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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非梦-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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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云闻言,便将手一夺道:“你也不必哄我;我也原不如你林妹妹。别人拿他取笑都使得,宝姐姐常日里和他磕牙拌嘴,也不见你说一声儿,只我说了就有不是。我原不配说他!”宝玉闻言直急得跺脚,道:“你这话又是那里说起!我倒是一片心为你,反为出不是来了。”话音未了,只听外面有人冷笑道:“史大姑娘说话也要说明白些儿。谁拿我们姑娘取笑儿?谁敢同史大姑娘这般,拿我们姑娘取这们个笑儿!”两人皆吃了一惊,回头看时,只见张嬷嬷同紫鹃站在门外;见他两个这般,冷笑了几声,便对湘云之乳母道:“周家妹妹,你且出来。老姐姐有几句话要同你说道说道。”
那张嬷嬷本是先皇后身边的老人,又在宫里这许多年,自然同一般老嬷嬷气势不同;周嬷嬷见他这般,倒打了个寒噤,况也隐约知道张嬷嬷身份,不敢怠慢,忙陪笑出来道:“老姐姐请说。”张嬷嬷瞧了他一眼,笑道:“倒没甚么说的。只是咱们这些跟着姑娘的人,也该时常提点着姑娘些儿;若有甚么,别人自然是说不得姑娘的;少不得说咱们糊涂,不像是府上出身了。”周嬷嬷本来也是侯府中人,况今儿约略也听湘云说了缘故,闻得这话,那有不明白的?不免又羞又愧,道:“老姐姐教训的是。”张嬷嬷笑道:“那里当得起教训二字。不过我年纪稍长些儿,也略略见了些世面;姑娘们的名声要紧,少不得厚着脸皮同周妹妹说上一声了。”周嬷嬷只顾答应着,又喊小丫头倒茶,张嬷嬷也不坐,便领着紫鹃自往黛玉房中去了。
一时至黛玉房里,宝钗宝琴两个都在,正拉着黛玉解劝,无非是说湘云常日里便是这个性子,教他不要放在心上云云。这时见张嬷嬷回来,便知是同黛玉出气去了;宝钗心下有数,也不问他,只顾向黛玉道:“咱们明日都往家里去罢。我新得了一个好顽的物事,是人送给我哥哥的,我哥哥又给了我;妙就妙在又能顽,又能做可吃之物。如今天气尚热,恰好做来咱们吃,可好不好?”黛玉闻言笑道:“你这又是顽的,又是吃的,倒把我当小孩子哄了。也不过就比我大两岁,恰似大了多少似的。”宝钗见他笑了,乃道:“谁有你这样费心?琴儿比你小,我也不曾这们哄过他。”黛玉忙拉宝琴笑道:“瞧你姐姐这话。他不疼你,我疼你。你以后只要我,别理他。”几人又顽笑一阵,宝钗姊妹见他好了,方才告辞出去,自回房中安歇。
黛玉送了他姊妹出去,正要安寝,忽闻雪雁道:“大爷来了。”黛玉听了,便忙又从房中出来,见了瑧玉道:“这们晚了,你还不往家里去,又来这里作甚么?”瑧玉见他面色如常,笑道:“你明知道我作甚么,还来问我。”原来雪雁气不忿,回来便告诉了张嬷嬷;谁知又教秋萦听了去,一径往紫竹那里说了;故而传到了瑧玉耳中。黛玉见他知道了,只得无奈笑道:“好快的耳报神!只是也不算甚么,况张嬷嬷已是去说了他了。”瑧玉闻言便不说话,半晌叹道:“你这样却也为不错。只是我恐你受了委屈,又管不得那起子人的嘴;原想着离了这里就罢了,谁知终有这们一遭的。可见人之性子难改。”
