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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玉投珠-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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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猜测,丁延寿这会儿在玉销记看报纸,门可罗雀真可怜。
他又猜测,姜采薇正在办公室喝热水,降温还穿裙子,臭美。
心思最后拐回家,他想到闭门造车的纪慎语,神神秘秘,吊人胃口。
丁汉白没想错,家里门依然闭着,车也造到了最后,纪慎语十指通红,握刀太久压瘪指腹,浸过『药』水明胶伤了皮肤,偏偏他精益求精,不肯有丝毫含糊。
他想回赠丁汉白一份礼物,金书签加上琥珀坠子,他不能出手寒酸,必须先弄点钱。当初捡这些残片是为了练手,这下正好派上用场,做好拿到古玩市场卖,就有资金了。
纪慎语万不可把这事儿告诉别人,家里是做雕刻的,可这作伪比雕刻费时费力得多,被人知道平添麻烦。而且纪芳许当初倒腾古玩广交好友,但没什么人知道他会这些,因为这是秘而不宣的本事,不是能广而告之的趣事。
还有一点,纪慎语记得那天去玳瑁古玩市场,丁汉白告诉他会分辨真假,那神情语气轻松又倨傲,不容置疑一般。要是丁汉白得知他会作伪,他想不出对方会有什么反应。
琢磨着,斟酌着,纪慎语终于完活儿,雨也恰好停了。
他将青瓷瓶放进柜子里阴干,撑着最后一点力气把桌面清理干净,没心思填补肚子,没精力洗澡换衣服,连开门推窗都提不起劲头。
三天两夜不眠不休,绷紧的神思在躺上床那刻松下,纪慎语睡不解衣,急急见了周公。
雨后一冷再冷,晚饭煲了丸子砂锅,饭后姜漱柳把单盛的一碗热好,让丁汉白端给纪慎语吃。丁汉白烦得很,老大不乐意地端出去,走两步又返回:“把芝麻烧饼也拿上……”
他端着托盘回小院,惊奇地发现灯黑着。“纪珍珠?”他叫,将托盘放廊下,“我妈给你热了汤,开门吃饭。”
里面没动静,他不想像服务生似的:“搁下了,爱吃不吃。”
丁汉白扬长而去,钻书房画画。画到深更半夜,前情后事全都忘干净,回屋睡觉闻见香味儿才清醒,再一看廊下的托盘,合着东西一直没动?!
他径自冲到门外,大力敲门:“开门,我还不信了,这是你家还是我家?”
敲了半晌,里面毫无反应,丁汉白收手一顿,蓦然发慌。里面不会出什么事儿了吧?纪慎语不会有什么遗传心脏病,死里面了吧?
“纪珍珠!”他大吼一声,抬脚奋力一踹,门洞开后冲进去,闻见一股『药』水的酸味儿……打开灯,房间整洁,平稳的呼吸声从床上传来。
纪慎语缩成一团,显而易见的冷。
“真他妈……神秘。”丁汉白走到床边,扯开被子给对方盖上,这才发现纪慎语没换睡衣,脏着脸,眼下乌青面颊消瘦,双手斑驳带着印子。
他拧湿『毛』巾在床边坐下,撩了满掌细软发丝,顺着额头给纪慎语擦脸。下手太没轻重,鬼吼鬼叫都没把人吵醒,竟然把人给擦醒了。
纪慎语脸皮通红,疼得龇牙:“我不敢了……”
丁汉白停手:“不敢什么了?”
纪慎语合着眼『迷』糊道:“不敢偷吃了。”
原来把丁汉白当成了纪芳许的老婆,还以为那疼劲儿是挨了一耳光。“师母给你擦擦。”丁汉白气得变声,又胡『乱』蹭了蹭,然后给纪慎语擦手。
谨小慎微,总怕稍一用力会把那指头擦破,丁汉白端详,寻思这手是干了什么变成这样?良久一抬眼,竟发现纪慎语明明白白地醒了。
正茫然地,静悄悄地看他。
丁汉白搁下那只手:“你饿不饿?”
