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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鸾回时-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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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凰毓嫿端坐在席案后,神思却深陷在慢板低回的商音里。作为一个不怎么受宠的王室公主,每逢节庆盛宴,她总是坐在一处不怎么显眼的角落里,似局外人一样看着宴席上的热闹,年年往复的也早就习惯了不受瞩目的默默无闻。但像今日那么隆重的会饮宴前,她肩上但着南秦公主的名头,一举一动都受到格外瞩目,在这种心思负担之下反让她十分局促不安,深怕自己举动有失公主风仪,索性不挪不动的最安全,不会出现岔子。

    商曲过后,霓裳彩衣的舞姬入殿,羽扇飞花,似琼英纷落,十分好看。

    凰毓嫿实在觉得有些口渴,捧了桌上一杯酒浅啜,晋国用来宴饮的酒不同寻常,色泽艳红如宝石,香气氛烈带有一股很清甜的果香,入口顺滑,余味充沛,不像一般的酒那么烈,喝着有葡萄的香甜味道,她不自觉的就多饮了几杯。

    葡萄美酒夜光杯,琼醴在手,她目光掠过舞姬翩跹的舞姿,看到箫澄坐在宴下,他正在与旁边男子言谈甚欢,似乎并未注意殿上舞乐。

    自她来到晋国后,也只这位四公子礼数周道的曾来拜会过她,体贴的询问她衣食住宿是否习惯,是否还需添减另置。

    起初她还有些受宠若惊,觉得这位四公子言谈间十分有风度,词句拿捏的也很妥帖,与他聊天说话感觉如沐春风一般。

    待她将他们交谈的话转述给夜隐幽听后,他却笑得意味深长,一柄紫玉金蝶笛敲落掌心,他说晋国果然存有南北连纵之心,若今天在这里的是毓盈,四公子的话只怕不会言尽于此。

    凰毓盈,南秦的襄城公主,精女工,贤名闻传天下。

    说四公子曾话语试探过她,可她压根没有听出来,只是她却明白了,箫澄离开前眉间一闪而逝的蹙痕,所为何来。

    她正想的出神恍惚,身旁蓦然有人出声,“安平公主,长公主正在问你话呢。”正是旁侧的楚天纾,出口提醒了她。

    凰毓嫿回过神,见楚天纾给她递了个眼色,她这才瞧见凤案后的长公主似乎是在对她说话,晋王、沭阳公主和常乐公主的目光齐齐朝她看来,可她心下却是一惊,压根没听到长公主与她说什么,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长公主却微微一笑,为她解了围,“安平公主许是多饮了几杯,有些不胜酒力。”

    凰毓嫿忙搁下酒杯,略有局促的朝长公主欠身,“令长公主见笑了,安平惶恐至极。”

    “安平公主快免礼。”长公子软语轻笑,目光温和的望向她,“晋阳冬季比邺城要寒冷些,气候也多为湿润,你的身子还安适么?”

    凰毓嫿有些惊讶,没想到长公主会垂言关怀,她的疾痛原来是没几个人知道的,她忙道:“多谢殿下垂询,还算安适。”

    长公主微笑颔首,转过头又与一旁晋王叙话,凰毓嫿心中一边是惴惴一边又是激动,偷偷抬眼觑望向长公主,见她侧颜如玉,忽又转眸望了过来,目光温软似五月熏风吹入帘珑,让人心头一夕呵暖,凰毓嫿不再惶然,坦然回以一笑。

    宴中舞乐停了,殿外响起“砰”的一阵亮响,星碎般的光芒照耀在殿台前。

    晋王与长公主笑言了几句,当先起身走下桌案,朝长公主翩然施礼。长公主满面笑意的自凤案后落落起身,与晋王相携走出大殿,各国公主随在其后。

    青石的琼台上晚风冷冽,四角熔鼎烧的火热,侍立在琼台上的宫人成片的放飞手中灯笼,祈天灯在朦胧烛火中缓缓飘飞升天,琼台上九曲回绕连通宫阙的长阶上紧接着徐徐飞起天灯,蔓延连横成一道悠长望无尽头的光带,逐渐飘往至夜空深处。