黛玉闻他这话,倒有些摸不着头脑;也不曾留心,便道:“我何曾受委屈。他那嘴谁不知道的?那里有他不说的人。”心下却又想道:“云丫头小时同宝玉原好,如今我同宝姐姐来了,宝玉一般也同我们说话,却是令他不快了;他又无了父母,也不曾有兄弟姐妹,我自有父亲兄长,原比他强些儿,何必同他争这口舌之气。”因此倒也不恼,见他哥哥神色有些黯然,反劝他道:“哥哥不必这们等的。我实是不曾放在心上,况这事若传开去,也不为好听。”张嬷嬷听了这话,便对二人行礼道:“大爷姑娘容我说一句罢。姑娘说得原是正理;只是史家姑娘这话,委实过了。如今我已是同他乳母说了此事,想来必是要往家里去同他家两位夫人讲的,到时自然要有说法。”
黛玉闻了这话,便摇头道:“有甚么说法也无趣了。就算此事揭过不提,各人心里也同往日不一样的。”瑧玉道:“一样不一样的,谁管他?不过过几年,各人皆要往各人的去处去的。本来就无趣,何必硬要有趣起来?”黛玉听了,乃叹道:“正是这话。谁也原不指望着谁去过日子的;只是若因此只管闹起来,也忒寒了人的心。”瑧玉冷笑道:“妹妹愿意同那个好,就同那个好。纵是原先好的,一时觉得不好了,也只管丢开;做哥哥的没有别的能耐,‘林家’这两个字,料也撑得起。”黛玉闻言却觉难过上来,因道:“虽是这话,我心里依旧过不去,——倒也不是为他,只说不上为甚么,竟是心里只管酸痛起来。要是母亲尚在,——”一语未了,忽觉自己失言,又恐招了他哥哥伤心,忙煞住话尾,那眼泪却已是一滴一滴地落将下来。
瑧玉见他这样,忽地怔住了,心道:“原是我想错了。我往日只见他聪明,却总未想到他尚不满十岁,只是个小女儿罢了;又不是皇家中人,正是要在父母身边撒娇的年纪,偏生又是如今这们个境地;这般看来,他倒不是恼,乃是觉得自己委屈,想娘亲了。”他虽将此间事情想透,却不知如何抚慰黛玉,忽又想起自己前世之憾,呆了半晌,忽地道:“我也想母亲了。”
此话一出,先就将黛玉唬了一跳,又见瑧玉神色有些惨然,忙道:“皆是我的不是,说错了话,引得哥哥伤心。我不过是一时心里不快,过阵子就好了;哥哥每日价事务繁杂,原是比我更加不易,倒还要费心来劝我,我岂不愧的。只此一次,下回再也不了。”瑧玉分明有话要说,却只不知说甚么是好;旁边丫鬟见他二人情状,皆上来解劝。黛玉忙擦了泪道:“这早晚的,哥哥也该回去了。明日教人来接我罢。”瑧玉闻言,又见天色晚了,恐耽误他歇息,只得辞了他回去,说了明儿一早来接,黛玉送至门外方回。
第五十七回(倒v)()
【第五十七回】居绮罗何人知娇养·互扶持一意望时飞
及至次日,黛玉便回了贾母,言说往家去。贾母便知定是湘云那话令他恼了,只得道:“这不眼见就是仲秋了?索性住到那时候罢。”黛玉笑道:“如今舅舅正要往外省就任,家里自然忙乱着收拾起身的;这时候在这里住着,岂不没眼色。况我们家里也有些事情,不如先往那边去,待中秋节再往这里来望老太太的是。”贾母见黛玉意下已定,不好再劝得,只得罢了。一时用过了早膳,瑧玉便亲自坐了车来,将黛玉接回家中去了。
却说湘云那边也收拾了衣服,往家里说要回去,谁知他婶子打发了人来对他道:“老太太前日说了,教过了中秋再往家里来呢。如今才住了这几天就回去,倒辜负老太太的意思,况往日在这里也是住过久的,不若待几天再回去罢。”湘云闻听家里这话,自然心下不快,又见瑧玉往这里来接了黛玉回去,更是歆羡不已;只得往宝钗那里去,却见他也在那里收拾东西,是个要走的模样,忙道:“宝姐姐这是也要家去不成?”宝钗见是湘云,乃笑道:“正是。这不要中秋了?家里有节礼要打点,母亲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和琴儿自然不敢在老太太这里躲懒,少不得要回去的。”湘云闻言,乃默默无声,自往房中去了。及至躺到床上,便又想起昨日之事,暗悔自己一时口快;一时又慕宝钗黛玉二人有父母兄长;如此自己想了一回,贾母又使人来唤他吃饭,只得去了。
