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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钗计-第5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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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面上笑意更甚,“虽然来得晚了一点,但好在、好在朕闭眼前能看到这一日……”
说完,强撑在喉间的一口老血吐出,印在金灿灿的案桌上,扎眼至极。
“父皇!”
应逍一个健步往上,扶住那副顷刻间老态毕露的身子。近了,才发现对方两鬓白发颜色更甚。
隐隐约约猜测的事实成真,向来面对任何人都镇定的男子居然无所适从,语气哀恸,“为什么……”
应怀光的声音断断续续:“你是朕的儿子,怎能、怎能不争?你总以为朕因着你母妃的缘故对你疏远,实际,除了老四,朕最偏爱的便是你。你大概没记忆了,一两岁的光景,朕常带着你在御花园放风筝。朕唯一做错的,便是这一生,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为了她,朕杀人亦杀神,为她迁怒众生……包括你母妃,当年也是因卷入后宫下毒之争而枉死。“
“别人对朕赞许有加,可朕自知不是一个好皇帝。朕一生为情所累,年轻时对江山、宏图、霸业的渴望,就在对她一生的思念当中慢慢被消磨掉。可朕……不甘心啊!逍儿,朕不愿见你重蹈覆辙。朕看得出,你有能力,也有信心成为流芳百世的千古一帝。你多余的仁和慈,不该成为你的牵绊……朕从始至终没尽过什么父亲的责任。那么,就让朕用残余生命,教你最后一课——”
“你、你答应朕,不要辜负朕的期望——”
一口气讲到此,大半喉腔的血再次喷涌而出。像胸中吊着的一口气总算找到机会放下,应怀光油尽灯枯,用掉最后力气紧握三子的手,嘶吼响彻大殿:“你答应朕!”
自有记忆以来,应逍只记得母妃的体贴,却从未与应怀光有过亲昵时刻。
如今,被一直以为疏远的父亲紧着手,他堂堂男儿,竟恍惚热泪翻涌。
那个男人好似不甘心闭上眼,一直不停要他发誓,“你答应朕!”
应逍眼眶扯紧,却迟迟没开口。
他知道应怀光要自己允诺的是什么。
不止是保卫他千辛万苦打下来的江山,而是完成对方一统天下的遗志。
应怀光没到做的,希望应逍去做。而要一步步走到世间万和,孙连权这一关,应逍是怎么也绕不过了。他需要这支军队,需要这个势力盘根错节的家族。于是孙家小女儿,他非娶不可。
然,他与宋卿好,便注定一个海角,一个天涯了。
应怀光嘴中的血沫子开始泛白,见应逍表情隐忍还不肯松口,他忽然伸手拔下男子腰间佩剑:“还是,你真要这柄利剑,贯穿朕的胸口?!”
应逍眼皮猛一跳,急速摁下,薄唇终启:“父皇,我允!”
我允。
“儿臣发誓……自今往后,天下若割六分,我力争其六。天下若裂九州,儿臣,必得其九。”
语落,应怀光握剑一丝久违的欣慰总算滑过一脸褶子与厚厚眼皮,落下最后一句:“还有那个女子,是真的不能……不能……”
没了后文。
好半晌,金殿之上传来恸哭与哀嚎——
“父皇!”
