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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狗不挡道-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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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此处,三变忽然想到某处遗漏了的东西,和这条阴阳河有关联的,可恨的是偏偏忆不起这关联到底在哪!
“嫌这条河不够大?告诉你,逢到初一十五海潮大涨,加上山间洪水与暗河涨水,三股水汇聚一处,这水能把镇集淹了!”
是了!他想起来究竟是哪处关联了!怪不得镇上家家户户都有座高悬空中的阁楼!还有那些客店,底下平白垒出一层楼高的桩台,柜上的桌椅板凳用的都是最次的材料,原来是为了防大水!
“整个镇集都在水中了,还怕过不了楼船?”翟世用喟叹一气,转了话头道:“沈家善堂的凶尸倒还好应付,做不过是些小活物在死人身上作怪,我们追的,是北戎的‘养鬼术’!这东西才真叫棘手!”
57。阴阳河6()
三变听了心头一缩,本能的就对这“养鬼术”起了逆反心; 他在虎牢关呆了几年; 几乎每隔一段时日就要听说一次这“养鬼术”; 听得多了,各样版本传来传去; 神乎其神; 要多擞卸喁}人,时至今日,从翟世用嘴里听说这个; 更是说不出的逆反。
老翟可不理他的逆反,反正黑天瞎地,谁也看不清谁脸色; 他逮住了时机便要说,一桩事埋在心里太久; 好不容易碰到个一知半解的; 不吐不快么。
“养鬼术是北戎传来的邪术; 这劳杂子啥时候成的气候; 没人说得清; 只晓得普天之下就只有北戎沙欤B部的人能做; 具体怎么个做法,外边传的都是零碎皮毛,但我告诉你,这东西邪门极了,汉土中原,邪术无数,竟无一能与之匹敌!”
牛马大夫怎的还品评起天下邪术了?治畜生不才是你的本职了么?
三变一颗头还在人家大腿上搁着,搁舒服了,嘴上懒得打岔,心里却是照例要抬杠的。
“这鬼的养法,还讲究缘分,有养得成的,有养不成的,但起头都一样惨无人道。汉土中原有养灵哥灵姐的,那做法,已经残忍至极,北戎的养鬼术……唉!”
老翟唉了一声便哑火了,像是在缓一口气,一气说完他受不得,光动动嘴皮子都受不得了,这邪术到底有多邪?
三变倒是听人说起过,也挺说模貉硎窃谌诵纳涎趺囱比皇峭ü持址椒ㄈ谩肮怼苯饺颂迥凇U夤硎窃趺囱隼吹哪兀�
“早年间,在北戎境内时,养鬼的法子还比较土,常常是用邪法儿把人家六七岁的小儿引来,关到柜中,四肢关节用九寸长钉钉死,头天喂饱,接着一餐比一餐少,饿得剩下皮包骨了,再用法醋从头顶灌进去……”
三变身上寒凉,止不住出来一阵哆嗦,只听得黑天中老翟喑哑的嗓音伴着舢板破开水面的声响,阴惨惨穿透他脊梁骨,“这法子惨酷至极,一害好几条人命,后来北戎的狼主为了禁绝此类邪术,专门朝沙欤B发了一趟兵,双方都死伤不少人,逃出来的两支分支,一支入了中原岳州与江南府交界的边地,另一支扮作游牧,逐水草而居,靠养牛羊过活。人心总是不足,过惯了大把来钱的松散日子,怎能习惯这样的风吹日晒、颠沛流离。于是北戎境内那一支数年之前动了重操旧业的心,养出几只鬼,卖给庆朝之内的贵人,谁知道钱到了手,还没来得及消受,这便给人屠了灭口!”
三变听他言辞之间颇有悲悯之意,就天马行空地瞎猜起来:这西域游医从漫漫黄沙中来,为燕然卖命,不单是为了财吧,看他一副随意的邋遢样儿,即便手敞,花钱散漫,也不至于“大撒把”,弄到要把命卖出去的地步。一定是吃过这养鬼术的亏,不是他自己吃过,那至少也是身边至亲吃过,因此总想着要破开这邪术,报个一箭之仇,奈何养鬼术太过刁钻,靠他自己支撑不过来,只得把命卖出去,和那能支撑的一同做成这件事。
“庆朝境内这一支,做事隐秘,因而难捉把柄。我们到这儿来有日子了,碰上过四次初一十五,才终于找到这条阴阳河。想来也是得了风声,庆朝的养鬼人谨慎多了,不是每个初一十五都接生意的。到底是怎么个规律,我们也还没摸明白,只知道明日夜间,有楼船要顺河而下,进入镇集。哼,到了夜里,那才真叫妖魔鬼怪,一时聚齐呢!”
