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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怪谈-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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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旁,鬼魄的吵嚷声更大了些。

    大家刚刚从镜子里逃出来,焉能不知沈兮迟意欲何为?有几个胆大的围着沈兮迟疯狂地转了起来,虽然不敢碰她,但到底存了惹她分心的念想。

    沈兮迟连眼皮子都没掀一下,丝毫没有被他们影响,专心致志地摆自己的阵,口中念念有词。

    很快,天上那轮西月被蒙上了一层毛雾。有云团悄声无息地聚集起来,挡住星光,阴风愈盛,吹得头陀岭松涛阵阵。

    “去!”

    半晌,她咒语念毕,倏地睁开了眼睛,中指往山下某处一指!

    遥远的金陵城内,太平门紧闭的城门猛地震了一震。

    被关进太平门天牢的,首当其冲是沈兮迟身边的这群胆大的鬼魄。它们身不由己,怪叫着越飘越远,其余鬼魄也接二连三,往山下的太平门飘去。

    场面一时混乱,但不久也恢复了秩序。待这群鬼魄彻底离开,头陀岭上剩下的除了沈兮迟,便是晕倒的窦花阴,躺在地上不知生死的罗芳旖,和大片魂魄已然离身、倒在地上的无名尸体。

    沈兮迟半边身子都被锁骨处流出的鲜血浸染,血腥气极淡,散布于夜空之上。

    周遭终于渐渐安静下来,她遥望远远灯火稀凌的金陵城,安静祥和,身子晃了一晃,重重地跪倒在地上。

    ——揪出幕后之人、收服这些孤魂野鬼、将寇淮平安地送出钟山。

    在自己离开之前,她想为寇淮做的事,至此,已经完成了一半了。

    寇淮离开地宫后不久,便闯入了梅花山的迷魂幻境内。

    暗香葳蕤,花树繁盛。这些枝头摇曳的坠坠梅花,仿佛是有生命一般,争着抢着地拦到他的面前,挡住他的去路。

    有好几次,寇淮险些落入了遍布枯藤的陷阱之中。好在他反应极快,身手敏捷,飞身上树,险险躲过几劫。

    一开始他走得很急,因为沈兮迟还留在那地宫之内,与滕晚娘周旋,实在是令人提心吊胆。然而直到他第十一次经过那棵颜色奇异、长满绿梅的树下,寇淮终于冷静了一点。

    这样没有头脑地走下去是不行的。

    就像之前他和沈兮迟在母魉幻境中所经历的一样,他不能先自乱了阵脚,应该冷静观察,主动去探寻这幻境的破绽。

    毕竟这世上从来都无十全十美之相。只要存在,必有破绽。

    他坐在绿梅树下,闭目静思了一刻钟的工夫,终于想到一个法子。

    方才在地宫内,应是那养了噬魅的人就在不远处操纵,所以自己才血气翻涌,自噬魅上身后,第一次有了反噬的征兆。

    ——反过来说,只要他走得离那养噬魅的人越远,那么他必定能走出这梅花山的幻境,逃离钟山。

    而眼下,幻境是假,身体的反应却是真的。

    他只要试出,往哪些方向走他会有被反噬的征兆,那么只要沿着反方向走,就一定离这钟山之上的漩涡中心越来越远。

    若沈兮迟还在这里,她一定会说寇淮是个疯子。

    眼下噬魅蠢蠢欲动,随时都可能被它的主人调度着吞噬宿主。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寇淮竟还如此大胆,就想着往刀口上撞?!

    寇淮心下一决定,便没有过多犹豫,凭着感觉,扭头就往来时的方向折返而去。

    沈兮迟面对着金陵城,跪在高高的头陀岭上,闭着眼睛缓了好久的劲。

    末了,像是感知到什么,她微微侧过头。

    “尹铭。”

    “沈小姐!”

    方才尹铭去将映绿救出,此刻才姗姗来迟。他远远地瞧见沈兮迟满身淌血,吃了一惊,飞快地冲了上来,扶住她的一只手。

    “沈小姐,你怎么了!没事吧!”

    沈兮迟左手捂着锁骨上的伤口,目光往不远处倒在地上的罗芳旖处转了转,露出一个苍白的淡笑。

    “我没事。”

    尹铭转头看了看罗芳旖,又看了看沈兮迟,差不多能想象出刚才这里发生了什么。他担忧地皱紧眉头,想将沈兮迟扶起,却被沈兮迟将他的手拂开。

    “你别管我了。”沈兮迟道,“你家大人方才走了,此时应该被困在梅花幻境中。你现在去广愍陵墓室里,找寻几枝续魂草来,然后去梅花山上找你家大人,尽快将幻境破了。”

    尹铭愣了愣,“续魂草?”

