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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择两婿-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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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一落,臂内这人已是身形一动,垫高几寸,因泣音未止,连呼过来的气都是湿润润的:“把头低下来。”
卫昶气愤难平:“你不要得寸进尺了。“边是说着,已是弯了一具清癯腰肌,刚是凑下拢近,已见她迫过来,双手将自己膀子一抓,竟趴到了半边肩上。
卫昶只觉左肩一热,软绵绵的触感叫人心神顿止,吐纳暂停,还不曾拉回魂魄,又觉耳垂一刺,竟被她张了利齿,咬了一口。
甄媱君飞快将他一推,挪开几尺远,这才笑道:”许你兵来将挡,就不许我水来土掩了。”
卫昶一摸,察觉那耳朵肉儿都似被她咬得凹陷下去半毫,方晓她竟全是惺惺作态,却不晓得甚么缘故竟发不出半点脾气,周身沾了她气味,竟有些脚掌发酥,站立不稳。
甄媱君见他对着自个儿耳朵且揉且摸,当是下重了口,上去将他手扒开查看,嗤道:“又没出个血。“见血方为伤,不见血的,统统算不得甚么。
也不晓得是不是入了夜阑,月圆人稀,引得人阴阳失了调和,卫昶眼前惟看得见那一张刚是害过人的嘴嘟嚷没完,红艳艳两瓣儿一合一开,耳边却是有些发嗡,半句话都听不清,也不晓得是不是被她咬伤了哪条筋络。隔了许久,才喟:“甄媱君,你给我记着,总有一日……”却是愈说愈小,愈说愈弱,直至失了声响。
甄媱君既是报了新仇,也再不恼他,不等他叹完便收了嘴脸,正经问道:“今日叫你进宫,上头可曾提过五驸马的事?”
卫昶这边已是褪去潮色,理顺了气,牵了牵袍角,望她一眼:“原来你还是晓得我进宫不是只记得吃喝玩乐,这样大的事,怎会不提。”
甄媱君懒得耗口舌与他打些嘴巴仗:“五公主那边如何?又是打算怎的处置云纤?”
今日入宫,还不曾去长信宫见着岱卿的面,先是撞着趴卧在担架上嗷嗷直唤,由奴仆抬着的中宪大夫,说是要面见和硕特告状述冤。
那中宪大夫不知道甄媱君是个甚么猫猫狗狗,只晓得找头头,一见着卫昶已是眼放绿光,喝人停下来,抓了他领口恨不能要拼老命。卫昶美言好语,好说歹劝,半诱半恳,襟领子上的象扣都被他掰掉了一颗,才勉强叫那中宪大夫调转离宫,暂且打道回府。
卫昶见她对打宣政院长官板子那一档事来个主动失忆,也并不多提,只道:“皇室蒙羞,怕是得压下去审,但该罚的,一个也跑不了,你拿一个云纤便以为能抹平了去?天真得很。”未递帖明禀得批允后去同甘坊,虽是逾矩,到底也不是她头一回犯案,算不得稀奇,惟气她投一人下狱,却将其他涉案二人释了。
今日甫是解决了中宪大夫那头,其后又巧得撞上没了丈夫的五公主进宫找皇帝扯皮。
彼时卫昶正陪了太子身边在御园赏着甫从境外移植过来,刚是培土栽上的进贡花种,虽只远远与那五公主对上了一眼,并不曾搭话,却也晓得此事定要闹个不休,一时半会儿止不了,拿捏之下,一路沿着□,私下予太子提了一回,先行交了个底。
