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琬儿-第6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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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排得很粗糙,讲的是一个将军,为保卫边疆不受外敌侵犯,奋勇杀敌,最后战死沙场。将军如此醉心杀敌,他的肉身死了,可他的魂灵却没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斗志昂扬的魂灵依旧带着同自己一样,早已死亡的自己部下的魂灵与敌人奋勇作战。
休勒镇最开始的时候也并不是突厥的传统地盘,它的百姓都是乌飞国的人。他们太过弱小,很容易就被突厥人征服,吃尽苦头的乌飞国好容易盼得野蛮的突厥人被撵走,顺理成章地,接下来又投身大唐。
虽然属于不同的种族,但人类歌颂伟大,追捧英雄的心都是相同的。不知是谁,创作了这一出戏,甫一面世,竟引得休勒镇百姓疯狂追捧。他们弱小了太多年,他们为这样的英雄折服,他们渴望这样的英雄。
台上的演员演得投入,虽然有各种各样的不足,他们依然将将军的热血与激昂演绎得淋漓尽致,台下的观众疯狂叫好。
或许是身有所历,心有所感,琬儿第一次为如此简易的一出戏心有戚戚,连眼角也湿湿的。
身侧有人低语:休勒镇离将军谷很近,他们只是将我们的一个战将当作他们的英雄来崇拜,可笑之极,可笑之极
琬儿惊讶,转头便看见身侧那一桌,坐了几名行脚商,看他们的佩刀与头饰,应是汉人无疑。
琬儿笑,心道,英雄没有种族,不论是哪里的人,只要他做了英雄的事,就值得为天下所有的人崇拜!
她转过头,不想再理这几名自命不凡的汉人行脚商,只津津有味地继续看台上的演员们向台下的观众们致谢,却听见耳旁的低语声继续。
“将军谷隶属咱赤水关,关内知道的人反倒不多,可在这休勒镇,真是神一般的存在。”
“将军谷怎么了,为何如此声名远播?”
又男子噗哧一声笑,“郭老五不就是石村的人吗?那将军谷,便是你们口中的乱石滩。”
“哈!乱石滩!乱石滩怎么了?”
“郭老五你离乡多年,有所不知,数年前突厥人进攻赤水关,有咱汉人将军同突厥人在乱石滩交战过,将军谷因此得名。
只因此役过后,谷内异象环生,匪夷所思。每每狂风大作,常闻金鼓之声乍起,澎湃激昂,如有千军万马在谷内搏杀。而今日这出戏,也正是休勒镇人化用了咱将军谷的传说”
心头有莫名的悸动。
咱汉人的将军,却经由他族百姓的口来颂扬,而我们自己却不知道?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可怜将军在为国捐躯时,可曾想过他如斯舍命相护的家国,是否也会象他铭记他的国一样记住他的人。
虽然她在赶路,她依然很想去将军谷看看。
黄沙蔽日,千里闇然。风卷尘沙中,茶摊的竹棚在这苍茫戈壁滩,显得愈发渺小又孤寂。
自混沌的戈壁尽头缓缓走过来一人一骑。身披褡裢,着青色劲装,挎嵌宝长剑。大大的防沙帷帽下探出一双修长又苍白的手,勒紧了缰绳。
“请问这位老先生,此处可有茶水?”
老汉已经很老了,佝偻着背坐在茶摊的正中闭目养神。听见有人问话,他连眼也懒得睁,波澜不惊地张口。
“无。”
剑客愕然,“您这不是茶铺吗?为何茶铺却无茶水?”
“茶水仅供有缘人,小姑娘且自去”
帷帘唰地一声拉开,露出一双皎若明月的脸,额间一点嫣红光艳夺目。
“那怎样才算有缘人?您还未曾抬眼看我一眼呢!”
“缘在乎心,而非在乎身,你我非一路人,何必再睁眼。且去,且去。”
琬儿笑,她觉得此老汉甚幽默,她蹭蹭下马,独自走进茶棚,自顾自寻个凳子坐下。
“开门纳财者,皆为广结善缘。老先生既然开茶铺,便是与天下人结缘。何来心缘、身缘之差。”
听得此言,老汉终于舍得掀起眼皮了,却并未再开口,只任由琬儿独坐棚中,自己则继续闭目养神。
琬儿并不在意,她只抬眼四下里张望,棚里空空如也,除了几把桌椅啥都没有,自然也没有茶壶茶杯了。
琬儿暗笑,这么一个空棚就开茶铺,也不知待到有缘人来了,他又该拿什么来招待呢?
