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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姑-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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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自感伤,后方远处突然传来轰然巨响,车马也随之停顿。她从厢窗里探出头去,只见那座昨夜她还居留其中、一上午侍卫们整饬修缮的木屋,居然塌了。
心中恍惚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也随之崩碎了。
宇文徕本是骑马走在前面,回过头赶到车边。车旁内侍犹豫道:“殿下,怎么突然就塌了,这……”
宇文徕的脸色也不好看,勒住缰绳对杨末道:“先别管它了,以后我会再派人来重修的,先走吧。”
车马重又起行,她等他回前头去了,忍不住一再频频回望那座坍成一地木棍草屑的茅屋。她不信鬼神宿命之说,但是这座承载了他们缘分起落的山间野舍,它这个时候塌了,她无法抑制心中的愁绪失落。
除此之外,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仿佛这是一个不祥的预兆。
天黑后车马走出狼山北麓,与先前丢在驿站的行辕车队会合。昨日红缨被人从杨末身边骗走支开,回来发现小姐连人带车都不见了,急得一晚上都没睡好觉,一看到她立即冲上来,对她左看右看:“谢天谢地,小姐你可回来了!你昨晚去哪儿了,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
杨末没对她言明:“他们能把我怎么样?这不好好的吗。”
白马围场是去不成了,行辕车队掉头沿原路返回燕州。来时走得闲适缓慢,回去连奔带跑,三天的路程一天就赶到了。
红缨回车上与杨末同乘,等车门一闭周围无人了,她神色凝重地小声对杨末道:“小姐,你知道吗,上京出大事了。”
杨末问:“是皇后驾崩的事吗?”
“对,”红缨凑近她,“消息还没有传开,只有几个身居要位的人知道,其他人只知皇后突然崩逝,不知原委。我是从南京留守和他下属那里偷听到的。”
杨末也正为这件事疑惑,急忙问:“你知道什么原委?皇后怎么死的?是暴病,还是什么……”
“皇后,”红缨露出意味深长的神情,“是被魏国皇帝三尺白绫赐死的。”
、第十五章 黄鹤引2
“赐死?”杨末不免大为震惊;“皇后犯了什么大错;竟要赐死?”
“罪名是与伶官顾梦尘私通,皇后身边的婢女和教坊中人告发;太师上疏,人证物证确凿。皇帝当即龙颜震怒;不予皇后辩解机会,下旨赐死。”
“简直荒唐!皇后贵为一国之母,身份尊贵无比;封后廿余年;她的儿子是未来的帝王,怎么会和低贱的伶人私通!”
红缨想法与她不同:“那可不一定。鲜卑人不像我们汉人那样看重女子贞节;宫里有些宫人被皇帝宠幸过;放出去一样嫁人,他们都不在乎。我听说魏国有过一位皇太后,好像是当今皇帝的祖母还是曾祖母吧,老皇帝死了,她还改嫁给入宫前相好过的大臣,连新帝都称后夫为父。皇后确实经常召伶人到甘露殿内演奏,和顾梦尘隔着帘子相对弹筝,有时连帘子都没有呢,很多人都见过。这些事如果放在我们大吴,你能想象吗?”
杨末听她的语气对鲜卑皇室颇不以为然,并无太多敬意。她稍稍冷静,仔细琢磨红缨听来的讯息:“顾梦尘?是我送给皇后的那名乐师?”
“就是他。”
没想到一时兴起送给皇后的乐师,竟会至她于死地。“还有物证?”
“物证是皇后亲手誊写赠送给顾乐师的情诗,诗中含有‘顾梦尘’三字,是晚唐李商隐所作,写的什么‘浪笑’、‘牡丹’、‘雨后零落’、‘粉态’。我就听了一遍,背不下来。”
杨末按她描述思索回忆:“是不是《回中牡丹为雨所败》?浪笑榴花不及春,先期零落更愁人。玉盘迸泪伤心数,锦瑟惊弦破梦频。万里重阴非旧圃,一年生意属流尘。前溪午罢君回顾,并觉今朝粉态新。”
红缨点头:“对,就是这首。”
“这哪是什么情诗?”
红缨虽然识字,但诗词读得不多。“留守说,李商隐的名篇不都是情诗吗?而且这里面有这么多淫艳字词,又含有‘顾梦尘’三字,当然是皇后写给乐师的情诗。”
杨末气极反笑,没想到世上还有这样荒诞不经的事。皇后才情冠绝北国,与周围脱离蛮荒未久、很多人甚至都不能识文书写的鲜卑人情格格不入。以往她只为皇后感到惋惜,同情她高处不胜寒的苦闷孤独,谁知这些粗蛮的鲜卑人,自己不懂诗词中的情怀寓意,硬抠出几个字眼来附会曲解,就能诬陷皇后与人私通。李商隐如果知道他咏物抒怀的诗作被当成淫诗、通奸罪证,只怕也会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吧?