翟世用哼笑一声,把舢板靠岸,从兜里掏出一根不起眼的棒子,也不知什么做的,黑天里还微微泛光,他把着那根棒子左右各摇两下,不一会儿就见河岸那头有了呼应,再一会儿,过来一哨人,打着火把,领头的一袭黑衣,脸上一道长疤。是燕然。燕然旁边还带着一个,那人大长腿,几步超过燕然,捡直朝着他过来了!
没错,就是他家干儿子!
燕然后边还逛荡这另一个,远,看不清长相,但看那派头,没别人,就那孔二狗!
这么些人怎么就撞在一处了?!
刚才还烂面条似的挺尸的陆某人,这会子就跟上紧了发条似的,“蹭”的弹起来——“蹭”是他想象,实际动作比这个慢好几个板眼,在来人看来,就好比老牛拉破车一般,多少有点儿惨。
来的人太杂,他不知该扮那张脸才好,按他想,对着干儿子当然是要拉长着一张脸的,但旁边还有个燕然,拉长一张脸似乎又不大好,所以他那张脸半挂着,方才挂了彩,又挨了老翟几个大嘴巴子,脸上白的白红的红,和死鬼老翟正好配做牛头马面。
干儿子倒是全须全尾的,三变一见,暗自松了一口气,正要半挂着脸赞两句,燕然过来了,围着他转了一圈,吸了一圈的鼻子,扔下一字结语:臭!
三变那两句赞登时噎在了喉头根,脑子里满是那个“臭”字,久久不散。他自己也说不清白为何在燕然面前会把香臭放心上,也不是纯要强或是要面子,这么说吧,他总觉得自己一张脸上顶的是两张面子,万一要是撕脸皮,那是两张一块撕。他那便宜爹也没养活过他,凭啥他就得顶着他那张脸,怕燕然一个“臭”字把他面子给下了?!
后来他自个儿安慰自个儿,不凭啥,就凭他是你便宜爹,燕然当年救的就不是你,是你爹,那海寇头子当初放的也不是你,是你爹。凭着爹的面子,你捡了几回性命,有欠有还,到了此时,当然要一人顶着两张脸!
既然是臭,当然得想法子除掉,不然对着大债主还怪不好意思的。好在人家早有预备,一哨人一同回了山神庙。山神庙的格局么,正门进来就是山神老爷神位,左右手还供着花公花婆,有谁家生不出孩儿的,逢到花公花婆生辰,办点儿供奉过来拜一拜,要说多灵验,那也没有,不过是求个安心罢了。山神老爷排位后头,一左一右开了两个小角门,跟戏台上的“出将”、“入相”似的,两个门都连通后边厅堂,厅堂也是照左右开了两扇窗,怕不够敞亮,屋顶还开了一口天窗,因此,厅堂里头不算黑。三变要洗,庙祝领他进了后头澡房,现成一大木桶热水、一小桶凉水,还有瓢、皂角、澡豆,还有搓澡用的老丝瓜,都预备齐了。他后背肩膀各有一道伤,在水里泡过,又是汗又是泥的,干了以后衣衫与皮肉粘连,脱衣衫就等于活剥皮,疼得他!
正剥得呲牙咧嘴,干儿子一掀帘子进来了,手上拎一把剪子,二话不说,就是把他生拉硬拽的右手拿开,上剪子,轻手轻脚地剪了半刻,这才把衣衫和人分开。别说,人大了一岁,懂事不少,前一年见他手上有伤还要掉金豆子的人,转过一年,见他一面后背血肉模糊也淡淡然了。前一年见他白花花还要臊出一脸血的人,转过一年,把他上半身剥/光,也就是躲开眼而已。
看这架势,是要帮他洗?
还是不要了吧,他好意思,我还不好意思呢!
“我自己来,你外边坐着去!”
“唔。”
“唔”了他又不走,手底下也不停,还舀了一瓢热水兑了一点凉水,把凉热正合适的一瓢水轻轻往他身上浇,特地避开伤处,好肉用老丝瓜细细刷一遍,后背和肩膀血肉模糊的那一块用一根铁镊子轻轻夹掉揉进肉里的砂子和水草,料理后背和肩膀时,还不忘拿出一件棉袍满身裹住他,单露一面后背和左半边肩膀。这份活计是真要耐性,两人一坐一立,镊子在皮肉间出没。这山神庙虽是小庙,澡房离前边迎客的厅堂还有一段路,因此前边的谈话声传不到后边,后边的动静也传不去前边,这就是一个小世界,世界里只有两人,两人一旦不言语,便有地老天荒、海枯石烂之感,没来由让人心里生出一二点感伤来。
“……我追出去之后,你又如何了?”
