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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剑斩情丝-第10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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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赫连哲木朗只是拉着他的手不放,软语安慰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与八弟分别多年,不是也相安无事吗?小九不必太担心,八弟无事。八弟他也知道你在我处。”他笑得意味深长,“如今父王的陵寝即将完工,小九自当与我们一起为父王守灵,祷告天地。”他的手越握越紧,继续道,“小九,你和八弟刚出生时,父王便要我好好照顾你们。这些年来,为兄有负于父王所托,深感惭愧。现在既然老天有眼,送你来到我的身边,三哥自当尽心竭力,护你周全。”

    何晏之一怔:原来沈碧秋竟然知道自己在西屯?他心里乱糟糟的,看着赫连哲木朗微微勾起的唇角,突然又想到,难道说……是沈碧秋将他交给赫连哲木朗的?莫非自己还有什么可利用的价值?竟值得赫连哲木朗和赫连赤丹如此兴师动众……他心思电转,一时间也理不出什么头绪,只能露出一副激动不已的模样,哽咽地唤了一声:“三哥……”

    旁边的段从嘉却伸了一个懒腰,懒洋洋地说道:“老三啊,你们兄弟见面,抱头痛哭,甚为感人,不过和老朽没有甚么关系。老朽一把老骨头走了这么多时辰的路着实有些累了,你们继续兄友弟恭,老朽要去睡觉了。”说着便往外走去。

    赫连哲木朗急着上前恭恭敬敬扶住段从嘉,道:“是曾孙糊涂了。皇祖小心慢走,曾孙扶着你老人家。”

    何晏之眉峰微皱。他看得出来,赫连哲木朗对段从嘉乃是毕恭毕敬,他寻思着,三哥如此伏小,必定是有求于段从嘉,自己还是找个机会,单独向段从嘉赔个罪,再问问他为何会突然来渤海。然而,他抬头的那一瞬间,便看见段从嘉正转过头来朝他眨了眨眼睛,不由转念一想:或许段从嘉会先来寻他吧?

    ******

    果然,半夜三更时分,段从嘉便出现在了他的营帐之中。何晏之起身迎候,段从嘉倚着门端详了他片刻,笑道:“小子没睡?”他左脚微跛,缺了三根手指的左手提着一壶酒,一颠一颠地走了过来,口中道,“小子是在等老夫?”

    何晏之想到如今营中还有一个君嘉树在,多有不便,便上前拉住段从嘉的衣袖,压低声音道:“皇祖……”他见段从嘉面色一冷,连忙改口道,“段前辈,我们找处没人的地方说话。”

    段从嘉却摆了摆手:“不必。”说话间,他已经施施然坐了下来,翘着腿,朝何晏之咧嘴一笑,“放心,我用了顶好的迷药,无色无味,够他们美美睡到天亮了。”

    何晏之这才发现,君嘉树正一动不动地躺着,睡得极为安稳,他又匆匆走到帐前,挑开帘子往外张望,但见四下里也是悄无声音,心中不免佩服之极,转身朝段从嘉作揖道:“段前辈的本事果然了得。”

    段从嘉却依旧是那副慵懒的模样,嗤笑了一声:“九王子过奖啦,老夫受不起。”

    何晏之心中有些惭愧,拱手道:“当时未向段公前辈和陈公前辈表明身份,实在是情非得已。”他又抬头看着段从嘉,“其实,那时候,我也是刚刚才知道自己的身世,正在半信半疑之中,岂敢妄言,还请前辈恕罪。”

    “你向我赔什么罪?”段从嘉嘻嘻一笑,眼波流转,他的眉眼生得极好,就算经历了数十年岁月的磨砺,仍不减风流□□,不禁叫人感慨造化者的偏私,竟然能让这世间存在永不老去的容颜。何晏之正在出神,却听段从嘉又问道:“你那个小朋友,杨琼,可知道你的身世么?”

    何晏之摇了摇头,低声道:“他并不知道。”

    段从嘉一挑眉:“哦?你是想瞒他一辈子么?”他微笑道,“只是,又如何瞒得下去?”

    何晏之道:“我与杨琼初识之时,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他轻叹了一口气,神情有些怅惘,“我倒是希望我永远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便能心无旁骛地在他身边,就算是只是每天远远看着他,便也足够了。”

    “你倒是痴情。”段从嘉又看了看躺在榻上的君嘉树,“然而,这个小朋友又是怎么回事?”他笑得狭促,“那日听老七说起你把一个娈童收在帐里,我初时还有些不信,现在眼见为实,你与这个小鬼夜夜同榻而卧,就不怕日久生情?”