    “嗯,续魂草。”沈兮迟点点头,“罗芳旖亲口说了,续魂草能破她设在梅花山的幻境。她刚才去将我们藏在广愍陵墓室里的那么多鬼魄都唤醒,少不了要用些续魂草,那里一定留下了许多。”

    “明白了。”尹铭抿着唇点点头,“沈小姐,你别说话了,我们快走吧。”

    沈兮迟摇了摇头,轻轻挣脱开他:“我还有事没做完,就先不走了,你别管我,我要走的时候自然自己会走的。”

    她又朝不远处,倒在地上的窦花阴努了努嘴。

    “喏,淮南王府的窦小姐也被它们掳了来,你且快将她带走,不得让她有一点闪失,务必要完璧归赵。”

    因着失血过多,她的声音不大,此时更是疲惫得连眼皮都懒得牵动一下。

    然而上位者的气质与生俱来,沈兮迟只是微微抬了下眉稍,目光斜斜看来,尹铭便不由自主地正了正身子,应了声,“好的。”

    沈兮迟点了点头。“快去吧。”

    尹铭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恭敬地起身,向沈兮迟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将昏迷不醒的窦花阴扛在肩上,飞快地消失在夜色里。

    沈兮迟静默良久,转头俯瞰头陀岭下。子夜时分,金陵城灯火凋敝,冷清寂然,唯有太平门城门在小幅度地剧烈震动,但没过多久,也渐渐恢复了平静。

    无人会知道,今夜的钟山之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她沈兮迟,客居此处已久,也是时候该走了。

    她护了这一方百姓,护了金陵城的稳定,也是护了大越皇朝的河清海晏。

    接下来的事,寇淮也应该知道怎么做了。

    她勉力站起身子,于金陵城最高的头陀岭上,倾身往下一跃。

    纤瘦的身子如同一只轻盈的蝴蝶,飘下山巅,和着凛冽的凉风,很快被夜色温柔而彻底地包裹起来。

    沈兮迟微微闭上眼睛,享受此生在这金陵城的最后一刻。

    ——这是她的天下。

    ——这是她的太平盛世。

    ——这一夜,无人知晓。这也是她一个人的,金陵城。

    落下山崖的沈兮迟没有看到的是。

    躺在地上、已然悄无声息的罗芳旖,缓缓地睁开眼睛,唇角上勾,露出一个诡异而妖邪的笑来。

潮打石头城(一)() 
沈兮迟做了一个梦。

    准确地说;她并不知道这是不是在做梦。因为在这场梦里;她真的回到了燕都——宫阙楼宇;亭台高阁;觥筹交错;衣香鬓影;街道巷陌皆是一派盛世长安的景象;一切如旧。

    可有些东西,似乎已经在不知不觉之间改变了。

    禁宫之内鎏金铜瓦,玉楼金殿;长乐宫连上苑春,沈兮迟沿着无人的抄手游廊向上,一路熟稔地走到了阿棣所在的寝宫。

    奇怪的是;这一路上几乎没有见到什么人。四下里静得可怕;只有远远的高檐之上,隐隐传来风铃轻触的伶仃声。

    她好好地整理了一番仪容;才轻踏莲步;姿态从容;走进阿棣的宫殿。

    宫门前的一排婢女和太监们低着头;全然对沈兮迟视而不见。若是在平时;她也许就停下来训责他们一番;可一月未见阿棣,她满心满意都是焦急,没有时间责备他们;脚步未顿;只直直地往里走去。

    都一个多月了她昏迷的这段日子里,也不知阿棣他,现在是怎么样了?

    “咳咳咳”

    寝宫深处,传来一阵又一阵稀松隐忍的咳嗽声。有淡淡的药香飘来,和着暖热的地龙温度。

    沈兮迟一怔。

    ——阿棣也病了?

    不知怎的,此时沈兮迟脑袋里一闪而过的,却是这一个月以来在金陵反复做的那个梦。

    盛夏夜里,月明星稀,她与阿棣一齐被一个太监推下御池。

    水面冰凉,阿棣死死缠着她往下沉,她仰脸看去,池水蔓延眼睛的最后一刻,她看到那个站在池边的凶手,正是阿棣身边最得势的太监

    不可能。这不可能。棣儿一定不知情。那太监必定是别人派来的奸细,阿棣必定也是被蒙蔽受害的那一个。

    她定了定神,正想撩帘走入——

    “皇上,你现在感觉如何?”