看对方点头,他又说:“我给你变个魔术。”
纪慎语闭眼听见丁汉白起身,听见脚步声离开卧室,复又返回。等丁汉白让他睁开眼,他看见床头放着一碗丸子汤,还有俩烧饼。
丁汉白回去睡了,什么都没问。
雨又下起来,纪慎语恍惚忘记了扬州的风景。
第13章()
丁汉白这人好不过一宿,前晚贴心地给人家擦脸端饭,第二天睡醒就来砸门问话。没办法,他的好奇心吊了好几天,势必要弄个明白。
纪慎语被砸门声扰『乱』清梦,直往枕头底下钻,而后门外的土匪把门踢开,冲进来,咚的坐到床边,隔着被子推他。
“赶紧起来。”丁汉白手大劲儿更大,往纪慎语后腰一按,居然有骨头的嘎吱声,“你闷屋里这几天都干吗了?不交代清楚这礼拜别想洗澡。”
纪慎语反手捂着腰,听见“洗澡”立刻还嘴:“那我去华清池,我蒸桑拿。”
他翻身坐起来,褪去惺忪态,满是睡饱后的清明。丁汉白离他半臂距离,倾身嗅一嗅,皱眉瞪眼:“你都有味儿了!酸的,我吐了!”
那人语气神情太『逼』真,仿佛嘴巴再一张合真要吐出来,纪慎语的脸刷一下变红,窘迫难堪,在被子下捏着衣服犹豫:“我没出汗,我现在就去洗澡。”
丁汉白来一套川剧变脸,抬手拦住:“说了不让洗,先交代你这几天偷偷『摸』『摸』干什么了。”
话又绕回来,纪慎语也分不清自己是真有味儿,还是丁汉白诓他,弯腰从对方手臂下一钻,光脚立在地板上:“我关上门爱干什么都行,师父都没管,你更管不着……”
丁汉白一听就火:“少拿丁延寿压人,不顶用!这是我的院子,你干什么都受我管教。”他站起身,将对方迫得后退,“玩儿神秘是吧?今天开始不许去前院吃饭,就关上门在这屋里吃!”
纪慎语隐约觉得丁汉白吃软不吃硬,可是他丝毫不怕他,话赶话哪软的下来,干脆脖子一梗:“不去就不去,吃饭挨着你没胃口,我也吐了!”
丁汉白摔门离去,门敞着晃,感觉迟早掉下来。纪慎语被灌进的风吹醒,才发觉他们两个幼稚可笑,不过气已经生了,至少这周末对方不会再理睬他。
不理也好,清静。
纪慎语兀自收拾房间,还哼着纪芳许生前爱听的扬州清曲,忙完洗澡换衣服,人连着屋子焕然一新。这两天『潮』湿,青瓷瓶要阴干到周一,他索『性』拿上暑假作业去玉销记看店。
儿子不好惹,他哄老子开心去。
待到周一,天晴了,丁汉白的脸还没晴,撂下一句晚上有聚会就上班了。
纪慎语不慌不忙地挑衣服,穿一身最阔气的,用书包背上青瓷瓶,直奔玳瑁古玩市场。他二进宫,气定神闲地转两遭,买瓶汽水,找一光线明亮的空当,摆摊儿开始。
很快来一年轻人,问:“这脏瓶子什么情况?”
纪慎语吸溜汽水,白眼儿翻得能拿金鸡百花:“没什么情况,别挡光。”
这地界,不一定能听出行家,但门外汉肯定早早暴『露』,他把看热闹的人驱走,垫着旧报纸盘腿坐好,等待真正的买主。
不多时,一位老太太经过,银发梳得妥帖,和珍珠耳环交相辉映,停下说:“哎,我得戴上花镜瞧瞧这个。”
周围有人投来目光,原来这老太太是熟客,喜欢收藏旧首饰。纪慎语『摸』不准对方的斤两,睁圆俩眼打量,故意端着目中无人的神态。
老太太问:“小宝,你卖东西不介绍介绍?”
纪慎语说:“我家古董多呢,这个是从柜子里随便拿的,卖了换零花钱。”
老太太慈眉善目:“家里那么多古董,你穿的衣服又讲究,还差零花钱?”
“期末考砸了,我爸不给花。”纪慎语耷拉脸儿,将汽水瓶和青瓷瓶一磕,“反正懂行的知道我这是好东西,我不贱卖,不然被我爸知道了挨揍。”
正说着,又来一个男人,近视眼镜公文包,斯斯文文。他蹲下来,捏着瓶颈看,『摸』釉面的纹路,抠纹路上的污垢,似问非问:“这脏泥可不是放柜子里能积出来的。”
纪慎语不动声『色』:“我爸说了,这瓶子买来就这样,没有脏泥才假呢。”
有人稀罕这说法,男人翻转瓶身详细地看,纪慎语垂眼装作漠不关心,其实有些紧张。那堆残片都是海洋出水的文物,表面的脏污也是实打实的钙化物,因此这瓷瓶从材质上看没有问题,考验的就是他的手艺。
“你要买吗?”他问,“不买别抠抠『摸』『摸』的。”
男人不理,欣赏很久:“你这瓷瓶外壁的豆青釉不够匀净,有点发黄了。”
一旦挑刺,那就是想压价,想压价就说明想要,纪慎语瞅一眼发黄的地方,心想能不黄吗?豆青的残片没合适的了,只能用个接近的。他说:“不发黄你就得掂量下真假了,发黄是因为在海里沉了太久。”
男人毫不意外,接腔给看客们说:“没错,这是件海洋出水的瓶子,应该是清朝的。”
老太太立即问:“那得多少钱?”
