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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绣衣使-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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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中安静了一会儿。
“……其实……”离离莹亮的眼眸凝住,有些焦点分散,“我们假装不知道……就让这个熊孩子死了……应该能省下很多钱给别的小孩买糖吃吧!!!”
“很合理。”百木英抱着肩,认真地点了点头,“如果绣衣使大人改邪归正,转行任职劫富济贫的流窜盗贼,此事已成。”
“救人的计划如下。”素星痕淡然说道,全然未理两个姑娘的仗义执言。
“等等,你真的要去救他吗?”百木英肃然,“如此挥金如土的人物,被绑架三日却还不见勒索的消息,此中可怕不可想见。”阿蒙听了这话,砰地戳了一下棍子,全身都紧张起来。
星痕微微地一低头:“你说的是。正因如此,不得不救。”
“为什么!”离离一跳。
“因为白琬公子他此刻就在……那个石鹤的手上。”
“……白鹤车的东家石鹤?!”
素星痕说出的这一句话,令几个人一时都大为意外,须臾之后却又都感到情势复杂,心中纠结起来,连阿蒙都皱起了眉,默默不语。
“此事牵涉石氏,也就与淮安银资格局有关;与银资格局有关,也就与三家店……甚至江大人,有关。对于成千上万的淮安人,更是有着生死攸关的莫大干系。”疲困之『色』渐渐攀上了星痕眼角,他不停地喝着茶,“计划我倒是有的,只可惜……至今还未参透,‘白日生’三字是何玄机。”
“……白公他,难道不担心自己的儿子吗!”阿蒙听到此处,不由得发出憋在心底许久的一问,带着稍许的愤懑,“为什么不肯见我们,告诉我们一点消息呢!”
“那个大叔,只怕十个鬼捆在一起也不及他一半精,谁知道满脑子在想些什么怪东西。”离离这时也冷静了下来,娇嫩的唇角挂起一丝微冷的笑,“说不定,是故意弄了什么圈套,等我们去钻呢。”
百木英听了,沉静地点了点头。“所以还是那句话……真的要去吗?”
素星痕却也罕见地笑了起来,自从被江子美“绑架”以来,他还没『露』出过一点笑容。“不去钻一钻,又怎知道究竟是何圈套。”他昂首说道,“何况……”
“何况那个孩子,是一定要救的。”是阿蒙接下了这句话,单纯而坚强的眼睛,毫不动摇。
“白鹤车”三个字,既是为淮安市井百姓所依赖的流动零售货车的称号,又代表着一个庞大、无形、难以界定其边界和宗旨的商号,或者说,是一群人的代号。奔驰在全城的白鹤车,每天最终回归聚集的地点却并不在淮安城里,而是在郊外二十里处一片粗疏而巨大的仓库建筑,白鹤车总部——“鹤巢”。
商界传奇人物石鹤的本庄就设在这里,一个被豪商大贾所鄙视嫌恶、贩夫走卒也无法长期忍受的艰苦之地。
日已斜时,灰墙粗瓦如废城一般的仓库被染成淡淡的金红,仿佛浸过稀释又干凝了的血。锈铁大门外荒凉粗砺、印满杂『乱』车辙的硬土道上,一个细长的影子随着步履回声移动,布衣单薄的少年孤身而来。
在铁门前停下了脚步,他静了一瞬,举手拉动门边垂着的半截硬麻粗绳,锈蚀的铁铃当当作响,击破缓吹的西风。不久,应门人的脚步声响起,几声沉重刺耳的掣闩开锁,“鹤巢”的大门轰隆洞开。
开门的是两个魁梧过人的壮年男子,布衫葛帽,看形貌便知是穷苦出身,气『色』却是焕然威壮,应是过着酒肉饱足的日子。他们瞪眼盯住门外的不速之客,警惕地握起了拳头。
“在下,淮安绣衣使素星痕。”门外的少年微微笑着,轻淡地自我介绍,“贸然上门打扰,只为求见一人。”
两名壮汉闻得“绣衣使”三字,顿时更添了十倍紧张惊异,甚至一股怒意喷出眼中。“当官的?你这么个小子?!”“你要见谁?!”
