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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下西楼-第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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弯弯的长发在风中卷舞,她并不知道,身后容晗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她,异常地深情专注。
他喜欢你,胜过喜欢他自己。
——我又何尝不是。
容晗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日光拉长的影子,还有那盘已经凉了的荠菜饼,嘴角带上了一丝苦涩的笑意。
凉州城,将军府,一众黑云骑将领齐刷刷跪了一地。
“王爷,我替你去出战!”众将纷纷请战,眉目间俱是焦虑着急。
王爷身上的伤口撕裂到惨不忍睹,就连他们这些久经阵仗、见惯血腥的人看了,都觉得心里发『毛』。伤成这个样子,竟然还亲自带着前锋队四进四出,连续四次冲击对方大营,有两次差点冲到了对方的中军帐,这真是太生猛了。
老大,你知不知道,你这么事事亲为,让我们这些做下属的很没面子啊。
侯行践单膝跪地,暗暗和吕南宫对了个眼『色』,打定主意这次无论如何要把王爷敲晕,反正他现在伤成这样,估计敲晕的成功率会高很多。
都是跟随多年的心腹战将,动动眼珠子,楼誉就知道他们要做什么,冷哼一声:“想把我敲晕?你们的胆子越来越肥了,侯行践,你倒是试试看,到底能不能敲晕我。”
侯行践简直要悲号了,心中泪流千行,只得极其不甘地低头道,一字一字好像从齿缝里咬碎了:“属下……不敢。”
楼誉瞪了他一眼,低头道:“快点缝。”
这句话却是对方筝说的。
方筝虽然是一介女流,但是主要研习『妇』科,接生无数,见惯了『妇』人生养的血肉模糊,又耳濡目染了容晗的淡定和稳重,此刻面对楼誉的伤口,她的手显然比其他的军医要稳定许多。
方筝先在伤口上敷了金疮『药』,然后用金针穿入他的皮肤肌肉,用力拉扯鱼肠线,缝合创口。
无奈创口实在太大,仅缝了两针,她已经大汗淋漓,听得楼誉催,心中又是佩服又是焦躁。
佩服的是,楼誉伤成这个样子,竟然还不肯用麻沸散,说什么要把稀少珍贵的麻沸散让给其他将士,他自己生生扛着穿针拉肉之痛。说不痛肯定是假的,他的额头已经渗出了薄薄一层汗,语气却依然平静,甚至带着些鼓励的意思。
西凉王,果真不是一般人,太恐怖了。
令人焦躁的是,学到用时方恨少,现在才明白,自己和容晗的差距太大唉,如果容大夫在就好了。
被血腥气冲得脑门一晕,只得停下手来,闭上眼睛深吸口气,道:“擦汗。”
侯行践如闻圣旨,“噔”地一下跳起来,拿过一块干净的白棉布去拭她额头的汗。
方筝点头示谢,下颌一抬道:“给他也擦擦。”
侯行践一怔,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才发现王爷满头满脸都是细密的汗珠,滴落下来都打湿了战衣的领子。
心中大痛,手里拿着棉布,却无论如何伸不过去,默默把拓跋宏达骂得狗血喷头,莽小子怎么去了那么久还不回来,现在是久别重逢叙旧缅怀初恋的时候吗?
……
战鼓擂响,鼓声如同天上雷鸣,似乎能将残雪震成粉末,让人气血沸腾。
数十架攻城弩摆在阵前,粗如儿臂的铁箭在日光下闪着慑人的寒光。
步兵们抱着长梯绳子严阵以待。
铁骑卫排成了一个锥形的进攻阵势,战马均全副重甲,就连脸上都戴着银『色』的面盔,铁蹄刨着地面,喷着浓重的响鼻。
只待一声令下,巨大的战车就将轰隆隆启动,把凉州城碾压成齑粉。
殷溟站在战车上,眯眼看着凉州城墙,心中是浓烈的嘲讽和讥诮。
这几天,楼誉带兵四处出击,试图突围。
此人果然骁勇无敌,明明据鹰庭探报,他在和刘怀恩的一战中受了重伤,却依然策马挥刀如入无人之境,有两次还差点让他『摸』到了自己所处的位置。
想玩一招擒贼先擒王?
