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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绣衣使-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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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思相忘(6)()
离离眨眨眼睛,转头望去——白琬正趴在柜台边跟老板娘闲聊。“店主姐姐,你可知道‘陪席相公’是干什么的?”他认真地问道。老板娘拨拉着算盘在统计今日因补房顶一项造成的亏损,此刻不由得眉梢一挑,盯住这位一脸纯良笑意的俊俏公子,无言以对。
长辫姑娘忍不住出声地笑了起来:“怎么搞的!咱们喜欢上的男人,好像都是些傻瓜呢!”
“我可没喜欢上什么男人。”预想之中,阿英理该会立即扔回这句话吧。但接下来离离并没听到任何答言——这阵突如其来的静默,令整个晚上闲言碎语的氛围瞬间落幕,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来。
“人傻些不要紧,只要能弄明白自己心之所属,便至少,不会痛苦。”好半晌,百木英忽然开口道,“可就算是再聪明的人,也难免,受此困厄。”
离离微张了张唇,却未出声。她抬头去看阿英,她也正盯着她,两个心思灵通的姑娘交错目光,某些事情,已再算不得什么隐秘。
“……你想,他竟是为何,找上酒这种东西?”百木英垂下眼帘,低声问道。
离离默然一瞬,晶莹的眸光微微游移,轻声地,不答反问道:“有些事,你一直,都知道吧?”
百木英心中似泛起一丝沉重,唇角『露』出一丝苦笑,也是不答反问:“那你呢?你不知道,还是……不想知道?”
又是良久的一段沉默。忽然,离离深深地吸了口气,抬起头,抿着嘴『露』出笑容。“阿英……我叫你姐姐好吗?”她笑着说,忽闪地眨了几下眼睛,眸子里现出一层莹润,“以前我还以为,爱就是两个人中间,最好、最简单的事。只要……我有了自由,就能好好地去爱,那便是了。”
静静地听着她的话,百木英纤细的眉不觉微蹙,举杯轻尝了一口醴酒。“爱,从来就不只是两个人的事吧。”她幽幽地说着,大概有往事溢上心头,不知是为别人还是为自己感慨,“很多事好像真的就是命定,命既如此,伤或者痛,都躲不过。”
“命的事我管不了,所以干脆不想管它。我只想要自己明白就好。”离离喃喃地出着神,“阿英姐,你能教我吗?……怎么样,才能辨清自己的心?”
“问得好啊。”百木英笑笑,酒杯已经饮空,“这世上最拗不过的关口,便正是自己的心吧。”
【百木英】
“先生!先生!!”十六岁的姑娘大叫着奔进竹楼的响动,足以震撼整片空寂的山『色』,惊得榻边窗下静憩的雪白鸽群呼啦啦地飞起。
百木英跑过羽翼纵横的『乱』影,直冲到清凉的竹榻边,跪坐在白袍飘逸的男子膝下。“先生,你看看它!”她双手将一只彩羽斑斓的鸟儿捧在胸前,十分焦急,“我刚才捡到的,它被打伤了!”
薛偃尘看着她,不禁逸出一丝笑意,轻悄地将手中一札帛书卷起,藏入宽大而洁白的袖中。“这是……虹鹣啊。”他看了看姑娘掌中的鸟儿,清晰的眉微微一抬,“你在山里得的?岚偃山已许多年未曾出现过此鸟。”
“虹鹣?好奇怪的名字啊!”百木英眨着好奇的眼睛,小心地托着鸟儿,仔细地观看。
薛偃尘轻点着头:“这是古籍所载的名字。世间俗称,也谓之‘千情雀’。只因此鸟的『毛』羽绚丽,且纤韧罕有,可以制成极细的彩丝。据传一羽虹鹣的身上,能够捻丝千寸,其绵细柔长,唯有……”他说到此,顿了一顿。
“唯有什么?”女孩急急地追问道。
“……唯有‘情丝’,可与之比拟。”那姿容恬淡的男子放低了些声音,微转眼眸。
百木英听了一愣,继而仰起头来,对着先生展开笑靥。薛偃尘看着她,也只得微微『露』笑,抬手拈去一片方才沾落在她发间的鸽羽,温润掌心不禁顺势『揉』了『揉』她的头顶。几个月前,这姑娘割去了自己绝美的长发,如今重新蓄起的发丝也才长到颈边,这样一头茸软的短发,似乎倒令她更显活泼可爱。
只为那一缕情丝,便什么都可以抛下。这个丫头,真是莽撞呢。
“先生先生,这么好的鸟儿,伤成这样好可怜。你把它治好吧,你一定有办法吧!”姑娘着急地请求道,蹭着他的衣袖磨个没完。
“看来是被弹弓所伤,稍用些『药』,不会碍它『性』命。”薛偃尘无奈地微笑道,“想来是有人追猎,出手太重,折了它的羽翼。但虹鹣一身『毛』羽若不完整,便无法捻出千寸长丝。它羽翼既断,便失了价值,故而那猎手才将它弃下。”
百木英认真地点头,放了心似的长呼一口气:“不会死就好了……那可是,它还能再飞吗?”
