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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卿骨-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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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笑道,“哪里是什么高人,不过是他先辈曾救过我一命,我为了偿还恩情,才拜他为师罢了。”

    话音刚落,席间立刻有人笑道:“原来如此,郡公知恩图报,信守承诺,真是我等应该学习的榜样啊!”

    李从嘉最讨厌的事情之一便是曲意奉承,瞥了那人一眼,脸上的笑仍在,眼里的笑意却淡了下去。

    这边他们在说殷铮,某辆马车里也有人在说殷铮。

    “六弟真的拜了那个布衣为师?”

    “回爷的话,是的。”

    少年眉梢轻抬:“父皇也同意了?”

    “皇上原本是不同意的,但安定郡公缠着皇上缠了很久,说一定要报恩的,而且白鹿书院也太沉闷,在那里学不到什么,出来后多见识见识,反而能学到更多东西,皇上于是才同意。”

    “多见识见识……”少年轻轻一笑,若有所思。

    阳光从因颠簸而左右晃动的额车帘里照进来,落在少年的鬓角上,黑发便似镀了一层金一样,柔和的眉眼也略显模糊。

    “罢了,不说这些了,六弟自由做事便随『性』惯了,但心里一直是有数的,我想管也管不了,”坐着说了这些话,少年精神有些不济,他拢了拢袖子,靠在车厢上轻轻阖上眼,“我休息一会,等到了皇宫你再喊我。”

    *

    “先生,这是宋员外送来的请柬。”殷铮正在练字的时候,徐长风捧着一张烫金的帖子走进来。

    殷铮写完手上的字,才一抬下巴,“放在那吧。”

    徐长风看着桌角上堆着的四张请柬,忍不住问道:“先生一个都不打算赴约吗?”

    送请柬来的虽然都是一些小官员,但在他看来,却是殷先生崭『露』头角的绝佳机会,殷先生虽然如今并无官职头衔在身,但既然会当郡公的先生,才华肯定是极为出众的,日后肯定也不会只局限于当一名皇子的老师,平步青云说不定也不在话下。

    但殷铮却只是摇摇头,温和地道:“这几天这些请柬会多一些,你辛苦一下,收下来后也不用再送到我这里了,等过些日子,便再不会有人送来了。”

    徐长风自以为了解了:“先生是看不上这些人罢?小的这就都收拾下去。”

    殷铮失笑:“没有什么看不看得上的。”不过是因为他们都与他无关罢了。

    等徐长风拿着请柬出去后,殷铮看着纸上写下的“定”字,轻轻叹了口气,他终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身为一名史学研究者,对历史有着一颗尊重敬畏之心,就算是因为想赌一条出路而接近了李从嘉,但他还是不会主动去干扰这个世界的。

    若是能找回感应仪多好啊……

    授课前一日下午,殷铮在李从嘉的安排下提前入宫熟悉一下环境,午时刚过,一辆华贵的马车便停在了醉园外,殷铮早已收拾妥当,在内侍的引领下上了马车。车轱辘慢悠悠地转起来,穿过渐渐喧嚣的闹市,又安静地行了一刻,终于在宫门外停下。殷铮下了马车,原本以为等在门外的最多是一名内侍,却不想竟是锦衣华服的少年亲自等他。

    殷铮微微讶异:“怎能劳动郡公大驾。”

    “先生不需讲究这些,学生等待先生本就是理所应当之事,”李从嘉轻轻一笑,引着殷铮往里走,一边与他说笑,“我还没有多谢先生呢,多亏有了先生,这下父皇终于恩准我不用再去城外那个书院读书了。”

    殷铮扬眉:“郡公不爱读书?”

    李从嘉低声抱怨道:“那里偏僻无比,每一旬才有一日假期回城,又无美酒又无美人,实在是无聊。再说,那些老古董天天念一些之乎者也,念得人想睡觉,偏偏又不能不听,不然若是让父皇知道,定要发怒。”

    他说这些话时好几次都在用余光瞥跟在身后的那名内侍,瞥得多了殷铮便也注意到了,不由不着痕迹地将那内侍打量一番,只见是一名两鬓发白的中年内侍,佝偻着背,面目慈祥。大约是注意到了殷铮的目光,内侍抬头冲他乐呵呵地一笑,那笑只教人满心舒坦。

    “奴才名唤福春,见过殷先生了。”

    暗中打量却被抓了个正着,殷铮脸上却不见丝毫窘迫之『色』,他微微一笑,春风化雨般的温润从容,“公公有礼了。”

    李从嘉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只是很快地掩饰了过去,也跟着笑了笑:“我的贴身内侍几年前不慎落水身亡,皇长兄心疼我,便将福春送给了我……这么一说,似乎一直没算过,福春,你跟了我有几年了?”

