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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2017版-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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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奇异的是,陛下待西凉却是青眼有加。四征西域,平定万邦,却唯独留下了一个西凉。

    我曾经隐约听宫中老人咕哝过一句,说或许是因为明德皇后的缘故。

    阿穆和我都知道,明德皇后是天大的忌讳,万万不能提的。

    明德皇后乃是陛下储位东宫时的原配,可惜命薄福浅,早在元庆十二年、陛下继位之前就病薨了。陛下待这位早逝的太子妃似无多少情谊,一直到了钦和九年,在礼部的一再提醒之下,才不情不愿地下了道诏书,追封她为明德皇后。事隔二十载,这个追封亦是草草了事,因为明德皇后葬在定陵,陛下并没有下诏依皇后礼制重建陵寝,也没有下诏说待自己万年之后让这位追封的皇后陪葬裕陵。

    在追封皇后之前和之后,陛下亦一次也没有去祭奠过这位早逝的原配。

    宫中传说,陛下十分不喜这位原配,概因为当年和亲,被迫册封番邦女子为太子妃,一直视作皇室之耻。所以史书上也是寥寥一笔带过,不过十余字,就交代了这位明德皇后的一生。

    阿穆牢牢记得此事为忌讳,是因为有次朝阳公主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套胡服,十分得意地穿在身上去见陛下。结果陛下勃然大怒,破天荒地大发雷霆,下令将朝阳身边的人全部杖死。朝阳吓哭得背过气去,受惊吓过度,就此一直病了十来日。而陛下自然是悔痛不已,一直守在她身边,直到她痊愈。

    陈贵妃因此被废黜,据说是她挑唆公主穿胡服的。

    我陪着阿穆去看望朝阳的时候,年老的保母窃窃告诉我们,陛下最忌讳有人肖似明德皇后,陈贵妃撺掇公主身着胡服,其心可诛。

    阿穆胆子真大,他竟然问保母:“那么,阿凰像不像明德皇后呢?”

    朝阳的『乳』名叫作凤凰,阿穆叫她阿凰。

    保母木着脸直摇头,说道:“一点儿也不像,明德皇后哪有公主这般美貌。”

    我也觉得不可能相像,番邦女子能有什么好容貌?

    保母又说:“明德皇后肤『色』白皙,身材瘦小,虽然有股机灵劲儿,可不似中原女子这般花容玉貌。”她说到这里突然叹了一口气,“一晃都快三十年了,没想到……”

    她没有说没想到什么,我看着阿穆,他似乎在静静想着什么似的。

    那是陛下第一次对朝阳发脾气,亦是最后一次。

    阿穆曾经说过,在世上,陛下唯一真正心爱的,只得一个朝阳。

    我在心底深处,默默地以为然。

    可是朝阳却死了。

    自从朝阳死后,陛下对政务的厌倦是一日胜过一日,他的身体也一日坏过一日,他似乎在厌倦朝政的同时也厌倦了生命本身。他不再游猎,亦不再宴乐,通常独自处在殿中,既不饮酒,亦不沉溺于女『色』,然而身体还是一日日衰败下去。

    朝阳仿佛带走了他生命里的全部活力。他不仅仅头发白了,甚至连心都已经死了。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可以伤心成这个样子,阿穆同我也非常伤心朝阳之死,可是似乎仍及不上陛下之万一。

    父亲亲自入宫来劝解陛下。父亲的身体亦一直不好,多年的征战让他留下了无数内伤,他一直病得起不来床,可是他执意要进宫来。

    家里人拗不过他,只得用轻辇将他抬进宫中。殿中的众多内侍宫人皆被屏退,唯有我服侍他在陛下面前跪下。感觉他全身都在发抖,我无法松开扶着父亲的双手,我知道自己一旦松手,他随时都会倒下去。我亦知道自己应该回避,可是父亲如此虚弱,我根本没有办法回避。陛下待父亲终究是不同的,他亲自伸出手,想将他搀扶起来。

    父亲微微喘着气,他攥着陛下的手,就像我平日攥着阿穆的手一般。他说道:“五郎,她已经死了。”

    父亲的声音在发着抖,吐字亦非常轻,我几乎听不见。可是陛下整个人却像呆了似的,我看着陛下斑白的双鬓,还有浑浊的双眼,他握着父亲的手亦在微微发抖。什么时候,陛下已经是这样颓唐的一个老人了?