    帘帐之内,赫然响起了一女子的声音。清淡甜秾,却不失低沉的阴寒之意。

    沈兮迟脚步一错,几乎是在刹那间停下。

    她于燕都数几十载,从未在禁宫内听到过这个声音。

    是谁?

    沈兮迟微微屏住了呼吸,躲在帘后,静静听候下文。

    只听得阿棣又轻咳了两声,淡淡道:“朕还死不了。”

    那女子笑了两声,似乎十分欣赏沈棣的胆识,“既然有皇上的这句话,臣妾便放心了。为了这天下平康,皇上您还需要再撑些时日。若能等到我们南下巡游后再薨逝,那便再好不过了。”

    沈兮迟听得怒气冲天。

    什么叫等到南下巡游后再薨逝?!阿棣一国之君,能在他面前说这种混账话吗?!

    这一个多月不见,阿棣的性子似乎冷硬了不少。然而,他总归是个内向敏感的孩子,听到这样的话,怕是会更加心伤不能自持。

    她以为沈棣会生气,再不济也会轻轻呵斥这女子几声。谁知他只是叹了口气,声音一如方才一般,听不出喜怒。

    “朕知道,你不必日日都到朕面前来提起此事。”

    一阵华裳摩擦的窸窣声后,那女子在沈棣的床前坐了下来。

    “皇上,实在不是臣妾想看到现在这样的局面。但您也知道,国不能一日无君,您若是担心日后这天下的太平,大可以放心地去,因为臣妾早已挑好了一个孩子,不日便会将他过继到您膝下,等您薨逝后,臣妾也会尽心辅佐他治理这天下的。”

    “辅佐?辅佐他?”沈棣冷笑,“就像你现在辅佐朕一样,辅佐他?”

    女子似乎一点儿也不在乎他的语言极尽嘲讽,言笑晏晏地道:“正是。皇上,有臣妾在,您大可放心。”

    “我放心?——”沈棣的声音扬起,尾音讥诮,沈兮迟几乎以为他下一秒就要摔碗骂人了,半晌却听得他道,“——是,是。是你在,我自然放心。”

    那女子“咯咯咯”地笑起来,“皇上,您既能如此想,自然是再好不过。景时,你说是不是呀?”

    “景时”二字一出,沈兮迟几乎是下意识地一皱眉。

    ——杜景时也在!

    她微微俯身,透过薄如蝉翼的帘帐往里窥去,只能隐约看到两个影影绰绰的身形。一坐一立,皆环于龙床四周。

    那女子她认不出,但那男子的身形,便是化成灰她都认识。

    杜景时。

    他立于那坐立女子的侧后方不远处,颔首垂目,声音也是不起波澜。“臣也以为极是。”

    杜景时是沈棣的老师,沈棣最亲密的师长。从前,只要杜景时开口说一句话,沈棣决计是言听计从。可此时,沈棣却轻咳了几声,将脸往床里转了一半,闭口不言了。

    沈兮迟也同时在心里冷笑了两声。

    她和沈棣一样,事到如今,早已看透了杜景时的真实面目。

    那夜在金陵城,钟山头陀岭上,罗芳旖一个短短的“是”字,早已打破了她所有的幻想。

    ——在燕都,有人筹谋了这一切。是杜景时,也只有杜景时,才有这样的手段和能耐,将他们姐弟玩弄于股掌之间。

    眼下看来,这个摸不清来历的女子是杜景时的同谋,也是此阴谋的幕后谋划人之一。沈棣能对她冷眼讥嘲,不畏胁迫,沈兮迟自然是欣慰无比。

    只是,她想不明白的是,沈棣为何会说以后若由这女子辅佐幼帝,他自然会放心?

    她一时觉得脑子有些乱。

    还未来得及细想,沈兮迟又听得那女子道,“皇上,臣妾这一个多月来,日日见您闷闷不乐,沉郁挫然,实在是不忍心。臣妾这里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棣没说话。

    那女子倒也不似在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皇上从小在这禁宫之中长大,母后疼惜,长姐庇佑,一路顺遂,直到这万人之上的位置,自然是从未体恤过这天下百姓之苦——臣妾说的可没错?”

