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筝歌-第8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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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当然,辽东的一城一寨,都跟我的脑袋系在一起,岂有不救之理。”
袁崇焕特地走过去拍了拍那监军刘应坤的肩膀,意味深长道:“只怕我的一举一动,魏上公都好奇得紧吧?”
刘应坤斜睨了袁崇焕一眼,没有吭声。
“天色晚了,还请刘公公先行用膳歇息。”
袁崇焕笑得生硬,下逐客令道:“其实刘公公大可不必着急,不过几日,锦州便可解围了。”
这刘应坤是百般不情愿,也碍不过这是袁崇焕的地盘,怏怏地走了人。
前脚出了门,就听祖大寿诅了句:“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皇上被一叶障了目,又有何法呢?”
袁崇焕言归正传,这才对她道:“让姑娘见笑了。只是姑娘久在夷地,有所不知如今是世态炎凉,上至文武百官,下至平民百姓,无不争先恐后为那魏阉建祠颂德,纷纷攘攘,唯恐不及。以至于天下人‘只知有魏公,不知有皇上’。官场险恶,小人得志,我不救锦州,便是被他捉住了马脚,只怕会落得那东林党人一般的下场。所以,接下来的话,可不能让这监军听见。”
海兰珠是心领神会,“大人想我怎么做呢?”
“锦州,要救,但不是由我来救。”袁崇焕不急不缓道:“皇太极既用箭传信,我们不如也如法炮制。看看你的一封信,能否令他调转兵锋。”
海兰珠还以为有什么新招数呢,没想到又是写信!这两人都写了整整一年的信了,还没有写够吗?
“我要写什么呀?”
“简单,就实话实说。你被明军抓了,如今就在宁远,让他来救你。多说了反而容易露馅。”
笔墨纸砚是早就备好了,就等她动笔了。
海兰珠没有反抗,但却故意留了个心眼儿,将字体写得张牙舞爪的,虽不能确保皇太极看了之后认不出来,但至少,也是个暗示。况且他一向心思缜密,不会这么轻易就上钩的。看过这信后,一定会先派人会盛京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没了踪影,再会定夺。
一封信,就想把皇太极诓来宁远,袁崇焕未免想得太轻易了。
果然,不出她所料。这封信去了三日,不仅没有任何回音,金兵的铁骑依旧里三层外三层围在锦州城外,纹丝不动。
这三天,海兰珠在宁远城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礼遇款待,另她不免有些自我怀疑,他们到底是想拿她当人质,还是准备以防万一,拿她作和谈的条件?
只是她这几日所见,袁崇焕分明是有一百二十分的信心,能守住宁远城。不仅如此,他还放出“城在我在,城亡我亡”的誓死豪言,势不让胡人跨进这宁远城半步。
自前年“宁远大捷”之后,明人对金抗敌的态度突然变得强硬了起来,从守将到辽民,所有人都拿出了誓死抵抗的气魄,更是无人谈“和”。金国想再像夺下广宁城那般,轻而易举,空手套白狼,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三日后,见递信无用,祖大寿又想出了一个办法,便是那海兰珠手上的戒指当作信物,让使臣带给皇太极。
如果皇太极见了这戒指,也毫无反应的话,那她先前的谎话,他们便会信之。
这样一来,既是个无足轻重之人,那她也没有所谓的利用价值了。
海兰珠心中不免忧虑,一封书信可以伪造,可见戒指如见人,这是他们的定情信物,又是随身之物即便去盛京查明情况的探子还未赶不回来,皇太极他恐怕也已沉不住气了吧。
这一次,皇太极立即写了回书。
袁崇焕拿着回书来找她,开门见山道:“皇太极说,要和你在塔山相见。”
海兰珠心里波涛汹涌,却只得佯装无事道:“他要见我做什么?”