男人笑笑:“虽然保存完整,但是器型普通,表面又有瑕疵,贵不了。”
纪慎语闻言也笑笑,他就想换钱给丁汉白买个礼物,时间紧迫也做不出多复杂的,这人说得没错。“你买吗?”他举起三根手指,“这个数。”
三万,男人与他对视,说:“一万三。”
纪慎语把脸偏一边:“看完放好,别挡光。”
男人被他这态度弄得一愣,老太太反而乐起来:“这孩子爱答不理的,不是做生意的,单纯换零花钱呢。”
男人又重复:“一万三真不卖?换个人可能连一万都不给。”
纪慎语挥挥手,把不耐烦摆脸上,男人起身走了,老太太和看热闹的也走了。他目光尾随着男人,见对方散步似的,偶尔停留,却没再躬身。
他心里有了数,门前冷落只是暂时的。
中午太阳最毒,文物局办公室的空调没停过,电话一响,副局长打来要文件,丁汉白进主任办公室拿一趟,又送一趟,回来后就在位子上吹风。
他落汗后问:“组长,主任请假了?”
张寅没上班,亲自去机场接专家了,把专家安排好就没回来,名正言顺地旷班。至于现在,正悠闲地在玳瑁古玩市场转悠呢。
这市场里,九成九的赝品,但人人都想捡漏,张寅溜达一圈往回绕,又立定于纪慎语的面前。海洋出水文物,他刚从福建带回来一批,博物馆展示的那些都是他挑选的。
说明什么?说明他不可能走眼。他确定得很,那瓶子的圈足、束颈和唇口都是规矩的,和他见过的一模一样。再就是附着物,他更肯定了,那海腥味他且忘不了。
纪慎语唆着冰棍儿,仰头不吭声。
一般来说,穷人遇难急用钱,最容易压价。纪慎语恰相反,衣物讲究,书包上挂着经久的琥珀坠子,喝完汽水吃冰棍儿,扮败家子偷古董换零花钱,钱少了都懒得搭理。
“三万不降,你这东西肯定砸手里。”张寅终于开口,“你想想我说得对不对?”
纪慎语说:“那就一万三吧。”说完看张寅满脸惊喜,又道,“大哥,我不是缺心眼儿,你别想美事儿了。”
二人开始拉锯,退一步就少万八千块,张寅那一万三着实荒唐,不过是看纪慎语年纪小诈一诈而已,纪慎语那三万也是拔高要价,预留了砍价的空间。
他们不停争辩,引得其他人来看,张寅唯恐被横刀夺爱,最终两万三定下了。纪慎语只要现金,背着书包和张寅去取钱,古玩市场旁边就有银行,为方便人们交易似的。
在银行里交接很安全,青瓷瓶给对方,纪慎语背着书包离开。经过一条巷口时听见呼喊声,紧接着蹿出来一人,撞开他半边膀子飞奔而去。
古玩市场的外墙和银行之间有条小巷,里面摊位满了,散户就在巷子里摆摊儿,一个老头拿着旧包倒在墙根儿,面上沾血,蜷着身体哑着嗓子,哭哭喊喊。
光天化日抢劫啦!丢了救命钱!
整条巷子鸡飞狗跳,纪慎语站在巷口,拽紧书包带子跑起来,一路追着那抢劫犯。抢劫犯被他追得慌了,该上天桥时没有上,直直地冲路口逃去。
纪慎语眼看两名交警将抢劫犯绊倒,包袱滚在地上,清脆的一声,他心也碎了。
包袱被他追回,可里面的祭蓝釉象耳方瓶已成碎片,带回去,见老头坐在银行外的台阶上。“爷爷……”他过去,不知道怎么说,“那人摔倒了。”
包袱展开,老头对着碎片摇头,脸上血泪斑驳,捂着肚腹微微抽搐。纪慎语急忙扶住对方,问:“他抢东西的时候打伤你了?要不要去医院?”