    何晏之的脸骤然一红,道:“段前辈误会了。”他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解释,便道,“他全家被杀,甚为可怜,我是为了救他,才将他留在身边……”他说着话,突然心中一怔,抬眼看着段从嘉,讶然道,“莫非……前辈……段前辈是不是早便知道了我的身世?”

    段从嘉道:“那日在玉山,我发现你身上中了寒毒,便多少猜到了你的身份。这种毒乃是大清皇室的禁药,下毒者除了禁中之人还能有谁?而且,能叫今上如此痛恨的人这世上并不多啊。”他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小酌了一口,“不过最先认出你的人却是阿芒。他少时身边有个服侍多年花姓侍女,原是春花殿的宫娥,被春华夫人赏给他做贴身侍婢。后来,花奴嫁给了江南曾家的少主曾远,生了一子一女,儿子曾缙继承了曾氏的宗祧,女儿便是孝宗皇帝的皇贵妃曾嘉子,也就你的外祖母。”他朝何晏之眨眼一笑,“阿芒同我说,你的眉眼与年轻时的花奴有些相似,笑起来的时候更像,他一见到你时便想起了花奴。”

    何晏之恍然有所悟,道:“所以,陈公前辈教我武功心法,也是因为我乃故人之后的缘故?”

    段从嘉含笑不语,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何晏之呆呆地看着他,只觉得今日的段从嘉与以往不同,昔日他在玉山所见的段公嬉笑怒骂、玩世不恭,而眼前这个鹤发童颜的老人却是深怀忧虑,即便脸上依然挂着笑意,却依然掩不住沉沉的哀伤。

    何晏之心中一动,段从嘉却转过脸来,笑道:“小子,不如陪老夫喝一杯?”然而,未等何晏之答话,段从嘉又自斟自饮起来,他似乎已经有了一些醉意,笑道:“小子,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何会到渤海来呢?”

    何晏之道:“段公乃是我父王的祖父辈,这里便是前辈的家了。你既然是渤海的皇祖,回渤海来小住几日也是平常之事。”

    段从嘉却哈哈大笑起来:“家?我段从嘉何曾有家?江左段氏早已经灰飞烟灭,尘归尘、土归土……小子,你弄错了,这里是百里追云的老巢,不是我的家。”

    何晏之有些骇然,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段从嘉曾同他说起过,百里追云乃是他的母亲,也是渤海郡国史上赫赫有名的云太后。他看着有些醉意的段从嘉,微蹙了眉,道:“江左段氏乃是前朝赵宋时期的显贵,第一流的豪门望族,连我们大清的国号‘清’,最初也是出自段氏所创的‘清社’,难道段公前辈乃是段氏之后吗?”

    段从嘉只是道:“小子可知‘昔日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么?”他懒懒一笑,“所谓‘是非成败转头空,浪花淘尽英雄’,昔日四世三公,今朝也不过是一杯黄土,衣冠文物,皆成古丘……”说话间,他渐渐敛了笑容,用残缺的手掌紧紧握着酒杯,沉默了许久,终于垂眉低声道,“阿芒……不见了。”

    何晏之一怔。段从嘉目不转睛地盯着桌上跳跃的烛火,沉声道:“他不肯告诉我他要去哪里,但是我却知道,他定然是为了刘氏一族回燕京去了。”段从嘉颓然一笑,又喝了一口酒,“他与我约好重阳之日在会稷山见面,然而,我在那里整整等了他十日,他始终没有出现……我又潜入燕京的皇宫,却找不到他的一丝踪影,阿芒他……就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般……”

    何晏之道:“陈公前辈武功高强,常人是奈何不了他的。”

    段从嘉颔首道:“他如果真的遇到危险,凭他的本事,一定会给我留下暗号,然而燕京城也罢,会稷山也罢,我都没有看到任何蛛丝马迹,可见阿芒是刻意在躲着我了。”

    何晏之寻思道:“所以,前辈此次来渤海也是为了找陈公吗?”