“放心,我已经拒绝了。”
袁崇焕眯着眼,阴森一笑,令她只觉毛骨耸然。
“我告诉他,要见你,就亲自来宁远吧。我给他三天时间考虑,三天之后他不来,我只有把你的尸体送回去了——”
她吓得的心跳慢了半拍,险些喘不过气来。
“吓着了?”袁崇焕洞察着她脸上的表情,耐人寻味道:“我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像你这样的美人,要杀我下不去手。”
“袁大人可真会说笑”海兰珠脸色惨白。
“若非来了辽地边塞,否则从前,我连见了路边屠夫身上带血,都觉得可怕。怎会想到有一日,自己也会双手沾满鲜血,整日将打打杀杀挂在嘴边。”
袁崇焕一捋胡须,感慨道:“大明重文轻武,我乃进士出生,原本是个知县,并非武将。然国之危难,正是用人之际,才自告奋勇,来了辽地。世人常言,书生不懂守疆。而古有云,‘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袁大人一片赤诚之心,实在令人敬佩。”
“我不知你可曾看过我写给皇太极的信信中我便写过了,拒绝和谈,是因‘十年茶毒,奴罪已深’。我曾向皇上夸下海口,只有兵马钱粮充足,只我袁崇焕一人就能守住山海关。督军关外,镇守边疆,是我职责所在,使命必达。”
袁崇焕倏忽牵她的手来,左右轻抚,打量了许久,才幽幽道:“这美人的确是杀不得。只是三天后,皇太极若还不来,上次传递的是戒指,下次传的就是手指了。”
袁崇焕走后,海兰珠心惊胆颤、魂不守舍地想了无数种可能。
但只有一点,她非常清楚。便是无论如何,她绝不能拖累他,也绝不能变成敌人拿来牵制他的武器。
如果他们真的要拿她相要挟,大不了她就拔剑自刎!一了百了!
从进宁远的那一刻起,她就做好了死的觉悟,唯一的顾虑,便是肚子里这个孩子
这个未出世的孩子,他们的孩子,何其无辜哉!
况且,他们的故事,还有下一个十八年呢!现在还远不是终点!
她不能再等待老天施恩、等待别人来拯救她了!这一次,她的命运,海兰珠的命运,她要自己来书写。
镇静下来后,她在脑中理性地梳理着眼前的局面。
如今她虽身处被动,但好歹算是深入了明军内部,只要她能演好这一出戏,说不定能化被动为主动,抢占先机,布下一出天罗地网
海兰珠想起昨日刘应坤曾私自派人来审讯过她,马上有了眉目。
党争!这明人爱得深沉的党争,便是最好的利器!阉党要监视袁崇焕,便是要捉他的把柄,这个刘应坤,若是能加以利用,说不定会有出其不意之效!
这三天里,海兰珠亦没有坐以待毙,屡次寻找时机,能和这刘应坤碰上面,交上头。
终于乘着袁崇焕出城巡防战壕的时候,逮了个去方便的机会,在廊道里寻见了刘应坤。
他带着一众亲信,正巧在巡视军务,见到她鬼鬼祟祟的身影,便吩咐下人守着廊道,以防有人前来打搅。
“刘公公,有件事情,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我前日派人审你,你是装聋作哑,一句实话也不讲。现在却又巴巴地找来,所谓何事?”
刘应坤用细长的眼睛瞅着她,阴阳怪气道:“有话,便说来听听。”
“先前,我在广宁住过些日子,跟王化贞王大人的交情不浅。其实广宁的事情,错不在他,若不是熊廷弼那人心胸狭窄,手握重兵却不肯出兵支援,而是烧了粮草,只想看那王大人的笑话,事情本不至于如此难看的我看哪,这袁巡抚,跟那熊廷弼一个样,骄纵专横,不听劝告其实”她贴近刘应坤的耳旁,掐着嗓子道,“这袁抚台根本就没打算救锦州。他只想蓄积实力,等着皇太极转攻宁远,夺了他的性命,立个大功回京呢——”
刘应坤皱着眉头,显然对她所言毫不知情。
“锦州被围了整整十五天了,援兵十天前就到了宁远,袁抚台就是不肯发兵支援,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海兰珠微笑道:“刘公公不过是来监军的,这宁远失守与否,是那袁大人一个人的责任,跟刘公公没有干系。但是这宁远是我大明国土,也不能白白拱手让给胡人不是?”
刘应坤转了转眼珠子,捉摸道:“姑娘兜了这么大的一个圈子,到底想说什么?”
“袁大人是南方人,爱说大话,想必公公也清楚,他口口声声是宁远一定守得住,我倒不见得这一朝城失,几万人的性命,还有你我的性命,可都要去见阎王了我们如今都被困在了宁远,说到底,还是想保住一条命不是?”