却说宝玉见黛玉宝钗都往家里去了,便知是湘云昨日那话之故:“他拿戏子比了林妹妹,林大哥哥自然忍不得的,因此立时接了林妹妹回去;宝姐姐因往日同林妹妹好,自然是个‘同进同出’,便也往家去了,——皆是云妹妹那一句话惹出来的。”他虽想透其间缘故,却也不忍苛责湘云,彼时正在贾母处等着吃饭,见湘云同人来了,忙过去同他说话。湘云见他如此,况又当着贾母面上,倒不好再不理他的,便道:“二哥哥,你不必同我赔小心。我知道你原是好意,昨儿不过我一时气上来,说了两句。咱们只把此事不提罢了。”贾母闻得这话,乃笑道:“这样才好。你们从小儿就在一处顽的,那有为拌了几句嘴就不说话儿的?”一时摆上饭来,几人吃了不提。
却说周嬷嬷那日吃张嬷嬷说了几句,心下有些惊惧,恐史家两位夫人怪责自己管束不严之事;如今见家里不来接湘云,便推回去取衣服,一径往史家来,将此事同两位夫人一五一十讲了。史鼎夫人陈氏听了这话,乃气得双眉倒竖,道:“这也是侯府出来的女儿!你们觑着他家如今没了祖上爵位,就不见他家大哥儿是今上亲点的探花郎么!如今连他也说起来,这可是替家里做幌子呢!”史鼐夫人卢氏闻弟媳这话,乃笑道:“你也平平气儿。林家这般人家,想来是知礼的;断然不会将此事说出去,况对他家姑娘也无益。只是云儿这性子要好生改一改;不然今后做了亲,才真是替家里妆幌子呢。”
陈夫人叹道:“前日往卫家探了探他们的意思,瞧着竟是不愿意的了。当日两家先人也算交好,本想着如此完了云丫头这事,谁知竟不成了。”卢夫人笑道:“这其间缘故,咱们难道猜不出来的?往日我见他之性子过于跳脱,想着拘在家里做些针黹,磨磨脾气,谁知就成了咱们苛待孤女;咱们是当长辈的,难道好去同人辩这个不成?只得不管他了。咱们老姑奶奶又怜惜他年幼孤苦,三天两头的来接去,住着就不肯回来;若有那一日他自己要往家来,定然是同那边又闹了不自在。只是不管怎么样,云丫头也是咱们瞧着长起来的,到底不能撒手不管。待同老爷商议商议,寻个差不多的人家,到时候陪送一份像样子的妆奁,再给他些私房银子傍身,好歹也是令他终身有靠,别教人瞧着咱们不像。”
陈夫人闻言一发添了气,乃冷笑道:“我瞧着咱们也是白劳心力。咱们难道克扣他妆奁不成?他父亲同二老爷三老爷是同胞兄弟,当日过世了,又没留下个男儿,家中一应自然该由兄弟接管;如今却有那一起子没天理的说咱们谋夺家产,欺负孤女;幸得咱们没女儿,不然更有话说出来了!如此也干净,免得教云丫头带累了名声!”卢夫人见他如此,乃笑道:“你这性子也忒急些儿。咱们不过对得起自己心里就罢了;别人怎么想,是他们的事。”陈夫人闻言便不好再说,只得道:“只是林家那边怎么是好?如今白得罪了人家,岂有这样就算了的?”
卢夫人想了一想,笑道:“这也无碍。此事往小处说,不过是小孩儿家不懂事拌嘴,那里就成两家子结仇了?若改日林家姑娘往咱们这里来,咱们再想辙挽回不迟。如今若大张旗鼓地去赔不是,倒教人恼了。”陈夫人原知他素日有主意,闻得这话,只得罢了。于是又申饬了周嬷嬷一番,交代了几句,方令他回去了。如是无话。
却说那日瑧玉亲往府里接了黛玉回家,二人来至林府,往房中坐了,瑧玉便笑道:“妹妹如今趁意了不曾?”黛玉闻言笑道:“委实是往自己家来才好。在那里住着,终究有些寄人篱下之感,不若在家里自在。”瑧玉笑道:“你这就是多心了。咱们往他们那边去,他们只有欢喜的;父亲年年往他们家送的银子能养得起半个贾家,咱们如今出来,他们那里想来是要告艰难了。”黛玉笑道:“说起这里,我尚有一件事要问你。他们是咱们外祖家,咱们送这些礼,也就罢了;宝姐姐家为何要比着咱们家来?他们不过是二太太的亲戚,很不必要这些的。”
瑧玉闻言大笑道:“你此话倒有理,只是老太太同二太太并不这样想。”黛玉便问端的,瑧玉笑道:“金陵有四大家;其他三家皆是‘贵’,唯独薛家是‘富’。你瞧着贾府面上赫赫扬扬,如今却不过是虚张声势;暗地里也不知道从薛家借了多少银子,想必是比咱们家多出数倍的。暗地里这们多都给了,难道差明面上这些么?倒不如索性多给些。他们如今又搬了出来,往日在那里住着时,还可从他们与的日间花用中落些钱,现时可从那里寻这们一宗?故而都指着这节礼呢。谁知文起同我学了,将这劳什子绣品送了给他们,瞧着贵重,却不能掰下一块子当钱花的。”