素星痕慢慢仰起头,直视高他半身的壮汉,一笑:“白琬。”
几个瞬间的停顿,而后两名壮汉突然双目大瞠,髯发似乎都立了一立。也不容再言,二人猛地抓住面前瘦小单薄的少年,擒拿钳制倒拖入院,而后沉重的铁门被一把关牢,巨响震起了地上的尘土。
素星痕便像只羊羔一般被押送到鹤巢深处一间阴湿的空旷库房,始终保持着微笑。入室之后抬头细看,这间高大的建筑四壁黑灰,唯有天窗透光,角落里摆着一张粗木制成的巨大桌子,几名同样粗豪魁梧的汉子正围坐在桌边赌着骨牌;另一些男人凑在另一角里抽烟,整个库房中飘浮着呛人的下等烟草气味。忍不住咳了两声,星痕竭力转回头,向着背后压制自己的人笑道:“贵处当家的可在这里?在下所求之事,恐怕还需个说话算数的出面做主。”
壮汉眼一瞪,铁一般的手掌加力一拧,素星痕原本有伤的右腕吃痛,呼吸不禁滞了一滞,转而,仍是微笑:“想来两位,并非当家。”
这时,在赌牌和抽烟的人纷纷围了过来,两个押人进来的汉子与他们急急地说了几句,口音大抵是东陆穷乡僻壤之地的土话。众人很快却都惊急起来,有些吵吵嚷嚷,又有人跑了出去。过了不多时候,方闻库房大门再响,有几个人急急火火踏了进来。
这些人绕到素星痕的身前,有人搬过椅子,为首的一人翩然坐了下来。星痕被擒着双臂,只见七八双粗壮的大脚围在前面,当中落座的那人,却是青衫步履,文人仪态。他不禁抬头一看,面前出现的“当家人”,瘦削白净,分明是个读书识字的先生。
“这位朋友,”青衫文士严肃地打量了星痕一阵子,谨慎开口,“你自称是……绣衣使?”
素星痕望着他一笑,被反剪着双臂的身子侧了侧,怀中已『露』出半条流苏的执牌滚落出来,“啪嗒”掉在地上。
早有壮汉一步抢过捡起,递到青衫文士手里。文士捧着檀木执牌,审慎地看了一看,须臾眉梢不禁挑起,轻轻站起身来。“第十三绣衣使大人,我家兄弟不识场面,得罪勿怪。”他向星痕稍躬行了个礼,一使眼『色』,钳制着星痕的男子便将手放开了。
“先生太客气了,在下只是晚辈。”素星痕『揉』了『揉』发麻的手臂,笑着还礼,接过对方奉还的木牌。他举目与面前文人对视,仔细地看了看,问道:“阁下……便是石鹤大东家吗?”
文人仰天发出一串朗笑。“大人太抬举了,区区一介寒士,怎及大东家的气魄风度?”他谦逊言语,眼中却满是傲然的光『色』,“在下柳誉清,鹤巢之中一个管账的。”
素星痕点点头:“柳先生好。”温声言罢,他却忽然将手中执牌举起,表情肃然,“十城商政使麾下第十三绣衣使,因公拜访鹤巢。请柳先生配合,将被扣押的白琬小公子速速交出。”
“呵,”倒有几分出人意料的,柳誉清听到这样直白的话语并不惊慌,只是一哂,“大人这般公务威严,无根由的话便不可『乱』讲。旁人家里丢了孩子,你却凭何寻到我等门上?”
“就凭‘白日生’三字留下的线索。”素星痕冷然说道。
柳誉清闻言却似一惊,仍旧保持了面上的淡定,却是紧闭嘴唇半晌未语。
“你们在绑架现场留此字迹,不就是为了表明身份吗?”星痕的唇边挂着一丝难以觉察的浅笑,“个中深意我已拆解出来,这不是便寻上门来了。”
“……姓柳的!”柳誉清犹然蹙眉未语,站在旁边的一名孔武汉子却突然暴喊了一声,冲上来揪住了他的衣襟。“你留了消息给白家,出卖咱们的身份?!你他娘的,到底什么居心!”那汉子大怒,旁边几个壮汉见了都拦着他,却又不明白眼前事态,一时都有些不知所措,纷纷疑『惑』地盯着柳誉清。
柳誉清被扯着,却是不动不摇,脸『色』变得很沉。须臾他垂下眼帘,开口言道:“我几曾做过出卖自家人的事。留那‘白日生’三字,是为了叫白思退相信,他的儿子确实在我们手上。”
他说着,使力一把推开了拉扯自己的人,有些愤然地掸着衣服:“我当日留下这点痕迹,当中断无半点关于鹤巢的深意。那三个字——乃是英芒记银号的提款密押。”
在场众人闻得此语,一时静了下来。
“白琬手上的指环,据闻曾被施以密罗秘术,能在纸上钤下隐形的印记。有此印记的银票,便是英芒记特等通兑的本票,即时提款,度无上限。而白家为了确保安全,在这枚印记上下了功夫——那便是每日变更一次的密押。密押是三个字,由白思退亲自审定,透过秘术写入白琬的指环之内,随机拆组,日日不同。英芒记银号收到白琬钤印过的本票,在暗房中以青磷灯照『射』,显现当日密押字迹,核对无误后方会支付现银。这些,都是在下花费数年工夫,辗转探听推测得知。”柳誉清说着,狭长的眼中闪动起利光,“那一日,我随身带了青磷灯,照见白琬戒印内的密押。那是当日密押,外人断无得知,将它留在万禽园,白家人见了,必然知道个中利害。——这便是事情原委,你们可敢再听外人挑唆!”