楼誉怕是看高了自己却小看了他,堂堂朔国帝君又岂是那么容易被抓住的。
一想到楼誉可能已经被自己那封战书气昏了头,殷溟心中就无比快意。
戳人要戳痛处,自己这几句话果然戳中了楼誉的命门。
弯弯,弯弯。
殷溟低声念了两遍这个名字,发觉清脆悦耳,朗朗上口,又想起那双寒意彻骨的眼睛,全身如被潺潺清泉冰凉凉地浸透,焦躁的无名火顿消。
能得楼誉如此倾心相爱的女子,真是令人十分好奇。
能夺楼誉所爱,是自己非常乐意做的事情,况且自己对弯弯也有着前所未有的奇异感觉。
有生以来都以冷酷无情著称的大朔帝君殷溟,右手抚住心口,感受着里面那颗心脏更加雀跃的跳动。
如同儿时母后在耳边的呢喃,雪天披在自己身上的貂裘,寒夜送来的一碗热汤……在自己这些年忙于追逐至高权力,眼睛盯着那个高高在上的宝座的过程中,这些温情的片段被忽视甚至是刻意遗忘。
如今却好像被某种奇妙的情绪所勾动,重新从心底泛起来。
殷溟觉得心底最深处渐渐柔软起来,若身边能有弯弯这样一个倾心相爱的女子陪伴,自己苍凉而寂寞的生命会不会从此变得温暖而让人倍感珍惜?
自己身边已经空无一人了,即便站上那个权力巅峰,那种登临绝顶的心境却因无人分享而黯淡。这一趟倾尽国力的千里追杀,又何尝不是一个内心枯萎荒芜至死的人,为了呵护心底仅剩的温情之花,而做的最后救赎?
明明占了兵力优势却任凭对方拼命突围,坚持围而不打,眼看对方援军将至,局势即将逆转,帝君到底在想什么?
夏玄敬看着殷溟,忍了忍,终归没忍住,问道:“帝君,『射』虏郡下十五州,我们已经攻下了六个,但遭到了强力反击,目前战事陷入胶着。凉州直接通达上京,实乃梁朝第一关隘,若能打下,便可长驱直入,灭梁将事半功倍。可据探子来报,梁朝调集大量援军已快赶赴凉州,我们再这么围而不打,只怕要错失良机。”
殷溟脸『色』阴沉如同黑『色』的云:“围而不打,是想让楼誉尝尝那种猛虎被困于樊笼的感觉,可是现在,我却发现了比折磨楼誉更加要紧的事情。”
嘴角冷弯,语锋陡利:“传令下去,攻城!”
杀声震连天沸腾,漫天的箭雨铺天盖地向凉州城墙倾泻下来,连天『色』都被遮挡住,巨大的攻城弩极富节奏感地,此起彼伏向城墙喷『射』着,随着每一次凄厉的破空声响起,紧跟着轰然巨响,砖石粉末淅淅沥沥而下,以坚硬青石堆砌的凉州城墙就会出现一个惊人的缺口。
城墙上的守军被猛烈的箭雨压得抬不起头。
第一轮箭雨稍歇,夏玄敬挥动令旗,铁骑卫得令,呼啸而出。
东有黑云摧,西有铁卫追。
黑云骑异军突起,在楼誉手中被打造成了一支名闻天下的铁军,而铁骑卫则是朔国深藏的秘密武器,训练已久,虽然少在战场『露』面,但是不出则已,一出则横扫千军,向来保持着一种神秘的气质,在世上与黑云骑齐名。
但因为种种原因,这两支以铁血悍战为名的军队,从来没有对上过。
如今,两支铁军在凉州城下相遇,一对上便是生死之战。
面对铁骑卫,黑云骑上下无半点小觑之心,全军如临大敌。从楼誉亲自率队出战的那几次来看,铁骑卫果然名不虚传,无论单兵作战能力,还是将领的排兵布阵以及战场意识,都要比一般的朔军高出数倍不止。
那四次突围的闪电战,若不是靠着楼誉的超强战力和极其镇定的指挥能力,说不定不但难以得手,反而会铩羽而归。
对方唯一缺少的,就是一个战斗能力和战场敏锐感能和楼誉相匹敌的灵魂人物。
而黑云骑所倚仗的精魂,如今正在将军府里疗伤。
听到外面喊杀声震天,楼誉霍然长身而起,方筝措手不及,金针刚刚穿过他的皮肉,连忙放开力道,即便她放得快,那根针还是在楼誉的腹部拉出一个豁口,让原本就凄惨的伤口,更加惨不忍睹。
“王爷!”侯行践豁出命了,带着一众将领挡在楼誉面前:“王爷,你如果还是坚持要亲自出战,就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
楼誉脸『色』严峻,凝视着这帮忠心下属。他又何尝不知道他们是为自己好,而且自己的身体确实也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但是,他们不懂,这一仗对自己意味着什么,绝对不能让弯弯落在殷溟手中,自己就算死,也要在血流干之前杀了殷溟。
“让开!”楼誉的语气不怒自威。
侯行践等人不仅不让,反而挺起胸站得更直,几乎是吼叫:“王爷,我们替你出战,誓死不辱使命!”