“这根本不是情诗,就算真的是皇后亲手誊抄,也只能说明她以牡丹自比,感慨自身际遇。顾、梦、尘这三个字,诗词中比比皆是,凑到一首诗里也不足为奇,怎么就成了私通的铁证?”
红缨道:“除了物证还有人证。皇后身边的婢女、教坊中的伶人都作证,听见皇后唤顾乐师为‘顾郎’,召他入幕私会苟且。连顾乐师自己都承认了,除了这首诗,还供出不少皇后赠送他的馈礼,其中不乏香艳之物,这总是铁证了吧?”
“顾梦尘自己承认?”这下杨末也不知如何反驳了,“是不是屈打成招?”
“不是,事发后主动请罪的。”红缨叹气道,“其实我也觉得皇后跟人私通挺匪夷所思的。给皇帝戴绿帽子,就算有那个歪心思,也得掂量掂量后果吧?能当上皇后的人,不至于这点分寸都没有。不过真真假假谁知道呢?皇后白绫自缢还留个全尸,只可怜那顾乐师,被魏国皇帝下令裹入皮囊,骑卫纵马践踏成泥后丢进兽栏,尸骨无存,太惨了。身在风尘却有此侠义忠骨,令人敬佩。”
杨末心下一动:“你觉得顾乐师是有意为之?”
红缨道:“我见过他几次,那人清高得很,都落了贱籍了,还一副高高在上谁都不入眼的架势。他操琴弹筝技艺精湛,在洛阳就因为不肯阿谀媚上一直出不了头,才被送来鲜卑。这样的人应该会为了巴结皇后而与她暗通款曲吧?要说他是真心倾慕,那可是皇后,皇帝的女人,而且年纪都能当他母亲了,认识也才几个月,可能吗?谁会对鲜卑人动真心?”
话说出口她才觉得失言,急忙止住,小心觑着杨末脸色。杨末却只是目光微微一闪:“如果顾乐师是出于忠义,那他就大错特错了。”
红缨道:“何错之有?他只是个身份低微的伶人,却扳倒了魏国的皇后,光凭这点后世也能奉为传奇了吧?红线女、聂隐娘,都是讲的这些风尘侠客为国为民的故事。”
杨末没有辩解。他们的想法不同,看待国家之争的视野也不同。就像靖平身负火药刺杀魏太子,背水一战慷慨赴死,顾梦尘自污品格死无全尸,不能否认他们的忠义。
但是这么做导致的最终结果是否真的对大吴有利,却不是他们能预料到的。
杨末凝眉又问:“而且这么大的事,仓促下令就将皇后赐死,慕容筹呢?他没有出面?”
红缨回答:“我听那个留守说,慕容筹那边得到消息还要几天,届时定会天翻地覆,要下属守口如瓶先不泄露内情。想来他是不在京中。”
杨末冷笑:“这时机还选得真好,太子和慕容筹都不在上京,皇后只是一介女流,深宫中孤立无援,而且下手这样利落,定是早就计划周详了。”
红缨道:“我原以为皇后的地位已经够稳固了,又有儿子和弟弟撑腰,谁能比得过她?就这样也说倒就倒了,一条白绫送上了路。难怪离开洛阳前大夫人说伴君如伴虎,宫里不像咱们寻常人家,是个龙潭虎穴要人命的地方,真可怕。小姐,我真担心你,你脾气这么直,以后怎么争得过那些心思弯弯绕绕又阴毒狠辣的女人?”
杨末问:“你觉得这是宫中女子争宠,陷害皇后?”
“不然呢?”
“魏帝的后宫虽然美女如云,但是他好色善变喜怒不定,没有人能长久地宠盛不衰,只不过把她们当玩物罢了。就算皇后崩殂,那些人也无力争夺后位。再说如果只是宫中争宠相斗,太师何必要掺和进来?婢女和教坊中人告发,为何却是太师上疏,宫人直接向皇帝告密不是更方便?”
红缨想了想:“太师想趁机扳倒皇后,捧高他那边的妃嫔,巩固他的权势?”