一众壮汉听了,双目大瞪,连连点头,半晌有人推搡一把骂道:“庄奇,你个浑蛋!方才说的什么话!柳大哥咋会背叛咱东家!”众人都响应,方才对柳誉清发难、名叫庄奇的汉子也有些愧『色』,就要跪下磕头赔不是。柳誉清拂袖拦了他,转而冷冷的眼光瞪住素星痕。
第21章 白日生(6)()
这个看似十分稚嫩的男孩子,方才一句半生不熟、无中生有的言语,轻描淡写,竟便将他与亲如一家的兄弟瞬时离间,还『逼』得他道出了绑架暗语的秘密——这种犀利,甚至有几分阴毒,令人惊异之间,简直生出一种恼恨。
素星痕也望着柳誉清。“白日生”三字的真意,此刻总算明白,而眼前这个文弱之人缜密的心思也着实可观。在这粗人武夫组成的鹤巢里,这位账房先生,倒是个最难应对,也必须要好好应对的关键人物。
他这般想着,勾起唇角,向着柳誉清深深行了一礼:“先生既已承认万禽园绑架一事,话便好谈。宛州也是有法有理之地,私扣人质的行径,恐不妥当,柳先生——还是尽早请出白小公子吧。”
“哼!凭啥!”说话的却是众武夫中的一个,嗓音粗横骇人,“爷爷们就是绑了姓白的崽子,你待怎样?就凭你个小杂种,想从鹤巢要出人来?!”
素星痕面『色』微凛,平静地言道:“在下既为江大人特使,职责……”
“我们鹤巢,不买江子美的账!”武夫们大吼道,“除了石大东家,没人做得鹤巢的主!什么绣衣使,你没那个脸面在这儿说话放屁!”
星痕闭紧了嘴唇,沉默。柳誉清与手下的一众武夫,许多双眼中的怒焰将周围的空气烘热。片刻之后,素星痕深深地吸了口气。
他回手,指向了墙角里的大木牌桌:“我要与你们赌一场。”
柳誉清等人颇感意外,一时都愣住,谨慎未有回应。
“不是绣衣使,只是我素星痕。素星痕一人,单挑鹤巢。”单薄的少年说着,目放凉光,步步『逼』近到众武夫的鼻子前面,“不敢应战的,现在跪下认输。”
粗木大桌被抬到仓房的中央,天窗中一道孤光落在桌面,带着黄昏夕照的残红,满桌陈旧的骨牌、朽废铁片充当的筹码、人头盖骨磨成的几枚骰子,像全都泡了血。
桌边没有摆放座椅,所有下了赌局的人全都站着,十个最惯于斗牌的鹤巢车夫,都打了赤膊,强横体魄上疤痕隐现,肌肉上鼓起暴怒的血管。素星痕立在距庄家位置最远的下首,仅仅是赌桌的桌面,便已高过了他的胸口。
柳誉清闪在人墙之后,一双眼斜盯住那个邪气的『毛』头小子,脸已经严肃到好像涂了层生漆。这个男孩对人与事的敏感,与他外表的稚嫩全不相称,方才先声夺人的一番挑衅,彻底激起了鹤巢兄弟们的怒火与冲动——他挑战的是习武为生的粗人骄傲的底线。柳誉清感到,自从这个人进入鹤巢,步步锐进,利若刀锋,却又沉如铁石,而此刻的自己,竟然已经无法掌控眼前的局面。
既然如此,那便放手,全力扑击。
“咱们斗的是杀人局,小杂种你会吗!”坐庄的赤膊汉子上手洗牌,恶狠狠地问道。
所谓“杀人局”,是骨牌中一种最为简单粗暴的玩法,大多流行于以苦力维生、识字不多的底层粗人,淮安城里人玩得精细,这种斗牌方法并不常见。看起来这却是鹤巢中人通用之道……素星痕听了问话,微微一笑。“一杀三,赌码不算零头。”他淡淡言道。
坐庄的汉子听了一怔,上下打量星痕,点了点头。他方才所说的“一杀三”,又是杀人局中最为大开大合的速死战法,听起来这小子不仅懂得玩法,且还颇有几分赌桌上的胆『色』。一众斗牌和围观的武夫见此,嚣张横怒之气倒都有些收敛,赌瘾却被勾上了几分,全都专注在了牌桌之上。