    忽有女子歌声响起,宛转悠扬的唱腔,宛如天籁。

    夜隐幽驻步勒马停在了玉山之前,仰目看到自山下蜿蜒至山峰高处,那成片悠飞的祈天灯,缓缓飘扬在夜幕下,彷佛是一颗颗缀在天罗穹帷下的璀璨星子。

    冬至大如年,皇宫内廷设下宴席,殿中歌舞升平,群臣间觥筹交错,隔着重重珠帘的后头,是内嫔命妇。

    裴翎和其母南阳夫人并案就坐,位次不在淑妃之下。作为皇上内定之选的未来皇后,这事儿大家则是心照不宣的明白,有些按耐不住性子的人已然开始巴结奉承起裴翎和南阳夫人。也有些人久经世面,冷眼旁观。

    裴翎性子温和,不惯周旋于人际,几番笑谈长论下已经有些疲累,幸亏南阳夫人巧语连珠接住各方迎奉恭维的说辞,让裴翎可以悄喘口气,她偷得片刻空闲,抬眼觑看向另一旁华衣美簪的淑妃季霖薇,她冷着面容,倚桌擎杯在手,对旁人的话一概不作任何反应,只是一杯接着一杯的喝着酒,想是喝得略有些多,使得她冷艳的脸庞也透出一抹霞光似的暖色。

    季霖薇又倒了一杯酒,丹蔻擎玉杯,目光却痴痴望向珠帘外空荡荡的龙椅御案。

    宫宴开始的时候,皇上欣然而至,会宴群臣,殿上一番和乐融融。可皇上只待了片刻便离席而去,之后听得内廷告知,才晓得皇上离宴之后去了长公主的凝桦宫。

    季霖薇一口仰尽杯中香酒,酒入喉舌如火灼燎,心中怅惘却愈加浓了。

    长公主离开后,凝桦宫却不曾冷寂下来,皇上时不时会来此小坐饮茶,或看书或下棋又或者抱着毛球休憩片刻,凝桦宫里伺候的宫人竟比后宫哪处宫人都多见天颜。

    原以为今日宫宴,皇上圣驾应该是在前殿,没想到夜至中宵,殿外远远就传来宣驾声,宫娥内侍挑灯在前,十八盏明纱绢灯引着圣驾而至。

    凝桦宫的宫人久经历练,不疾不徐的布置好皇上惯用的暖玉棋子和爱喝的雨前龙井,长公主不常用香,内殿鲜少焚香,皇上圣驾小憩的时候也不让宫人点香,只命人摘来些时令鲜花妆点,芬芳花香,倒是别有幽雅自然。

    珠帘垂帷的后头,皇上穿着明焕龙袍端坐如凝,面前棋枰上落满一色的白子,皇上指上拈着一枚白色暖棋子闲闲敲打棋面,目光似落在棋局之上,神思却不知飘忽何处,手中拈子迟迟不曾再落下。

    “喵喵……”殿内忽然响起一阵轻呜声,皇上倏然神思回转,抬头时看到一只雪白的波斯猫身姿轻巧的踏着椅子跳上桌,四爪落地蹲坐在棋枰的另一头,一双异色双瞳眨呀眨的看着皇上,脖子上缀着的一条琉璃带光彩四溢,十分华美。

    宫人知道这是皇上养在身边的波斯猫,平时十分娇宠,在宫里也就它是能横着走的。

    猫咪抬了抬爪子,皇上见它举止,笑了笑:“不许弄乱朕的棋局。”

    猫咪似能听懂一样,毛茸茸的肉爪子在棋枰边缘摸了摸后,转身绕过去,一跃就跳到了皇上怀里,慵懒的伸了个腰,皇上左手抱着它,宠溺的揉了揉它的肚子,右手拈着玉子在棋枰上一角落下。