“或许吧,”杨末嗤笑道,“其实这事简单得很。权臣受宠于皇帝而得势,皇帝老了,他的儿子要上台了,权臣的好日子也要到头了。皇帝有那么多儿子,如果换一个年纪小一点、好掌控一点、乖乖听话的皇子,这事不就解决了吗?史册上这样的事迹比比皆是。宫里的皇后与太师何干?他要的是朝堂上的权势。谗诬皇后,意在太子。”
“所以太师还是想对付太子?”红缨若有所悟,“那这么说,他跟我们是一边啦?小姐刚来鲜卑的时候,那个迎亲的拓跋申老是试探我们。他跟太师都姓拓跋,他们是一家的吧?”
杨末道:“红缨,阵营敌对不是只有两边,太师和太子争斗,不代表他跟我们就是朋友。拓跋辛、拓跋申、拓跋竑这些狼子野心的凶徒,让他们执掌魏国命脉,说不定对我们大吴更加不利。”
红缨“哦”了一声,又问:“那如果他们真的斗到你死我活兵戎相见的地步,小姐你是帮太子,还是帮太师?”
杨末被她问得语塞,正不知该如何作答,马车突然刹住停下。杨末支使红缨道:“怎么回事,你出去看看。”
红缨跳下车去查看,她在车上暗暗舒了口气。宇文徕和拓跋辛相争,她会帮哪一边?答案自然是毋庸置疑的,她也可以堂而皇之地对红缨说那是为了大吴的长远利益,可以把这个见识不广的婢女绕得云里雾里,但是自己心底终究明白,那一点私心还是避免不了的。
不一会儿红缨就回来回报:“已经到燕州了,城门口不知堆了什么东西,门只能开一半,咱们的马车太宽过不去。守将正在调派人手来清理,很快就好。”
这辆车是太子乘舆,驷马并驱,需城门大开才能通过。她觉得疑惑:“城门口能堆什么东西?太子呢?”
“他们骑马的已经先进去了。”
杨末不放心,步下车辇,看到城门半敞,火炬只能照见门口方圆数丈之内,守将指挥士兵来来去去,人影憧憧。隔着火光可见宇文徕等人候在城门内,他骑的是一匹白马,暗夜中分外醒目。
不知为什么,这个场景忽然让她联想起无回岭那一夜,她和银枪白马的六哥隔火相望最后一次见面,也是如此情景。
心中犹疑不定的慌乱和不安,她丢下红缨,快步走向城门。
守将认出了她:“太子妃殿下,您在车上等候即可,臣马上肃清道路让您入城。”
杨末看了一眼阴影中黑黢黢的障碍物:“这是什么?为何堆在门口?”
守将道:“这是今日刚刚运到的粮饷,还没来得及入库就先堆在此处,没想到殿下会突然回来,是臣等失职。”
粮饷居然会在城门口卸下车就地堆放。她往城中走,路过那麻袋包着的物件时,借裙裾遮挡悄悄踢了一脚,踢得太重脚趾都微微作痛。麻袋里的东西沉重坚硬,根本不像粮草。
她加快了步伐。走入城门内,宇文徕看到她下马相迎:“末儿,你怎么自己过来了?在车上等着就好。”
她一面观察城门和城楼上的士兵,一面低声道:“咸福,不太对劲。”
“什么不太对……”他也蹙起眉头,“母亲的事,你知道了?”
“嗯。”她没空向他解释自己从何得知,“慕容筹……骠骑将军,你舅舅,他去哪儿了?”
宇文徕道:“他代替母亲回乡祭祖,比我们晚四五天从上京出发的。慕容氏的故地在辽东,远隔千里,舅舅和族人只怕现在还未听闻噩耗。”
这么巧,慕容筹回辽东,宇文徕到南京与女直人议和,离开上京只月余,皇后恰巧此时出事,她不信这纯属巧合,只怕是拓跋辛策划已久的阴谋。脑海中浮现起红缨刚刚说的话:“太师想对付太子,他跟我们是一边啦?”这句话总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类似的……
“小姐,女直人实际上和我们是一路,你莫跟他们冲突。”
是靖平!不,应该说是女直!
原来是这个意思。靖平的想法和红缨一样,女直帮着拓跋辛与太子作对,就认为他们是有利于杨家。女直人果然阴险狡诈,酋长都被拓跋竑枭首分尸了,还能跟拓跋辛结为一党。这是一个早就布好的局,把太子、慕容筹、皇后分隔三地,诬陷皇后只是第一步,绝不是结束,其他两处或许也已经动手。燕州城里有女直人和拓跋竑撤回来的军队,女直人已经不可信,拓跋竑岂不更危险?