与此同时,紫禁城楼钟声响过,整个皇城的士兵统统扔下兵器匍匐。
一个人人自危却又金盏玉露的时代,凋落。
也是那一天,那一刻,应逍才发现,自己深深错了——
王,其实并非自由的开始,而是自由的结束。
等我赶回城,一切已成定局。
我与精神恍惚一身血的三哥在太和殿门口相逢,以为那身血是他的,被吓一跳。仔细打量发现他身上没伤口后,心头一层难过还是忍不住涌上。
不是他的,那么,只能是父皇的了。
虽然我亦不知,事到如今,自己还能否厚脸皮地再唤那个男人一声父皇。
“若不是我,若不是我……”纵观眼底满城的列阵与胄甲,我身子一软,戴金着红的半个身体禁不住往地上缩,眼睛泛热。
我一出声,三哥稍回了点神。
见我被此情此景吓得站都站不直,他伸手想将我稳住。可那胳膊距我只余半寸时,就被杀气凛凛的一柄剑从中削开。
我很少见到太阿出鞘。
每当有渊虹在身边,它总是显得很乖。然这次,很不一样。
太阿方现身,我余光一闪,便瞥到紧随而来的嬴子期。还没来得及分辨他面上的怒色从何而来,他已不由分说与三哥动起手。
殿外士兵万万千,本来都匍匐着。见状,各个又都重新捡起武器要上前帮忙。
“你们这是做什么?!”我害怕嬴子期吃亏,想上前去劝架,没料三哥和嬴子期却特别有默契地,双双飞身,往皇庭内的木林方向去了。
迄今我亦不知,那日在树林中,他们都说过些什么。
反正等到抵达现场,只见三哥手中的剑已落地,而嬴子期纹丝不乱,太阿的气势反越演越烈,剑气甚至明目张胆地,朝那一身银甲与鲜红的男子砍过去。
我心中害怕得闭眼,一激动,随身的渊虹自行飞出。
哐啷一阵响,太阿剑气逐渐消散。
方才千钧一发间,我忽然想起与嬴子期隐居山间那段时日,他亲口告诉我的,渊虹真正的特别之处:“第一次吸了谁的血,便会认主。此后所有的行为,都会跟着主人最强烈的意识走。”
因此,他才在赠剑当日割了我的手,也不害怕去围猎场时,我与来势汹汹的那苏乌莹比试。他知,渊虹会保护我。
可是,嬴子期应该从没想过,有朝一日,我会以意识驭渊虹,驳了他的太阿。
皇林中,太阿身上放出去的煞气一时难以回收,身为主人的嬴子期防备不及,似乎被反噬,受了不小内伤。
我只见他条件反射捂了胸口,轻咳,唇边隐隐约约有一丝红。然而等我跑上前去细看,已没了,可青年的轮廓忽然变得坚硬,望向我的目光成冰,“你的选择,是他?”
他的气来得莫名其妙,毕竟,哪有什么选择?
换做任何一人,都不会见到至亲将被杀害还听之任之,不管动手的是谁,这是本能。
可看了嬴子期的眼神我还是心慌,手足无措解释:“我不是故意的,子期……不管你和三哥有什么深仇大恨,他始终是从小呵我护我的哥哥啊!如今他为阻我远嫁甘冒大不韪,你要我如何眼睁睁看着他死?”
那人忽一冷笑,“为你?”
而后唇角上扬成一个讽刺的弧度,越过我看向三哥。
“应逍……”
钦哉()
嬴子期冷笑着;叫一声三哥的名字;那个即将登金銮殿的至尊男子;忽然拄着长剑;单腿跪下;姿态略显卑微。
我不知他这一跪是因受了伤还是为的祈求……总之那一跪后;嬴子期缄口;没了下文。
心下疑惑的我几步上前去将他扶起,嬴子期面上的表情变了变,从硬到冷再至淡淡如水;像极我们初相遇那日,仿佛从没认识过,“你们皇家中人的好与坏;看来与普罗百姓的好坏衡量根本不同;以至我都渐渐糊涂了。你口口声声爱她,护她;然而……”
“罢了。”
淡淡如水的神色到了最后;便只剩孑然一抹笑。那样悲戚却过于好看的弧度;令我终生都没再忘。
“遑论你姓应或不姓;你始终都是大应公主扶苏。你和他的过去不会变;回忆也不会消失。我们都试过往对方的生命挤,却徒劳无功;怎么走,都分出两条路。你和我是;他和宋卿好;也是。”
说完,那个一身白衣如谪仙的男子,背影孤绝,消失在视线尽头,连同入土三尺的太阿,渊虹则孤零零躺在不远处,再没声响。
我恍惚知道他这一走,我们的故事就彻底写完。从此无论我嫁他娶,再无关联。但我没办法抛弃方才为我从血堆里爬出来的三哥,这是事实。
无论父皇究竟怎样驾崩,是不是死在他手下,世人眼底,他都摘不清了。
如果我的幸福,需要他独自背负天下人的谩骂才能换来,我走得再远,也无法安心。
我很感谢,临到头,嬴子期还是选择留给我温柔,尽管那时的我还看不懂。
若他开诚布公拆穿,王府的那个吻,以及太和殿附近,三哥与无忌产生的谈话都是故意而为之,只为将父皇的注意力转移至我身上,以此为宋卿好铺就全身而退的光明大道……若这样说一句,我必定毫不犹豫跟他走。但此后,我依然不再开心。
因为在世人眼里,大应六公主扶苏好似真的被千恩万宠。实际上,那些说过要保护我的人、要一辈子将我捧在手心的人,到了关键时刻,统统选择将我牺牲。
宋卿好为了报仇,利用我引二哥动手。父皇为了给蒙古交代,差些摘了我的脑袋。三哥为了宋卿好,演好一出兄妹禁恋。
以他周密的个性,怎会傻到在人多耳杂的太和殿讨论如此隐晦之事?