    “回郡公爷,有两年啦。”

    李从嘉略显惆怅地一叹:“时间过得真快,我还记得你刚来我宫里的时候的样子,没想到这么一晃也有两年了啊……”

    说话间,已走过一段长长的宫墙,来到一座宫殿外,上书“微著宫”三字。

    “到了,这里便是父皇指下的日后授课的地方,”李从嘉回过头来指着宫墙另一边提醒道,“墙那边是东宫的崇文馆,多是年幼皇室与宗族子弟在那儿读书,先生日后言行千万要小心,切莫冲撞了什么人。”

    “多谢郡公提点。”语毕,殷铮又抬头将眼前的微著宫打量一番,宫殿并不算大,旁边只有一个侧殿。跟着李从嘉进了半月形的拱门后,才见殿前空地上栽了几株腊梅,此时已是初春,梅花早已凋落,光秃秃的树枝上冒着点点新绿,拐过正殿,后面是个小花园,有一渠清水池塘,几曲白玉桥连着一栋四面透风的阁子,名唤“清暑阁”,顾名思义,应是夏天避暑纳凉用的。池边还有一座假山,山上建了个亭子,他们只从山下绕过,离得尚远,却是看不清亭子叫什么。

    一圈转下来,殷铮只觉心惊,早就听说李从嘉自幼便得皇上宠爱,就算封了爵位皇上也仍舍不得让他搬出去住,仍住在皇宫里。只是不曾想李璟对这个儿子竟偏爱至此,不仅同意了他单独拜先生的请求,并且还特地为他准备了一座宫殿读书,虽说这座宫殿从外面看并不大,但里面布置精巧,玲珑有致,可见是花了很大心思的。

    看着身旁谈笑风生似是不识愁滋味的少年,殷铮忍不住轻叹。这份偏爱……对这个少年来说,却不知究竟是福是祸。

    这日看过微著宫,殷铮又着意认了下路,便回了醉园,第二日一早,寅时末他揣上宫牌与书,坐上徐长风驾的马车出了门,到宫外时天才刚刚亮。

    出示了宫牌之后,殷铮一路往前,此时正是出勤点卯的时间,许多官员三三两两走在宽阔的广场上,看到他身穿布衣,不由纷纷侧目。殷铮却神『色』不变,在众人的目光之中步伐稳健地拐入一条无人的宫道,将那些窃窃私语都抛在了身后。

    微著宫内早已准备妥当,一入正殿大门便见墙上挂着孔圣人的画像,另一边则是梅兰竹菊四君子图,干净平整的案上摆着一只镂空的香龛,里面燃着清淡的熏香,白烟袅袅,满室清香。李从嘉坐在案后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中的砚台,见到殷铮过来才勉强打起精神,站起来行了礼:“先生。”

    在外面,他们的身份天差地别,然而在这里,却是师生,既然有师生之名,这一礼殷铮自然当得。

    殷铮温和地道:“坐罢,”说着取出一本书来,“今日我们讲史。”

    早在之前李从嘉便想过他会讲些什么,不过并没有多做期待,他已经过了启蒙的年纪,有没有老师对他来说其实作用并不算大,拜师也是另有目的。不过当看到殷铮取出的居然还是那本《史记》时,他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史记》在启蒙之后便已经读过了。”

    殷铮也不在意他的态度,随意翻开一页,道:“既然郡公通读《史记》,不妨说说《田单列传》这一篇里讲了什么,郡公又明白了些什么道理。”

    《田单列传》?李从嘉想也不想,便自信满满地道:“这篇讲的是齐国被燕国攻打,只剩下了即墨一城,田单在众人的推举下成了首领,率领众人坚守孤城,田单智计超群,最终以弱胜强,收复了齐国土地。这篇文章是说领兵对战的时候要兵不厌诈,战术奇诡,就算兵力不足也能获胜。”

    殷铮问:“只有这些?”

    “对啊。不然呢?”李从嘉困『惑』,“难道还有其他道理吗?”