刘应坤沉思片刻,“倒是有点儿意思。”
“我有一个法子,即能确保我们性命无忧,又能守住宁远,回去同皇上邀功晋爵。同时也能助魏太岁一臂之力,将袁崇焕这股风生水气的势头给灭了去”
海兰珠将自己的计划言简意赅地告之后,还不忘媚然一笑,“刘公公是聪明人,孰是孰非,自有决断。”
[锦州]
济尔哈朗和代善分坐在皇太极的左右。
矮桌上,摆着两封信,和一枚戒指。
“我们坚持了整整十五天,现在去宁远,便是功亏一篑。”
代善端量过信后,连连摇头,“汗王,为了一个女人,值得吗?”
“在我的眼皮底下,居然还会发生这样的事情,简直是士可忍孰不可忍!”
皇太极脸色铁青,眉峰如刀鞘般锐利,克制道:“该死——她定是受人胁迫的!”
“胁迫或许她是自愿的呢?”
代善将那第一封信摊开,啧声道:“看看,这好一句人各有路,不能强行。从前她跟着大哥的时候,我就知道,这女人是个祸患。”
济尔哈朗提醒道,“大贝勒,事情紧迫,眼下不是纠结是非的时候。”
“汗宫大殿是什么地方?禁军都是吃软饭的吗?若真这般轻松就能将她掳走,那我可真要怀疑咱们八旗子弟的实力了——”代善坚持,“汗王,咱们若放弃锦州,可是正中了袁崇焕的诡计。”
“大贝勒不要忘了,我们此行,本就是来攻宁远的。既然锦州攻不下,粮草也不多了,不如背水一战!”
济尔哈朗看着皇太极身陷两难境地,心知肚明,汗王想救人心切,自己跟随了汗王这么多年,若非是汗王真的用情之深,绝对不会有半点犹豫。
“济尔哈朗贝勒也别忘了,在宁远等着咱们的,可是整整十二门红夷大炮!汗王,这可是攸关金国存亡的大事,还请务必慎重——”
代善心中疑惑颇多,不肯让步,“这样的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正所谓一而再,再而三,三而竭。说不定她心里一直向着明朝,就是为了今天,才演这么一出戏来诓咱们呢”
“好了——”
皇太极扬声打断代善的话,“本汗知道,大贝勒也是为了大金前路考虑,只是这件事情本汗已有决断。尔等且下去,循从号令吧!”
“汗王——”
代善还想再说什么,却被皇太极瞪了一眼,心中憋了一肚子气,也只得作罢。
“济尔哈朗,你留下。”
皇太极将那戒指紧握在手中,目光坚定地对济尔哈朗道:“明日转攻宁远,我有个任务要交付于你。”
“汗王请讲。”
“她落在袁崇焕手中,生死不明,攻城之际,我会派三路大军,一同攻城,趁两军交战,炮火轰鸣间,便由你率领镶黄旗众部强攻入城,无论如何,也要将她救出来。”
皇太极屏气凝神地嘱托道:“她怀有身孕,是本汗的血脉,万万不能落入敌手,你明白了吗?”
[宁远]
五月二十七日,锦州围城整整十五日后,皇太极下令,留少数兵马驻锦州,并在锦州城外凿三道濠,加以包围;而亲率三大贝勒,共统五万大军,转攻宁远。
二十八日黎明,金兵大军驰至宁远北岗。
整个宁远城陷入了大战前夕的戒备。袁崇焕对此当然早有准备,亲自上炮台掌控敌情,发号施令。命监军刘应坤、副使毕自肃督将士登啤守,列营壕内,用炮距击。并令副将尤世威严整火器,以备迎战。
金兵兵临城下的号角声一响,海兰珠整颗心都揪了起来,接踵而至的,便是那一声声记忆犹新的炮火轰鸣声、厮杀呐喊声还有宁远城中兵民的一声声慷慨激昂的颂词。
“秦时明月汉时关,千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第152章 遗恨宁锦(四)()
八旗的先锋部队逼近了宁远城垣后,但见火器杀伤甚大,不得纵击,皇太极下令后撤,企图引诱明军出城野战,从而一举歼灭。
然而袁崇焕丝毫没有受军情影响,改变策略,仍旧下令众部,敌不动,我不动,按兵不前。
皇太极等了半个时辰,见此计不奏效,按捺不住心中的焦虑,就要亲自率兵去攻城。
三大贝勒纷纷跪地劝阻,“大汗,宁远之战的惨败,便是因急功近利,以距城近,从而被火器大伤。今日情形,与当日如出一辙,不可强攻呐!”