薛偃尘笑而摇头。
“不能了?怎么会呢?”姑娘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低头看掌中,那鸟儿折断了的左翼『露』着细骨,血浆沾了瑰丽的羽『毛』,小小的明亮的眼睛溢满了乌黑的伤痛。“若是以后都不能自由自在……那它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她嗫嚅着说道,听来很有些伤感,自己默了片刻,又翘首去看她的先生,“先生修为高深,怎么会没办法呢!你就治好它的翅膀嘛,好不好?”
白衣的男子默然,神『色』一时有些清冷。他这样的表情百木英时而会见到,每每见到之时,她便会立即安静下来,什么都不再多说。
“阿英,这世上本没有什么无辜。在神的眼中,一切生死成败、幸福或厄运,都不过是寻常合理之事。”他望着窗外浓郁的碧山,淡『色』的嘴唇平静地开合,训诫的声音邈远而近乎神圣,却又不免凉薄得令人有些灰心。
“嗯,我明白了。”须臾,百木英认真地点头,笑了笑,“我去拿『药』给它用,然后去做午饭。先生好好休息一会儿!”说着她捧着受伤的小鸟,转身跑开了。
生死苦乐,的确无常。就像我与他之间的情,得到或失去的,想也难以算清。但生在天地之间,最好的享受莫过于自由——但能随心而行,苦乐,便不都是无悔的吗?……女孩这样想着,捧着那鸟儿,贴在心口。
藏书阁里的竹书堆积如山,汗青的气味陈陈相因,闻一下便觉得心疏意远。自从岚偃修会的众人纷纷离散,这里许久未经打扫,百木英悄悄推门进来时,带起的风便激起一层飞扬的微尘,在倾斜光线中缓慢地游动。
“修会有这么多书,好多连先生都没读过吧。说不定能找到修复翅膀的法子。”短发女孩这般想着,在高大而古旧的书橱边翘首,寻找有关神奇医术的记载。她着实『乱』翻了一阵子,抽松了堆垒多年的书堆;突然有一卷竹简从高处掉了下来,险些砸中她的额头。
她敏捷地闪开一下,反手抄住了坠落的书简。这些珍贵的典籍大多有了些年头,若摔散了,先生会心疼的。她用衣袖轻拭竹简,却忽地一怔,转而惊喜地笑了起来。她连忙展开这卷书,明亮的眼睛急匆匆地在字里行间逡巡,一边读,一边径自开心地跑了出去。
高大书橱的背后,光影陆离间,白衣的身影从虚空中凝出形体。薛偃尘捧着一卷书,静静地读完,方掩卷而起,转目望着那丫头跑开的方向。
就知道她会来,故而特地准备了那卷《『药』经》的残篇,好让她拿去。时间似乎刚刚好——他探手从袖中取出那一札来自远方、白帛写成的书信,垂目观看。
“你也该要来了吧。”一句浅笑的自语。
七还草,花无嗅而叶奇香,生于幽林,秀于泉口。百木英背了小竹筐,带着一柄薄铁剑披斩拦路的荆棘灌木,向着岚偃山深茂的密林中前进,到处搜寻这种书上记载的『药』草。据她偶然找到的那卷《『药』经》所言,此草有残肢再续的灵效,运用得当,也许就算是断翅的鸟儿,也能痊愈如初。
找到了这草的话,带回去请先生下『药』,那只虹鹣一定能再飞起来。姑娘举袖擦着顺着发梢流下的汗滴,脸上却是扬着笑意,充满干劲地爬过虬曲隆起的巨大树根,钻过及腰高的茂草、巨伞般遮天蔽日的绿叶。