眼前有怪石参天,潼潼兀立。琬儿一面细细打量那堆乱石,一面口中自言自语。
“这就是将军谷了吧?石头堆而已,有何特别”
“一切有为法,尽是因缘合和,缘起时起,缘尽还无。姑娘既已来,便请用心细细看”
琬儿乐开了怀,心道,若是无缘,你为何让我用心看,小老头就嘴倔。面上依旧无波,琬儿只朝老先生微微颔首,对他的话表示感谢,便不再言。
耳畔风卷狂沙横扫千里,原本昏黄的白日愈发颓力,周遭更加暗了。
将军谷巍巍然兀立苍茫天地间,谷内阴风阵阵带动石坠风号,如有怪兽。琬儿恻然,愈发捂紧斗篷,放低帷帽,只盯着面前这方空荡荡的小方几。
如有利剑穿云而来,猛听得金鼓乍响,画角声震,谷内异响声顿起。有千军万马袭来,风啸剑鸣间,将士们的喊杀声震耳欲聋。
琬儿一把掀开帷帽,愕然望向眼前的将军谷,心头有诡异的激荡拍击着胸膛——
那声音如此真实,如此清晰,让她忍不住想要流泪。
午夜梦回,她无数次地听到过这个声音。这是他的声音,那声音如此熟悉,自她的内心深处传来。
双腿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漫天昏黄中,琬儿直起身来,开始向将军谷的入口走去
黄沙刮过细腻的脸颊,如刀锋刺面,琬儿找不到帷帽了,她也没心思去找。她跌跌撞撞朝谷口奔去,她的心跳得很快,有一种隐隐的期待攒动,激得她想要不管不顾地冲进深谷。
天彻底暗了下来,空气中都是血的味道。
耳畔刀锋相撞,血肉相搏之声渐止,迷乱人眼的黄沙中有人影憧憧。
一个高大的身影渐近,熏人的血腥味中是她最熟悉的男人的气息——
第134章 惊鸿()
琬儿的呼吸停滞了;浑身的血液好似凝固。她睁大了眼,粗砺的沙灌进了眼睛也不觉得痛。
一双刚劲有力的手捏住了她的胳膊。
长眉入鬓;一双璨星般的眼盛满笑意出现在她的眼前。
“琬儿是特意来寻我的么?”
如五雷轰顶,琬儿呆立当场。
“吉山”
一只粗砺的手透着干燥又温热的暖意将她的柔荑包裹。
“琬儿;随吉山回营;这里很危险;你不该来”
琬儿呆若木鸡,只怔怔地任由这男人牵起自己的手;将她带至一匹黝黑的战马前。
马蹄上都是血;马腿上一道深深的刀痕。
铸铁般的胳膊将她高高举起;稳稳放在马背上,身后一具温热的身体贴上了她的后背。
“咄!好马儿;咱回营!”
耳畔黄沙依旧呼啸;背后那具胸膛依旧宽广温柔。
琬儿的脑子有些转不动;她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脸;脸颊火烧火燎的。再低头看看腰间那只坚硬的胳膊;他依然还在
“噗哧!我的琬儿傻了。”
身后传来男人喉间低低的笑;“怕不是太高兴了;以为自己在做梦?”
琬儿扭头,看见他斧刻般的脸上尽是温柔;他的脸上有斑驳的血迹,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琬儿担心;抬手去抹;被他一把拦住。
“都是突厥人的血;很脏,你别碰。”
眼中有热泪猝然涌出,琬儿回转身,悄悄抬袖拭泪。
哪怕是个梦,我也希望这个梦能长一些
吕吉山的营帐在一片胡杨林的旁边,琬儿还看见了一方小小的池塘。
吕吉山说,自他离开赤水关追击突袭困龙潭的帕伊,他的人马已经在这片山谷转悠了四日了。
“兀术儿是恶魔,他不仅杀我边民,还杀了均儿,我要替均儿报仇。”
吕吉山淡淡地说,一边用一块麻布擦拭自己佩刀上的血。
“均儿是大嫂的心头肉,吉山没能照顾好他。我对不起大哥,不杀了兀术儿,我绝不回京。”
喉头被堵住了,琬儿望着吕吉山的脸,说不出话来。
“你准备怎么杀他?”