    殷铮高深莫测地看他一眼,垂眸读道:“田单因宣言曰:‘神来下教我。’乃令城中人曰:‘当有神人为我师。’有一卒曰:‘臣可以为师乎?’因反走。田单乃起,引还,东乡坐,师事之。卒曰:‘臣欺君,诚无能也。’田单曰:‘子勿言也!’因师之。每出约束,必称神师。”读完这一段,殷铮问道,“这段里说到,田单曾拜军中一名普通士兵为师,并且对外宣称这位老师是下凡的天神,之后每有决策,都称是这位老师的指点,郡公且说一说,他为何要这么做?”

    李从嘉想了想,道:“因为若是称有天神指点,则会士气大涨,事半功倍。”

    “郡公说得没错,”殷铮悠悠一笑,“齐国士兵被困孤城,田单这么做正是为了激励士气。田单算无遗策,却都将其归功于‘神师’头上。郡公有没有想过,若是没有这么一位‘神师’,田单既能运筹帷幄、又能与士兵一起浴血奋战多时,这样一个人,士兵对他必然心悦诚服,那这齐国的士兵,到底是齐国的,还是田单的呢?在见到齐襄王之后,齐襄王又如何能容忍这么一个人在自己的卧榻之侧安眠呢?”

    李从嘉一点就透,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神『色』不由变得复杂起来:“先生是说……”

    “田单是被士兵们推上首领的位置的,行军途中一直与士兵同吃同住,士兵们敬仰他,却不至于盲目地崇拜,正是因为还有这一位‘神师’存在。田单智计超群,不仅仅体现在他能行奇诡之计以弱胜强,更提现在他能看清自己的位置,不至于因为功高盖主而使帝王忌讳。也正是因此,齐襄王最后才没有鸟尽弓藏,而是封了他安平君。”

    “那……他不是害了那个被他当成‘神师’的士兵了吗?”李从嘉犹豫地道,“既然士兵崇拜的是‘神师’,齐襄王忌惮的自然也是这人才对。”

    “‘神师’为神人,可『摸』而不可及,士兵再怎么推崇神人,也不会生出拥其为主的心思,这正是田单的聪明之处啊。”

    “原来如此,没想到这么不起眼的一件事里,却能看出这么深的为臣之道。”李从嘉叹服,也收了先前的那份轻视的心思。

    殷铮意味深长地道:“如此,郡公还敢说自己已经通读《史记》了吗?”

    李从嘉脸上一红,忍不住辩解道:“我只是说我读过史记,又没说通读,这话是你说的。”

    真是死要面子,殷铮失笑,笑罢又正『色』道:“唐太宗说过,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这世间的道理千千万,却没有谁敢说都能明白的,若是能真的通读前人之鉴,日后也能少走许多弯路。郡公,我是粗人,不通诗词,能教给你的东西不多,日后时间漫漫,也只有读史来消遣时光了。”

    他神情这般严肃,李从嘉心里微动,也正襟危坐起来,认真地道:“日后便有劳先生了。”

    就这样,时光如水缓缓而逝,殷铮重复着每日入宫授课的日子,除此之外,他很少外出,所有邀宴也一概推辞。一些人原本以为他得安定郡公看重,亦会入皇帝李璟之眼,将成为西都内一名炙手可热的新贵,所以才会在一开始尝试着亲近,但在一段时间后,见他这边并未有过什么动静,渐渐的便熄了这份心思。

    殷铮的出现,在风起云涌的江宁府内,就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转瞬便淹没在水中,再无痕迹。

月夜祸起() 
白驹过隙,转瞬间便入了深春,这天,夜里万籁俱寂之时,万春殿内却仍亮着烛灯,铜制的香龛里白烟袅袅,在暖黄的烛光中却生出几许冷清寂寥的感觉来。案上堆着如山的奏折,也不知何时才能看得完,李璟不耐烦地丢下手中的一本奏折,『揉』了『揉』眉心,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懒洋洋地问道:“那个殷先生,你看怎么样?”

