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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户女-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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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屠春是被突然侵进来的寒意弄醒的,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感觉有人从背后抱住了她,那是一个并不温暖的怀抱,却将她从无限循环的迷梦中拯救了出来。

    李重进问她,“睡醒了?”

    窗外的光昏沉下来,屠春心中一时有些恍惚,不知现在到底是什么时辰了,她揉揉眼睛,感觉整个身体像被抽干了一样,根本提不起半分精神。

    李重进见她眼睛还是半睁半闭的,显然还没回过神来,便拍拍她的背,低声道,“没事,你继续睡吧。”

    屠春是真累了,她听李二公子这么一说,身子顿时一轻,仿佛又要陷落到那迷雾重重的梦中。

    这时,她依稀听见少年在上方轻轻地说话。

    “我不会骗你的,春儿,”李重进像是在叮嘱她,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着,“你也不要骗我,好不好?”

    屠春真正醒来的时候,夜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兴许是怕惊醒她,屋子里没有点太多的灯,只有桌面一盏青铜灯在静静亮着。李重进坐在桌前,正在聚精会神地端详着什么东西。

    屠春披着外衣下床,她凑近一看,才发现少年摆在桌子上的,居然是那支从井里带出的金钗,不禁轻呼了一声。

    “别怕,”以为她是在忌惮死人的遗物,少年连忙安抚道,“那支钗子在娘那里,她说不吉利,死活不让我碰。”

    李重进将桌上的金钗拿起来,凑近烛光打量,“这是我从城中当铺里找出的最相似的一个,找老金匠看过了,他说这是十多年前流行的样式,叫做金丝缠凤,因为费时费力,现在已经很少这样做了。”

    屠春心中疑惑,红珠不就是十几年前死的吗,为何李重进还要大费周章地打探这金钗的来历,难道这钗子

    少年果然顺着她的猜测说了,他神色郑重,喃喃道“这支钗子,不是红珠的。”

第57章 红珠其人() 
方静白天在院子里神神叨叨地折腾了一番,她前脚刚走,窦氏便吩咐人换了把崭新的铁锁,门栓上还用铁链子密密地缠住了。

    妇人仿佛是真信了儿媳妇的话,生怕这院子里面藏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三令五申地不许府里人在附近逗留。

    李重进没有跑去问娘亲要钥匙,而是暗中从外面叫来了一个开锁的工匠。他做事周密细致,特意选了三更半夜动手,还命张穆等人守在外面,免得被别人撞见了。

    “娘她整日吃斋念佛,脑子都有些糊涂了,”少年布置好了一切,自己提灯率先走了进去,他抱怨道,“非要说这地方不吉利,死活不许我进来。”

    李重进这个人没有耐性,凡事都喜欢快刀斩乱麻地解决了,无端被娘亲设了几个绊子,自然又开始怨气重重了。

    屠春没有说话,她知道李重进嘴上说归说,其实心中对窦氏很是孝敬,以少年桀骜不驯的脾气,能够顾忌着娘亲的心情,做到阳奉阴违这一步,已经是很难得了。

    李重进往前走了几步,“你也是的”,他忽然停下来,疑虑重重地问身后的少女,“身子不舒服,为什么还硬要跟过来?”

    屠春快步跟了上去,她面上笑意盈盈的,实则是在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对方的神色。

    李重进回过头来望着她,比起他这个年龄的人来说,少年显然有些过于消瘦了,月光清冷冷地照在他肩上,以至于他眸里隐约的阴霾都透出了瘦骨嶙峋的尖锐,让人又畏又怜的。

    “我当然是在关心夫君,”少女吸取了白日里的教训,温柔又甜蜜地将李重进的多疑堵了回去,见李二公子仍是不太相信,她话锋一转,接着又嫣然笑道,“反正闲着无聊,陪你过来看看也好。”

    李重进这才打消疑虑,脸上也透出了些欢喜的神色,他伸出手,将屠春拉到身边来。

    “里面黑,”少年将手中的灯盏提高了一些,叮嘱道,“你跟着我走。”

