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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骚_贼道三痴-第8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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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郎“咯咯”娇笑,旋又双手合十,庄容道:“弟子是真心话,眉公是真名士、奇男子,弟子二十岁前若不能寻到归宿,就来佘山长伴眉公,望眉公收留。”
陈继儒挥扇欲打,女郎不避不动,低眉垂睫,端庄如龙女一般,陈继儒摇头笑道:“鬼女子,又调戏老师,我衰朽矣,我畏科举之难、仕途之险,遂焚弃儒冠,只是苟活而已,算得什么奇男子。”
女郎说道:“奇男子并不拘一格,眉公是奇男子,李卓吾也是奇男子。”
陈继儒笑道:“世间男子知多少,卓吾已逝眉公老,奈何?”
女郎笑道:“我将上下而求索,求而不得,就归佘山,有眉公怜我。”
陈继儒摇着头笑,道:“王冠,你若能找到好的归宿,你就比世间绝大多数女子有幸,因为你可以自择夫婿,虽不能做嫡妻,但只要情投意合,以你的才貌和慧黠,自得专宠。”
女郎微笑道:“若遇大妇善妒,岂不苦哉。”
陈继儒道:“不合则散,或者不居一处,这是你的自由,也自有肯怜惜你的男子。”又道:“依老夫看二张都甚佳,只是张原与董公成仇,也不知会闹出什么波澜。”
女郎道:“老师真以为弟子愁嫁了,弟子年方二八,还想多游历一番呢。”
陈继儒笑道:“歙县汪汝谦邀你游黄山,吴兴茅元仪邀你游匡庐,你何时去?”
女郎不答,却道:“弟子想先回南京一趟,不知二张何日去南京,弟子想与他们同行,老师以为如何?”
陈继儒笑道:“甚好,以你的狡慧,当能周旋,他们去还不远,让人追去问问?”
女郎便唤出一个垂发童子,吩咐几句,那童子答应一声,飞奔而去,崎岖山道,如履平地。
女郎姓王,名微,字修微,小字王冠,七岁丧父,被扬州养瘦马的富户收养,扬州瘦马,天下闻名,士绅娶妾首选扬州瘦马,第一等的瘦马有专门的女教师教瘦马弹琴、吹箫、吟诗、学书、作画、围棋、打双陆、抹骨牌,以及梳妆打扮、行立坐卧的风姿都有人教导,甚至还要从《绣像本痴婆子传》学枕上风情,要娶这第一等的瘦马为妾,费银不下千两,全归养瘦马的人家所得,养这样一个瘦马可净赚五百两银子以上,所以扬州靠养瘦马谋生的民户不下数百——
王微便是第一等的扬州瘦马,十二岁时被南京旧院名妓马湘兰花六百两银子买去,王微便认马湘兰为母,经马湘兰精心调教,王微不但精于吹箫和围棋,更且书法清丽,作诗秀雅,名动金陵,号称曲中第一,名声已盖过秦淮水阁的名妓李雪衣,去年马湘兰病逝,“幽兰馆”就由王微当家作主了,就更是自由,王微继承了马湘兰的侠气,与名士交游,不计钱钞,而伧夫俗贾,则一概拒之——
张原与大兄张岱还有穆敬岩、穆真真七人别了陈眉公,要翻越佘山回陆氏庄园,这一段路约五里,林木蓊郁,不觉得暑热——
张岱道:“眉公还是为董其昌说话的,只认为是董祖常作恶,与董其昌无关。”
张原道:“绝大多数人以对自己好坏来判断善恶的,对我好的就是善,对我坏的便是恶,眉公是第一等聪明人,他看得很透,是个老好人。”
张岱道:“让董氏父子惊怒的榜文应该就是‘书画难为心声论’吧,金兄、翁兄他们贴出来的?”