    身后阴影里的人低眉顺眼地凑上前,替龙椅上的帝王『揉』着酸痛不已的肩膀,一边用独有的尖细嗓音轻声道:“那位先生这段日子一直很安分,听说瞧上去也是好的,奴才也远远见了几面,那通身气质确实不俗,又是郡公自己选的老师……郡公虽然年幼,但已是才名在外,能让郡公看得上眼,应当错不了。”

    “老六自小便是朕几个皇儿里最灵慧机敏的,朕一直都很喜欢他,只是不知为何近些年来却变得荒唐起来,不爱读书也就算了,竟还学着那些纨绔子弟去逛那些花街柳巷,年纪不大,风流债倒是闹出不少,”说到这里,李璟不由冷哼一声,常公公伴在他左右多年,自然听出他话里并没什么真正生气的意思,果然,不久后,李璟又忍不住笑骂了起来,“一天到晚也不知道在折腾什么,现在这下子又自己给自己找了个老师,朕倒要看看,这臭小子能学进多少。”

    常公公附和着笑了两声,挑了个时机,慢吞吞地道:“郡公能看上的先生自然坏不了,不过……”

    “不过什么?”

    “奴才按照皇上的吩咐去查了查新的先生的来历,却什么都查不到,奴才担心……”

    “查不到来历?”李璟却不如常公公所想的那么担心,他只是稍加沉思后便将此事暂且丢下,淡淡地道:“当初救了老六的那个殷侠士不也是身份成『迷』吗?既然这个殷先生是那个殷侠士的亲人,那查不出来历也是情有可原。不过好歹在老六身边,你派人盯着他点,若是有什么异常举动便处理了吧。”

    皇上心里有所思量,常公公自然不会再多嘴什么,做奴才的,要的便是这点知情识趣,于是他躬身道:“皇上圣明,奴才这就派几个人盯着他。”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李璟不虞地皱起眉,常公公立刻高声喝道:“何人在外喧哗?!”

    话音未落,一名面生的宫女便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一下子跪倒在地,紧张得连话都说不顺了:“皇,皇上,刘,刘美人要生了!”

    “什么?!”李璟猛地站起来,转怒为喜,他握着手在宫里走了两步,忽然往门外折去,“不行,朕去宜秋宫等着!”

    常公公吓得连忙拉住他:“皇上别急,奴才这就给您备轿。”

    李璟这才想起来此处离宜秋宫并不算近,于是一连声地催促道:“对,对!快!快给朕备轿!”

    李从嘉醉醺醺地从宫外回来,今日孙昕几个又找他喝酒,说是向玉楼新捧出了一名红牌,邀他去见见。他对这种风流韵事向来来者不拒,自然欣然前往,后来不知怎的就被灌了不少酒,如今连走路都有些不稳。

    回到寝殿,他正要去睡觉,却有一名宫人递上一封信。

    信是扬州那边来的,如今大哥驻守在那,想来想去这信也只会是他写来的。想到这里,李从嘉便没了看信的兴致,索『性』趁着酒意未消,径直将信封投到烛台上。蜡烛被打落,恰好落在信上,眨眼间便燃起了一捧火苗。

    跟在身后的福春眼见不好,急忙冲了上来,将信件抢救出来,扑灭上面的火苗,恭恭敬敬地复又递了过来。方才那火太小,不过烧了信封一角,里面的信纸仍是完好。李从嘉冷冷地看着他,他却仿佛没注意到主子的脸『色』似的,仍旧弓着身子捧着信站在面前。

    就这样僵持了不知多久,李从嘉才伸手将信从他手里恶狠狠地抢了过来,正不耐烦地要打开看一看,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一名宫人跑了进来,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六皇子,您、您快去看看皇后娘娘吧,娘娘她……”

    “母后又怎么了?”

    “娘娘她让人杖责招晴……一、一百杖,皇后这是要活活将人打死呀!”

    李从嘉忍了又忍,才勉强压下心里的烦躁不耐,冷冷地问道:“你说清楚,母后平日最是宽厚,招晴在母后身边时日不短了,如今又是为何突然杖责于她?”

    宫女犹豫片刻,一咬牙道:“今晚皇后娘娘才知道,那招晴不知何时竟有孕在身,瞒到如今已有两个月的身孕了,招晴说是龙种,却惹得皇后更加震怒,说她擅自与人私通是一罪,污蔑天家是二罪,死不悔改是三罪,三罪并罚,命人杖责一百……奴婢想,若,若那孩子真是……日后皇上若是知晓了,难免不会怪罪于皇后,只是娘娘现在震怒之中,谁的话也不听,奴婢们苦劝无用,六皇子,皇后娘娘平日最是疼爱您,还请您过去说说话吧!