“咸福,我们不能进城,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宇文徕见她神色凝重警觉,他自小在宫廷中如履薄冰地长大,此时也能觉察出周围气氛异样了。燕州这种要塞,城墙上肯定日夜都有士兵值守,此刻那里却漆黑一片,只有城门处一点亮光。
杨末继续道:“城门还开着,这么重的门须臾之间关不上。你先慢慢往门口靠近,然后上马冲出去。城门守军并不多,门外有上千卫士,他们未必能抓得住你。你出了城立刻去找附近城镇可信任的官吏将领,然后去辽东和你舅舅会合,他们就奈何不了你了。”
宇文徕握住她的手,两人转身缓步踱向城门。守将看他回头,立刻快跑迎上来问:“殿下这是要去哪里?”
宇文徕道:“孤送太子妃回车上去。”
守将本是弯着腰,听到这话抬起头来,诡异地一笑:“殿下进了南京城,还想出去吗?”
他一手捏住嘴唇吹出一声响亮的尖哨,这大约是他们约定的暗号,城楼上顿时火光四起,埋伏的弓箭手张弓搭箭对准城下。城楼上一名铁塔般魁梧的虬髯将领,正是拓跋竑,声如洪钟地对楼下士兵下令:“外面的人不管了,关门!”
正在推门的士兵立刻换到背面,将那两扇厚重的铁门向中间合拢。
宇文徕无暇思索,推了杨末一把:“上马!”
杨末翻身跃上马背,伸手去拉他,他却后退了一步,飞快地说:“两个人太重跑不快。末儿,我答应你的事只能仓促了结了。这匹马是汗血良驹,你出了门一路往南不要回头,没人追得上你,回雄州去找你哥哥吧。”
杨末正要开口,他扬起手中带刺的马鞭狠狠抽在马臀上,白马吃痛,后蹄一蹬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所有人都紧盯宇文徕,不料骑马冲出去的却是她。城门口的士兵猝不及防,举起兵器想去阻拦,白马凌空一跃,从那些人头顶上跳了过去,冲出城门。
已经跑出去一段了,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眺望。城门半掩,只留中间一道狭窄门缝,他就在那缝隙里,前后都是从城墙上围下来的士兵,明晃晃的火把和刀剑包围了他。隔得这么远,还能清晰地看到他脸上欣慰的笑容,那一条门缝模糊了距离,凌乱的刀光人影都被遮挡隔绝,只留他一道孤影映在正中。
她回头一望,便无法再动了,勒住了缰绳。
这么一停顿,城门内的士兵追了出来,将她团团围住。红缨正在车旁等候,看见她骑马跃出迎上来,也被一同拿下。车后还有上千侍卫,追兵不敢恋战,捉住她们就立刻撤回城中。等侍卫们发觉异常赶上来,城门已经关闭。
杨末被士兵押到宇文徕身边。他一直盯着她的脸,看她慢慢向自己走近,他的语气仿佛只是嗔怪的轻斥,但又含着莫名的震惊微颤:“不是叫你不要回头吗,为什么还要停下来?”
杨末站到他身边,斜睨他道:“你还没有正式废黜我,我仍然是大吴联姻的公主、鲜卑的太子妃,我能跑到哪儿去,这身份甩得掉吗?你就算死了我也得给你守寡。”
宇文徕捏住了她的手,这时候还有心情笑:“末儿,是你自己跑回来的,可别怪我不会再放你走。”
、第十五章 黄鹤引3
拓跋竑将宇文徕和杨末押回温泉行宫;身边亲信随从全都被隔离,只有他们两人软禁在寝殿中,殿外有士兵把守;仅留数名陌生的宫人服侍。
寝殿大门在身后沉沉关上,屋内只剩他们两人,宇文徕还有心思玩笑道:“末儿;今晚得委屈你和我同宿一室了,我也是被迫的,你别让我睡地上。”
杨末听屋外脚步声远了,讥笑道:“你们魏国的臣子真是胆大包天;谗诬构陷害死皇后也就算了;现在居然敢明目张胆囚禁太子;这是要造反的意思吗?”
宇文徕颔首笑道:“彼此彼此,说到宫闱变乱以下犯上,你们中原王朝才是层出不穷精彩纷呈,拓跋辛拓跋竑这些小手段,全是你们玩剩下的。”
杨末气他不动,拉他到寝殿深处屏风后面,低声问:“你怎么打算?这些人既然敢撕破脸软禁我们,恐怕不会留你我活着回上京了。”
宇文徕道:“但一时半会儿也不会立刻杀我。”
“难道你以为他们不敢?”
“这样的逆贼凶徒,还有什么不敢。”他也压低声音,“末儿,如果拓跋竑想拥兵杀我,刚才在城门,他只要一声令下万箭齐发,我们毫无反抗之力,全都要当场毙命,何必送回离宫来软禁?还有城门外的千余侍卫,拓跋竑占据城墙之利,南京有他数千驻军,剿灭这一千多人易如反掌,为何一箭不发?”