即便无忌没脑子开个头,他也不会搭理,更不可能叫徐福听了去。唯一的可能是,他放任消息游走。
这样一来,爱好脸面的父皇必定焦头烂额,注意力也会从宋卿好身上移开,甚至派探子日夜监视,于是,才有那个看似真情实则假意的吻。
原本,宋卿好的命看起来被圈在无解的玲珑局中,三哥选择将我推到风口浪尖,生生为她撞出一条小径。这也能解释,为何嬴子期欲言又止,三哥却疑似跪下,期望他别揭开自己的遮羞布。
他算什么?
他应逍什么都不是。
伪君子一个。
他自以为对宋卿好的感情尚在控制范围,却不知多年前,行刑台那一日,少女一双柔弱无助的水眸遥望过来时,他已不自觉陷入上天为他设下的圈套中。一个人对另个人有爱不可怕,有怜也还行,最可怕的是,还有悔。
宋不为被诬陷,他有推卸不掉的责任,所以在最初与宋卿好的交锋,他看似掌控全局,实际处处退避。
他说会护我一世,却敌不过一纸要她死的秘密诏书……
如果我知道这些真相,是否会原谅,又会否选择对宋卿好提及,从嬴子期转身那刻起,已没法追究。
我只知,那两个不再彼此信任的男女,连默契都朝夕间灰飞烟消了。他不能说,她也不明,甚至破罐破摔夜闯皇宫,想与父皇有个了断,令三哥好不容易为她平息的波浪,更凶猛地重来……
宋卿好闯皇宫,估摸是被那一幕气昏了头,抱着必死决心而去的,根本没想过后果。
她没想过接下来要怎么我与三哥之间诡异的关系,因她觉得不用面对了。反正成与不成,世上也不会再有宋氏女,偏偏三哥再度将她从虎口救下。
事情演化到今日地步,已没有对错之说。
宋卿好为父报仇没错,三哥为助她脱难没错,嬴子期生气也没错……
只是我们都没弄明白过,对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
皇林。
“你打算怎么处置宋卿好。”
扶三哥出树林的途中,我忍不住开口问。
那时,乐阈镇守的城门已打开,孙连权的军队将整个皇宫围了里外三重,看那架势,是非拥三哥登基的意思了。
察觉他身子微震,还是不说话,我追问,“你不用瞒我,若没无法拒绝的诱惑,孙连权根本不会背叛父皇选择倒戈。况且我听说……就在昨夜,孙连权那养在江南的小女儿被接到京城,你们是不是……”
男子总算停下脚步,轻轻从我十指间抽出胳膊,“我和她早就了断了——”
他声音沉沉,回答我第一个问题。
“夏焕死的那日,我将她赶出府时,就已在心中发誓要和过去告别。”
“可离开你,她能去哪儿?”我微微激动。
他心中千头万绪,面上波澜不惊,“江南、沽苏,西域、塞北……随她喜欢。反正,不管为了谁,如今世人眼中,父皇都是死在我手上的。曾经,宋不为屈服于父皇至高无上的权力下。而今,父皇倒在权利相争中……没有什么复仇比这更让她痛快的。她心愿已遂,去哪里,都会比呆在我身边快乐。”
是吗?
我不苟同,想再说什么,无忌却带着孙连权的人跑来树林中将我两寻到。
于是众目睽睽下,千呼万唤中,许多结局,成定局。
★
一夜间,王府几乎空了。
宋卿好饿得人事不省,被黄鹂扶着走出寝殿大门时,有些不适应地捂了捂眼睛。
是我亲自去将她放出来的。
我立在门口一旁,动也不敢动,不知那件事后,要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应该是什么,全程踌躇不安,像等着挨批评的小孩儿。
她很快从手缝里发现我的存在,已薄得不行的眼皮忍不住发颤。
黄鹂趁势想伺候她吃一顿饱饭,结果她手轻轻一翻,那些汤汤水水就溅到地面,少女身形一闪,闷头往外冲。
宋卿好这一月全靠稀粥过活,偶有几星油水,却只供维持存活。
少女体力不支,跑到门口时摔了一跤,我赶紧上前将她扶起,才发现她已羸弱到不忍触碰的地步。
“他……怎么样了?”