    夜间的院子反而比阳光下多出几分生气,不知名的虫与鸟在草木间肆意地鸣叫,听到人的脚步声也不见收敛,反而叫得越发欢脱。

    月光凄迷地照在这满园的荒草树木上,台阶上的青苔犹如布满蛛丝的琴弦,当这十余年后的访客踏上它们的背脊,就颤栗般被拨动出了与人间久违的音色。

    里面房屋的门比院门还要老旧不堪,倒是没有上锁,李重进用手一推,门便吱呀一声开了,屋内空荡荡的,他们两人提灯四处打量了一番,什么都没发现。

    院子不算大,看过了几间房子,便只剩下这一院子的衰草迷离。李重进最后走到那口水井旁,他借着手中灯盏的光,探头往下看去。

    井早就干涸了,可屠春站在附近,还是能感觉出从底下传来的森森凉气,她见李重进全神贯注地往井下看,唯恐少年再一不小心跌了下去,只好站在旁边拽住他的胳膊。

    李重进看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按道理说,这井中的怨魂是被他年幼无知的一句话推下去的,而少年非但毫无畏惧之情,瞧他的举动,仿佛还很希望能够见到那枉死的女子一面。

    “我记得,那也是个夏天,”少年突然开口说,他语气轻飘,差点吓了屠春一跳,“等我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被人用草席卷起来了。”

    李二公子的记性很好,十多年前的人和事被他从回忆中捏出来,依旧鲜绿似刚落下的树叶。

    少年是这样开头叙述往事的,“她落了个这样的下场,也算是自找的。”

    屠春心中无端升起一股寒意,无论如何,在人家死去的地方下了这般凉薄的论断,李重进有颗铁石心肠,自然无畏无惧,她却是有些怕了。

    可她不愿错过这个难得的机会,只能强忍下心中的惧意,一身冷汗地听少年讲下去。

    李重进的话不多,稀稀数语,就将红珠的身份来历交待清楚了。

    那是个身世堪怜的女子,从小就被卖到夫家当童养媳,等丈夫死了,刚生下的女儿也没保住,又被公婆卖到人牙子手里,幸好她相貌端正,手脚伶俐,这才能到李家当了奶娘。

    红珠来到临霜院的时候,李重进已经换过许多奶娘了,据说窦氏在生小儿子时伤了身子,以至于无法亲自照料他,于是忍痛将幼子全权托付到奶娘的手中。

    而襁褓中婴儿分外难伺候,本来就像不足月的小奶猫般吊着一口气,还终日啼哭不止,过来照顾的奶娘们心里纷纷害怕起来,唯恐这贵人家的小公子在自己手里没了,于是一个两个的,没干上几日,都找着理由请辞了。

    唯有这个红珠,自幼就是苦惯了的,也没有什么退路,便咬着牙一门心思地伺候下去,她衣不解带地守在李二公子身边,最后居然把这个病恹恹的婴儿带大了。

    “她脾气很好,或者说,实在是太好了,”李重进停顿了片刻,然后接着说道,他目光幽深,静静看着眼前的少女,不知是不是从她的身上窥见了故人的影子。

    屠春不禁腹诽道,倘若不是个性子软的,也的确在李二公子身边呆不长久。少女又暗暗在心中算了算,李嘉行是在宣平十五年的春天及第的,而李二公子则是在次年冬天出生的。生这个小儿子时,窦氏多半是身子亏损得不轻,此后的十多年中,尽管李嘉行难得地没有纳妾,她却一直再无所出。

    屠春不知道李二公子究竟是在用怎么样的心情回忆这些往事,少年的漠然像是茫茫大雪,将他心中细微的情绪都一一覆盖了。

    提起红珠时,他语气冷漠而嘲讽,时不时要夹杂几句“人软弱点不可怕,可怕的是脑子也糊涂”之类的论断,然而等到提起这女子的死因时,少年的声音忽然一下子低沉了下去。

    “有些事,我是直到她死后才知道的,”他握住屠春的手,淡淡地说,“所以我说她蠢,她本来用不着那样委屈。”

    那是个很年轻的寡妇,在夫家受气惯了,到了李府中,依旧是一副低眉顺眼的可怜模样。

    府里那些做粗活的男人们总喜欢撩拨她,因为这女子无依无靠,欺负了也就欺负了,她性子怯懦,没胆也没脸跑到主子们面前哭诉。

    “等她有了身孕,还糊里糊涂的,以为那个人一定会娶她,”李重进冷笑了一下,“无媒苟合,这哪里是要娶她的架势,亏得她还不肯说出那人的名字。”

    于是那个六岁的孩子气急了,恐吓了她两句,然后这女子当夜就跳了井。她一辈子过得窝窝囊囊,唯有这一次绝然,就是对待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

    简短地讲完了红珠的故事,少年也就沉默了下来,他原本以为自己早就淡忘了这些过往,然而如今再提起来,胸口仍然觉得憋闷。

    这个目不识丁的女人用温柔与包容陪伴他长大,然后又用死亡终结了他的童年。

    李重进始终不明白,他以为自己性子是坏了些,但毕竟是为她好的,为什么她宁可去相信一个诱哄她珠胎暗结的男人,甚至到了以死明志的地步?