    “皇上。”近侍捧着一碗刚新煮好热腾腾的汤圆近殿,低声回禀:“您晚膳未用,吃些汤圆吧。”

    宫宴之时皇上只应景的喝了几杯酒,被他这么一说才觉得是有些饿了。

    皇上略抬了手,让他近前,内侍捧着漆盘将金瓷玉碗小心递上,四枚光润雪白的汤团沉在碗底。

    “冬至吃汤团,来年家和团圆,幸福美满。”内侍在一旁颂吉祝词。

    皇上怀中的波斯猫似闻到了香味,前爪扑住桌案边缘,脑袋伸向玉碗,一只爪子还伸出来往前勾了勾,却没有勾着,内侍接过皇上怀中的猫咪,猫咪还不舍得的喵喵叫唤了几声。

    皇上拾起银匙,舀了一枚雪白的汤团,可是还未送至面前,手腕却突然一颤,碗匙坠地敲落一地玉碎。

    “皇上!”近侍惊诧高呼,臂弯松开,怀中的波斯猫轻巧落地,眨着大眼不知所措的望向皇上。

    皇上伏靠着桌案,单手按着心口胸门,脸色煞白似是十分痛苦,皇上撑臂想要起身,近侍高声招来殿外宫人,伸手就去扶住摇摇欲坠的皇上,却在猝然间一口鲜血从皇上唇间呛出,猩红点点溅上龙袍衣襟。

    连廊架空回绕,复道飞架高设,覆雪的琼台行宫,宫娥内侍来往仓促,悬挂在宫檐廊角的风灯全部被点亮了。

    琼台上猩红的血气还未擦洗干净,内殿里烟雾缭绕下的药腥直苦到人心里去。

    五六名御医在内殿会诊,凝重的脸色里都透着些六神无主,凤帷深垂的后头,瞧不见长公主的脸色,只是伸出的一只手寒如雪玉,彷佛鲜血生气正从她身上一点一滴的流走。

    晋王负手立在殿中,灯光氤氲照上他俊朗的眉目和眼底层层交织的阴霾。

    红袂掌中剑刺入长公主胸口的时候,他就在一旁三步之遥,却不及援手相驰。

    红袂此人他是知道的,是余光烈通过箫澄举荐上来,以在风华宴上向各国公主献舞。红袂之舞,名动天下,所以他是欣然准允的。

    琼台之上,红袂歌舞漫起,红纱罗裙飞舞在祈天灯下,她在琼台边缘搭起的莲花座台上起舞,姿态妙曼,倾国倾城的美丽。

    长公主拥着雪裘静立在琼台上观赏红袂的舞姿,他看到她脸上微笑绽放,犹如兰息生香让人心驰。

    红袂一曲歌舞俱毕,自莲花台上走下,红衣轻纱飞扬风中,像是从天阶走向人间的精魅,步步生莲。她在远处俯首跪拜见驾,姿态从容端庄,不似她歌舞时的妩媚妖娆。

    长公主望着她良久未语,待红袂想要禀声退下的时候,长公主却唤她近前,红袂缓缓走近,在七步之外驻足,不敢再近前,长公主却往前走了三步。

    三步之遥,生死之距。

    当长公主第三步刚落下的时候,萧樾的眼角余光看到红袂手底泛出一抹寒芒,还来不及他神思回转,她已蓦然飞身跃起,似轻盈雪燕,长袖飞展,艳色如血漫过眼底。

    那一剑刺入长公主胸口,鲜血溅上了琼台。他奔走上前,只堪堪能托住长公主如轻絮飘坠的身子。

    “晋王殿下。”一道女子清冷声音将萧樾自噩魇中唤回。

    萧樾淡淡回眸,看向那个女子,知道她是长公主的近侍女官,颇得长公主宠信。

    “此间繁杂,还请晋王肃清周围,让长主可以安心歇息。”九华面色憔悴,眼中有淡淡冷意,逐起人来毫不客气,她身后跟着一众敛息静声的宫娥全是长公主自帝都带来。

    御医们背着药匣子鱼贯而出,面色一个赛一个的难看。

    “殿下的伤势如何?”萧樾目光凝重,沉着声问。

    “长公主脉息微弱,最危险的一刻还未过去。”御医低头回禀,语声发颤。

    萧樾望了九华一眼,目光又落到御医头上,“你们留下照看长公主的伤势,其余闲杂人等全部退避,若有异常时刻来报。”