这时银行里出来一人,径直走到他们跟前:“东西呢?”
这是有人许下要买,对方取钱的工夫却遭了抢。纪慎语朝包袱努努嘴,心跟着疼,他虽然没有火眼金睛,但他知道作伪会有什么破绽,那方瓶没有丝毫瑕疵,至少值七八万。
对方火了:“说好的等我取钱,怎么成这样了?你赔!”
老爷子气虚:“我赔不了……”
“……我『操』你祖宗!”对方破口大骂,资深爱好者,眼里只有物件儿了,到嘴的鸭子一飞,恨不得六亲不认,蛮不讲理。
纪慎语帮老头擦鼻血,他不擅长骂人,不由得想念起丁汉白。等那人骂够了离开,他扶着老头到街边打车,好人做到底,再去趟医院吧。
一检查不得了,除却外伤,老头原来还有癌症。
纪慎语懂了“救命钱”是什么意思,交住院费的时候没含糊,再加上七七八八,两万三去掉大半。他守在病床边,拧『毛』巾给老头擦脸,擦完脸擦手,发现老头的右手有六根手指。
“我姓梁,梁鹤乘。”老头说,“生下就是六指儿,没吓着你吧?”
纪慎语摇摇头:“爷爷,我怎么联系你家里人?”
老头说:“孤家寡人,你不该管我。”
纪慎语沉默片刻,把剩下的钱掏出来,自己留三百,余下的塞到枕头下:“爷爷,我陪你到晚上,钱你留着花吧。”
老头一把浊泪:“我哪能要你的钱,住院费我也得还你……”
“我师父说——”问起来还要解释,纪慎语改口,“我爸说,千金散尽还复来,可有忙不帮,错过是要后悔的。”
老头又问:“你这个小娃娃,怎么随身带着那么多钱?”
对方已经太可怜,纪慎语不忍欺骗,把自己做青瓷瓶的事儿一五一十讲出来,眨眼间陪对方到了晚上,外面暮『色』四合。
他告辞,拎着空『荡』『荡』的背包搭车,脑中过电影,一帧帧一幕幕,演到最后这刻只有失落。池王府站下车,他下车后在街口遇见丁汉白,丁汉白聚会归来,染着淡淡的酒气。
纪慎语终于见着亲人了,不算亲人,那也是熟人。
忙活那么多天,手指尖至今还疼,到头来只剩下三百块。
这叫什么呢,叫竹篮打水一场空。
纪慎语何其委屈:“师哥……”
丁汉白发怔,寻思着他们不是吵完架在冷战吗?不记得和好了啊,他喝高了?恍惚的空当纪慎语已经凑上来,仰着头,巴巴的,似是讨他的安慰。
他大手兜住人家的后脑勺,这次知了轻重,轻轻地『揉』,慢慢地问:“怎么了?”
纪慎语自觉毁诺,面『露』难堪:“我不能送你礼物了。”
丁汉白没料到这原因,不容商量地说:“那不行,你打了包票,现在就送,让你给什么就得给什么。”
纪慎语慌了,等对方为难他。
结果丁汉白重『揉』一把:“算了,你就随便笑一个。”
第14章()
刹儿街是条老街,街灯不甚明,把人影拉扯很长,把人脸上的笑打一层浅光。纪慎语笑得不自然,白牙『露』出来,可嘴角的弧度与平时不一样。
他和丁汉白并肩朝回走,一米米,一步步,到大门口上台阶,经过前院回小院,走到廊下步至卧室外,同时立定,扭脸对上彼此的眼睛。
无风,丁香花的香气被锁在空气里,掩盖住丁汉白身上的酒气。“早点睡,礼物就算你给了。”丁汉白说,“我体不体贴?”
纪慎语已经推开门,回答:“体贴……谢谢师哥。”
不料丁汉白补充:“用不着,以后少跟我犟嘴。”
各自回房,丁汉白始终不知道纪慎语闭关做过什么,也不知道今天的颓丧是因为什么。而纪慎语服了软,还道了晚安,总之暂释前嫌。
月落日升,丁汉白险些迟到,吃早饭时狼吞虎咽,动作一大又杵掉纪慎语的包子。到单位时仍然晚了,晚就晚了吧,顶多被张寅说几句。
丁汉白做好挨批评的准备,结果张寅端着茶杯在办公室溜达,而后立在窗口吹风,像家有喜事。他伏案工作,片刻后肩膀一沉,抬头对上张寅的笑脸。
“有事儿?”丁汉白纳闷儿,这厮今天好反常。
张寅问他:“你不是吹牛一脚能跨进古玩圈么?那去过市里几个古玩市场没有?”