琬儿极力忘记突厥人早已退到大宛以西的事实,她觉得或许过去的自己才是在做梦,现在的吕吉山和她,才是真实的。
“我派了姜浔回关叫人,我的人马折损了不少,我在这胡杨林边等他搬援兵。”
琬儿愕然,“姜浔”
眼前出现那张布满歉意的胡子拉碴的大脸,耳畔也回响起那振聋发聩的致歉声。
“是的,他是吉山提拔的上府折冲都尉,是个聪明人。虽说李韧在赤水关,他指望我死的心怕死要赛过让那突厥人死,但还有十万兵可是我亲自带出来的,姜浔回去带,是一定能带出的。所以,琬儿你且放宽心,不出三日,姜浔一定就能寻来此地。”
许是琬儿脸上的表情看上去过于怪异,吕吉山忍不住出言温声宽慰。
好容易咽下一口唾沫,琬儿找到了自己的声音。“是的,琬儿相信,吉山手下的将士们,一个个都是能征善战的猛士。”
吕吉山笑,“那还用说!”
他洗掉了脸上的血,露出小麦色的皮肤,琬儿看见他额上一道鲜红的伤口,忍不住抬手指着他的额角:
“这里怎么了?”
“噗,在城墙上被石头砸的。”
吕吉山回答得漫不经心。见琬儿一脸难受的模样,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过一道口子,你便如此担忧,若是我被砍残了怎么办”
”呸呸呸!说什么呢!”
琬儿没来由竟暴怒起来,她一大步冲到吕吉山跟前果断打断他的话。
“好好的,干嘛咒自己!”
话音刚落,琬儿眼前出现周承邦那破旧小院里堆积如山的药材,与那破败房屋中吕吉山无力的身躯与满身的银针。
如洪水决堤,琬儿忍不住抱紧脸颊呜呜呜哭出了声。
吕吉山惊呆了,不过开个玩笑,她为何哭得如此伤心。他轻轻走上前,搂住她的肩,温柔地拍:
“莫哭了,莫哭了,我不是好好的吗?”
“好好的?”琬儿狠狠甩开他的手。
“都说穷寇莫追,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虽然琬儿知道他回不去,可是当真看见面前生龙活虎的他,她依然愿意相信,眼前看见的便是事实。
吕吉山脸上有讪讪的笑,琬儿听见他小意的低语。
“琬儿,你知道吗?我吕吉山最怕死了,为了不让你空等,我无时无刻不在告诫自己,莫要盲目逞强。可是我依然犯了错,我没照顾好均儿,无论如何我这回都得要了兀术儿的头。琬儿,我也就只逞强这一回而已,你就答应我吧,等三日,三日后若是姜浔还没来,我就撤。”
吕吉山要琬儿允他等三日,琬儿惴惴,她不知晓三日后会发生什么。她甚至开始糊涂起来,她已经分不清究竟周承邦身边那个,不会说话不会动的吕吉山是真的,还是眼前这个浑身是力气的吕吉山是真的。
她无时无刻不待在吕吉山的身边,她怕他随着那漫天飞舞的黄沙一道,突然消失在她面前。
她摸他的手,那么刚健有力,摸他脸,那么的温热流利,他是如此活生生又明白白。琬儿也忍不住相信,吕吉山真的离开赤水关,才不过四日。
一天过去了,姜浔没有来。
两天过去了,姜浔还是没有来。
三天过去了,姜浔依旧没有来。
第四天了,琬儿彻夜未眠。吕吉山很失望,他什么话都没说,只笑着宽慰一脸忐忑的苏琬儿,天明后开拔回赤水关。
琬儿的心里依然很慌,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是她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寅时她便起床了,轻手轻脚地自他怀里溜出来,望着他沉睡的眉眼,心中有疼惜漫溢。
琬儿来到大帐外,漫天是压顶的黑云,仿佛有恶魔即将降临人间。琬儿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来到营门口,她想确定值守放哨的哨卡没有问题。
高高的哨台上,士兵们立得笔直,营门口的布防也严谨有序。琬儿放下心来,就要往回走。
身后有箭矢破空声传来,琬儿回首,愕然发现自戈壁滩黑洞洞的虚无中,不知何时竟突然冒出来那么多的突厥人!