张原眉锋微蹙,说道:“应该是,董氏是气急败坏了,不知那董氏门客卜世程是否认识金兄他们,若是认识,只恐董氏会迫害金兄他们,我们明日一早便赶赴华亭,多邀一些青浦诸生同去,先去见松江知府黄国鼎,以惩治华亭打行为名向董氏发难,看董氏如何应对。”
张岱道:“好,让柳敬亭与我们一起去,只须说书一天,华亭恨董氏者必云集。”
借打击董氏之机团结松江三县的诸生才是张原一石三鸟之策,他的社盟计划要开始实施了——
一行人上到佘山顶,回首遥看山下湖边的“水边林下苑”,张岱恋恋道:“那女郎王冠真乃绝色,生平仅见。”
想着那竹冠布袍、清水芙蓉一般的女郎,张原也点头道:“果然是绝色,我是差点输棋。”
张岱道:“燕客要是知道这女郎在此,他定后悔今日没随我们来,我们回去也不要提起,不然他或许连夜都要赶过来,那岂不是让眉公笑话。”
张原大笑。
第二百二十章 亦师亦友亦情人
炎阳西斜,群山辉映,山麓小湖蒸腾起氤氲水气,将梅林松竹掩映的“东佘山居”妆点得幽深缥缈恍如仙境。
张岱对陈继儒的山中隐居生活是极羡慕了,友梅侣鹤也就罢了,竟然还有这么美貌的女弟子,有这样快活似神仙的日子何必去科举做官呢,但陈眉公工诗文、善书画,名扬海内,他又如何比得了,这样一想不免又有些沮丧——
张原知道大兄的心思,说道:“大兄,我们胜过眉公之处在于青春年少啊,何须回头看,且看远方和天上。”朝红日云霞一指。
张岱笑道:“介子说得是,我们是才子风流正少年,来日方长,前程似锦,眉公想必也羡煞我兄弟二人呢。”
张原一行七人在南高峰歇息片刻,正待下山回陆氏庄园,却见一个披发童子从来路跑了上来,唤道:“两位张相公,请稍等——”
待那童子跑到近前,张原记性好,认出这童子就是西湖边伴着女郎王冠求渡的那个侍僮,便告诉了大兄张岱一声,张岱问那童子:“童子追来有何事,要为你家女郎传递书信吗?”张岱也猜出那女郎不是大家闺秀,应该是青楼歌舫的女子——
这童子喘着气道:“两位相公,我家女郎请问——两位相公——何时去南京?”
张岱问:“怎么,又要搭船吗?”
张岱只是随口这么一说,不料这童子很认真地点头道:“正是,眉公嘱托两位相公一路关照一下我家女郎。”这童子十来岁的样子,口齿伶俐。
张岱颇为惊讶,与张原对视一眼,示意张原回答,张原便道:“我们兄弟在松江还得待上十天半月,你家女郎等得住否?”
那童子道:“正好,我家女郎也正要向眉公多请教几日呢——两位相公,那就一言为定了,要离开时请来告知一声哦。”施了一礼,便待原路返回。
张岱道:“等一下。”张岱问那童子道:“我来问你,你家女郎姓甚名谁,家在何方?”
童子笑嘻嘻道:“姓王,小人称呼她微姑,家在南京长板桥边——两位相公还有什么要问的?”
张岱笑道:“好了,你去吧。”看着那童子蹦蹦跳跳而去,侧头对张原道:“果真是曲中女郎——”
张原问:“怎么说?”