    沈棣脸朝床内,猛烈地咳嗽了数十声才停下,颇有些不耐烦地道:“你想说什么?”

    那女子笑笑,拨弄了一下长发,再开口时,声音却冷然了不少。

    “淳宣六年,齐河至利津黄河七县决溢53处,万民流离,无家可归,死伤民众甚众。朝廷拨款千万辆白银赈灾,然,官商勾结,奸佞专权,层层剥削,最后百姓拿到手的,不过是一把发霉的米而已。庐舍为墟,舟行陆地,人畜漂流,是何等人间炼狱!”

    “淳宣十年秋七月,许、汝、衮、单、沧、蔡、齐、贝八州蝗灾。蔽天如云,旬日不息。所至之处,草木皆枯,饿殍枕道,田稼食尽,万民饥荒!朝廷呢?朝廷又做了什么?——不过坐在这华贵宫廷庙宇之中,为那些难民假情假意地烧香拜佛罢了!”

    沈兮迟抿紧了唇。不知为何,方才还怒火中烧的她,竟然渐渐平静下来了。

    只听得那女子继续道。

    “淳宣十六年,琼山大震。公署民房崩倒殆尽,城中压死者五万余人。然,朝廷拨发南下的粮食被沿路贪官剥削殆尽,苛捐杂税甚重,百姓虽得幸存,仍苦不堪言!”

    “皇上,您说,这天下虽则太平,但真如表面上看起来的那般太平吗?”

    女子没有再多说话。尔后,宫室内弥漫着的,是长久的沉默。

    沈兮迟在帘帐后握紧了拳头,久久地被震撼于这一个个血淋淋的字眼之前。

    若从前听到这样的话,她是万万不会如此感同身受的。那时坐于燕都高位之下,俯瞰这天下,只看得见这盛世河清海晏,时和岁丰,却看不见那些渐渐笼罩于这大地之上的暗处阴影。

    金陵此行,她见了太多疾苦与凋敝。袁娘子被这世代所捆绑束缚,日日受丈夫的欺凌折磨;滕晚娘被自己的母亲与弟弟理所当然地抛弃,只因为她是个女子。

    百姓尤如此,女子尤甚。她与阿棣日日待在这禁宫之中,满目皆是歌舞升平,沧海汉篦,竟是别的什么都看不到了。

    宫室内,那女子静默了片刻,随后轻轻道:“皇上,臣妾比您看得多。自然能够将这天下,治理得比您好千倍万倍。您就放心吧。”

    她拍了拍沈棣的手,起身作了个揖。杜景时一言不发,跟着她向沈棣行了个礼,两人就要退出这偌大的寝宫。

    沈兮迟一惊,连忙往一旁的屏风处躲去,以免与他们打个照面。

    谁知他们还没走几步,沈棣突然出声,叫住了那女子。

    “阿姐。”

    如同一盆冷水自上而下,沈兮迟浑身血液刹那间凝固,耳朵里“嗡”地一声响,呆立在原地,半分都动弹不得。

    阿棣他叫那个女人什么?

    “阿姐。”

    仿佛是听见她心中的疑惑,沈棣再一次开口,叫了一遍这曾经独属于沈兮迟的名字。“阿姐,你说的对。”

    “嗯?”那女子停下脚步,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向病卧床榻的一朝天子。

    “你说的对。”年轻的皇帝轻咳两声,声音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无奈,“朕的命数至此,恐怕也是上天的责备。从此以后,这偌大的天下,还拜托阿姐好好看顾了。”

    被他称作“阿姐”的人笑了笑,点点头道:“好。”

    左一个右一个“阿姐”,沈兮迟觉得自己几乎喘不上气。

    阿姐。

    阿棣竟然叫这个女人,阿姐。

    她才是阿棣的阿姐。站在宫室里的这个女人,又是哪里来的冒牌货?