终于,她开口问第一句。
我急忙接话,“三哥没事、你信我!否则,我怎能好好地站在这里?”
她饿昏头,竟忘记这等因果关系,神色却还是没松,紧紧盯着我表情变化,“那外面震天响的是?”
宋卿好的惊恐在于京师大道上动静太多,人群讨论声不绝于耳,当日宋不为被行刑,皇宫外围了一圈又一圈看热闹的人群,也是这般壮景。那样的喧嚣热闹,不止一次出现在她压抑的梦境,怪乎不得,她联想甚多。
“外面……”
我莫名一顿,看她神色几变,怕她担心不敢再犹豫,“外面百姓在围观……”
“新皇登基。”
按照大应规矩,新皇登基,不仅需在皇庭内、钦天监的监办下举行相关仪式。尔后,新皇还得出宫,绕京师百里长街游巡,表鱼水情。
听罢,宋卿好长舒口气,折身往御码头,要去往京师大道,亲眼看见才相信。
街头巷尾不排除说朝野更迭是非的,但大多低声几句挤眉弄眼,不成气候,我倒不担心宋卿好出现会成为众矢之的。只是今日……今日的情况略有不同。今日不仅新皇巡游登基,□□的路线也是商量好的。
从皇宫东门出发,绕京道一圈,最后抵达孙家小女儿的驿馆门口,亲自将她接进宫。
不出意外,现在侍卫队刚行至御码头附近。并且母妃告诉我,三哥同她私下商量过,且已拟好旨意,将当众宣布凤位归属。
我对宋卿好吞吞吐吐,也是这般缘故。
他说,他与宋卿好早有了断。可在我看来,那不过是男女之间的吵吵绊绊——
一刀了断,哪有说的那样简单?
于是看见宋卿好要往京师大道去,我想也未想追上去拦。
我的的意图很明确,虽然残忍的事实迟早都会摊上桌,但至少现在,要避免她亲眼看见三哥牵着别的女子坐上皇轿,看他气宇轩昂亲口对世人诏告——
“孙氏小女,慈孝娉婷。自今与朕同体,母天下、承宗庙……”
钦哉。
回头()
“奉天承运;吾皇诏曰。孙氏小女;慈孝娉婷;自今与朕同体;母天下、承宗庙;钦、哉!”
父皇一走;徐福也跟着自缢了。
不过一个奴才;大家该忘就忘,唯独皇贵妃身边的李侍监感叹不已。
他熬到如今,取代徐福的位置留在三哥身边;看着三哥走上凌霄殿,以为该喜,却喜不起。诏书念完;心中更是兀自叹息。
京师大道那间最热闹的驿馆门口;此刻已被围成人山人海。
而我,终究没将宋卿好拦住。
我功夫比不上她;心思也比不上她;她还只用一个喝令的眼神;就将我定在御码头河岸边。最终;那光是想象就刺痛双目的场景;还是稳稳当当跳到她眼前。
少女没我想象中那样当场崩溃,只怔了怔;尔后反应过来三哥举事当日对她说的话。
“宋卿好,我们聊聊;将一切聊个明白;然后,我放你走。认真地……放你走。”颇有点君子一言、快马一鞭的意思。
宋卿好依稀记得,那日,应逍临出门前,她将骄傲的脸皮撕到地上踩,用无比卑微的口气讲出自己的爱恋。因为怕,怕他此去不回。
她说,“应逍,我真的很喜欢你。喜欢到要是现在你带我上战场,我手无寸铁,也愿意为你当箭靶,可……”
但他像无法再听不下去,猛地阔步朝前,以至于没听见后句——
可如果这箭是你射的,哪怕一箭,我就没法活着了。
眼下,这一箭,他终究毫不犹豫射了出去。
无可厚非,宋卿好想。
他为心中挚爱,连生父都敢眼不眨地逼到绝路,更遑论自己?和那个姑娘的性命相比,恐怕,她将心挖出来也没用。
熙攘街头,少女似是自嘲笑开。
那头,圣旨一出,百姓哗啦啦跪做一团,唯独宋卿好没跪,顿时如鹤立鸡群般,打眼至极。
旁边百姓见这个妙龄女子好大胆子,竟敢面圣不跪,忍不住拉她一把,操着圆熟的京师腔小声劝:“姑娘,小命不想要啦?”说完手下更使力。
此时的宋卿好没力气也没防备,被拽得重心不稳,整个人都栽到人群前头去,摔到空出的御道中央。
拉御轿的马儿被惊着,长嘶一声差点开跑,已被升御前侍卫的无忌眼疾手快,稳住烈马。
“来者何人!”