    御医们诺诺应是,他转身阔步离去,殿前内外围拥的人霎时退得一干二净。

    御医和宫娥们被九华遣至偏殿候着,宫灯挑亮,九华凝立了片刻,悄然间听得一丝异常响动,她望了一眼帷幄深垂的凤榻,深抿的唇松了松,神色间露出一丝释然,转身退出了内殿。

    空落落的寝殿内止痛安息的月下香烧的浓郁,宫门轻推,月色如霜照落,映出玉石砖纹上一道修长的身影。

90。第90章() 
他跨入殿中,一步一步走向丝帷垂曳的凤榻,殿内缭绕香气里混着药腥的苦味一丝一缕的漫入他的心里,牵出芒刺扎入般的痛意。

    抬手抚上玉钩流苏,心头竟然有一丝微妙的感应,彷佛帷幄后头的人,能与他心念相应,神思相连。可拂开丝帷的时候,手腕还是僵的发颤。

    她静静卧榻阖目深眠,满枕青丝披散,脸色由于失了血而显得苍白,唇寒如玉色,眉黛而苍翠,是他日夜忆念不能忘怀的容颜,如今只余下一丝微凉的气息。

    他抬手抚上她的眉眼,指尖凝在额心,一点温软牵动了心神。

    “萧樾或许不知,你凤洳是是何等的人物。”他的语声很轻仿若呓语,一手按在她的腕间,探得一袭微弱脉息,良久才能感应到,“这世上,还能有谁可将你伤在刀光剑影之下。御医说你身子羸弱恐难挨过这场大伤,这番鬼话也不知道是要说给谁听。”他絮絮的说着什么,扣在她腕间的手愈发攥紧。

    从晨曦林子里初见,而后数年风雨路途,有她在的地方总有他在默默守护,她的心思回转或一线一念,他都洞彻洞明,如观水晶般清晰明了。

    一丝叹息自她唇间溢出,她缓缓睁开眼,深瞳幽邃,静望向他,“若非如此,你怎肯再来见我?”

    “你想要见我吗?”他低低的笑,眼底泛了红,捉起她的手,按在坚实温暖的胸前。

    黑衣窄袖下露出的手腕有擦伤痕迹,伤口血液干涸凝固成深褐的痂痕。

    洳是微蹙了眉头,目光落在他的腕间,“你受伤了?”似乎从未见过他受外伤,曾经深陷最危险的境地里,都未曾见他受过伤,不过是一座玉山却让他失手带了伤,“痛吗?”她轻声的问。

    “能比你更痛吗?!”他恨声怒极,不敢想象那一剑洞穿她单薄身子的时候,她是有着怎么的痛。

    她微微一笑,看着他浅灰的瞳仁里蕴着深光,动容的见到他七情不动的眼中有了痴、恨、嗔、怨这些人间情绪。

    “你会梅花,如今帮我勘算一卦可好?”她眉目舒展出一丝笑意,目光温柔的望着他。

    夜隐幽心头倏然急跳两拍,知道她所问何事,索性断然回拒,“我今日不起卦。”

    她却不管不顾的继续说,“我以凤珮赠予晋王,他至今未有回应,你猜他愿是不愿以疆土作聘呢?”她一瞬不瞬的望着他,目光灼灼。

    他被她的一袭问话刺痛心头,是前世恩怨也好,是今生羁绊也罢,今日此时此地,他便打算将话都讲透彻讲明白了,“晋王愿不愿意以疆土作聘,我不得而知。”他手指轻拂过她的鬓发,另一手将她五指扣在掌间,十指交握不再放开,“但南秦四十二座城池,五万余里的疆域可以为聘。”他俯身朝她趋近,单手支在她的枕旁,将她圈在身下,居高俯视相望,他的眼中刻着温柔,缱绻入骨,牵动她唇畔笑意愈深几分,“不知长公主可愿下嫁?”