“下筹码吧!”坐庄的人躁躁地吼了一声。上了赌桌的人纷纷下注,按照传统规矩,一片残铁做成的码子算是十个银毫。好几个汉子倾囊而出,将身上所有金铢、银毫全部换成筹码,还有的人干脆解下了佩刀。“一杀三”的杀人局,每『摸』一轮牌最多可将三个人击杀出局,十来个人的赌桌,不出五六轮就会见个分晓。越是这样粗暴的局面,赌徒们越是要在一开始就下大赌注相搏,因为这张桌子留给每个人的机会永远都少得超乎预料,而肯上桌的人,都只是想赢。
素星痕将自己的钱袋底朝天提起来抖了抖,仅有的两枚铜锱钉落在桌面,可怜地打着转。他眼神呆了一呆——平时并不喜欢在身上带钱,自进入淮安以来因为办案赚的两笔饷银巨款,全都交在离离手里打理,直到挑衅拱火上了桌,居然都没想起自己口袋里并无最起码的赌资。愣了须臾,他抬眼看看众人,一笑,将怀中的檀木牌拍在了桌上。
“押上这个。”他平静地说道。
“……这个?”坐庄的汉子眼光一冷,“你这破东西,以为能值几个钱?凭它你就想赌?”
“这是绣衣使执牌,牌不离身。押在这里,便是押上我的名誉。”素星痕浅笑,“再加上,这个——”他说着双手一撑高高的赌桌,合身坐了上去,盘好双膝。
“再加上我自己。”星痕笑道,“总共值多少,兄台看着分拨便是。”
在场的众人看着这个孑然一身端坐在赌桌上的男孩,一时无人言语。须臾,坐庄的汉子粗拉地喘了几口气,一把将十片铁码子撇在星痕身前。
“多谢。”素星痕收起自己的筹码,一边笑道,“桌上现有的筹码,一只当一百金铢。事后以此结算,在下绝不赖账。”
众人闻之一惊,素星痕竟要将筹码的值额平地起价近千倍,虽说听来上桌的赌客是都占了便宜,但还是令人不免忐忑。犹自惊疑之际,却闻刺耳铁响,星痕已将十只筹码全部推出:“开牌吧。”
“杀人局”赌客顺次『摸』牌,而后掷骰子决定拼点对象,牌小者立即出局,更兼要赔上数额不等的筹码。赌客通常亮牌都很谨慎,在选对手环节耗费大把力气,要把三颗骰子握在手心吹出水来才肯丢它一下。众人一大圈牌『摸』下来,轮到素星痕已是最后一个,却见他举手『摸』了两张骨牌,看也未看,反手就亮出来丢在桌上。
赌桌上一静,人们的呼吸都低了下来。星痕的这副牌点数不大也不算小,风险极高;其他十个赤膊上阵的赌客见了,都纷纷低眉窥看自己手中的牌,心中各自嘀咕。“我先亮牌,杀点占先手。”素星痕笑言道,向着庄家伸出手掌,刚一接过人骨骰子,稍不迟疑扬手便抛。
“你……你……你。”按照三颗骰子落桌显示的点数,星痕像数羊一般迅速指出了他所拼杀的三名对手,全无错漏。被点到的三人仔细看了骰子,确信了这一轮该当由自己应战拼点,而后,脸『色』就都变了一变。
“还不亮牌吗?”素星痕笑道,“既是玩的快局,就痛快点,莫要耽误旁人手气。”
三名赌客面面相觑,紧紧捏着骨牌的手,很快就湿如水洗。素星痕这种事先亮牌的玩法,『逼』得人无可逃避,再挣扎下去已无意思,三人遂一一放下了手中牌面——竟是全然告负,其中一人的牌只比星痕的小了半个点。
但三人已被一杀出局,台前筹码全入星痕之手。素星痕捧过成堆的铁片,笑了一笑,再次将所有码子推入赌池,催促第二轮的『摸』牌开始。
第一局,三轮清场。第二局,两轮。第三局还是两轮。
素星痕只是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先发制人的亮牌和掷点,屋外急坠的斜阳尚未移影,十名鹤巢赌客倾囊换购的筹码,其中九成已全入他袖底。
在旁观战的柳誉清没有忘记,那里的每一片铁,都代表着翻价一千倍的金钱。
青衫文士悄无声息地咬了咬牙。在第四局赌博即将开牌前的一刻,他突然上前,一把推开坐庄洗牌的那个粗糙男人,自己站上了那个位置。