    父亲又喘了一口气,说道:“三十年前,她就已经死了。”

    父亲眼底似乎有泪光,他说:“五郎,你醒一醒吧,她早就已经死了。”

    我从来没有见过陛下有那般神『色』,他一直待父亲温言悦『色』,唯有此刻几近狰狞,连脸上的肌肉都扭曲了。他一把揪住父亲的衣襟,我看到陛下手背上贲张的青筋,他的声音因为凶狠而几近嘶哑:“你胡说!”

    父亲抖得喘不过气来,我亦连大气都不敢出。殿中只有父亲喘息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像是破败的风箱。陛下的声音却缓和下来,他甚至笑了一笑:“阿照,你也晓得,她是回西凉去了。她可将咱们都骗过去了,连你这么精明的人,也被她骗过去了。”

    父亲咳喘着,低声叫了声:“陛下……”他的眼神悲怆而无望,他的声音亦是,“朝阳公主不是她的女儿,公主亦没有半分像是她的模样。你心里明明也知道,公主乃是贤妃李氏所出,太子妃已经故去三十年了……十几年前我去看过,她坟上的青草,都已经长满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陛下流泪,很大颗的眼泪,无声地涌出来,滚落在他胸前的袍襟之上。他胸前的袍子上绣着细密的花纹,那颗明亮的泪珠就噙在龙首上,似坠非坠。父亲抱住陛下的双膝,仿佛是哄劝,又仿佛是安慰,更仿佛是怜悯。陛下像个小孩子,终于“嗬”地哭出声来。

    02不信人间有白头

    天空是青灰『色』,大地深沉而辽远,星子业已西沉变得模糊,草叶尖上凝结着『露』水,草虫的鸣叫声渐渐稀疏,天就要亮了,东方已经泛起一缕淡淡的白光。

    顾剑勒马立在山丘上,静静地等待着。

    天空的墨『色』缓缓退却,东方那缕白越来越宽,越来越明亮,像越来越多的清水渗入了墨海,起初并不觉得,但渐渐地,天像琉璃一般通彻起来,是深沉的孔雀蓝,『揉』进了丝丝玫瑰紫,墨『色』退得更快了,连西边的天空也变成了紫灰『色』,旋即,东方既明,一轮红日喷薄欲出,『射』出第一道金芒。

    草叶上的『露』水都被第一缕朝阳照得熠熠发亮,像无数莹亮剔透的水晶珠子被随手撒在这无边无垠的绿野。马儿打了个响鼻,俯颈低头卷食起草叶,草丛里有好几只蚱蜢跳跃着飞起。正是胡地最好的季节,漫山遍野的草都绿了,被晨风吹拂如绿『色』连绵的海浪。星星点点的野花夹杂在这绿海中,极目远处的雪山仿佛巨大的冰屏,被朝阳映出金『色』的轮廓。

    顾剑耐心地等着,遥远的地方传来隐约的声音,像是下雨了,又像只是草海被吹拂得唰唰轻响。

    过了片刻,那声音更近了,也更重了,隐隐约约如同夏日遥远的闷雷,再过得片刻,已经听得出是马蹄声。

    顾剑眯起了眼睛,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骑队迎着朝阳驰骋而来,渐渐地,顾剑能看清楚骑队马上的鞍鞯,还有,当先领头那人盔下坚毅的脸庞。

第41章 番外(2)() 
顾剑认蹬上马,驱马迎了上去,马儿歇了大半个时辰,此时脚力轻快,很快就迎上了骑队。骑队领头的人正是裴照,顾剑认得,但并不喜欢这个人,他问:“五郎呢?”