张岱道:“我虽未去过南京,但听周墨农说起过,长板桥就在秦淮河边、朱雀桥畔,那里是旧院乐户聚居区,这女郎能自由游历,忽而西湖,忽而华亭,不是曲中女郎如何能得如此。”
张原“嗯”了一声,没说什么,并没有觉得那样美丽的女郎竟是旧院小娘而可惜,也没有因为那女郎是青楼女子而起轻视鄙夷之心,人生境遇不同,各有各的生存之道,以他两世的阅历,见多了衣冠楚楚的邪恶、义正辞严的伪善、卑微的真情和一片污浊中闪现的光辉,早已学会透过身份表象来看人,在晚明,大多数士绅并不比妓女更高尚,柳如是与钱谦益相约沉湖殉国,钱谦益说水太冷,李香君怒斥阮大铖,王月骂贼而死,所以,不要对任何人有成见——
张岱更不会觉得惋惜,喜道:“妙极,我们此去南京不寂寞了。”
旧院名姝,工诗善画,多与吴越党社名流交往,可以说是有男女之情兼师友之谊,张岱很向往这种亦师友亦情人的男女交往境界,这在大家闺秀里显然是不可能的,若有,那是偷情,是有悖道德的,会身败名裂,而与名妓交往,绯闻缠身,那是名士风流,正足为人称道,晚明风气就是这样——
张原戏谑道:“古有二桃杀三士,现在彼姝同舟,我们兄弟三人要打破头了。”
张岱大笑,说道:“美人爱谁,那是美人的自由,岂能强求,我辈不是那种大煞风景的怆夫俗客,不过燕客就难说了,介子你不是已经与燕客约好了要赌谁能得到旧院花魁李雪衣的青睐吗,我料李雪衣比不上这个王微姑——”
张原道:“这也是玩笑话,谁耐烦一本正经去赌那个,董其昌正恨我入骨呢,我还优哉游哉的岂不是不知死活,明日我们就要去华亭了,步步荆棘啊。”
张岱点头道:“这些当然是要斗垮了董其昌才谈得上,斗董是正事。”
一行人下到陆氏庄园,在庄园里用了晚餐,步行回到十里外的青浦县城,张萼喜酒好客,与柳敬亭还有洪道泰、金伯宗几个青浦生员也是在外饮酒归来,在街头相遇,张萼问起张岱、张原今日访陈眉公之事,张岱道:“过几日再与你细说,目下有件更要紧的事。”便将陈眉公仆人去董府的见闻说了。
洪道泰惊道:“这个不妙,那卜世程是上海生员,应该是认得金琅之他们的,董祖常定会抓金琅之他们去问话。”
金伯宗道:“琅之兄、翁兄、蒋兄三人都是有功名的,府尊、县尊都不能动刑,董氏不敢把他们怎么样吧——”
张萼撇嘴道:“伯宗兄这就迂了,好比我打了卜世程,打了也就打了,董祖常嚣张胜过我吧,岂有不私刑拷打的道理,所以说金琅之他们肯定要吃苦头了,我们得赶紧设法相救。”
张原道:“明日一早我们就赶去华亭,多约一些青浦诸生一道去,就以严惩打行青手的名义去松江府衙请命。”
洪道泰等人点头称是,就在街头告别,各自联络诸生去了,晚明生员衣食不愁,那些自认中举无望的该谋职业的谋职业去了,其余的生员还想着科举再进一步甚至两步,但整日作八股的也烦,乡试又是三年一次,县学教官对诸生的学业管理也远不如国朝初年那么严格,所以生员们很有闲,闲则容易生事,生员们除了喜文会社盟之外,聚众闹事也是生员们的喜好,这两次在县衙成功压制王县令让青浦诸生感受到了自身势力,所以对去松江府衙请愿很是踊跃——
金琅之、翁元升、蒋士翘三人于五月十六日午前乘船到达华亭县城北仓码头,蒋士翘与翁元升同居城隍庙大街,金琅之家在城南乡贤祠后,与翁、蒋二生约好明日午时在望海楼相见,便拱手道别,金琅之回到家中,拜见父母,见过妻儿,一家人自是欢喜,当晚,金琅之将自己在居然学堂抄录的“书画难为心声论”又抄写了两份——