多新鲜啊,丁汉白说:“去过,又不要门票。”
张寅天生的挑衅脸,招人烦:“那你淘换到什么宝贝没有?”
丁汉白答:“那里面没什么真东西。”他懂了,这人有备而问,想必是捡漏了。果不其然,张寅拍拍他肩膀,招手让他跟上。
主任办公室的门一关,丁汉白看见桌子中央摆着一青瓷瓶,张寅满脸的显摆,等着听他说一句“佩服”。他弯腰伏桌上,全方位地端详,张寅还给他紫光手电,胸有成竹地说:“别整天吹,用真东西说话。”
丁汉白目不转睛,连抬杠都忘了。
“怎么样?”张寅『逼』问,“看出真假没有?”
丁汉白看得出,器型款识哪哪都过关,那上面的脏污更是有力证据,证明这是件海洋出水的清朝青瓷瓶。但他纠结,他莫名其妙地感觉眼熟,仿佛在哪儿见过。
他当然见过,这就是他扔掉不要的那堆残片。
他当然又没见过,因为纪慎语捂得严实,脱手之前密不透风。
张寅显摆够就撵人,丁汉白站直往外走,拉开门回头问:“你在哪个古玩市场淘的?卖主什么样?”
“玳瑁。”张寅说,“卖主是个败家子,换完零花钱估计不会再去,你不赶趟了。”
直到下班,丁汉白的心始终系在那花瓶上,分秒没收。怎么偏偏让张寅捡漏呢?他郁闷,郁闷得路上差点闯红灯。
可心底又疑虑,那真是件好东西?他还想再看看,抓心挠肝地想。
反观张寅简直春风得意,奔了崇水旧区,在一片破平房里转悠,斑驳灰墙窄胡同,各家门前的名牌一层锈迹。57号门口停着辆手推车,车上堆满废品,进门无处下脚,一方小院里也全是废品,『逼』仄不堪。
冬天挂的棉帘子还没摘,张寅掀开进去:“在不在家?”
就两间屋,穿着汗衫的老头从里间出来,不吭声不看人,先反身锁门。张寅找椅子坐下,讥诮地说:“防亲儿子像防贼一样,你累不累?”
老头转过身,其实不算太老,顶多六十,头发根根直竖,完全是怒发冲冠。皮肉也没松,看着孔武有力,不过左眼污浊,半合着,瞎了。
人们叫他瞎眼张,没人知道他真名叫张斯年。
“下班绕我这儿,你不累?”张斯年这才回答,到脸盆旁边洗手边问,“有何贵干,卖废品?”
张寅听见“废品”就来气,撇下来意,站起来呛声:“糗在这犄角旮旯收破烂,你让我脸往哪搁?外头堆着废品,里头攒着赝品,我看你八十推不动板车之后怎么办?!”
张斯年挑挑粗眉,扯着瞎眼的轮廓:“不怎么办,等我两腿一蹬,你要是乐意,就拿板车把我推野山脚下一埋,妥了。”
眼看要吵起来,张寅鸣金收兵,从包里掏出青瓷瓶,就着屋里昏暗的光线换话题:“妥不妥的,你看看这个。”
张斯年立在原地:“光看看?”
张寅笑起来:“我要换哥釉小香炉。”
他势在必得,一年半的时间来了三趟,三件东西花光四五年积蓄,全被对方一句赝品打出门。这回不一样,他有信心,他得让老头屁都不放地去开里间的门。
张斯年果然屁都没放,捏着钥匙去开锁,张寅瞧着那背影生出无边火气,恨声道:“瞎着只眼就能看出真假,换成别人早身家百万了,你倒好,收废品!”
锁开了,张寅起身到门外,里面一张单人床,一对桌椅,除此之外全是古董。他开了眼,也气红了眼,分不出真真假假,觉得张斯年像个精神病。
张斯年开抽屉取出一件十厘米高的小香炉,交换时问:“哪儿收的?”
张寅答完就走:“是卖是留随你。”
帘子撩起落下,光透进来又隔绝在外,张斯年走到桌前把青瓷瓶随手一搁,像搁水杯、搁筷子那么随便。他闭上眼,看不出瞎了,打着拍子哼唱京剧《借东风》。
末了带着戏腔念白:“——孺子不可教也。”
正赶上周末,丁汉白难得没睡到日上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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