正胶着间,忽然庭外传来噔噔噔噔的沉重脚步声,拓跋宏达蒙头冲了进来。
铁塔般的身形让开,从他身后飘出了一抹白『色』的裙裾。
楼誉眼光一瞥,倏然定住。
白『色』的裙裾如碧蓝天空中飘出的一朵白云,将这里浓重的血气驱离了几分,让紧张到一点就要爆炸的气氛为之一松。
而随后走出来的那个人,让众人眼前一亮。
弯弯一身白衣站在门口,眉目如画,似出水莲花般清美,唯一不足就是脸『色』白得看不见一丝血『色』,肩背瘦弱得如同纸片,衣袂飘飘,似乎会随风吹去一般。
楼誉如同魔怔,目光凝在她的身上,一动不动。
弯弯亦怔立良久,方才一步一步走向他,两人的目光交接缠绕,一时间竟忘了身处何处。
前尘往事如一首尘封的长诗,前半阕柔软温暖。
后半阕却让人痛彻心扉,不愿回首。
弯弯一步一步走到他的面前。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是她第一次那么近地看他,他的面容依然俊秀如同雕刻,气质比初见时更显成熟,只是两鬓的白发根根清晰,触目惊心。
楼誉怔怔看着眼前的人儿,这个身影在梦中百转千回出现过无数次,这次她真真切切站在自己面前,看向自己的眼光中充满了悲伤,还有……心痛。
一寸相思一寸灰,他正值英年,却鬓白如霜。
一寸相思一寸灰,她红颜不改,却心碎成殇。
弯弯的手指有些发抖,她自小练刀,手是最稳的,却在拉开他衣襟的时候,从指尖到心头,都不由自主地颤抖。
衣服被鲜血凝结住,尽管弯弯不敢用力,拉开时依然撕扯到了伤口。
楼誉痛得冷汗滴落,却笑着安慰道:“放心,我好得很,死不了的,你别哭啊。”
看到他腹部那道险恶的伤口,弯弯嘴唇哆嗦着,哭声却哽在喉咙里,冰凉的手指慢慢地轻抚着已经有些溃疡的伤口。
指尖触『摸』到他的肌肤,一滴泪滴落在伤口上。
泪水是咸的,伤口处的肌肉几不可见地微微收缩,楼誉却觉得这滴泪是世上最好的良『药』,最醇的美酒,最甜的蜜糖,直接滴落自己的心底,化作一簇火苗,把自己的心烫得发疼。
你别死。
她的眼中分分明明写着这三个字。
楼誉心中酸涩甜蜜得无法自抑,却更加坚定了决心。指腹轻轻拂去她脸上的泪,低声道:“殷溟对你有了企图,他是一个野心勃勃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人,他活着一天,对你都将是无穷无尽的势在必得。这人一向身居深宫,这次御驾亲征是难得的机会,我必须要杀了他。”
一阵风过,她的发梢飘起,和泪水一起,在他的指上缠绕成结,如同此刻难舍难离的心境。
楼誉声音温柔却异常坚定:“弯弯,别担心啊,我去去就来。”
弯弯紧紧拽住他的衣袖不放,嗓子深处发出小兽般的呜咽,嘶哑难听,却说不出半句话。
有口不能言,她从未如此憎恨过现在的自己。
弯弯终于来了,这回王爷总算听话了吧。
侯行践等人才松了口气,没想到竟然连弯弯都拦不住楼誉,刚刚松下来的神经瞬间又绷紧,众将再次在门口排成道人墙,摆出了副“头可断,血可流,就是不让你走”的架势。
楼誉哪里管他们,轻轻扶住弯弯的肩,柔声道:“你若担心,就到城墙的防箭垛上去看着,看我怎样于万军之中取殷溟首级。”
第81章 西楼月(7)()
“听你鬼扯,你是想在万军之中被人砍成肉饼,然后让她伤心一世吧。”门口突然传来了个声音。
侯行践闻言大喜,转头一看,只见容晗提了个『药』箱,匆匆掀袍跨槛而入,一眼看到弯弯脸上的泪痕,脸『色』就难看起来,再又听到楼誉这句话,心情就更加恶劣,喝道:“坐下!我给你缝针上『药』。”
他虽然武力值是在场中的人里最低的,但是谈到医术,却是高山仰止不可逾越,此时面对楼誉,哪里管他是什么西凉王、大将军,自然而然拿出了一副教训不听话病患的气场。
楼誉见是他来了,顿觉无可奈何。