    段从嘉淡淡道:“赫连哲木朗希望我能帮他铲除赫连博格,统一大漠,我便顺水推舟,想来渤海的王陵看看,顺便找一找有甚么线索。”

    段从嘉愁绪满怀的样子让何晏之心中不忍。一时间,两人又静默了下来,除了烛火跳跃的辟拨声,便是段从嘉一口一口不停喝酒的声音。何晏之忍不住起身劝阻道:“举杯消愁愁更愁,或许陈公前辈有甚么难以言说的苦衷……”

    段从嘉却大笑着打断了他的话:“他自然是有苦衷的。一个六十多年前就死去的人临终的一句话,就能让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他看着何晏之,眼中却尽是凄楚之色,“刘氏一族乃是杨显的母族,杨显临终之前托付阿芒保护刘家,这么多年,只要刘氏有任何危难,阿芒便会毫不犹豫施以援手,不过是为了让杨显在泉下安心而已……”他笑得凄凉,“六十多年了,如果是一块石头,捂在怀里六十年也捂热了吧?可惜,六十多年的相濡以沫,竟比不上杨显临死前的一句话!”

    何晏之自幼听多了市井间关于昔日戾太子杨克、秦王杨显,以及四皇子杨朗之间的血雨腥风,自然知道六十多年前太宗皇帝诸子夺嫡的旧事,只是他不曾知道,原来陈商竟然也曾纠葛其中,甚至与刘氏一族的兴衰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段从嘉却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有些怪异,仿佛有一种歇斯底里的压抑:“其实……也是有办法的……我其实有办法可以让他永远忘记杨显……让他的心里永远只有我一个人……”他盯着何晏之,“你不是怕你那个小朋友知道你的身世之后离你而去吗?我却有办法,让杨琼就算知道你的身世,也对你死心塌地,永不变心,至死不渝。”

    何晏之瞠目结舌,喃喃道:“什……什么办法?”

    段从嘉撩了撩鬓边的白发,面色微醺,眼角眉梢俱是风情,缓声道:“我的母亲白里追云在嫁到渤海之前便早已经是南疆有名的毒姬,她用毒的手段天下无人能及,就算当年南陈后主陈深在我小师叔欧阳丽华的严密保护之下,也中了她的七杀相思毒,筋骨寸断而死。她毕生所好,便是研制□□,此外,炼蛊,亦是她的拿手好戏。她最喜欢的,便是折磨人心,见别人痛苦,她心里就开心,下毒,下蛊,不过是她消磨岁月的把戏而已。否则,她一介外族的女子,如何能蛊惑当时渤海郡国的国主,操控渤海数十年呢?”

    何晏之听了目瞪口呆,咋舌道:“前辈是说……你母亲……云太后当年曾给渤海郡国的国主下蛊?”

    段从嘉缓缓点头,伸出自己残缺的手掌,在何晏之面前晃了一晃:“我这只手只剩下了拇指和食指,你知道为何吗?”他低低笑道,“我的母亲……亲生母亲,为了报复我父亲撒手悬崖,抛弃妻子,就在我身上炼蛊……”他眯起了眼睛,“我父亲为了躲避她,扔下年幼的我出家为僧,远赴西域求寻佛法,想寻找解脱的道路……而我母亲为了逼我父亲回头,就拿我的身体做容器养蛊,借此来折磨我的父亲……”他轻描淡写地说着,然而每一句话都足以惊心动魄,“我这三根手指便是因为幼年时蛊毒发作,生生烂掉的,那种蚀骨销肉之痛,如今想来,依旧是噩梦。”

    何晏之简直不敢相信世间竟会有这样的父母,颤声道:“前辈方才所说的方法,难道指的就是……下蛊?”

    段从嘉吃吃地笑了起来:“我从小在母亲身边耳濡目染,她的蛊毒之术千变万化,有的蛊能让仇人相爱,有的蛊可以操纵人心,有的蛊可以让深情爱侣反目成仇,有的蛊可以叫人不畏刀山火海……让一个人死心塌地深深爱上你,根本算不得什么难事。”他的眉眼中有着一种蛊惑,幽幽地看着何晏之,“小子,我可以让你得到你想要的,让你得到所爱之人的心,小子,你想不想我帮你?”

    何晏之却笑了起来:“既然如此,前辈为什么要苦苦守着陈公前辈六十余年呢?真心爱一个人又怎忍心看他被蛊毒所害?”

    段从嘉哈哈一笑,仰头将壶中的酒喝尽,随之将酒壶摔在了地上:“是的,我舍不得。”他幽幽道,“就算阿芒的心中只有杨显,就算我永远得不到他的心,我亦不忍心给阿芒下蛊。我怎忍心看他受一丝一毫的苦?”他转过脸,一眼瞥见朝自己跪下来的何晏之,不由挑眉道,“小子这是做甚么?”