三变明白这话叫“马后炮”,多余得很,但若不问,他心里又不踏实。
“没什么,就是她一直不说话,后来又掉泪,说对你不住。”
龙湛就事论事,一说就是大实话。其实也不用他说,三变多少都能猜到一点——不是调虎离山就是引蛇出洞,他要查沈家善堂案,有人要拆他的台,就借吴家小娘子作饵,钓他上钩,让他狠吃一顿苦头。看来他这“青楼薄幸名”传扬真远,知道他的,都忍不住要拿这个做文章。
“然后呢?”
“……没然后,她就是哭。”
一双眼跟活泉似的,一直往外冒水,哭得好看。
其实打从三变追出去,龙湛就想“如影随形”来着,奈何让小寡妇死死拖住,对着一个一双眼跟活泉似的孤女子,他下不去手扯开她,摔到一边。
对这个,三变也早有预见,提早就对龙湛说了,万一他要是追出去,他不许跟过来,敢跟过来就走着瞧!
他以为这是为了干儿子好,不论如何,干儿子算是不相干的人,真要有什么,也不过是被拿住做人质,性命还能留着。跟过去就不好说了,那些都是专吃杀人这碗饭的,杀一个是杀,杀两个也是杀,说不定顺手一刀,两人一同去了西天,有意思的么!
“她说她是不得已,唯有做下这么一个局,她家男人才能活过来。”
龙湛说“她家男人”的时候,三变扭头看了一眼,心说,这又不知是哪学来的!上回还听他说什么“拙夫”、“当家的”、“屋里头的”,在镇上呆了没两天,又多了个“她家男人”!
“她说她家男人每天夜里都会回来看她,两人隔着门缝见一面。”
也即是说,三变昨儿夜里看到的那个全身黑毛,顶着一张人脸的“狗”,极有可能就是吴家小娘子死了好几天的“夫君”……
这是怎么话说的?
人死复生之类,三变是不信的,他能想到的,就是有人用邪术将周家大郎做成了这么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
他不信,防不住有人信,比如吴家小娘子,先后死了公婆,紧接着又没了夫君,对于愿意好好过活的人来说,这样家变就好比水淹灭顶,忽然见到人活了过来,犹如捞到了救命的稻草,欢喜不自胜,哪怕人已经不是原来那号人了呢!这时候再有个人在旁边煽风点火,说是只要把某某人引来某某处,原样还你一个“夫君”!说不定还漫天许愿,不只原样,还要脱胎换骨,还你个身强体健的!
不然,他与吴家小娘子前世无冤、今世无仇的,做什么要这样害他!自然是有利可图,为着自己,把良心一昧,闭着眼坑人。可能从没想过会把人坑害死,人家只和她说要把某人引去某处,只引而已,活捉了有用处,她就信了。
还有这么一种可能,就是来引他的、和后边要他命的不是一路人,引他去是想活捉他,要他命的是嫌他碍事,当苍蝇臭虫,派几个“人”,一把碾死算了!
难不成这伙人的上层不是一条心?要是这样可太好了!最好各扯各的山头,这么一来,他们查案的便有机可乘、有空子可钻。
“她还说过了今晚,她男人就能回家了,不用不人不鬼地在那条河上拉纤了。”
三变听了龙湛这话,半天不响。世上总有这样执迷不悔的,即便明知道回来的不是原来那个了,还是贪图那份残缺的圆满。
“阴阳河可不止是地下暗河那么简单,这河邪门得很,非到阴历初一十五不能找见它源头。不到时候,水浅,楼船进出就靠人在岸上拉纤。不过,拉纤的还是不是人就不好说了。”
屋里两人同时抬眼看了一眼门外,老翟半掀帘子站在门口,肩上背着一个药箱。
58。阴阳河7()
此为防盗章 刘崇古是新上任的兵部尚书,他和老铁二十几年就是铁哥们儿,二十几年当中,不论到了哪,两人从没断过联络,虽然后来一个去了虎牢关,另一个留在帝京成了兵部尚书,二十几年的交情总算是交情,让查一查线索,想来不难,况且,这桩案子说到底也是公事,于公于私,刘崇古都应该会帮这个忙。至于萧煜那头么,私孩子,本来就爹不疼娘不爱的,还要让他回去走自己的爹的门路,也太难为人了!