百木英的前一位师父是羽族,他告诉她一切绿『色』的生命都可通灵。草木发着香气的枝叶擦拂过她的皮肤,如同友好的抚『摸』。她一边穿行,一边不觉在心中与它们说话:请让我找到那灵『药』吧,它能帮助一只美丽至极的鸟儿。我不会采摘太多,只需要一两片,让生命与自由得以轮回。到时候,漂亮的翅膀,就会带着岚偃山的生灵,去看更远的天空——羽族语的默念如同婉转的『吟』唱,沁着山野清香的风似有所感,掀起低柔的和声。
森林中的万物都在静听,福至心灵的时刻似乎就要来到。就在这时,她不经意的一步,踏出枯枝断折的声音,继而周围的恬静却被古怪的杀意撕破,一瞬间,几乎听见了草木紧迫的呼吸。面前那棵巨大参天的古树垂下粗壮的藤条,突然将寻『药』女孩娇小的身体缠住,一下悬上了半空。青藤就如同会动的蛇一般不断盘缚,牢牢捆住了她的手脚,细而枯硬的枝蔓攀上肩头,渐渐勒紧她白皙的颈子。
“这也……通灵得有点过头了吧?”惊异地静默了一刹那,姑娘忽然笑了一声,喉咙被勒得有些发哑。
薛偃尘将白纸铺在平滑的青石上,提笔点染着水光山『色』,成群的白鸽在他身周起起落落。那位风尘仆仆的客人来到之时,见到此情景,并未立即出声打扰,只是远远地驻足观看。
“阿英追随于你,想必绘画之艺已经进益良多。”许久沉静后,客人淡淡地说了这样一句。
灵动的笔尖悬停在画纸上方。薛偃尘抬起头,笑了笑:“从你那里学来的炭笔,她已运用入神。我并未再教她什么。”
客人也不禁冷冷地一笑:“是了,你的确没教她什么东西。唯一教给她的,就只有‘离经叛道’。”
此言说出时,山风拂掠过他的半身轻甲,浅『色』皮革制成的甲片微微翕动,仿佛凝立的鹰隼翕动着翎羽,宁静间,却隐藏着轻盈而凌厉的战意。他肃然盯着那径自运笔的白衣男人,橘金『色』的眼瞳绽出冷光,须臾,声音沉了下来:“我十分后悔,当初将她荐到你的门下。”
薛偃尘“啪”地扔下了笔。“云衍兄,”他垂首沉默须臾,现出一个纯属礼貌的笑容,“坐下用茶。”
披甲的客人犹自默立片时,弯下颀长的腰身行了谢礼,端正地跪坐在铺设于青茵草地上的竹席。薛偃尘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袖,也落座于他的对面。两人这般静雅地以茶礼相对,却只各自面对着空杯,任凭座旁的水炉已煮得咕咕沸响。
“阿英在何处?”云衍面若冰霜地问道。
“知道你要来,所以我想了个招数,特意把她支开了。”薛偃尘的话语轻描淡写,“我想,你找不到她。”
掩不住瞬乎而燃的愠怒,云衍浅褐『色』的眉梢抽动了一下。转而,他却“哧”的一声笑了出来:“你素有君子之名,号称清高虔敬。却不料如今,竟是如此肆意无礼!”
薛偃尘似笑非笑地逗引着白鸽,散漫地斜倚着身子:“……有她之后,便只愿肆意而行。”
“薛偃尘,你好荒唐!”云衍断然一喝,金『色』的眸光犀利如鹰眼,“你与她师徒相恋,悖理逆伦,世所共非。我也是她的师父,绝不能眼看她蒙受污名,与你行此不归之路!”
“听起来,你想将她带走?”那桀骜的白衣男子面无异『色』,只是微微斜过深褐『色』的眼瞳。
云衍却是默然,缓缓地摇了摇头:“那孩子的秉『性』,我比你更深知。”他低沉言道,“她已心归于你,人,怎么可能被带走呢?”
薛偃尘一笑:“那么,你又待如何?”