次日上午,金琅之携此文去见好友范昶,范昶是华亭县学的增广生员,与董氏算是姻亲,范昶之妻龚氏与董祖和之妻方氏是表姐妹,董祖和在董其昌三个已成家的儿子当中算是比较谦和的,不像董祖源和董祖常那般霸道,范昶与董祖和关系尚可,但范昶与董祖常却有旧怨,范昶有一婢女名叫玉墨,生得美貌,有一回随范昶去董祖和府上,被董祖常看到了,董祖常便要向范昶买下玉墨,范昶又不缺钱,自然不肯,董祖常说了一句“敬酒不吃吃罚酒”,恨恨而去,此后没多久,玉墨就走失了,有人说是被董祖常抢到府里去了,范昶前去询问,却被董祖常痛骂了一番,喝命奴仆把范昶推搡出府,范昶去求见董其昌,董其昌不肯见他,范昶一怒之下去华亭县衙告状,慢说范昶无凭无据,就算有凭据,华亭知县也不可能为范昶的一个婢女去搜查董祖常府第,此事不了了之,后来才知婢女玉墨被董祖常送给其父董其昌了,金琅之是知道这事的,所以来联络范昶——
范昶痛恨董氏父子,见到这篇“书画难为心声论”,拍案叫绝,问是谁所作?金琅之实言相告,范昶对张原是闻名久矣,拂水山房社刊刻的《张介子时文集》以及青浦杨氏书铺刻印的《张介子选评松江时文百二十篇》他都买了,对张原甚是佩服,最佩服的是张原敢打董祖常,喜道:“山阴张介子到了吗,好极,那这一回就大闹一场,要闹得董氏父子身败名裂才好。”
当日中午,范昶与金琅之一起去望海楼与翁元升、蒋士翘二生相见,都是一县的生员,平时都是认识的,但只是泛泛之交,因为与董氏有隙,陡然关系就密切起来了,一边饮酒一边说董氏种种恶行,正说得义愤填膺,忽见那上菜的酒楼伙计“扑通”跪下,说道:“几位相公认得山阴张公子吗,小人来福,上月到过山阴。”
金琅之见这酒保虽然体形长大、方面大耳,却显得有些粗蠢,问:“你去山阴作甚?”
来福悲愤道:“小人原住长生桥畔,是个竹匠,因房产被董祖源廉价霸占,老母一气之下卧床不起,没一个月就去世了,小人有冤无处伸张,听说山阴张公子敢打董祖常,就前去投奔,张公子说他会来华亭,让小人先回来,待张公子访得小人确是良善,还会收留小人的,小人是七天前才回来的,一时无处安身,就到这酒楼佣工。”
金琅之道:“张公子现在青浦,过两天就会来这边。”
来福欢喜道:“那太好了,小人这回一定要恳求张公子收留。”
金琅之心想张原在华亭也需要人手,这来福大手大脚,熟知华亭市井,跑腿听差不错,便道:“那你就在这酒楼待着,待张公子到来,我让人来唤你去。”
来福大喜,赶忙磕头。
金琅之、范昶、翁元升、蒋士翘四人又商议了一会儿,决定先各自联络平日交情好的生员以及与董氏有仇隙的人家,待张原来华亭时,群起控告董氏——
午后申时,范昶回到家中,再读金琅之留在他这里的那篇“书画难为心声论”,越看越觉得妙不可言,此文一出,董其昌斯文面具被剥去,世人皆知董其昌之丑,范昶渴望董氏身败名裂之心迫切,很想让董氏父子看到这篇檄文,董其昌、董祖常肯定会气得七窍生烟吧。
范昶越想越急不可待,便叫了三个粗通文墨的家人,连同他自己,将这篇倒董檄文飞快地抄了十几份,本想让家人连夜去各通衢张贴,却又怕被人发现是他范氏家人张贴的,思得一计,让一个精明能干的家仆持这十几张倒董檄文去望海酒楼找来福,不说是谁吩咐的,就说这是传扬董氏父子恶行的,让那来福到城隍庙、府县申明亭、乡贤祠、儒学大门和南北码头等热闹处张贴,叮嘱来福要小心谨慎,莫让人发现——
来福不识字,听说是要宣扬董氏恶行,慨然答应,带着浆糊,卷了这十几张纸,在夜深人静时,到处张贴。
范昶次日一早来到离家最近的乡贤祠前,果然看到祠前粉墙上贴着一张醒目的倒董檄文,已有不少人在围观,但识字的人不多,若无一定蒙学基础就是识字也不见得看得明白,都在嚷着问写的什么?