黛玉听他哥哥这话,乃笑个不住,道:“这那里是探花郎的风格,竟成了坊间商贾议价了。”瑧玉笑道:“我不过是和你说这些,难道还要拿腔作势来不成?况不管我是甚么人,总脱不了是你哥哥。”黛玉闻言更是笑将起来,好容易渐渐地止住了,方正色道:“很是,很是。横竖我这一辈子是甩不脱你的了;惟有盼着你日后青云直上,好跟着你沾光的。如此看来,我还要多烧几炷香,求佛菩萨保佑我哥哥好好的,日后好带挈我。”瑧玉闻他这话,倒笑了,乃暗想道:“我见他如今这样倒好;也愿意同人顽笑,也不将那些着恼之事总是挂在心上。可见他原本就是个爱说笑的性子,书中那般情景不过是因他无了家人,独身一人住在那里,又没个仰仗;想来此时所见才是他本应当有的样子。”因此将前事丢开,只同黛玉说笑。
一时却见雀儿往这里来了,送了两个盖碗来,瞧着盖得严实,到不知是甚么,说是宝钗送与二人吃的,又说请黛玉明日过去,与他看好顽的。黛玉正不知是甚么物事,瑧玉却猜到了,见雪雁送了雀儿出去,便向黛玉笑道:“定然是文起前日弄来的那劳什子,说是外国人拿来做暑日吃食的,将那冰同牛乳搁进去搅了,出来的便同咱们这儿的冰酪差不许多,再加些鲜果子便可吃,倒也省事,你们小孩子家想来是爱这个的。”原来这物是那一起子西方商贾弄来的,是外国人制了用来做一种名唤“冰淇淋”的吃食,同冰酪相似;薛蜨见了觉得好顽,便弄了一个回来。谁知宝钗宝琴等人都瞧着有趣,连薛蝌也喜欢得甚么似的,险些吃坏肚子,故而被薛蜨申斥了一顿,严令每人皆不可吃多。
如今宝钗想着黛玉前日不快,正要同他顽笑,便令人做了两碗送来,又邀他明日前去;一时雪雁将碗揭开,只见白气腾腾,正是两碗冰酪般物事;黛玉便取了小银匙往里舀了一勺,递与瑧玉道:“哥哥先尝尝罢。”瑧玉笑道:“我前日吃过了,你自吃罢。只是切不可多吃,仔细肚子疼。”黛玉如何依他,作好作歹地令他吃了几匙,方才罢了。
一时两人吃罢,黛玉笑道:“这人也太会想了。怎么有这们等的吃法?外祖母府上也算是会吃的,也不见想出这们个法子来。”瑧玉笑道:“洋人原是与咱们不同,有个新鲜法子也不为怪。我日前瞧书上说,他们还有吃生肉的呢。那书甚是有趣,改日拿来你看。”黛玉本就是爱看书的,闻言连声称好,道:“我正觉得近日无书可看,哥哥还有这样的书,多多拿来与我。”瑧玉知他这般性子,笑叹道:“咱们家出了个女秀才,若你是男儿家,少不得入朝拜相的。今儿晚了,明日我教几个小厮把书搬出来交与紫鹃,你闲来无事,也好消遣。”两人又说了一回,方各自安寝。
第五十八回(倒v)()
【第五十八回】遣婢子借机除异己·斥仆妇顺势黜刁奴
此际正至八月之中,金风荐爽,玉露生凉。前日贾政虽得了圣旨,要月底方才动身的,如今却也忙着在家中收拾往任上去之物;又寻了时机往贾母面前说了,要令宝玉一同前去。贾母起初不愿,却当不住贾政苦求,道是“往那里去寻名师教导,日后好出仕的”,故而有些松动;因又想如今长房已有嫡孙,宝玉不得袭爵,若为日后所计,自然是要走科举的路子;况如今宝玉也大了,正是进学的年纪。如此一番思量下来,终是点头应了,随即唤了王夫人同宝玉来千叮万嘱的,又命将自己身边一个名唤鹦哥的丫鬟拨与宝玉去。宝玉闻得要随他父亲往外任上去,虽有万般不情愿,然见贾母已是应下了,情知此事无可改移,况又当着他父亲面上,不敢说甚么,只得听了一番出来,往自己房里去了,不免又同众人哀叹一番。
