悄的,除了几声狗叫,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
精力旺盛的汉子们睡不着觉,便和婆姨们没完没了地折腾,不折腾个筋疲力尽不算完。村里的出生率一直居高不下,便是这个原因。很多孩子都是因为父母无聊才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知青们也同样点不起油灯,郑桐的手电筒只剩下两节电池了,平时轻易不敢用,天一黑知青们就只好躺在炕上聊天,时间长了,该聊的都聊完了,谁也想不出什么新鲜的话题,大家只好睁着眼睛想心事,经常是两三个小时都没人吭一声。往往到了半夜,某个人起来解手,这时所有人都爬起来了,大家才发现谁也没有睡着。
从白店村回来以后,钟跃民也有了心事,他躺在炕上,两眼直直地望着黑暗中的窑顶。秦岭的影子总在他眼前晃,简直挥之不去,他有一种感觉,这个女孩子和他之间早晚会发生点儿故事。秦岭的身上有某种东西在吸引他,不仅仅因为她有一副唱民歌的好嗓子,也不仅仅是因为秦岭漂亮的容貌,总之,钟跃民喜欢这个女孩子。
钟跃民对女人的相貌是很挑剔的,他的母亲就很漂亮,难怪他老爹在母亲去世后鳏居多年。钟跃民认为父亲是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母亲年轻时的风采把老爹的品位给吊高了。当然,周晓白也很漂亮,要不是因为她漂亮,钟跃民才懒得在冰场上向她献殷勤。平心而论,那不过是钟跃民的一种虚荣心,因为在冰场上带个漂亮的女朋友还是挺露脸的,可要是正经八百地谈恋爱,就有点儿可笑了,钟跃民还没玩够呢,他可不想让哪个妞儿把自己拴住。老人家说得好,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周晓白一认真,钟跃民就有点儿怕了。他愤愤地想,如今的小妞儿们怎么都这样,要不就把你当成流氓不搭理你,要不就不由分说哭着喊着非把这辈子交给你,太极端了,弄得男人们简直没有安全感。
此时周晓白的面容在黑暗中浮现,真有点儿雾里看花的感觉,她的身影在雾中时隐时现。钟跃民承认自己还是挺喜欢她的,问题是周晓白离他实在太远了,他根本够不着,既然命运把他抛在这穷乡僻壤,他就该认命。
钟跃民琢磨,要是他写信告诉周晓白,装作很高尚地提出分手,理由是两人的地位太悬殊,他不愿耽误对方的前途,这样恐怕显得太虚伪,肯定会招骂,人家都没嫌你,你自己装什么孙子?不如老老实实承认自己爱上了别人,如此一来,性质便发生了变化,不是怕钟跃民耽误了周晓白的前途,而是怕周晓白耽误了钟跃民的前途。钟跃民深知恋爱中的女人往往都有些献身精神,譬如你得了绝症,于是很高尚地向恋人提出分手,理由是不愿意耽误了她,那你放心,她非哭着喊着和你终身相伴不可,你等于给她提供了一个表现高尚情操的机会。与其如此,不如反其道而行之,钟跃民要明白地告诉周晓白,希望她不要耽误了钟跃民的美好前途,这样效果可能会好一些。至于周晓白会怎么想,钟跃民认为不是什么问题。这好比中国古典小说里富家小姐爱上穷书生一样,穷书生拒绝了富家小姐的爱情,形象会更高大,这叫富贵不能淫,人穷志不穷。
钟跃民突然想起前几天收到周晓白寄来的20元汇款,不禁有些恐慌起来,他决定还是早些向周晓白讲明了好,时间拖得越长越麻烦,吃人的嘴短,他搭不起这份人情,再有那么几次汇款,他就被套住了,不然就有骗子之嫌。其实那笔钱被郑桐买了猪肉,知青们改善了几天伙食,大伙吃了喝了,这人情债却要钟跃民一个人来还,凭什么?他就是再有献身精神也不干,没这么个献身法儿。
钟跃民翻身起来找出纸笔,准备给周晓白写信。郑桐也没睡着,见钟跃民又在使他的手电筒,便不满地嘲讽道:“又准备给哪个妞儿写信啊?可别把信放错了信封。”
钟跃民踹了他一脚说:“都怨你这孙子……”他话没说完,就听见有人在砸门,钟跃民没好气地喊,“谁呀,轻点儿砸行不行?”
门外传来羊倌杜老汉的声音:“跃民,跃民,快救救憨娃,憨娃病啦……”
钟跃民和郑桐一听就蹦了起来,两人穿上衣服冲出窑洞,见杜老汉站在院子里浑身哆嗦,说话也语无伦次:“跃民,憨娃在炕上疼得打滚,说是肚子疼,这可咋办呢?你们知青有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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