    那个男人许诺给了她什么,名分?富贵?还是那缥缈虚无的所谓情爱

    她又为什么一定要义无反顾地去寻死,难道自己的那几句话,当真把她逼到了那种地步?

    “那么,夫君今夜到这里来,是为了查明红珠的死因吗?”屠春终于耐不住这漫长的寂静,月色太荒凉,少年脸上的神色又太阴森,吓得她怯怯地开口问。

    “她是投井自尽的,”以为屠春没有听清方才故事的结局,李重进又重复了一遍,他心中始终怨气难消,恨恨道,“是她自找的。”

    然而少女没有那么通透的心思,懵懂地拆穿了他的口是心非,“可要不是发现那支金钗不是红珠的,咱们也不会半夜跑过来啊?”

    她兴致勃勃地替他分析起来,对于这件事,她实在是好奇疑惑太久了,“你看,这里距离临霜院那么远,院子又是锁住的,红珠真要是伤心绝望极了,难道还会大费周折翻墙进来,再投井死了?”

    “再说了,院子既然是锁住的,怎么会这么快发现她死到这里了?”

    李重进打断了她的话,少年疑惑地问,“是谁告诉你,这院子那时是锁住的?”

    他告诉屠春,“这里一直没有住人,等到红珠死了后,娘才在门上挂了锁。”

    屠春一时语塞,她总不能告诉少年,这是我在当你大嫂的时候,听你哥哥说的。

第58章 穷途末路() 
丫鬟将食盘端了出来,上面的饭菜已经冷透了,完全没有动过的痕迹,她哭丧着脸对男人说,“舅老爷,小姐根本不肯吃饭。”

    窦引章叹了口气,自己推门走了进去,屋里的帘子被拉得严严实实的,也没有点灯,昏昏暗暗的。少女气若游丝地躺在床上,听到脚步声,她将头扭到墙的那面,语无伦次地哭道,“让我去死好了,你们干嘛要救我?”

    “我现在这幅样子,人不人,鬼不鬼的连表哥都不要我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这个小姑娘再如何恶毒浅薄,对待情爱却是热烈而天真的。她不明白,为何一夜醒来,山盟海誓的情郎居然倒戈到了旁人怀里,更不想听爹和姑母嘴里的权宜之计。如果所谓的权宜,就是让她眼睁睁看着表哥同那个害惨了她的毒妇卿卿我我,那么她宁可就这样死了。

    “朝云”男人轻唤了声女儿的名字,他讷于言语,尽管此时心如刀割,却不知该如何劝慰她。窦氏的承诺听起来情真意切,然而还轻飘飘地悬在半空,落不到实处。依眼下的情况看,只怕等不到李家接朝云过门的那一日,女儿就要提前香消玉殒了。

    “爹,”听到男人的声音,少女转过头来,她看向他,原本娇嫩如花的脸上尽是一片灰暗绝望的颜色,“你去求求姑母,好不好?”

    “我不和那个女人争了,我什么都不要了,”她泪流满面地央求着自己的父亲,“我马上就要死了,让表哥来看看我,好不好?”

    窦引章从屋里走了出来,他近来衰老了许多,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看上去像是个垂暮之年的老人。

    “我要出去一下,”他神色肃穆,淡淡地吩咐丫鬟,“你们照顾好朝云。”

    柔滑的纱幔在头顶飘飘晃晃的,犹如惊涛怒浪堆出的泡沫,软绵绵地将视线中的一切都吞没了。

    屠春无意识地攥住手边的纱幔,等这场单方面尽兴的欢爱过去后,她才发现指甲已经扎进了掌心中,李重进抓起她的手,端详了一会儿,嗤笑道,“真笨。”

    不过少年很快又凑到她的耳边,他的声音如蜜糖般粘稠而旖旎,“以后你忍不住的话,”他慷慨地贡献出自己,纵容地说,“那么掐我好了”