    千祈万愿的等来他的承诺,逼出了他的心意,也不枉她的这一番安排,累尽心力,身受神伤。

    她一手被他扣在掌心,另一手缓缓抬起抚上他的胸前,忽而又转向攀住他的脖颈,她蓦地仰起身,以唇封缄了他的唇。

    他展臂托住她的背脊,深怕她牵动了未愈的伤口。深吻辗转,至痴迷至衷情。他吻得凶狠,她亦回应热烈。深绡帷幄的后头,燕尔旖旎。

    她伏在他的肩头,身子被他揽入了怀里,情动时牵扯到了伤口,她不动声色的忍下痛楚,静静与他相偎相贴,一丝清苦的杜蘅香缭绕鼻尖,熟悉的让她倍觉心安。

    “你怎把自己伤的那么重?”夜隐幽屏息轻挑起她中衣衣襟,看到她胸上缠缚的层层白绢纱,里面隐约还透出嫣红,那伤该是如何的怵目惊心。

    “红袂下手有分寸,这伤看着吓人,其实不日便会好。”她抬起眼,静静的看向他,嘴角噙笑,目若春水,“你方才应下的话,此刻还有反悔余地。若踏出了此间,我便认定了你的承诺。南秦千里疆域,你可真的舍得?”

    南秦千里殷川算得了什么,江山帝位又算得了什么,这些东西他何曾在乎过。

    他想要的无非只是她的一片心意和真情,人生有她相伴才是一世良辰好景。

    他环紧了她的腰肢,以指挑起她尖削的下巴,目光里深蕴的情愫如痴如狂,他低声说:“洳是,我只怕是你会后悔。”他的唇贴向她的耳畔,温柔的浅啄深吻,勾出她唇齿间断续的呻。吟,“今日此刻,你应下的话再不能反悔,倘若有一日你毁约弃诺,那么南秦五十万大军便直指皇域帝都,我言出必行。”

    黑暗的囚室里,四壁高墙透不进天光,也不知道是几更天了,红袂倚着墙壁曲腿盘坐,隐约间似能听到铜墙之外风雪凌空呼啸。

    牢房外有脚步声纷至沓来,红袂这才悠悠睁开眼,看到两个宫娥挑来宫灯,在囚室门口停步,氤氲灯光照耀下,这第一个踏入此间的人,王袍着身,金冠未卸,还是琼台上那个英姿硕朗的年轻君王。

    他也不说话,目光冷冷将她审视,她身上血污斑驳,长发纷披两肩,容颜美得又冷又艳,眼中有寂灭的光,彷佛毫不在乎生死。

    她漫不经心的嗤笑一声,又缓缓闭上了眼。

    直到又听见脚步声传来,而后又听人一声长呼,“臣罪该万死!”

    红袂睁眼望去,看到那个跪伏在地将石砖叩的砰砰作响的人,正是将她举荐上来的于卫烈。

    “你是该死!”萧樾说话时语调不抑不扬,不着喜怒,却惊得于卫烈心胆皆颤。

    “你为何煞费苦心找来这个舞姬,献于风华宴上?”他冷冷的问,目光始终落在红袂身上。

    于卫烈战战兢兢的奏对:“红袂是歌舞大家,名动本朝,臣想着长主或喜歌舞,因此千金求得红袂在风华宴上献舞,却不料……”他一时惴惴不能言语,刺杀长公主是诛九族的大罪,而此刻卧憩在琼台行宫里的长公主,还不知生死,若长公主不幸……他不敢深想,额上冷汗如泉涌出,却在一瞬间,心中有什么闪过,“当日四公子与臣一起也观赏过红袂舞蹈,四公子也是答允了的。”