“公事公办,若是兵部那头真走不了,我来。”萧煜还是一张冷脸,说着冷冷的实诚话,绝没有言不由衷。他虽则是肃王的私孩子,到底也是亲生的种,他的爹主要恨他不肯亲近,要是他肯放下身段开口去求,十有八/九能成。
“这事不用你,你先去看看那北戎活口醒没醒。”老铁人尽其才,直接把萧煜派去会一会那半死不活的北戎人,反正他会北戎话么,真有什么有用的消息,别人去都是鸭子听雷瞎摆划,他去了才有用。
萧煜出去以后,老铁默了好久才终于开腔:“是这么回事儿,北戎那边过来人了,说是要谈一谈这桩案子,人选……他们指名要你。”
“……”
三变一时呆住了,呆头鹅似的响一声:“嗯?指名要我?为啥?我又不会北戎话,再说了,我也没招谁惹谁……”,说到这儿,他自己醒过味来,讪讪住了嘴,不说了。
还说没招惹谁,招惹那北戎小王,就等于招惹了整个北戎王庭,若是小王不受宠还好,偏偏是北戎狼主最受宠的小儿子,依着北戎的习俗,将来是要承继王位的!
今次这样指名道姓地要人,铁定是那北戎小王的主意,北戎那边派来的使者嘴还挺硬、挺会说,一说陆弘景与那群东西交过手,二说陆弘景是他们那队兵的头儿,找他,于公于私都有说法,就是他了!
“他们也说了,不是你去就不谈,我估摸着他们大约知道一些情况,兴许知道的还不少,要不……你去一趟?”老铁这是先礼而后兵,其实,若是顶头上司一言不发直接把他派出去,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过先知会一声到底要好看一些,所以么,老铁打算找他说一说这事儿,说得通就说,说不通,军令如山,一道军令下去,不去他也得去!
“你都把话说绝了,我还说个什么劲儿呀?去呗!怕他怎的!”三变脖子一梗,双眼皮儿一翻——去就去,老子怕过谁!
“……那就和他们定好日子了?后天怎么样?”老铁嘬着牙花子,牙疼似的吸吸着,出来的音都像是咬牙切齿。
“哪天都成,你说了算!”三变就这点好,什么东西,一旦应承了,十匹马都拉不回,既然如此,定日子还不是随便,后天就后天,十九就十九,该来的,反正躲不掉。
这边定好了日子,那边三变喝的药药效也将将到头,伤处又开始抽疼,老铁见他疼得冒冷汗,也不好多说,简单交代几句,这就放他回窝去了。
三变忍着钻心的疼,磨磨蹭蹭地走着,刚走到关防衙门外,迎头碰见在门脸旁傻站着的干儿子,也没力气说话,一条好胳膊朝前一递,他就把他搀着走了。起初是搀着走,走着走着,搀就成了半扶半抱,做干爹的隐约觉得有点儿不大对头,可还没等他细品,营房到了,再后来,伤口疼得他没心思想这那,干脆撂下不想,一心一意熬疼。
当天傍晚,到了饭点,龙湛打饭回来,搬张凳子坐到陆弘景床前,轻轻扯一扯他蒙到头顶上的被子,怕惊着他似的嗡了一句:“吃饭了。”。陆弘景正疼得死去活来,哪里吃得下,懒得应,躺被子里挺尸,没提防龙湛又扯被子,又嗡一句:“肉粥,吃了好。”
怎么能什么都不吃呢,吃了伤才好得快!什么也不吃,流出去的血从哪里补?补不回来,你脸色一直这样墙似的白,我心里不知怎么的,总是闷闷的难受,嘴里发苦,吃什么都不香……
这样复杂的话,龙湛说不来,他只懂说“吃了好”。
陆弘景烦他,猫叫一般喵出俩字:“不吃!”,带鼻音的,听着像撒娇。
龙湛让他“喵”得一愣,不知怎的又一酥,脑子里搭错一根弦,手底下陡然一动,他把他掀了出来,舀了一勺子粥直送到他嘴边。不吃。还送。又不吃。追着送。
陆弘景让他缠得没了脾气,一张嘴狠吃一勺,又张嘴,再狠吃许多勺,直吃到一碗完了,才想:这死小子挺有主意啊,敢当老子的家了!