他们跨骑高头大马,手上钢刀寒光闪闪,他们手持连弩,十箭齐发。
耳畔是嗖嗖破空而来的利箭,琬儿忘记了害怕,她呆立当地,看着一只只粹毒的箭矢射麻袋一般干净利落地射入哨台上哨兵们的身体。
突厥人准备充分,他们用媲美大唐的最先进的武器,对手中只有钢刀的唐军进行了疯狂的虐杀。
琬儿忘记了呼吸,直到她想起吕吉山还在睡觉。
她提起裙摆疯魔般往中军大帐冲去,心口甩得生疼,她不要再次眼睁睁看着他在自己面前死去!
可天上的黑云太低了,氤氲到了地上,变成一团团的黑雾。琬儿看不见路,也看不清人,她连滚带爬地朝她自认为的中军大帐的方向奔去。
她用尽全身力气奋力高呼:“吉山!快跑!”
耳畔狂风呼啸,突厥人的呼喝,与大唐将士们的喊杀声缠绕交织。震天的画角,令人毛骨悚然的刀剑入肉声,充满了琬儿的耳朵,犹如自地狱探出来的一只手,将她的心细细碾成粉末。
如此真实的来自地狱的声音,彻底击垮了琬儿。她跌倒在地,痛哭出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云开雾散。
琬儿看见自己正跌坐在将军谷的入口,眼前是烈日下沸扬的戈壁滩,天地混沌中,那孤零零的茶水摊渺小柔弱却坚不可摧。
琬儿直如历经了一场大劫,她四肢瘫软,神思惘然。
“小姑娘,老朽说过,你不属于这里,且去且去。”
茶水铺老汉不知何时立在了眼前,琬儿抬头,盯着他满头银丝下,褶皱遍布的脸。
他笑得如同宽厚的邻家老爷爷,琬儿却看不见慈祥与淡然,有的却是不可抗拒的威严与凌厉。
琬儿转头,她不可思议地看向身后,那沉雾霭霭的乱石滩。
光怪陆离的将军谷,如梦似幻的相逢,矗立于荒无人烟之地的诡异茶水摊。胸中有怪异的情绪沸腾翻涌,琬儿深深看进老汉那模糊混沌却精光四射的眼。
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她不敢相信这会是个事实,她宁愿睡在那个梦里,永远不再醒来。
琬儿倏然起身,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残泪,转身便往将军谷的深处跑去。
“回来!你魂魄俱全,莫要自寻死路!”身后传来老汉压抑着怒意的低喝。
琬儿不说话,憋了一口气,死命往将军谷的最深处跑。
老汉急,只手一抬,催动神力,越过十数丈距离一把扯住她的袍角。
跑不动了。
琬儿毫不犹豫,唏哩呼噜一把扯开褡裢,脱下外袍,仅着中衣,迈开大步继续向前冲。
老汉一愣,没想到这女子还能出这一招反制。
老汉怒,继续抬手扯住她中衣衣摆。琬儿一咬牙,一把扯开中衣继续跑,因为着男装,露出了贴身的汗衣。
老汉默然,他收回了手,不再与琬儿纠缠。
“罢了,罢了”老汉笑,遥望狂奔的女子拂袖转身。
奔跑得神魂颠倒的琬儿,听见老汉的声音自远处清晰入耳。
第135章 窀穸()
琬儿不管不顾地跑;不知道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要跑去哪里。直到她终于跑不动了;她跪下来,开始大口的喘气;呼呼——呼呼——
像在赤水关悠客来客栈吃饭时遇见的那个王员外;喉间拉了个风箱。
琬儿笑;笑到脱力。不过几年时间,自己真是退化了;退化到分不清什么是梦;什么是现实。还以为从前的自己都在做梦;将军谷的那三日才是现实。
自己冲进这诡异的乱石滩是想做什么?
琬儿开始认真思考自己如此费力追寻一个梦境的现实意义。
这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她还得去把那历经千辛万苦得来的甲虫;送去赤水镇周承邦手上才对。
可是再多甲虫;怕是也无用了
心头有漫天的苦涩泛起;破败小院内那堆山塞海的草药;周承邦那至真至诚的于这浊世的碌碌劳作;在这堆乱石滩;在那个破败却诡异的茶水摊面前;所有人的一切努力都那么的不堪一击。
耳畔响起休勒镇那场关于英雄的戏。让琬儿没想到的是,吕吉山竟然就是休勒镇百姓口里的那个英雄。而在赤水镇和这李氏天下人心中;吕吉山就是那茶水摊怪老者口中的恶灵了吧!
泪水滴落琬儿身前的乱石堆,心中有各种情绪沸腾翻涌;她一会哭一会笑;直到月上中天;洒落一地清辉。精疲力竭的琬儿终于发现,她不能在这破败的乱石滩露天睡觉。
她还是得回去。
可是应该怎么走呢?