    身边最亲近的人才会用这个昵称,裴照是个拘谨的人,这也是顾剑觉得无趣的地方,果然,裴照中规中矩地答:“殿下入城去了。”

    顾剑吃了一惊,问:“他孤身一个?”

    裴照点点头,他是李承鄞的心腹,出身贵冑,跟江湖漂泊的游侠儿顾剑本不是一路人,虽然熟识,但亦无太多话说。

    顾剑的眉头就不由得皱起来:“为何不拦着他?”

    裴照无法回答。李承鄞素来是个谨慎的人,不论是谁,处在东宫那个位置上,自然格外谨慎。可是在军中,李承鄞却又是个任意妄为甚至都有点肆无忌惮的人。国朝从来的惯例,东宫都是要领兵的,皇帝会酌情授给太子大都督一职。到了李承鄞这里,又有些许例外。并未得立太子之前,李承鄞奉旨前往长州军中,改名换姓在长州节度使乌曙的旗下做了一名小校。恰巧遇见戎荻犯境偷袭,李承鄞领了斥候的差事巡边于外,仓促之下却并没有张皇逃却,竟趁敌军渡河伏击之,奋勇血战,拖延至关隘得警,乌曙遣大军来救。李承鄞身边那百余骑,早死伤殆尽,他本人也受了两处箭伤,乌曙不禁惊出一身冷汗,连忙写了加急的密疏上书自罪——毕竟是天子的儿子,若真有个三长两短,可如何善了。

    李承鄞却浑然无事让医士拔了箭,裹着伤口就到了节度使中军帐里,先把乌曙正欲遣往上京的密使拦了下来,就手就把那封自罪的疏文给撂在了火盆里,写满墨迹的白绢让火一燎,顿时化为灰烬。

    “我并无大碍,父皇远在万里之外的上京,又何苦叫他悬心。”

    乌曙出身胡族,更因『性』子粗疏豪爽,朝中文臣常私下取笑他是个莽夫,然而能做到节度使这个位置,岂会真是个莽夫?那两箭都是从背后『射』入,虽侥幸没伤到要害,但也十分凶险。乌曙心中雪亮,纵然战场上时时飞蝗如雨,然而李承鄞乃是伏击敌人,打得渡河的戎荻大军措手不及,又因距得太近,戎荻自始至终都没能有摆出箭阵的机会,双方一直是短兵相接的厮杀,李承鄞背上这两箭中得着实蹊跷。

    乌曙不由得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李承鄞跟着乌曙打了两年仗,奋勇向前,无往不利,渐渐在军中有了威望。众人并不知道他确切的来历,只晓得是上京的勋贵子弟,然而并没有半分勋贵的架子,打仗的时候奋不顾身,不打仗的时候,营地里人人都要轮转去做苦差秽差,比如除马粪、扛粮包、修沟渠……李承鄞也不例外,亦不曾躲懒偷闲。

    乌曙起初觉得陛下的儿子就是个烫手山芋,这两年处下来,倒真心刮目相看,乌曙心热,不仅兵法上头倾囊相授,事务上更是细心指点,若不是碍于李承鄞身份,几乎就要将他视作私淑弟子,两个人颇有些忘年交的惺惺相惜。

    李承鄞在长州一耽两年,军功累积,锋芒渐『露』,上京城里终于有人回过味来,说动皇帝将他召回京城。

    乌曙自带了亲卫轻骑,将李承鄞一直送到无定河畔。秋意深浓,河畔芦荻花盛茫茫,如一片垲垲新雪。乌曙也不下马,扔给李承鄞一皮袋烈酒,说:“若是在京中待得不快活,回来长州我们喝酒!”