    屠春有气无力地看着他,她怀疑这一世的命运依旧脱离了自己的掌控,或许轮不到那些烟花地里的尤物出场,李二公子就要提前将他那条小命挥霍到她的身上,亦或者不等李重进尽欢而亡,她便先要撑不住了。

    少年是如此沉溺于床笫之欢,除了*间直接的缠绵,他似乎找不出与人坦诚相处的其他方式。

    明亮的日光争先恐后地从窗帘的缝隙中钻出来,屠春浑浑噩噩地睁开眼,发现素来贪睡的少年已经穿戴好了衣物。

    “春儿,你到底有没有想起来,”见她睁开眼,少年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又问了一次,“究竟是谁告诉你的,那院子很早之前就锁住了?”

    屠春依稀记得,在昨夜的交颈缠绵中,少年已经反反复复地问过这个问题,她记不清自己失态之下到底说了什么,只好勉强笑了笑,搪塞道,“现在想想,兴许是我记错了”

    李重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理所应当地说,“算了,你先给我些钱。等我出去办完事,再回来陪你慢慢想。”

    他开始的话里还是惯常的淡漠矜贵,落到了“慢慢”这两个字上,则像是春水皱起了涟漪,突然有了点意犹未尽的笑意。

    屠春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李二公子还有一匣子金叶子放在自己那里,她披上外衣下了床,从枕头中取出一把钥匙来,踮着脚从柜子上方取下一个不起眼的小木箱,然后打开木箱后,又小心翼翼地拿出了另一把钥匙。

    李重进实在是无言以对了,他站在一边,看着少女折腾了半天,最后才郑重其事地将那一匣金子摆到他面前。

    “我花了五十多两,”屠春打开匣子,将上面的账本递到对方面前,老实地说,“全都记着账呢。”

    李重进翻了翻账本,发现最大的一笔支出还是逐走明月的那次,他娶的这个小娇妻倒真是勤俭持家的一把好手,过日子精打细算的程度,简直让出手豪爽的李二公子感到匪夷所思。

    少年看过账本后,随手抓了一把金叶子,连数都没数,直接塞到了袖子里,他闷闷地对屠春说,“我只是最近手头紧一些,以后就好了,你不用这么省着。”

    他心中又开始记恨起那个素未相识的景王妃了,若不是那老女人逼得他自断财路,家中何至于过这般寒碜的日子,连区区一匣金子都要藏得如此珍重。

    张穆在外面等了许久,才看见李二公子从屋内走了出来。

    年轻人在心中感慨着世事无常,想当初主子干起正事来,完全是一副拼命的架势,恨不得将一夜掰成几天花。如今倒好,终日只知道躲在芙蓉帐里,若非大小姐三番两次地催他过去,恐怕他连门都不舍得出了。

    “我让你打听的事,有结果了吗?”兴许是刚从温柔乡中拔身而出,少年的脸色并不好看,他不耐烦地问,“红珠死的时候,是谁第一个发现的?”

    张穆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出了一个让人惊异的名字来。

    上次来到景王府时,水池中的荷叶还盈盈不足一掌,如今已经溢出了满池的碧色,那些粉粉白白的荷花屹立在碧玉盘中,花瓣上还沾着欲滴的露水,看上去甚是喜人。

    引路的侍女腰肢窈窕,李重进跟在她身后,根本无心欣赏两旁的悦目美景,只是一心思索着张穆说的话。

    第一个发现红珠死去的人,为什么会是?

    这时前面的侍女忽然放缓了脚步,李重进抬起头,看见一个男人正急匆匆地朝这边走来,两人四目相对,皆吃了一惊。

    “舅舅,”少年不禁皱起眉,打量着面前的男人,“你怎么会在这里?”

    男人的鼻尖上有细密的汗珠,他犹豫了片刻,才结结巴巴地说,“是你娘让我过来送些东西。”

    李重进四下张望了一番,然后将舅舅拉到连廊无人的地方,低声问,“正好,我有件事想问问舅舅”

    “你还记得红珠投井的那个院子,究竟是为了什么才锁住的”没等少年把话说完,窦引章的身子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后退了几步,惊惧地望着外甥,喃喃重复道,“你知道了那个院子?”

    李重进心中一震,他知道舅舅性格老实,素来不会骗人,难道红珠的死真如他猜测的那般,是和那个人有关系,才让舅舅这般大惊失色的?