四周都是几乎一模一样的大石头,琬儿转了一大圈却根本找不到回去的路。
琬儿累了,她颓然靠上一块石头,抱紧自己,缩成了一团。
太冷了,琬儿后悔之前奔跑时把衣裳扔了,乱石滩的夜晚太冷了,琬儿一个晚上都在抱着自己发抖。好容易等到第二日太阳升起,光秃秃的乱石滩又变得炙烫无比。
琬儿饥肠辘辘,又冷又饿捱过一夜后,第二天白日里规规矩矩又走了大半日,寻到了一方池塘,池塘旁边一片胡杨林。
琬儿愣住了,她呆呆地立在胡杨林旁望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戈壁滩发怔,这里看不出有军营驻扎的痕迹,也看不出有战斗过的痕迹。
她不能接受几日前闻到的、触到的,活生生的吕吉山竟然只是自己的一个梦。琬儿来到池塘边,失魂落魄地给自己灌了一肚子的水,继续照着日头往东走。
又走了一盏茶的时间,琬儿寻到了自己头一日丢掉的中衣,不一会儿看见了外袍和褡裢。她迫不及待地拉开褡裢摸出一块干馍,囫囵吞枣给咽了下去,喉咙来不及咽,噎得快要背过气去。
身心都如此的疲惫又难受,就在琬儿认为自己就要坚持不下去了的时候,她看见了乱石滩的出口,就在不远处的正前方。
琬儿立在了出乱石滩的隘口,茶水摊隐隐就在前方。她顿住了脚,再度回首将军谷的深处,这里有云蒸雾霭,还有——
吕吉山。
往事一幕幕浮现眼前,心口的痛,一层高过一层。
她很想他,想在临别前最后再看看他。
琬儿缓缓再度走向谷内,她决定了,再看他一眼。
可是吕吉山不是家住隔壁的邻居,相见就能见,琬儿在谷内搜寻了三日都没能再见到他。
琬儿累极了,缩在一棵胡杨树下,继续将自己做成一个球,今晚过了,便走吧
凌晨,谷内起风了。
从小风变成了大风,不一会成了狂风。
狂风卷起砂石砸上琬儿的脸,人快要被吹走了,琬儿眯着眼睛死死抱紧一棵胡杨树,像一只丢了尾巴的松鼠。
天边有黑云翻涌,如有恶魔降临人间。琬儿盯着那黑云,如有露入心,她一个激灵一把推开身前的胡杨树,撩起长袍的角夹至腰间,迈开大步朝那团黑云所在的方向冲去。
风越来越大,狂沙迷乱间琬儿听见有金戈之声传来,喊杀声渐起。浑身血液开始沸腾,琬儿激动得手脚开始颤抖,风沙打在脸上已感觉不到痛,满脑子都是吕吉山那迷醉人心的笑
琬儿连滚带爬冲上了一处高坡,止住了脚。光线彻底被黑云遮住了,空气中充斥着刺鼻的血的味道。
耳畔刀锋相撞,血肉相搏之声渐止,迷乱人眼的黄沙中有人影憧憧。
琬儿的心开始狂跳。
一个高大的身影渐近,熏人的血腥味中,她果然闻到了他的气息——
“你怎么来了,琬儿?”
琬儿快要痛哭出声,她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样子一定很丑。她四天没有梳头,也忘记了洗脸,衣裳也没有换
一双刚劲有力的手捏住了她的胳膊。
长眉入鬓,那双璨星般的眼如她所料,盛满了笑意出现在她的眼前。
“琬儿是特意来寻我的么?”
如五雷轰顶,琬儿这回却是因为这熟悉开场白给结结实实惊到了。
她和他再一次“初遇”了。
她彻底明白了。
乱石滩,是禁锢吕吉山魂灵的陵,而那老汉,是这陵墓的守陵人。
琬儿经历的不是自己的梦,吕吉山真真实实地与她在一起,与众不同的是——
他们的每一次重逢,都是一次全新的开始
苦涩如海洋将琬儿淹没。
琬儿等着他用那双透着干燥又温热暖意的手,将自己包裹。
“琬儿,随吉山回营,这里很危险,你不该来”
琬儿呆若木鸡,只怔怔地任由这男人牵起自己的手,将她带至一匹黝黑的战马前。
琬儿死死盯着那马蹄上的血,与马腿上那道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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