    当初要红袂献舞,他也是十分审慎的调查过她的来历,一清二白的身世完全没有疑点可循。此刻他是恨极了自己的自作聪明,给自己和于家招来了这场大祸。

    听到他提及箫澄,红袂终于又抬起眼,她坐在阴暗的角落里头,恰好看到萧樾转而低望向跪地的于卫烈,眼中一掠而过的杀意,让人悚然。

    “杀一个人是杀,杀三百二十八个人也是杀,有些话你可要想透彻了。”晋王徐徐慢道。

    于卫烈悚然一惊,已觉出晋王的弦外之音,于家满门连带近系旁支恰好是三百二十八口,他抬起头触到晋王森然冷冽的目光,脑中轰然作响,什么都想不出,也什么都讲不出来了。

    阴冷空阔的暗室里,响起女子轻慢笑声:“谁是主谋命我在宴上刺伤长主,这事儿晋王不问问我吗?”

    夜至下半,天空又飘起了大雪,这孤宵凌绝的琼宫,玉阶覆雪,雾隐长阑,冷彻的像是月上广寒。

    箫澄披裘拥袍立在复道尽头,身旁长使擎着宫灯在旁静静侍立。直看到远处一行宫灯挑来,他这才迎上去。

    看到萧樾,他忙振袖行礼,手腕却被萧樾一把攥住,转而拉向旁边,两人并行在前,身后宫人远远跟随。

    “臣给王上惹麻烦了,罪该万死!”箫澄怅然叹息,语声愧悔难当。

    “这事罪不在你。”萧樾拍了拍他的肩头,想来他在雪中候立了不少时候,肩头发梢上都是雪沫子,萧樾抬手将之拂去,“原本此事也不难处理,只是没想到临安公主会突然插手干预。”

    当殿行刺长主,这般罪孽就算让她历便周秦三十六道酷刑都不为过,身死魂销之前,刑狱司有的是办法撬开她的嘴。

    那日红袂行刺遭伏,长公主被送入凌霄宫救治,所有人都被惊的疏于反应,几位公主更是吓得花容失色,被宫人层层拥护着各回寝殿休息,却有一人当殿越出,目光凛然傲视向萧樾,“长公主之安危身系于四国,今日虽在晋国遇刺,但此事我们楚国不能袖手旁观。”

    有人反应过来,诘问临安公主是否越权,此事发生在晋国,当然应由晋国处理。

    楚天纾冷笑,目光不管不顾旁人,只盯紧萧樾,“为求公平明正,红袂将由我国派人与贵国一同监看,谁也休想私刑冠罪他人!”

    她这话说的直白露骨,无非明白指向晋国会嫁祸避罪,以减轻行刺长主的罪尤。

    晋国刑狱重地,让楚国人涉足监看,实乃笑话,萧樾当然不可能同意,然而对于红袂亦不能再用刑了,她若不开口或胡乱攀诬,于晋国来说都是麻烦。

    “临安公主态度有些太不寻常了,会不会……”对于楚天纾的这番言行箫澄有些起疑,与其他三国公主相较,她实在太过泰定冷静了。

    萧樾负手慢行,长风落雪,眼前景色飘渺,重重行宫廊桥一色的素淡,第一次发现这堂皇琼宫居然那么冷清。

    “临安公主随楚王上朝听政,临机专断的能力远越其他几位公主,倘若楚国当真包藏祸心,今日殿前她完全可以默不作声。况且,楚国与皇域私交甚笃,应当不至于……”不是楚国,哪又会是谁要陷晋国于这种困境,“只怕皇域听到消息,皇上不会善罢甘休。”

    这事若不能平息,那么百年之约后第一场战事便是由他晋国挑起,与民心所向相悖,是他的大不利,也是他最不想面对的。

    “天子一怒,兵戈为争!此番恐怕是我们要落下乘。”箫澄眉头蹙紧,口中呵气成霜,双手交握拢在身前,伴着萧樾徐徐而行。

    萧樾默然,慢行时抬起右手,广袖飘垂,他的掌心里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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