一阵劲风倏忽而过,云衍掣出一张狭长的轻弓,尖利的弓角指着薛偃尘的眉心,说道:“我想请你,离开。”
薛偃尘仰天笑了起来,却根本不作回答。
“你我相识多年,彼此钦敬,从未交手。”云衍冷冷言道,“今日你若不听我言,便请尽然亮出你的秘术。我的弓箭,也不会留情。”
“好!”薛偃尘猝然应声。他坐直了身子,自袖中取出两折空白的手札,挥手抛在茶案之上,褐『色』的眸子闪动着精光。
“一战而决,立字为据。”他一字一句地说道,语意如寒冰,“你我各自写下心中意愿,以为胜负之凭。一战之后,败者必遵胜者之命,绝无反悔。”
“……好!”云衍直视着他的眼睛,须臾应道。
两人便这般端然对坐,各自拈取了一折空札,同时提笔落字。写罢默然折好,互换交至对方的手中。
“客随主便。如何相斗,你说。”云衍冷傲昂首。
“去我后山,寻个宽敞所在。”薛偃尘却『露』出一丝浅笑,“免得伤了我的鸽子。”
铁线一般的藤蔓紧贴着搏动的颈脉缓缓爬行,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红痕。百木英静下自己的气息,腰身小心地微转,忽然一下,握着剑的左手从树藤坚硬的捆缚中解脱而出。
紧缠着她的青藤似乎也有些惊诧,怪异地抽动了一下。
“嘿,有点意外吗?”被勒住咽喉的姑娘笑了笑,声音低哑,却十足淡定,“解绳的手段我学过有几年咯。”
青藤紧张起来,好像还有些愤怒,瞬时极力地勒紧它的猎物,不肯再让她挣脱出分毫。
整个身体像要被捆裂了,窒息感迅速塞满胸口。百木英却不管它,灵活的左腕竭力一转,薄铁剑犀利的刃口反而贴上了怪藤的青皮。“别再装了,先生说过,这个世上并没有草木成妖。”她咬住牙,努力提高了声音,“你用这根藤做灵媒,若我一剑断了它,你与它都难逃重伤!”
瞬间,激愤耸动的青藤止住了一切动作。不再凶狠地想要撕碎那持剑的女孩,却也不肯放开,它就仿佛一张铁网,就那样凝固在半空中了。
百木英勉强缓过一口气息,坚持举剑抵住怪藤,她与它,此刻任谁略动一分,都必然会同时裂开伤口。“究竟……是哪位同修,出来……把话说明白。”她努力接续着自己的呼吸,已经有点开始着恼,“藏头『露』尾的,先生说,这叫人看不起!”
只是一个瞬间的沉寂,踩折草梗的焦躁脚步声响了起来。高高的巨叶草丛被分开,一个素衣披发的女子突兀地出现,脸『色』因愤怒而显得苍白,淡蓝的眼中流动着冰『色』。
“谁是你的同修。”女子极低沉地斥道,“你这不知耻的,叛逆!”
第66章 思相忘(7)()
“原来是荀师姐,倒有点意外啊!”百木英看清了来人,冷汗滴垂的脸上,仍然『露』出笑容,“师姐……不是也跟他们一样,离开岚偃山了吗?”
那个名叫“荀”的女子不禁冷笑,听起来却是毫无笑意:“哼,我为何要离开?败坏门风、毁掉修会的人是你。该消失的人,是你。”她语意冷冽,却也不敢妄动,只是僵怒地远远立着,双掌谨慎地叠在胸前——掌心中掩着以鲜血绘成的图纹,那是将她的意志与“灵媒”相连通的秘符。“我已在这里等了很久,总算让你落入我手中。”她字字切齿,“薛偃尘如若顾你『性』命,就必须与你永远了断,发誓悔过,洗涤岚偃修会的清誉——别再让我对他失望。”
听着这些话,百木英纤秀的眉微微拧了起来,脸『色』变得有些冰冷。“你想劫持我要挟先生?”她冷冷地向下斜视,笑道,“哼——就凭这一点驱使灵媒的手段?”
铁剑的锋刃在青藤上轻微一划,荀的身体不禁为之悚动。她抬起苍白的脸,却只见那被怨怒缠缚在半空的少女仰着头,依然稚嫩的眼瞳中,流溢着令人难以直视的骄傲。
“你一直都想学『操』控草木的秘术,先生不肯教你,你就只好让这棵有生命的木藤做你的灵媒,供你驱使。这可算是自欺欺人了吧?”百木英舌锋变得犀利起来,“强占一个力量更弱的生灵,制服它的精神,让它变成你的一部分——这当然称得上术法高明,也许足够你自傲了。可是先生告诉我说,灵媒之术暴殄天物,虚伪又无聊,他从来都不屑为之。他说过,这种旁门左道的修为,就算再怎么精妙,于秘术士而言,终究不过是一种堕落。”
“堕落”二字仿佛一瓢冰雨,荀瞬间惊诧,继而却有些愣怔,冰蓝『色』的眼瞳现出局促和闪烁。
百木英的话语却越发冷厉:“你们这些人都很清高,将我与先生的事看成是可耻。可我却亲眼看见,先生他洁身自守,只会保护,从不会欺凌。而你却躲在这里驱使灵媒,暗算于人。如若先生可耻,你们所有人难道就敢称高尚?”她说着,愤慨得忽然有些委屈,声调不觉幽幽转低,“……这样的你们,凭什么去苛责先生!”