    何晏之仰首道:“晚辈现在被赫连兄弟软禁于此,如今已是插翅难飞,恳请段前辈助我和嘉树逃出西屯。”

    段从嘉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何晏之,突然微微一笑:“天下没有平白无故帮人的道理。我帮你逃出升天,你又要如何谢我?”

    何晏之一时语塞,迟疑道:“何某虽身无长物,但前辈若能施以援手,何某自当铭记大恩,涌泉相报。”

    段从嘉负手大笑了数声,径直朝帐外走去,待走到帐门口,又转身看着何晏之,目光灼灼:“你想我助你出逃,便要听我的话。我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小子,可记住了?”

    何晏之跪在地上点了点头,还想再说什么,段从嘉已经如一道幽灵,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246。诺言() 
何晏之一夜未眠; 段从嘉的出现让他感到了一丝雀跃,前途依然未卜; 却不再只是无望的等待,就算段从嘉并没有明确答应带他逃出雁蒙,但在他心底里,对段从嘉却是有着莫名的信任。他永远无法忘记在玉山脚下那间竹篱茅舍之中,陈、段二人对他的照顾,更何况两位九旬老者还远赴太行山寻找蛇见草为他解去寒毒,无论是出于何种原因,这份情义他没齿难忘。

    第二天一早; 何晏之便想去找段从嘉,他想寻个机会,求段从嘉先设法把君嘉树带出雁蒙,他没有了后顾之忧,才可以放开手脚; 伺机而动。然而他刚迈出营帐大门; 两列全副武装的士兵已经挡住了他的去路,恭恭敬敬道:“九王殿下; 王罕有令,请殿下在帐中休息。”

    何晏之的面色一沉; 拂袖道:“尔等何意?难道我连出自己营帐都不可以么?”他径直朝外走去; 一边厉声道; “带我去见三哥!”

    这些卫兵却丝毫没有退缩之意; 只听刀枪出鞘之声; 明晃晃的□□已经抵住何晏之的面门,为首的士官高声道:“请殿下不要为难奴才们。王罕的命令是请九王殿下在帐中休息,没有王罕的命令,我等不敢让殿下走出营帐半步。如果殿下一意孤行,我等便只能得罪了。”言毕,手中的□□又逼近了几分,何晏之几乎能感觉到尖锐的枪头抵住自己皮肉的刺痛。他心中一凛,赫连哲木朗如今是真正地将自己软禁于此了,眼下自己要走出营帐似乎是不可能了。他于是皱着眉退后了半步,心知此刻若是硬闯只怕是得不偿失,便道:“你们去告诉三哥,就说我今日便要见他,有急事相商。”

    几个士兵互相看了看,朝何晏之施礼道:“九王放心,您的话奴才们一定带到,还请殿下回帐中休息。”

    何晏之无奈,只能悻悻然折了回去,靠在软榻上发呆。然而,从日出等到日落,除了送饭的下人,并没有任何人进来,赫连哲木朗也似乎已经将他遗忘了一般,只是派遣过来看守他的士兵却越发多了。他能听到帐外一队又一队的士兵来回巡逻。何晏之心中有些不安,不禁想到,莫非是昨日半夜时,段从嘉来寻他的事被赫连哲木朗知晓了?他隐隐有些担心段从嘉,赫连哲木朗表面上对这位皇祖虽然毕恭毕敬,但是何晏之心中明白:他这位三哥如今有求于段从嘉,不得已才以礼待之,一旦段从嘉没了用处,只怕是要卸磨杀驴了。

    他如此前思后想,不免忧心忡忡,这幅坐立不安的样子落在了君嘉树的眼中,少年再是懵懂,也隐约感觉到何晏之似乎是被软禁了起来。君嘉树心中疑惑,暗暗想到:莫非是赫连氏的几个兄弟间起了纷争?少年心里竟有一丝窃喜,觉得若是赫连氏祸起萧墙,那么自己的大仇便可得报了。君嘉树心中高兴,同何晏之说话的语气也客气了几分,寻思着问道:“你……是不是被关在这里了?”

    何晏之看了他一眼,少年还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眼角眉梢隐约的兴奋落在了何晏之的眼里。何晏之不觉微微一笑,道:“我不止是被关在了这里,他们或许还想杀了我呢。”见君嘉树面上闪过惊疑之色,何晏之缓步走到少年的身边,俯身看着他,“我们兄弟若是内斗,你心中想必是很高兴的吧?”

    君嘉树昂首看着他:“那是自然。我巴不得你们斗个你死我活!你们渤海人没一个是好东西!”