面对侯行践他们,他可以大棒开路,面对弯弯,他也能柔情百缠却坚决到底,可是面对容晗,却没有什么好办法,硬不得软不得,这家伙软硬不吃,顽固起来和自己……呃,尽管不是很想承认,但是这家伙顽固的脾气确实和自己不相上下。
此刻见到容神医挡在门口面『色』如铁,楼王爷也只得狠狠瞪了侯行践一眼,乖乖坐回椅子里,一只手却依然握着弯弯的手不放,顽强抵抗道:“我的伤自己心里有数,以前比这更重的伤都受过,这么点伤死不了……”
“闭嘴!”容晗一向温和,却在看到那个伤口时,差点忍不住破口大骂,不由分说用剪子剪开了伤口上的衣服。
楼誉乖乖闭上了嘴,握着弯弯的小手,嘴角却忍不住咧开,笑得见眉不见眼。
侯行践等人乐开了花,却不敢笑出来,强行绷着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个个默默在心里为容晗竖了个大拇指。
这世上果真是一物降一物,只不过出人意料的是,降得住王爷的不是弯弯,竟然是这个温良和善的容大夫。
容晗从『药』箱里掏出一瓶烈酒,用白布沾了,小心翼翼将原先覆于伤口上的金疮『药』擦去,又掏出一个瓶子,把里面绿『色』的『药』粉,均匀地撒在他的伤口上。
楼誉只觉得一股清凉之意,从伤处蔓延到骨骼肌腑,原本灼烧般的疼痛,顿时减轻了不少,伤口处的血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敛凝结。
“这什么『药』,好用得很,你多配些,以后将士们都用得着。”楼誉赞道。
容晗没好气道:“你以为这是路边摊叫卖的神仙大力丸啊,这是龙骨火浮花,十年才开一朵,得来极其不易,不知道兄长从哪里找到的,制成了『药』粉,总共就那么一点儿,全都便宜你了。”
容晗有神医之称,所见过的『药』物何止千种万种,他说珍贵,那是真的珍贵。
楼誉心中感激,诚心诚意道:“容晗,多谢你。”
“不用谢我,你要谢弯弯。”容晗眼皮都不抬,拿出金针,继续方筝刚才未完成的工作。
还有一句话放在心底,永远都不会说出口。
我不会让你死,因为我不想看到她伤心欲绝的样子。
容晗的手比方筝稳定何止百倍,针快速穿过肌肉,针脚既细且密,连血都很少出。
比起刚才方筝老『妇』拉钝刀般的疼痛,楼誉已觉得从地狱到了天堂,倒是弯弯看得心惊胆战,手心里『潮』『潮』地沁出汗来。
楼誉握着她的手,感受到了她的紧张,觉得四年来最幸福快活莫过此刻,笑得心满意足。
腐肉割干净,伤口缝合好,容晗利落打了个结,剪断线头,方才吁了口气,抬头道:“一日换一次『药』,十日内不要动武,忌酒忌用内息,你身体底子不错,愈合能力很好,好好将养个半年,就和从前一样了。”
此话一出,楼誉倒没什么,弯弯站在一边深深松了口气,眼睛不自知地弯成了月牙。
楼誉正好扭头看了过来,她这一笑如同惊鸿掠影,生生撞进了他的心里,让他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多久了,多久没看到她的笑容了。
楼誉爱煞了她的笑,心中百感交集,恨不得让时光倒流,回到当初,她还是那个爱笑又爱哭的天真小鬼,自己还是那个紧张青涩的懵懂少年。
正恍神间,忽然城外传来了山崩地裂的吼声,仿佛是数十万人在齐声高喊。
喊的是一个人的名字。
弯弯……弯弯……弯弯……
声震裂云,地动山摇。
楼誉眼神陡厉,容晗脸『色』剧变,弯弯一脸茫然,侯行践等人却仿若看到了乌云翻卷,暴雨将至的黑夜。
拓跋宏达二话不说冲了出去,片刻回来,脸『色』铁青怒骂道:“他娘的,朔军疯了,我们弯弯的名字是他们这帮狗崽子能叫的吗?他们还在城下打出了块白布,上面写了几个黑字。”
“写了什么?”侯行践问道。
拓跋宏达挠着后脑勺,毫不惭愧道:“不认识,难道他们打累了想投降?”