    少年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脑子里涌,他紧紧抓住舅舅的手,正想接着问下去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女子略带沙哑的轻笑声。

    李如茵扶着栏杆,那漫天流霞般的荷花映在女子的身后,然而在她慵懒的侧目中,纷纷蜷缩黯淡起来。

    女子轻轻地笑道,“舅舅,二弟,有什么话进屋里说,杵在外面干什么?”

    因为女子突如其来的打断,窦引章整个人顿时松弛了下来,他靠在栏杆上,鼻尖上的汗出得更密,脸色却稍微正常了一些。

    “我有急事要回李家一趟,”男人说,“二公子如果有事要问,回府再说好了。”

    李重进纵然有满心的疑问,也知道不能在大姐面前露出端倪来,他松开手,又恢复了往日的淡漠,“那好,改日再向舅舅讨教。”

    窦引章匆匆忙忙地走了,他离开得如此惊慌,仿佛背后有恶鬼追逐,快要将他逼到了绝路上。

    李如茵叫幼弟过来,翻来覆去还是为了同样的事,她手里缺钱,很缺。

    “我也没钱,”李二公子摊开手,他想起屠春小心翼翼将那一匣金子摆在自己面前的模样,心中便油然生起懊恼之感,他怨大姐贪得无厌,也怨景王妃欺人太甚,怨来怨去,倒是分外感觉出自己夫妻的凄楚委屈来。

    “大姐,”少年叹了口气,他如今另有要事需要解决,实在无暇顾及到她,“你马上就要临盆了,先安心把孩子生下来,钱的事,我慢慢再替你解决。”

    “我现在还要养家,”他强调着自己的难处,“你弟媳当初买胭脂水粉,从来看都不看,直接把铺子里的货全拿了现在呢,成亲这么久,我从来都没见她置办过衣裳首饰。”

    李如茵本来是打算在弟弟面前装可怜的,李二公子吃软不吃硬,往日她只要眼泪汪汪地说起自己的难处,所求之事多半也就成了。

    没想到少年却先在她面前倒了一堆苦水,听说他们夫妻俩婚后才花了五十来两银子,女子目瞪口呆之余,不得不将准备好的说辞咽下去,先耐着性子安慰起弟弟来。

    李重进抱怨完了,忽然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大哥托舅舅送来的血燕窝,好吃吗?”

    李如茵愣了一下,她马上意识到这是窦引章的说辞,嫣然笑道,“怎么,想拿回去送给弟妹?”

    “可惜了,我已经吩咐厨房拿去炖了,”女子笑吟吟地推了他一把,似真非真地埋怨道,“你啊,自从娶了媳妇,快要把我这个姐姐忘了。”

    每日回到府中,李侍郎第一个要去的地方,便是书房,他是如此眷恋这些泛黄的纸张,仿佛将魂魄寄托其上,便可飘飘乎羽化为仙。

    然而今天,书房中的灯却提前亮了起来,有人正背手站在书桌旁,俯身看着铺展在上面的字画。

    他本能地往后退了几步,然后才认出眼前这个消瘦清癯的背影,只不过是他的小儿子。

    “爹,”那个人没有抬头,淡淡地喊了他一声,“我想问你一件事情。”

第59章 李代桃僵() 
李侍郎不理俗世久矣,他心中那个羸弱的小儿子仿似还是孩童的模样,阴沉而不讨喜。直到李重进在他面前缓缓直起了身子,烛光将少年的侧面照出硬玉般的冷酷,男人这才猛然意识到,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个孩子已经长大了。

    在旁人面前,李侍郎的情绪仿佛是被清水稀释过一样,与人交谈的语气淡如一缕烟云,从中瞧不出他的喜怒来。唯独与小儿子相处时,他则突然变成了一个严厉苛刻的父亲,对少年的纨绔任性流露出鲜明的厌恶来,训斥道,“你终日游手好闲,不学无术,现在连没大没小的轻狂劲儿也学会了。”

    李重进不为所动,他是在李嘉行的斥责与训骂下长大的,早练就出了一身铜筋铁骨。

    “我说过了,只是向爹你打听一件事,”听父亲骂他轻狂,少年索性随意坐下了,他脸上浮现出些许桀骜的挑衅来,“问完了,我马上就走,绝对不在这里碍侍郎大人的眼。”

    这是一幅看似平凡的水墨画,纸上的墨迹还未干透,画着桃李之树郁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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