    李承鄞接过那袋酒,打开就痛饮了一口。旋紧了皮袋上的银钮,将酒缚在鞍后,朝乌曙拱一拱手,策了马涉水渡河。等上了岸回头一看,乌曙还勒马立在芦荻花中,风吹过芦絮便如飞雪,有几缕粘在他的大胡子上。

    乌曙见李承鄞去而复返,又策马涉水归来,心中正自诧异,李承鄞已经驱马近前来,伸手摘下他胡子上的那两缕芦花,弹指扔了。乌曙这才了然,不由得咧嘴一笑,伸开双臂,按照胡礼将李承鄞揽入怀中,轻轻拍了拍他背心。便有千言万语,也不必说了。

    李承鄞此番渡河之后,再不回头,乌曙一直等到他去得远了,再看不见了,这才掉转马头回去。

    那一皮袋酒,一直带回上京,李承鄞到底没舍得再喝。那是长州黍米掺了马『奶』酿的,比上京所有的酒都要烈,喝惯了这种烧刀子,上京的酒就显得太温吞单薄。

    只是与乌曙这一别,谁想竟成了永诀。李承鄞返回上京不过月余,乌曙即被义子奇栖牙弑杀,奇栖牙夺取军权拥兵自重,得意扬扬上疏求封自己为长州节度使,兼领燕然都护府。

    朝中廷议哗然,李承鄞坚持要领军平叛,然而渤海诸郡征战正紧,皇帝斟酌再三,还是下旨给了奇栖牙,授他节度使之职,而燕然都护府,则由晋王李承鄞遥领。

    元庆九年,晋王李承鄞被册立为太子。渤海战事已平,奇栖牙深知自己与东宫早有嫌隙,势不能容。一咬牙干脆举旗反叛,自立为可汗,裂长州营州诸地为汗国,又策『乱』室韦、靺鞨等部族。李承鄞亲率大军征伐,裴照作为长史随军。

    那时候裴照才见识到李承鄞在军中的任『性』妄为,跟一群士兵赤条条跳进河里洗澡的是他,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人也是他。粮道断续难供给,吃着菽麦壳,却强令在大雪中急行军,浑不顾将士冻馁的是他,把自己的马让出来驮伤兵的也是他。

    大军在这样任『性』妄为的统领之下,却连战告捷,奇栖牙大势已去,仓皇出逃,被大军堵在了鹳泉山口,数万大军围了奇栖牙的千余残兵,奇栖牙余部本已经弃械投降,李承鄞淡淡地道:“不受。”

    这两个字从他薄薄的唇里吐出来,轻松得几近无情,身边的众将却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连裴照亦不得不出声劝阻:“大都督,杀俘不祥……”

    李承鄞道:“他们还不是俘虏,可以再战。”

    奇栖牙倒有一腔『乱』臣贼子的莽勇,果真纠齐了人马再冲锋,然而大军合围,这一战自无变数,到最后奇栖牙夺了一匹马,几乎冲到阵前,到底还是倒在了半箭之遥。

    前锋谨慎,命众人用长枪叉起了奇栖牙的尸首,又重重地抛在了地上,数叉数抛,方确认是死透了。李承鄞在中军拱卫下,缓缓策马过来,忽觉脸上一凉,原来又开始飞雪。

    雪无声无息地下着,天地间一片茫茫,偶闻战马嘶鸣,李承鄞看着奇栖牙血污的脸上落满雪花,茸茸的,一朵朵,宛若无定河边的芦花飞絮。他从鞍后解下皮袋,旋开银钮,将那袋酒撒在茫茫雪原之上,酒渗进雪里,即刻消融不见,便如同那个曾经拥抱过他如父亲般的温暖怀抱。