朔军当然不会打累了想投降,然后再送给梁朝十斤八斤的黄金珠宝做赔礼。
战争进入了最激烈的阶段,面对朔军的疯狂进攻,吕南宫率弩箭营如怒海磐石,稳扎稳打,以铁盾护身,挡住对方箭雨后奋力反击。
十架护城巨弩不停发『射』,巨大的弩箭重炮般击落在对方的骑兵阵营中。
在弩箭的掩护下,前锋营的黑云铁骑悍不畏死地出城冲阵,数次打退铁骑卫如『潮』水般的进攻。
此刻,双方都有些气力不继,攻城的第一波攻势稍歇。
楼誉等人上了城楼,城墙上高大的防箭垛已经没有一个是完整的,满眼破瓦颓垣,青石砖墙上到处是斑白的箭痕。
由于发『射』过于频繁,一架攻城弩的弓弦已经绷断,断弦随风而动,如利刃般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锋利的痕迹,平添瑟瑟杀意和无声的悲壮。
城下百米外的朔军大阵里,打出了一块巨大的白『色』布幅,上面用黑炭写着几个大字——
楼誉,交出弯弯,饶你不死!
在青黑『色』海水般的朔军阵地里,这块白布尤其抢眼,明显到想让人假装看不见都不行。
士可杀不可辱!
除了拓跋宏达之类大字不识一箩的文盲大老粗,所有人都怒目而视,眼中的熊熊怒火几乎能将那副白布点燃。
就连容晗都气得额头青筋『乱』跳,眼带血丝,恨不得立刻将那块白布撕成粉碎。
远远看着城墙上那几个人影,殷溟唇角冷弯,勾出一个森森笑意。
兵刃相交之余,再玩玩心理战。
朕乃一国帝君,怒发冲冠为佳人,不仅能够减轻妄起兵祸的罪责,还能平添一佳话。
朕手下的将士,只是战争机器,讲的是个“君有令不可违”。
而你就不一样,自称把黑云骑军卒当兄弟,如今为了一个女人,却让兄弟冒险拼命,怎能说得过去?
黑云骑十万人,就算其中一成有了疑『惑』和动摇,那也够了。
人心有了罅隙,如白玉有了瑕,缸碗有了缝,盛不住那么多的杀意和坚毅。
之前山呼海啸般的“弯弯”,以及现在打出的这块白布,都是想让黑云骑的军心不战而溃。
夏玄敬看着殷溟的背影,心中俱是敬畏和惊惧,虽然说作战一半打的是人心,但能将人心算计到这个程度,试问他自己也做不到那么准那么狠。
帝君如此心深似海,纵观整个大朔朝廷,除了那个已死的老太监,再无人能揣度。
拓跋宏达已经从众人的神『色』中察觉不对,拉过一个识字的小兵问清楚白布上的字后,顿时暴跳如雷,头发根根直竖,如同发狂的怒狮,大骂殷溟的祖宗三代后,提起黑铁大刀就待冲出去和殷溟拼命。
吴冠眼明手快,牢牢抱住,只觉得好像抱着只发疯的倔牛,勒得手臂发疼。
——殷溟对你有了企图,若他不死,将是无休无止的势在必得……我必须杀了他……
楼誉的话在耳边响起,弯弯静静站在那里,回想起阿爹和安宁公主,以及沙湾殉国的五千将士,还有楼誉腹部那个险恶到了极点的伤口,那种常年在荒原大漠独自求活,自小根植在骨子里的倔狠又不可自抑地冒了出来,凝视着遥远阵地上那个几乎凝成一个黑点的人影,缓缓闭上了眼睛。
距离只有百丈,很好。
气息流转一个小周天,汇聚于气海,气海残破,只能勉强集聚四成功力,也很好。
隔着百丈的距离,人影只能是一个小黑点,可是楼誉和殷溟却仿佛对面咫尺般,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磅礴的杀气。
“前锋营上马!”楼誉下令。
“铁骑卫准备!”殷溟道。
“护城弩开弦!”楼誉道。
“弓箭手上箭!”殷溟下令。
一连串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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