“不可攻、不可攻!出兵二十日了,难不成要空手而归吗!”
皇太极急火攻心,兵临城下,哪里还听得进去半分劝阻,纵身跃上坐骑,“今日说什么,我也要取了宁远城,杀了袁崇焕!”
“还请汗王三思,不要意气用事啊——”
皇太极抛下众人,不管不顾地策马到三军之前,厉吼道:“昔日先汗,攻宁远不克,今日我攻锦州又未克,仍此野战之兵,尚不能胜,其何以扬我大金国威!传我的号令,即刻攻城——”
代善跟莽古尔泰是一路狂追,气喘咻咻,也没能追上皇太极。大军已在他的一声号令下,整齐有序地向宁远行军。
莽古尔泰喘着粗气问:“二哥,这咋办?”
“汗王不听劝阻,铁了心要攻宁远,还能怎么办?”
代善吹了声口哨,他的白马驹便驰骋而至,“军令如山,咱们不能看着他去送死——”
这边袁崇焕见金兵开始围城,立即下令让明车营都司李春华用红夷大炮、木龙虎、灭虏等火器齐力攻打,先头的骑兵一旦近城,便被这火器齐刷刷地放倒一片,一时间尸横遍野。金军的推进的每一步,都是靠尸体堆砌为盾而铺就的。
另一方面,总兵满桂率军一万在城东列阵,与金军正面交战。总兵孙祖寿、副将许定国则于西门扎营。祖大寿率兵四千,以待时机,杀至敌后,与满桂、尤世威等部形成犄角之势,围困金兵。
海兰珠跟着刘应坤来到了宁远城楼之上,只见满城密布的手都已严以待阵,箭在弦上,只等金军进入射程的那一刻。
城楼上视野极佳,她从未这样清楚宏观地目睹一场战争,一场纯粹的厮杀
放眼望去,她看见了奋力厮杀的萨哈廉、岳托他们二人所率之部正与满桂的大军正面交锋,短兵相接,混战正激,一时不分敌我。
只见酣战多时,满桂已是身中数箭,却仍要爬起来再战,尤世威的坐骑被斩了脚,一个滚身摔了下来
金兵这边,一个回合交手下来,萨哈廉也身负重伤,几不能立。济尔哈朗连忙率领镶黄旗赶来相救。野战的明军节节败退,加上满桂已是体力不支,不能再战,被连忙护送回城。
一时间金军的势头正盛,济尔哈朗几近逼杀到城垣之下。
这时,明军的战鼓声突变,一声号令下,十二门红夷大炮齐发——耳边地动山摇的轰鸣声,混杂着呐喊声、哀嚎声,化作了耳鸣作响,令她几近晕眩。
她视野的尽头处,是济尔哈朗被炮火炸伤,重重地摔下马去,倒在血泊之中。
萨哈廉、济尔哈朗、岳托这些皇太极的左膀右臂,一个个地倒下了炮火之下,没有人能幸免于难!
皇太极一身明黄的甲胄,身先士卒,翩然而至城下,将济尔哈朗救起,继续投身厮杀。
她的心一纠,皇太极他到底还是来了,不顾危险,亲自杀到了城下。
再这样打下去,只会是弹尽粮绝,一败涂地她不忍再看下去,也无法再眼睁睁地看着他送死!
就算他不会原谅她,她也要这么做这是唯一逼他退兵的办法!
于是,她拎起一支白羽箭,用匕首在自己的手腕上剜出一道口子来,将血染在白羽之上
她的骑射本领,还是他教她的只是他不会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她会将这支箭镞对准他。
[宁远城下]
有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她,在厮杀奋战的瞬息间,他仿佛看到了城楼上她的身影。
他早已身受数创,却还是想再回头看一眼城楼,看看是不是真的是她。
一支白羽箭,就这么生生地扎进了他的肩胛,那一阵撕心裂肺的疼让他险些摔下马来。
他看到了箭羽上哪惊艳绝伦的一摸红,血的红。那一瞬间,他居然笑了。
“大汗——”
又是一声炮响,紧接着城楼上万箭齐发,身边是蜂拥而上的士兵,用一道道的扳车厚盾将他护在底下。
德格类、岳托两位贝勒连忙赶过来查探他的伤势,“汗王可有大碍?”