    李承鄞撒完了这壶酒,随手将皮袋一扔,策马不顾而去。裴照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那皮袋落在雪中,已显得十分敝旧,他识得此物,因为李承鄞近年常常不离左右带在身边。裴照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觉得那个领着军士兵丁任『性』妄为的大都督李承鄞似乎已经凭空消失,而在自己面前,又是那个上京的太子李承鄞,稳重深沉,心思莫测。甚至,在万军拱卫之中,都显得那样孤独。

    李承鄞领着大军回京,还没渡过涠水,突然生了一场大病,起先又吐又泻,旋即发起高烧,两三日后竟然呕血。军中医士束手无策,只说是被瘴气侵害。

    裴照一边急遣了飞马回京奏报天子,一边打开了父亲临行前给自己的锦囊。那锦囊原是父亲叮嘱过,万分危急之下方可打开,大军打了胜仗,裴照原以为这锦囊是再派不上用场的。

    结果锦囊里别的什么都没有,只有油纸包裹乌黑的一颗『药』丸,油光漆亮,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裴照怔了半晌,拔出腰刀,从『药』丸上削了一点儿粉末,犹豫地送到唇边,毅然吞了,只觉得入口辛辣无比,咽下之后,倒是辣出一身汗。

    他素来持重,又等了半天,觉得自己并无甚异样。其时李承鄞已经又吐了一次血,陷入昏睡,医士每隔一个时辰便不停地灌下『药』去,并未有半分起『色』。裴照窥得无人在帐中,悄悄地攥了『药』丸,拿自己的水囊倒了盏清水,扶起李承鄞,就喂他将那丸『药』吃进去。

    李承鄞病得已经昏沉恍惚,只用尽力气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然而什么都没问,只是用力吞咽着他喂的清水。

    过了几日,李承鄞终于神志清醒,渐渐好起来。裴照到底不放心,借口服侍李承鄞的那些人不得力,统统赶到马棚去当秽差。将李承鄞身边换上了自己带来的裴家亲卫,饶是如此,每日饮食他也是一定要先尝过,再奉与李承鄞。

    独处的时候,李承鄞才说:“阿照又救我一命。”

    裴照道:“是臣大意了,原该想到京里有人不愿意殿下得胜还朝。”

    李承鄞笑道:“反正又不是头一回了,既非嫡,又非长,我偏坐在东宫这个位置上,怀璧其罪。”

    裴照忍住了一句话并没有说,当初他力劝李承鄞不要亲自领军,这一仗,打输了固然不利,打赢了,更不利。

    已经是储君,不犯错才是最对的事情,何必以身犯险。

    彼时李承鄞淡淡地道:“你不明白,我一定要取奇栖牙『性』命。”

    若是旁人来,自然是生擒了奇栖牙,献俘给天子。天子则会赦免奇栖牙,还会将他圈禁在上京,给作『乱』的室韦、靺鞨诸部一个招降的表率。

    连裴照都不明白,为什么一向英明果决的太子,非要在这种事情上如此任『性』。

    例如此番潜入西域。原本裴照想要遣人先去打探一下西凉国王的虚实,没想到李承鄞却打算甩开大军,独自潜入西凉王宫。

    裴照自然是劝阻,李承鄞道:“总归是我要娶新『妇』,难道不能先去看一眼?”

    一句话说得裴照哑口无言,他纵然老成持重,也无法拦阻少年郎这般理直气壮的理由。

    所以裴照只好领了羽林郎,先去与顾剑会合。而此时此刻,李承鄞业已经顺利潜入西凉王城。

    西凉乃是西去大食诸国必经商道,但远远不比中原繁华,所谓王城也不过是土垒的墙壁,中间夹了龋荩冒啄嗄ǖ霉饨喽选:芏喙铱铡旱础弧旱础坏模惨裁挥幸痪撸话谧畔友蛘弊浴�

    李承鄞没想到王城简陋如斯,他第一次做梁上君子,不免提着一口气,将宫室一间间梭巡过去,待得天明时分,仍旧一无所获。

    李承鄞见徒劳往返,倒也不气馁,正待要退出,忽听到响动,便回身避在墙后。只见几个女仆抬着热水桶行来,一路泼泼洒洒,不停互相调笑。李承鄞眼明耳锐,听那几个女仆嘻嘻哈哈说到九公主,闻言便立刻缀了上去。