“住口!”荀用力地摇一下头,激动急切地大喊出来,“他犯下最不该犯的错,皆因你而起!如若……”她的脸忽然蒙上一层寒霜般的暗影,诅咒般地低言喁喁而出,“如若,修会就此在他的手中消亡,薛偃尘此生,必将万劫不复。”
一阵清风穿过密林,拂掠起少女的短发,凉凉地吹落挂满她脸颊的汗滴。凝锁的细眉,继而慢慢地舒展开来。“……我爱先生。”良久,她忽然平静地说道,“‘爱’这个字,以前的云衍师父曾给我讲过。敢爱,就要敢担起爱的一切。”
银光一闪,她振着手中的剑,寒铁渗出的杀意吹动了青藤上攀生的小叶。
“凭你的手段,连我这样一个不会秘术的人都不能制服,难道还想去要挟先生?况且,我不会让先生知道此事。我不会让他再受你们的苛责——他是真正的君子,不该受一丝一毫的委屈。”百木英字字说得坚定,明亮的眸子,直可透见心底,“请你放手,否则我便立即斩断你的灵媒,咱们一起把血流在这里。……嘿,你自幼修习秘术,不同我这等凭借蛮力的粗人。想来,你定没试过剑伤的滋味?”
随着话随出口,剑刃切削下去,愤怒的少女已经没有了耐心。
急迫之际,荀终于慌『乱』地退缩。她双手合拢平摩,狠狠抹去掌心的秘纹,铁木般凝固的青藤顿时松落,那持剑的倔强姑娘当即从半空摔落在地。
好像周身脱力了般,荀靠着巨大的古树,方才因激愤而溢满水雾的眼中,此刻只剩下空落落的茫然。
“再也不会有什么岚偃修会。”素衣的女术士怔怔地念道,忽然,『露』出一丝阴恻的笑,声音瞬间变得沉哑,“他的心会背负罪愆,他自己知道。你——”她睁大冰蓝的眼,看着百木英,目光如刀,“也会尝到你自己的罪。”
一语『吟』罢,单薄的身影忽然隐入密林的阴影中,消失不见。
百木英兀自在草丛间坐了一会儿,平抚了浑身骨节的痛,打起精神一跃而起,慢慢收回了自己的剑。
“先生……会把修会重建起来的。”她望着荀隐去的方向,不觉在心中默默地自语。“那是他的想望……云衍师父讲过,再高、再远的想望,总归是能到的——只要我们有翅膀和自由。”
薛偃尘慢慢拖着步子,落座在席子上,炉上的茶水已被煮干了半壶,犹可闻微微的沸响。敞开的白衣上染了血,他随手拔出云衍腰间佩挂的匕首,回过刀尖轻轻一挑,将嵌进自己左肩的金『色』箭镞挖出。随后他的手掌覆上伤口,炉火纯青的秘术瞬间止住了汹涌的血流,而后他淡然地掩上衣襟,将匕首丢还给『射』伤了他的老友。
云衍只是笔直地站在他身后,良久,轻轻合上了浅金『色』的双眼。
“我输了。”披甲带弓的高手沉重地叹息一声道,“实在可惜,什么都无法改变。”
白衣男人低声笑了起来:“既然认输,莫忘了此前的约定。你须按照我札中所写行事,不得反悔。”
云衍无谓地苦笑,探手从怀中取出那折手札。闭着眼睛默了一瞬,他打开来看,却是不禁一怔。
“你……所求的只是这个?”须臾他有些讶然地问道。
“如何以‘不息之道’的秘术,复原飞鸟羽翼——这样的密法,向你们羽族求取,再合适不过。”薛偃尘竟似有些揶揄地笑道。
“你……为何?”云衍睁大锐利的眼,盯着那个刚刚在决斗中险受致命之伤的人,“多年之前,我曾邀你参阅我的藏书,以精研起死救逆之术。当时你却拒绝,讲什么‘万物各怀所欲,众生皆不无辜,生死寻常,神意不怜’。何以今日,反有此求?”
薛偃尘理着鬓角的发丝,闲散言道:“阿英她,拾到一只鸟。”
云衍怔住,许久没有作声。
“速速交出。”那人一本正经地催促道。
“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无情之人。”片刻,云衍出声,答非所问。他忽地释然,仰天负起双手,不觉长长地低声一叹:“今见你之用心,阿英的事,我便不再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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