范昶便摇摇摆摆走近,问:“都在看些什么?”
有那识得范昶的人便道:“范秀才来了,范秀才学问高,请范秀才看看这榜文,是不是与官府征收钱粮赋税有关,该不会又要摊派吧?”
范昶便将榜文又看了一遍,一句句解释给众人听,众人面面相觑,其中有一人道:“这岂不是说的董翰林董老爷?”
人群纷纷道:“就是说的董老爷。”
范昶见众人明白了,当即抽身而退,赶去华亭儒学,那里才是风口浪尖,且看诸生们如何议论?
范昶来到县儒学,正如他所料,一群生员围在学宫棂星门前激烈议论,谈的正是这篇“书画难为心声论”,这些生员自然不需要范昶解释,此文虽未提董其昌名字,但只要是华亭人,就知道此文锋芒正指董其昌——
晚明诸生好议时事,有董其昌这么个“人心险于山川”的话题自然要热烈讨论,范昶当即与诸生共议,正议论间,忽见来了两个打行光棍,上前揭了榜文,问诸生:“这谁张贴的?”
诸生岂会理睬,纷纷喝骂光棍无礼,两个打行青手不敢惹这些秀才,卷了榜文就跑了。
范昶便知董氏父子已经知道这事,心里暗叫痛快,董其昌必定暴跳如雷了吧。
诸生纷纷猜测这文是谁写的,范昶自然是装作不知,见金琅之还没来县学,便去金府访金琅之,说了昨夜之事和今日所见,金琅之叮嘱他要小心,莫要让董氏的人察觉,既然檄文已传出,董氏收缴也无益了,此事必传得沸沸扬扬——
第二百二十一章 恶绅猛于虎
松江打行得力干将汪大锤带着两个光棍站在乡贤祠后门大樟树下,旁边还有一辆单辕马车,那匹驾车的杂色马甩着尾巴悠闲地驱赶蚊蝇,午后未时,阳光炽烈,暑气逼人,树荫下还比较清凉,汪大锤朝不远处的金宅大门张望,嘴里骂骂咧咧,三个光棍在这里已经等了快一个时辰了,他们奉董祖常之命来抓金琅之去问话,其中一个光棍认得金秀才——
等得不耐烦,汪大锤道:“这赤日炎炎,金秀才不会出门的,咱们先找个茶摊喝杯茶,傍晚时再来看。”
三个光棍正准备驾着马车离开,却见金宅里走出一人,方巾遥溃掷锬米乓话颜凵龋谜凵日谘簦觳较蛳缦挽粽獗咦呃础�
“来了来了,这倒省事。”汪大锤压低声音,冲另两个光棍呶了呶嘴,那两个光棍便闪到大樟树后面。
汪大锤站在马车边,侧着身子歪着头看着那个折扇遮面的秀才快步走近,汪大锤叫了一声:“金相公,要雇车吗?”
这秀才不是金琅之,而是来访金琅之的范昶,在金琅之宅里用了午餐,这时回家,听到有人问要不要雇车,随口应道:“不要。”
话音刚落,两条人影从大樟树后面蹿出,范昶只觉得眼前一黑,一个麻布袋兜头罩下,范昶手里的折扇被打落,脑袋连同上半身都被布袋罩住,刚叫得一声:“做什么!”后腰被一尖锐之物抵住,一人低喝道:“敢声张,就一刀捅死。”说着,刀尖往里一抵,范昶立感刺痛,惊惧愤怒,叫道:“光天化日——”一句话没说话,就被两个人推进马车,脸朝下按住,双手被反绑,马车随即行驶起来。
范昶脑袋被布袋裹住,一片昏黑,气息不畅,闷声叫道:“你们是董氏的人!”