    宫女说完等了许久却仍得不到回复,于是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却只见安定郡公面『色』铁青地站在原地,目光晦涩难辨,宫女被他这幅样子吓了一跳,慌忙又低下头,再没敢抬起来。

    正在这时,门外又是一阵喧哗,李从嘉心中满腔郁结正无处发泄,不由厉声呵斥道:“又是何事?!”

    “回禀郡公,”一名宫人硬着头皮进来,跪在地上垂首回道,“宜秋宫那边传来消息,刘美人要生了,如今皇上和乐安公都已经赶了过去。”

    李从嘉这才明白过来,皇后为什么突然要发这么大的脾气。

    他忽觉心灰意冷,索『性』出去走走,挥手斥退一众宫人,只留了一名宫女提灯引路。这名宫女倒也机灵,知道他心中烦闷,于是专挑僻静的路走。走着走着,夜风冷冽,将酒意也吹散了不少,然而头脑越是清醒,却越觉痛苦,他自幼『性』情高洁,最看不惯这宫闱之中各种『乱』糟糟的事情,可天命难违,他却是生于厮长于此,一辈子都逃不开。

    不知何时走到了微著宫前面,这是父皇特地赐给他听讲的地方……看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了殷铮,想起了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漆黑眼眸,被那双眼睛看着,仿佛连自己的心也能变得清明起来……心中纷『乱』的情绪就这么稍稍平歇了一点,他索『性』敲开宫门,命守门的宫人退下,独自一人走了进去。

    沿着小路一直走到假山上的凉亭里,李从嘉站在那儿吹了一会冷风这才渐渐冷静下来。冷静下来之后,他便要回去,却忽然发觉自己将那封皇长兄寄来的信也带了出来。

    这封信原本他是打定主意不看的……然而盯着信看了一会,不知怎的还是鬼使神差地拆了开来。

    就着月光将信匆匆从头看到尾,终是难掩失望之情。不过是皇长兄他又听说了自己最近很是得父皇欢心,于是赶忙来信呵斥,话里话外满是敲打之意。这信他已经收到过很多回了,如今再看,失望之外,还有几分麻木。

    这宫墙之内宛如泥潭,纵然满心不甘,却仍旧深陷其中,难以置身事外。

    同胞兄长一直视自己为敌人……李从嘉紧紧抿着嘴唇,木木地站在原地,只觉得喉咙发堵,眼眶却十分干涩。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两天前在这和殷铮下的那盘棋。

    虽然自己从未见过殷铮写词作诗,但他确实能下一手绝妙的好棋,自己本就不擅下棋,于是常常轻易就被他杀得丢盔弃甲。

    那天殷铮让了他四子,他却仍输了半壁江山,最后又羞又恼地坐在那儿生闷气,殷铮慢条斯理地收拾着棋盘,忽然开口问他:“郡公可知您为何会输?”

    他闷闷地答道:“技不如人。”

    “郡公心思缜密,棋路其实也好,就算技术确实有所欠缺,却不该输这么快。”殷铮轻轻一笑,抬眼看着他,往棋盘上复盘,眨眼间方才下到一半时的棋局便被他复完。

    “您看这里,方才若是您走这一步,舍弃了这边的三枚棋子,便能将这一大片都争夺下来,”殷铮点了点某一处,“但是您却仍在想办法救那三枚棋子,于是最后不仅失了那本就救不回来的的三枚棋子,连原本不该失去的其他地方也失去了。”

    “善良仁慈是好的,但有时也需要狠心果断,郡公您多情,但有时难免不会被此所拖累,既然有些东西终归会失去,不如果断放手,去护住那些仍拥有的东西。”那时候,殷铮看着他,这样和他说道。

    是啊,他也知道自己有时候太过优柔寡断,明明知道有些感情早就不属于自己了,却还一直舍不得,拼命地想留一点在手心……

    先生说得对,那些终归会失去的东西,不要也罢。不然做一个不愿意面对现实的失败者,又可怜,又狼狈。

    他闭上眼,月光照在亭子的瓦片上,照在假山上的台阶上,照在路边的花草和栏杆上,却照不进他站立的这块小小的地方。

    *

    李从嘉正要离开微著宫,却不想宫门外面忽然传来一阵仓促慌『乱』的脚步声,有人低声催促:“快!快点!要是让人发现就糟了。”

    另一人声音更低,仿佛心里压着鬼似的:“娘娘就快生了……赶得及吗……”

    先前那人连忙道:“呸呸呸,别乌鸦嘴,不管怎么样都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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