二十的老子到底不甘,抬脚踹了一下十二的儿子,儿子正好背转身坐着,被他踹个正着,虽说那一脚没什么力道,也吓了个好歹,他掉过身来问他:“嗯?”。
是疼得受不住了踹我一脚?
还是不服我强喂你要踹我一脚?
“……没事,你吃你的去。”
老子忽然觉出自己挺孩儿气,蔫头耷脑地让儿子外头吃饭,少来惹事。
龙湛出去吃饭的当口,陆弘景忽然想起有件挺要紧的事还没跟老铁说,这就又艰难起身,去了趟关防衙门。待到龙湛吃完回来,进门不见人,又不知人去了哪,他忽然有点儿茫然又有点儿慌,定了定神,他摸到自己铺上坐下,坐了一会儿,没啥好看,就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手是大手,他个子大,手也生得大,手背上青筋绽着,是常年不得好生活的样子,手指头倒长,长出了本分,怪不得有那专门养小扒手挣钱的盯牢他不放,对于“空空儿”来说,手指头是吃饭的本钱,越长越好,长而且尖,那就更好,好在他的手偏圆,特别在手指尖那儿,圆圆肉肉的,没有一点贫苦相,哪怕长了一手心的老茧,也还是富贵堂皇。这么一双富贵堂皇的手,长在一个要饭要大的人身上,不知该算是阴差阳错,还是必有后福。
起码现在来看,他算是有后福的了。
跟了一个不着四六的“爹”,有了三餐饱饭四季衣衫,每天读书写字混吃等死,和之前比起来,那是一重天一重地。至于现在他干的这些小媳妇儿似的活计么,都不能叫活计,撑死算在混吃等死里头。他觉着自己占大便宜了。有时甚至觉得自己便宜占大发了,莫名生出一种惶恐,生怕将来天道往复,占多大的便宜还多大的罪!
然而他向来不是想得长远的人,刚想到罪过便不想了,从席子底下摸出陆弘景送他的北戎笔,在纸上勾勾画画,怕人看见,左手挡着,右手画。本来没想画来着,起头练的字,练着练着,那些缺胳膊少腿的庆朝字就成了一个个小人……
端正好,萧煜从伤号房里出来,有话要找陆弘景说,直直过来,也不敲门,先站在门口往里扫一眼。
他见过那半死不活的北戎人,看了看伤情,伤重,人也将死将活的,还发着高热,实话没问来,听了两耳朵烧糊涂了的胡话。胡话当中反复提到三个字:布鲁曼。在北戎话里,布鲁曼是活在十层地狱的魔鬼,每百年出来祸害一回人世。若是放在天山北路到川陕一带,布鲁曼就不是魔鬼,是个活在百姓口中,比魔鬼还可怕的大活人。没人见过这个活布鲁曼的真面目,或者说见过的都死了好久了。萧煜找陆弘景而不是找老铁说这个,是因为陆弘景认识一个与活布鲁曼交过手的人,那人隐世多年,要找他,只能先找陆弘景。
萧煜站营房门口随便扫的那一眼,正看见龙湛在纸上描着什么,行迹还挺鬼祟,一边手握笔,另一边手还围着挡着,好像怕被谁偷瞧了去似的。他不挡着还好,一挡,萧将军的兴味就给引起来了,只见他悄悄过来,没声息立在他身后,目光越过手臂圈起的屏障,看了个一清二楚。纸上描着一个小人儿,柴禾棍似的胳膊手臂,木桩子似的身段,当中顶着一个西瓜似的脑袋,脑袋上五官模糊,乍一看呲牙咧嘴,细一看直眉瞪眼,柴禾棍似的胳膊上擎着一根棒子,似乎立马就要脱手而去,小人儿嘴旁还有六个字:哇呀呀!哪!里!走!
……
看到这儿,萧将军脑子里冒出了一句顺口溜:打南边儿来了个满头黄毛的猪笼草,手里把着根黢黑的黑狗棒棍。
其实,萧将军能瞧出来画上画的是黄毛陆将军,完全是天外飞来的灵光一闪——那根棒子上描的云纹像极了“离离原上草”,缭乱,根根直立,胡乱生长,可好歹在最底下的那个,勉强看起来像朵云。
萧将军板着脸在心里乐了一会儿,他怎么来的怎么出去,到了外边找到陆弘景,先和他说正事,说完了正事一拍他肩膀道:“不容易,养个干儿子都知道帮你画像了……”
“真的?!”这货喜得眉花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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