汪大锤在驾车,另两个光棍在车厢里按着范昶不让他动弹,听范昶一口就猜出他们是董氏的人,两个光棍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光棍道:“不想死就闭嘴。”
范昶实在猜不出董氏的人为何这么快就能追查到他头上,董氏的人抓到望海楼的来福了?可来福并不认识他昨夜派去的那个家仆啊——
马车辚辚行驶,范昶也不知马车是往哪里去的,估摸着马车行过了两、三里路,便驶进了一户大宅中,范昶心道:“从乡贤祠到县城西北隅的董府大约就是三里路,果然这董氏抓我,我是增广生员,董氏竟敢白日劫人,真是目无王法到极点了,等下见到董其昌父子我再与他们理论。”
马车停在庭院中,汪大锤下车去通报,董祖常很快就出来了,两个光棍将范昶拖下马车,也不摘去麻布袋,范昶虽然眼睛看不到,但一听董祖常开口说话,就叫道:“董祖常,果然是你!”
董祖常一愣,他与金琅之虽是同县诸生,但县儒学他没去过几次,不认识哪个是金琅之,何以这金琅之一听他说话就知道他是董祖常?
既然已经认出,那就不必遮掩了,董祖常喝道:“摘去麻袋,让他跪下。”
两个光棍先将范昶按着跪倒,再扯去那麻布袋,范昶身体瘦弱,被按跪在地上挣扎不得,昂着头,双目直欲喷火,怒叫道:“董祖常,你这般辱我,我与势不两立。”
“咦?”董祖常奇怪了,对汪大锤道:“让你们去抓金琅之,你们抓这个人来干什么!”
汪大锤道:“这人便是金琅之——”
“胡说。”董祖常喝道:“这人是范昶。”
那个认得金琅之的光棍探头一看,这才发现抓错了人,便松了手,说道:“还真是抓错人了,这不是金秀才。”
范昶站起身,怒视董祖常:“将绳子解开——董祖常,公堂上见。”
两个光棍迟疑着,待董祖常示下,董祖常破口大骂:“混账,大活人还能抓错,你们都是吃屎的吗,混账东西!”
辛辛苦苦还要挨骂,汪大锤很不痛快,分辩道:“这人就是从金琅之宅子出来的,拿把扇子遮着脸,当然就抓他了。”
范昶心道:“董祖常要抓琅之兄定然也为了是那篇倒董檄文,我得告知琅之兄近日莫要出门。”叫道:“既抓错了人,还不放我!”
董祖常问汪大锤:“你说他是从金琅之家里出来的?”
汪大锤道:“正是,不然的话我们怎么会抓他,又是秀才衣冠。”
董祖常冷笑一声,退后几步,立在檐荫下,手摇倭扇,说道:“既这么说,也不算抓错人,范昶,你从实招来,那篇狗屁文章是不是你和金琅之密谋张贴出来的?”
范昶也冷笑道:“那篇文我是看到了,乡贤祠和县儒学都贴着,果然是绝顶妙文,只可惜不是我写的。”
董祖常喝命光棍揪住范昶跪下,范昶奋力挣扎,干脆坐倒在地,怒骂董祖常:“董祖常,天必殛汝,天必殛汝!”
董祖常走过来一脚踢在范昶脸上,骂道:“我就知道你是金琅之一党,待我把金琅之抓来再一齐审问,你们诽谤我父,罪不可恕。”对汪大锤道:“赶紧再去守着,把那姓金的也抓来。”
汪大锤领着两个光棍去了,董祖源踱了过来,见抓了范昶,便与董祖常密语几句,让人取纸笔来,对范昶道:“你写个认罪书,只说是受张原、金琅之等人的蛊惑,一时糊涂才诬蔑我父,写了就放你回去。”
范昶“呸”的一声,咬牙切齿道:“要我认罪,休想!董祖源、董祖常,你们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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