提衣落座,他招了招手,身后的两个人应声而去,少时,将一副七尺之长、钢珠铁杆的算盘抬了上来,平平放在他面前的木桌上,声振空旷的仓房。
眼前的绣衣使原来是位算学高手,选择这种简单的杀人局与他相拼,这些个『性』子直爽、脑袋简单的兄弟,根本就是自戕自误。柳誉清暗自思忖着,面孔冷肃,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铁算盘:“这局,我坐庄。”
素星痕盘膝坐在他的正对面,扫了一眼那张算盘。一百二十八杆,奇特的每杆八珠,一千零二十四个数位。唇角忽而勾起了一丝不可遏制的笑,这一时刻,凉薄寡淡的少年心中竟尔弹动过一瞬兴奋,人所莫知。
柳誉清伸出一只手来洗牌,同时,另一只手拨动了算珠,铮然一响。他谨慎而缓慢地搓牌,仿佛在沙堆中小心搜寻着细滑的籽玉;铁算盘则如奏乐的瑶琴般被错综地拨动,落指有序,而奥秘难测。
每颗移动的算珠记录了关键牌的位置,另有十颗定位的算珠,统筹了局中十位鹤巢成员所掌握的全部筹码。他果然是明白人,终于看不下去十名兄弟被各个击破的局面,这一场打算统一布局,集中力量——素星痕看在眼里,默默而笑。
这一局对两人来说,形同每一张骨牌都已亮出了正面,偌大赌桌全无秘密,这不是赌牌,而是弈棋。
“所有赌注,按一码百金结算,我亦无悔。”柳誉清直瞪着素星痕的眼中冷光清冽,“而你,方才下的注并不是金铢,是你自己。”
他说罢使了眼『色』,便有壮硕武者会意,提刀向着素星痕走来。刀光晃动过整张长桌,风声乍起,武者将四尺余长的斩马刀倒着砍入桌面,刀锋斜斜停在星痕的身前,寒气侵至鼻尖,只消握刀用力一按,便可将他的整个身体从中劈作两半。
生死之注,谁能心定?虎狼巢中,岂无错手?
柳誉清用上了所有公平和不公平的方法,定要搏此一局。
素星痕看着对手,静静地笑起来。刀刃反『射』的红光有些刺目,他合了眼睛,轻声道:“庄家换人,牌局重开。『摸』牌顺序,掷骰决定。”
“好!”柳誉清应了一声,抄起三颗骰子,定定心神,望空抛起。
在习武粗人的圈子里,人头盖骨刻成的骰子被视为最公平可信的东西,往往是用某位早年横死的兄弟战友的骨骸制成,积年累代转手相传。心中念着情义与尊重,庆幸或内疚,无论是谁也不会在这样的骰子里动手脚,灌入铅或水银来作弊,更不要提使用秘术等歪门邪道的出千方法对骰子施魔。所以三颗人骨骰子是一桌赌局的良心。
这也是这一场胜负中,唯一仅有的变数。
最后一颗打转的骰子安静停稳之时,柳誉清的铁算盘开始发出一连串的疾响,数十种可能发生的局面在以一个惊人的速度被逐个排演。而素星痕却仍没有睁开眼睛。
“是……是我。”庄家下首第三个赌客看准了骰子,涩涩地说道。他们这些不懂算学、从来以为赌牌就等于运气的武夫,尽管懵懂,此刻却也明白了眼前乃是一场结局难料的恶斗,全都紧张得肌肉紧绷。
柳誉清看向他点了点头,那汉子遂伸手『摸』牌,后面的人顺次将牌抓到自己手里。轮到素星痕时,出乎众人意料的,他却没有像之前那样即时亮牌,而只是合着眼,扣着两张牌滑移到自己的身前,未『摸』也未看,静静地放好。
“无人亮牌,便顺次杀点。”柳誉清看到星痕的行动,心头紧了一紧,面上平静地说道。最先『摸』牌的汉子听了,便只好忐忑不安地抄起骰子,吹几口气丢了出去。
第一轮被选中的三个人位置彼此相隔,其中没有包括素星痕。“……如此,避免不了鹤巢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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