宋卿好被关足足一月狼狈至极,连无忌都没认出。等少女微微挣扎着从地上爬起,他细细打量,尔后嗔着目,深呼吸。
此时,那朗容星目、披金戴紫的男子已返身进轿,连同孙家小女儿一起。
她原本有凤辇,但好似没见过大场面,蒙着面纱,全程表现得惴惴不安,唯独露在外边的一双水灵眼睛,干净得如还未落到地上的冷雨。三哥似是对她升了点怜惜,竟主动邀她与自己同乘,顿时又换来叽叽喳喳。
“三殿下的心上人不是那宋家遗女吗?怎地今日没见那姑娘,反倒……”
宋卿好听罢,莫名翘起嘴角,意识到应该闪身,可双腿就是移动不了。
等皇轿到跟前,不知情的护卫队头头招来侍卫,“哪儿来的刁民?竟敢故意惊扰圣驾,来人啊,拖下去!”
无忌方要阻止,轿里传来咳嗽一声,示意他不得干涉。
一时间,无忌发懵,连挤在人群中观望的我也是。
我察觉心底有层建筑瞬间倒塌,轰隆隆地,不绝于耳、烟尘四起。
那座建筑的名字叫“情”,在嬴子期心灰意冷离开我的那一日,它都巍然不动。
因我知,不管他如何生气,不管我们有多不适合相守,我们彼此心间有对方,这点至少是毋庸置疑的。我以为,三哥与宋卿好也是这样。
然而,当他握住孙家小女儿的手坐在皇辇中,目不斜视任宋卿好被带走那刻,我相信的“情”崩塌了。
宋卿好被带去的地方叫京交司。
这地儿以前嬴子期呆过,我算熟门熟路。一般京师大道上发生紧急情况,等候发落的人都会被暂且押送到这里。可我没时间伤春悲秋,脚跟脚跟去,在京交司头头重重推一把宋卿好时亮出腰牌,冷眉冷目地,“滚。”
一行人忙不迭对我又是哈腰又是叩首。
我看看木然的宋卿好,再看看那一行人,扬声发落:“就地准备一间上好的厢房,本公主和这位姑娘有话讲。”
“是!”
★
京交司后院。
“你先梳洗一下?身体会舒服一点。”
面对她,我方才的气势殆尽,声若蚊蚋。
这次宋卿好领了情,在司内婢女的侍奉下沐浴。再出来,一头黑发散着清新的皂角香气在室内弥漫。
宋卿好很宝贝自己的头发,早过及笄之年,却就是不喜欢簪发。还记得渭河馆上,她就这样垂着青丝画,素指执笔西洋画。有次我贸然闯去,发现三哥正握着她的手描颜色。
当时风满楼,晴光满楼,渭河上涛声汹涌,对岸游人隐隐攒动……
然而好岁月,回不了头。
宋卿好几乎没什么话了。
她不再追问三哥的消息,甚至连朝野政…变的具体细节也不再打听,更没哭哭闹闹哀思神伤,只是静静地捧着一碗米饭,小口小口的嚼。
“你觉得我和世间其他女子有没有区别?”
桌对面的人突然抬头,用风情不输孙家小女儿的一双杏眸凝望我。
“当然。你比别的女子漂亮,也比她们聪明,还有见地……”我滔滔不绝,无关奉承与讨好。
在我心中,宋卿好就该是这样。
“你错了,公主——”她忽而放下碗筷,缥缈一笑,口气生疏,“我与其他姑娘并无不同。”
我不太明白,刚想发问,被她抢先,“我机灵,我漂亮,我有见地,但本质上,我与其他女子并无不同。我也会吃醋,会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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