却说宝玉房中众人闻知宝玉也要随贾政去之事,心下各各计较。其中或有父母兄弟在本处的,便不愿随同而行;有那一起孤身在此的,素日有些志向的,自然下意地要跟了去。袭人素日原是宝玉面前第一人,自知必是要随了去的,故也不为着忙,乃安抚众丫鬟道:“咱们如今想也无益,届时太太自然分付,不过也就是这几天的光景,且都耐着性儿等一等罢。”因又见鹦哥来了,忙接了进来,寻了住处安顿;又对宝玉笑道:“这大节下的,只顾拉着脸,成甚么样子。眼见必是要去的了,不若喜喜欢欢的,一则教老太太瞧着放心,二则也不惹老爷生气。”宝玉闻言,知袭人所说有理,只得收了不快之色,又同几人说要带去之物,不在话下。
且说王夫人那厢,自前日贾政同他说知要带了宝玉去,料想自己也必是要随着去的,便暗自思忖要令那些人跟了去。素日冷眼瞧自己使着的几个丫鬟,其中彩云、金钏儿两个是得用的;玉钏儿年纪虽小,倒也老实。惟独彩霞同赵姨娘投契,早早便想发脱了,恰如今有这们一个机会,当下便唤了他老子娘来道:“如今老爷要往任上去,打点跟着的人;彩霞也跟了我这些年,素来是个好的,然我瞧着他这几日病了,恐受不得劳碌,况如今也大了,不若就留在这里,你们自行聘嫁罢。”他父母闻言,只得谢恩,自去打点彩霞的东西,说定了后日来接。
却说这家中有个小子名唤富儿的,原是凤姐的陪房来旺儿之子,是个大不成材的,不惟每日里酗酒赌博,且又生得丑陋,一技不知,家下人皆瞧他不上的。只是这小厮却瞧中了彩霞模样人品,早有个慕心,只因他在王夫人房中听用,未知主子何意,故不敢讨;如今闻得他要放出来,便往他母亲面前道:“我是定要娶他的了,母亲且替我往他家里去说一声儿罢。”旺儿媳妇也是见过彩霞的,心下约也遂意,又仗着自己是凤姐儿的陪房,自觉比旁人有些体面的,故而径往彩霞家里去说了。谁知他家里原也知道富儿那些混账行径,故而他母亲只是不肯;旺儿媳妇无法,又觉失了体面,只得忿忿地往这边来,一行走一行想道:“他们家两个老东西忒也心高,难道我们家不比他们强上十倍的?既如此,不若我去同二奶奶说一声儿,教二奶奶同他说了,无有不成的。”一时想罢,便往凤姐儿院中来。
彼时凤姐儿正吃了中饭,歪在那里同平儿逗贾若顽,见旺儿媳妇来了,因问何事。旺儿媳妇便陪笑向凤姐儿道:“如今却有一件事要求奶奶,别人俱是不中用的。”凤姐儿正在哄贾若,见他笑得裂着口儿,正觉有趣,谁知旺儿媳妇一来,他便闭了嘴,倒像是个被唬住的模样,心下便有些不喜,又闻他这话,便道:“你这话一发没天理了。这房里见有老爷太太,往上还有老太太。我可担不起你这们一句。”旺儿媳妇闻这话不是,忙陪笑道:“原是我一时说顺了嘴,奶奶勿怪。只是这件事委实要求奶奶作主的。”如此便将他儿子欲求娶彩霞之事说了。
凤姐儿素日约也听说富儿行径,闻言只把贾若抱在怀里哄着,头也不抬道:“若只管拿这些事来寻我,我也没有旁的事情了。你不同他老子娘说去,只管缠我作甚么?”旺儿媳妇道:“也曾同他说过的,只是不中用。我说须得奶奶作主就成了。”正在说时,只见贾琏进来,赶忙问好。贾琏听了一个话尾,便问:“是什么事?”旺儿媳妇见凤姐不答言,只得自己又把前番之语说了一遍。贾琏闻言蹙眉道:“甚么大不了的事,也来劳烦你们姑娘。如今不比往日,每日又要照管哥儿;不说替主子分忧罢,只顾将这些没要紧的事来烦他。他既不愿意,‘强扭的瓜不甜’,难道不会另寻别人么?”旺儿媳妇见贾琏恼了,先就有个惧意,半晌方讪讪地道:“我素日也同那孩子略说了几句,瞧他的意思,再无不应的,只是他爹娘可恶。况他们若瞧不上我们,别人又如何瞧得上呢。”
凤姐闻了此话,先就变了脸色,令平儿将贾若抱下去,便向旺儿媳妇道:“若要教人看得上,你也做出些看得入眼的事来!你家小子往日甚么行径,打量我不知道不曾?如今人家不愿意,自然寻别人去,那里有借着我们的脸面逼人家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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