    她全身的血液涌上额头,沸腾而滚烫。未等那女人和杜景时相携离去,便“蹬蹬蹬”几步绕出屏风,一把将隔离宫室的幔帐掀开。

潮打石头城(二)() 
宫室内薰香袅袅;夕照日头从雕花木窗外斜斜射了进来;将半边宫室的地板都染上殷红的血色。

    落日萧萧;霜晚凄凄;窗外宫室的屋檐之上;还颇为不详地响起了寒鸦扑腾扑腾的嘶鸣。

    而这一切;都比不上沈兮迟的心凉寒至此。

    她的手一直保持着撩帘的姿势;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目光定定,死死地盯住面前不远处的那个穿着华丽宫装的女人。

    这声音与自己所熟悉的相去甚远——但这张脸;她却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沈、熙。”

    她一字一顿,恍如隔梦,好不容易从喉咙口找回一点声音;说出自己的名字。

    然而;没有人听见她的话。

    见帘子无风自起,三人皆看了过来。

    沈棣皱着眉头;面容露出一丝悚然的惶恐;而那个“熙平长公主”则盯着虚空许久;突然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神色。

    “皇上;臣妾给您安排的新婢女;到底比不得原来的用得使唤。这不;连您寝宫里的窗户都不合好,地龙烧得再旺又如何?还不是容易让这风寒更重些。”

    沈棣咳嗽了声,没搭腔。

    殿中的“熙平长公主”迈着优雅的步子走过来;抬手将这爿隔离宫室的帘帐拉拢。

    她顶着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一张脸;享用着自己的权利,拥有自己本该属于的一切。

    沈兮迟脑中一片空白,一时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直到那“熙平长公主”的手穿过自己的手,将帘帐抚平,她才如梦方醒。

    自己自己竟是变成了一缕游魂么?

    意识到这点,沈兮迟浑身的温度更冷了三分。

    不可能。

    这不可能。

    那夜头陀岭上烈风朔朔,她毫不犹豫,纵身一跃,从那样高的山巅直直地摔下来,必死无疑。

    而她这么做,是有缘由的。

    按照她几日前在古籍上看到的那样,她若身死,魂魄无归,自然会回到曾经的身体里去。

    ——这还是她帮寇淮在各色古籍中,查询如何去除噬魅之危时,无意间看到的破解魂魄转换困境之法。

    沈兮迟犹豫了两日,终于暗下决心,最终冒了一把险。

    她杀了罗芳旖,解除了噬魅感应之祸,又纵身一跃,只求一场义无反顾的死亡。然而现在看来

    她竟是落入了另一个困境中。

    她是为了摆脱沈兮迟的那副皮囊,回到燕都,才如此一搏的。现在看来,她竟变成了一缕幽魂,竟是连之前的境况都不如了么?

    不。她不甘心。

    在金陵的一个多月,从莫名其妙地变成捉鬼人的养女,到一一破解母魉、噬魅之困,沈兮迟一路走来,所见颇多,心智愈发坚韧。

    眼下,为了阿棣,为了寇淮,为了这大越天下,她只会比从前更加强大。

    是以,她迅速地将自己的状态调整了过来。听见帘帐那边,宫室内的婢女齐声为“熙平长公主”送行,她死死握住拳头,咬了咬牙,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熙平长公主”和杜景时一路沉默,都未曾说什么话。直到马车一拐,进入一闪正红朱漆大门内。

    垂花门过,“熙平长公主”终于开口。

    “景时,你今日为何这么闷闷不乐?这可不像从前的你呀。”

    “我在想,我们这么做行么?”半晌后,杜景时才沙哑着嗓子开口,“这才一个多月,我们这么做,会不会太快了”

    “太快?有什么快的。”那个假公主冷笑了一声,“你可别忘了,如今我们手中的这一切,都是在你和他谋划了这么多年的基础之上得到的,这一个多月,我不过是代你们收网,有什么快不快的。”

    缩在马车角落中的沈兮迟心口一颤。

    果然,为了这事,杜景时已经谋划了许多年。

    她又听得杜景时犹豫着道:“可是,说到底,我们并未确定沈熙是否真的死了。公主你不是说,她在金陵借尸还魂了么,现在寇淮那边又”

    “她一定会死。”假公主倏地打断了他,声音更加冷厉,“过了今夜,她必定会死。”

    杜景时一愣,随后问:“你怎么如此笃定?”

    “哼,算她命大,本宫之前安排人过去杀她,都被她逃过了。”假公主端立于马车座位中央,先是神色冷峻,说到后来,表情里却裂出一个得意张狂的笑,“但她今夜必死无疑。”

    “今夜?”

    “嗯,二月初二,龙抬头——我倒要看看,什么才叫龙抬头。她要抬,本宫便将她的头按下去!”

    沈兮迟看到假公主将鬓角的珠钗扶正,两个指尖微微摩挲,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色彩,宣判了她的死刑。

    “——今夜,她必死无疑。”

    沈兮迟如坠冰窖。

    一直到他们走下马车,她才渐渐缓过神来,露出一个苦涩的笑。

    难道难道那古籍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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