    谁知女仆们将水抬入一间宫室,这几间宫室连成一片,却连根屋梁都没有,李承鄞见不便从屋顶潜入,便绕了一个圈子,从后房兜过来,四顾无人,便跃入后窗。只见苇帘低垂,他便用剑鞘轻轻拨开,忽然间一团红云直朝帘边掷来,李承鄞以为被发现了,大惊,拔剑出鞘一挥,他所用的名剑何等锋利,削金断玉,电光石火间即将那团红云斩断,红云被剑锋破开分作两边,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李承鄞视线所及,却是一个少女光洁如玉的背脊,朝阳透过苇帘撒在她的背上,给仿佛羊脂一般的皮肤镀上一层茸茸的淡金『色』。

    少女坐在浴池旁,哼唱着小曲,解开自己的裙子,又是随手往后一扔,李承鄞看那条裙子被抛掷打在帘上,又坠落于地,方知她根本没有觉察,只是脱衣信手『乱』掷而已。

    少女站起来,阳光将她光『裸』的躯体照得熠熠发光,李承鄞不敢再看,只觉得心怦怦跳,连忙转身隐入帘中,可是苇帘隐约透光,只听水声哗啦一响,他再从帘隙间望去,少女已经跃入水中。

    她的长发铺散在水面,便如水草一般,水汽氤氲,映得她一双眼眸便如同浸透了水的黑葡萄一般。她一边洗澡一边唱歌,举起手臂来擦拭,雪白的胸口便被轻漾的水拍打着,『露』出美好的弧度。

    李承鄞屏息立在帘后,只听她唱什么狐狸,什么沙丘,颇是快活。

    中原的礼法禁严,李承鄞平生所见,都是规行矩步的大家闺秀,或是后宫谦谨贤淑的娘子。从来没见过如此天真灿烂的少女,只觉得她无忧无虑,简直像天上一只小鸟儿一般。

    她唱了一会儿歌,侍女来添热水,恭敬地向她行礼:“九公主。”

    那九公主高高兴兴地应了一声,侍女替她收拾地上的衣物,说道:“九公主,莫要将衣服『乱』扔啦,王后看见,又要骂我了……”

    侍女拾起半边红云——那本是一件上裳,她惊奇地“咦”了一声。

    “怎么啦?”

    “这衣服怎么破成两半了?”

    而且破裂处如此整齐,倒像是人用利剪一齐绞断,不像是被无意撕坏,侍女满心疑『惑』,随手拨开帘子,帘后长窗半开,只有金灿灿的阳光洒满一地。

    裴照率了骑队,在雪山脚下背风面河的隐蔽处扎营。此番西来,李承鄞奉旨领了东宫的三千羽林郎,那些羽林郎尽皆是勋贵子弟,又是首次出京戍边,携了猎鹰细犬,兴高采烈便如游猎一般。幸好裴照弹压得住,一路西行,边行军边调教,等到了西域,竟也『操』练得像模像样,这营地扎得谨肃森严,颇具章法。

    扎完营放出斥候,大军便埋锅造饭,吃饭是轮班,裴照身为将领,是最后一班吃饭,刚端起麦饭,忽见斥候预警,然后一声传一声,解除预警,只见一骑不紧不慢,直向大营奔来,正是李承鄞回来了。

    裴照见他无恙归来,不由得松了口气,迎上去,早有人牵住了马,李承鄞翻身下马,问道:“顾剑呢?”

    裴照说道:“见殿下久久不归,他便回城去打探消息了。”又问,“见到九公主了?”

    李承鄞点点头,说道:“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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