杨末回忆片刻:“好像……没有人伤亡?”
“没错,说明他和拓跋辛并不是破釜沉舟兵变谋反,不想造成流血事件扩大事态。”
杨末冷笑道:“一个以佞幸得宠的太师,手里只有几万兵马,如今又是太平之世,举什么兵谋什么反,算他还有点自知之明!”
“所以,就算他想杀我,也得先找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就像……”他的脸色沉郁下去,“他们处心积虑害死我母亲一样。”
“什么理由?”
“谁知道呢,也许又像上次一样,在父亲面前进谗言诬陷我谋逆。”他轻蔑地一笑,“前年他们已经这么干过一次了,如果不是朝中多位有德望的老臣力保,我或许都不能全身而退。效果如此显著,如今故技重施也不稀奇。”
杨末讶道:“你谋逆?你都已经是储君了,将来帝位肯定是你的,为何还要谋逆?陛下他也相信吗?”
“他不需要相信,他是皇帝,只有别人千方百计消除他疑心博取他信任的份儿。”他无奈地一笑,“末儿,你跟你爹爹、兄长感情深笃,可能无法想象,父子亲人之间也要互相猜疑提防。诬陷太子谋反,理由好找得很。太子亲政手握大权,尝过了唯我独尊臣民拥戴的滋味,岂肯再放权屈居人下;陛下宠爱幼子,太子担心自己地位不保,所以心怀不轨谋逆篡位;就算太子纯孝没有不良居心,但难保他身边没有觊觎权势的小人撺掇;即使太子肯还政于陛下,他手下那些得势的人肯就此罢休吗?如果他们一意拥立,太子迫于情势也只能对陛下不孝了;等等等等。谁说储君就不会谋反,这些理由还不是信手拈来。史书上因为谋逆而死的太子,或冤或真,两只手只怕都数不过来吧?”
杨末望着他无言以对,只好握住了他的手。
“说到底,拓跋辛不过一介佞臣,只会些排除异己的手段,不敢真的谋逆犯上。所以在找到充足的理由之前,他不会轻易杀我,否则陛下那里他没法交代。”
杨末道:“也许他已经在罗织罪名了,把你软禁在南京,天高路远,你都无法为自己辩驳。”
“母亲上个月出的事,如果离得太近,别人很容易把两件事联系到一起,反而对拓跋辛不利。原定此次南京的行程是正月回上京,我猜他会软禁我很长一段时间。只要在此之前能联络到舅舅,他带兵来南京救我,拓跋竑就算公然兴兵也不是他的对手。”
杨末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放心:“不行,我们现在听不到外面的消息,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就准备好了打算动手,不能坐以待毙。你现在就是个手无寸铁的阶下囚,身边连个护卫都没有,他们随时都能一刀结果了你,那么多人我可挡不住。”
他却笑了起来:“末儿,倘若他们真的动手,你别替我挡,找机会保全自己要紧。”
杨末瞪着他:“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你如果被他们害死了,我们这些人难道还能活吗?最要紧的是保住你不死。”
“我暂时不会有危险,但其他人就不好说了。”他抬头看了看屋顶,“末儿,听说你轻功很好。如果趁着夜色,你有把握从这行宫里翻越出去吗?”
她立刻道:“我不走。”见他回过头来盯着自己,又别开脸道:“行宫里到处都有侍卫把守,这座殿又四面不着边,除非长了翅膀飞出去,不然怎么跑?我没那本事。”
他低头沉思道:“那就得另想办法了……”
杨末道:“你有功夫操心这个,不如想想自己怎么脱身。”
寝殿中只有一张睡榻,这时候两人当然也没有那么多隔阂忌讳了,同榻共枕而眠。杨末心中忧虑烦躁,辗转反侧翻覆了许久都无法入眠。
身边的人十分安静,平躺着一动不动,呼吸声都不甚清晰。她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不意他却忽然在被中握住了她的手:“睡不着吗?”
“嗯,吵醒你了?”
“没有。睡不着就闭上眼躺着休息,接下来不知道要面临什么惊涛骇浪,养足精神才有力气去应付。”
、第十五章 黄鹤引4
晚间贺山真的带来一名婢女;混在进膳的侍女中。杨末一看见她就明白贺山为什么说“绝对忠心可信”,原来他找的人是红缨。
红缨留在殿中;待其他人被贺山借故支出殿外,立刻动手解自己外衣:“小姐,快;你把衣服脱来跟我换;我这就给你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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