“无碍——”皇太极咬着牙,将那箭拔了出来,死死握住。
箭羽带红,乃是退兵之意她居然,用这样的方式逼他走!
“今日不要这宁远城陪葬,本汗誓不罢休!”
岳托死死拉住他,“这里交给我,还请汗王先回营帐——”
“城攻不下,我便不退,都让开——”
不到山穷水尽,他绝不能退!即便是老天都要来阻拦,他也全然顾不得了!
才简单做了包扎处理的济尔哈朗匆忙赶过来,手臂上的伤口还正流着血,就重新骑上战马,“汗王,让我去,我还能打!是我无用,没能攻下东门——”
皇太极瞥见他的伤势,于心不忍道:“你受了重伤,还说什么傻话?”说着从腰间抽出了那黑铁所铸的雁翎刀,“我要亲自督兵攻城,谁也不许来请命——”
[宁远城中]
这一战,从白天打到了夕阳垂暮,明军也好、金军也好,双方都是筋疲力尽。
眼看满桂和祖大寿的援军都败下阵来,宁远的火药也要用之殆尽了,刘应坤是急得火烧眉毛,追着就上了城楼来,“你说能解宁远之围,这下好了,该怎么办吧——”
海兰珠的目光一直锁在城下那个身影,不曾移过。
她看着他健步如飞,挥刀反身,拼尽全力想要扭转战局她知道,不到最后一刻,他便不会言弃
“刘公公,金军会走的,他们已经打不动了”
“打不动?我看那皇太极还生龙活虎的呢!”
海兰珠没有理会他,跌跌撞撞地就往城楼下走去:“宁远的火药所剩无几了这最后几发炮弹,恐怕是打算留给皇太极的了”
“我的姑奶奶,你到底在说什么?”
刘应坤追在她身后,“我可是把宝都押在了你身上啊,千岁爷还等着我——”
海兰珠伫步,回头道:“刘公公,带我去战壕吧!”
这个恶人,就让她亲手来做吧!
也唯有这样,她才能彻彻底底地断了他的念想,从此往后,再没有什么能威胁到他了
这——是皇太极帝王生涯的第一场败战,也会是最后一场。
今日之后,他不会再败了只要她迈出这一步,他便再不用尝败仗的滋味!
“战壕里可堆满了死人呐!”
海兰珠没有迟疑、没有徘徊,目光坚决道:“你若想立功,便按我说的做。”
一路走到了城门口,却直直撞见了调兵回城的祖大寿。他浑身是血,连战袍都被染成了绛红色,像是一匹在血水中里打了滚的恶狼,长臂一伸,单手就捉住她的衣襟,拽到跟前来,“你要去哪——”
“出城劝降!”
“好!这是你说的!”
祖大寿将她扔在地上,恶狠狠道:“五年前在广宁,我就该杀了你,今晚金兵不退,你也没什么用处了!我亲自送你上黄泉路——”随后便呼啸而去。
她忍着腹部传来的痛感,勉强地从地上爬起来。
刘应坤也吓了一跳,却也没有扶她,只是咋呼道:“啧啧,这些个舞刀弄枪的蛮人,怎么也不知道怜香惜玉”
祖大寿将身边的亲卫派来随她一同去阵前,她步履蹒跚,一步步地迈出了宁远城的大门
袁崇焕站在炮台上,静静地看着城下的这一幕。
祖大寿站在他身后,赶来与他复命,“大人,都安排好了。”
袁崇焕点了点头,眼中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下令道:“炮门准备——”
[宁远城下]
皇太极望见那个赤手空拳,单薄的身影,扔下刀,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全然忘记了此刻正是交战之际。
走到三丈远的地方,她突然喝住他:“不许动!不要过来——”
她的手腕上还泂;泂地滴着血他只是痴痴地凝望着她,终究没有再向前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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