    何晏之听了又是一笑:“那你最好还是祈求我能活着。”他伸手捏了一把君嘉树的脸,“我若是死了,你自然是不会有好下场。”

    君嘉树咬着唇,吐出一句:“我才不怕死。”

    何晏之嗤笑了一声,他长期郁积于心的怨愤和不安总会被眼前这个少年激发,在君嘉树面前,他不吝做一个恶人,于是戏谑地说道:“不怕死吗?放心,我若要死了,便带着你一起。”他勾起唇角,笑得恶劣,“我自然是要你为我殉葬的,嘉树,你说好不好?”

    少年定定地看着他,眼圈瞬间红了,他的双唇微微颤抖着,道:“我……我还是太天真了。”君嘉树抽了抽鼻子,似乎是想把眼泪憋回去,然而泪水依然顺着两颊落了下来,“我早知道你……你不是个好人……怎么……怎么还会觉得你同他们……不一样……我真傻……”

    何晏之却点了点头:“你明白就好。”他的声音幽幽的,“豺狼永远是豺狼,不要以为豺狼偶尔露出一点仁慈,便以为他变成了慈悲心肠。任何时候,都不要对敌人心软。”

    ******

    接下来几天里,何晏之依然被困在营中。帐篷中的岁月显得枯燥而乏味,自从那天夜里何晏之笑着说要君嘉树殉葬之后,少年便不再同他说话,只是闷闷地坐在一隅,整个人都显得暮气沉沉。段从嘉一直都没有再来,赫连哲木朗也不见踪影,何晏之原本焦躁不安的心却渐渐平静下来,闲来无事,便潜行练习陈商所传授的内功心法,聊以度日。

    君嘉树的伤也已经基本好了。因为不能走出营帐,他便拿着一把剑,照着何晏之传授他的一招半式,在帐中比划着。营帐尚嫌狭小,君嘉树的剑几次都快碰到何晏之的面门。只是何晏之凝神闭目,仿佛并未察觉一般。君嘉树的心“砰砰”直跳,只觉得机会就在眼前,只要自己的剑稍稍送出一分,何晏之便会血溅当场,这个让他憎恨却又左右着他所有感情的人便会彻底消失在他的面前。

    如此想着,君嘉树的剑又送出了几分,剑尖划落了何晏之的几缕青丝,却停了下来。仇人就在眼前,但是他无论如何却刺不下去这一剑。脑子里,却都是何晏之带着他跋山涉水,翻山越岭,在逃亡之路上,记忆中那个宽厚仁义的大哥哥,一颦一笑都温暖着他的心房,就算只是一场虚幻的梦,依然让他沉溺其中。

    君嘉树的手不住颤抖着,手中的剑似乎有千钧之重,压在他的心头,几乎无法呼吸。突然地,何晏之却睁开了眼,掌心一翻,君嘉树的长剑已经铿然落地。帐外守着的士兵闻声而入,个个手持利刃虎视眈眈地看着君嘉树,厉声道:“甚么事!”

    何晏之冷笑了一声:“你们关着本王这么多天,我自己寻点乐子,舞剑玩玩,也不可以吗?”他伸手拉过木然站立着的君嘉树,搂在怀中,似笑非笑着道,“如今,我身边也只剩下这么一个玩意儿可以逗我开心了。”

    为首的士官道:“殿下息怒,王罕要奴才们时刻保护九王的安全。奴才们不敢怠慢。”

    何晏之哈哈一笑:“那好,本王要出去透透气。”说着,起身便要往外走去。

    士兵们急忙拦住何晏之的路,低声道:“王罕有命,请殿下在营帐中休息,未经他的允许,不可离开半步。”

    何晏之眉梢一挑:“那还说什么废话?”他随手从身边的案几上操起一枚镇纸,冲面前那个士官身上猛然掷去,坚硬的玉石砸伤了那人的额角,士官依旧一动不动垂首站着,任凭血从脸上滑落,滴在羊毛织成的绒毯上,口中只是重复着说道:“殿下息怒。”

    何晏之低喝了一声“滚”,士兵们静默着鱼贯而出,营帐的门又被紧紧关上了。何晏之转过身,目光冰冷地看着君嘉树,道:“怎么?你这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么?”

    君嘉树抿了抿唇,垂头不语。何晏之冷笑着捏住他的下颌,迫使少年抬起脸来,低声道:“还是,你舍不得下手杀我?”

    君嘉树乌黑的眼眸中映着何晏之暧昧的笑意,他只觉得心里针扎一般的疼,身子控制不知地微微发抖,犹如一片枯败的残叶。何晏之冷冷道:“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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