岱卿一大早已从宫人口中得知了那五驸马的事,与卫昶多年交好,已是灵犀相通,怎会不晓得他的包庇之心,故也不搭腔,手一举,纳石矢金锦的敞口大曲袖朝下滑去,凑入一团黄金榜中就手掐下一株嫩苞儿,置在鼻下嗅了一嗅,“你这个额格其哇,也该是寻个人嫁了。”
卫昶明白了他意思,心情舒畅,却见岱卿幽狭凤眸稍一忽闪,蕴了些笑意:“倒是想瞧一瞧,究竟是怎样个女子,能把你制得这样死绝。”
卫昶见岱卿那桃花秋水的眸子一闪一晃,上来几分兴致,也顾不得甄媱君背后猛打喷嚏,立时拱手应:“臣家中那额格其貌似嫫母,脾性刁斜,陋习甚广,仪态亦不入时流,见了也是徒添殿下的笑柄。”
岱卿晓得他抱的甚么心思,顺手将那苞儿揉作团坨,瞥他一眼:“美女看多了,还真没见过嫫母,这种丑入极致的女郎更是要瞧一瞧。”
卫昶只好主动迁了话端,见这太子手持嫩蕊,苦笑:“殿下太不懂怜香惜玉,无端端将这苗子掐死,还不曾长开的一朵花儿,就这样命丧人手。”
岱卿将那苞儿扔了入栽盆,叫身边宫人铲埋入了泥,道:“这苞子先天不足,孱瘦得很,莫说能不能长大,就算叫它长到一半,怕也会被旁边强壮的花苞挤压变形,成个病君,不如先行了断,早些投胎重造,再成个好苗子。”
嘴上在说花,却又是慨那妹夫。卫昶见这储君一撩绿绛纱袍摆子,轻拍两通手,拂去尘土,垂袖朝前行去,只忖这族兄也不晓得是个摧花杀手,还是佛骨苦心,到底还是松了些气,既是岱卿已心中有数,家中那个丫头该也不会逢甚么祸端。
自打进了理察院,卫昶替甄媱君兜揽的事不少,他虽已成了个习惯,可她又怎会真是个傻子,虽这回晓得还是对他不住,到底还是不甘:“那粉候自作孽,为何又要多拉人下水,若是能抢救回两条人命,天真天真又怎样。”
卫昶深深明白不能跟她辩,一辩便是个无底洞,没完没了,打岔说了些别的,方才引开话题。甄媱君见前头人不愿跟自己多提,唯恐事态有些严峻,怕是到头来还是维护不了云纤,连玉楼姐弟恐都得不到个好果子,未免也是生了拳击棉絮的颓力,闷了半晌子才开口:“今日殿下唤你进宫,就为这事?”
卫昶瞧她容色,及时道:“倒也不是,驸马之案虽大,现下却有个比这个更叫人上心的。”甄媱君疑惑,再是深问,卫昶才瞥她:“中原那边,来了人。”
近半岁以来,两地少有明面上的争端,如今听得中原来人,甄媱君不禁心头一个咯噔:“谁,谁来了?”
卫昶知道她虽人在瓦剌,却失不了故土之牵,平日里尤爱去上都的汉书馆藏之地研琢,也好打听南边国政动态变迁,自打入了官场,因官衔比她高,结交的人物多,也时常说些同中原的里外予她听,现下也只干脆应道:“淮安王。”
淮安王,淮安王,甄媱君听得心肉一抖,默念了两回,这名字在嘴中旋绕着半会儿,竟定住了格。
这个淮安王,莫非,正是那个淮安王?
、13各怀春心母牵红线
卫昶见她神情怪异,正欲出声,却见她陡然开腔,已是抢在前头挡了自己:“他来干甚么?”他听她这话问得蹊跷,睫一挥,反问:“你认识那人?“
甄媱君拳儿蜷了半边,觉得掌心生了些湿,却是摇了一摇头:“我跟他连面都没曾见过。”这话确也不假,可胸膛里头,偏就是噗咚噗咚慌得厉害。卫昶瞧她脸色有些异,却也不多问,只言无不尽,一一道了明白。
如今北地与中原两地相对安宁,仅有一事芒刺在背,便是前岁瓦剌攻下中原北境塘州。
塘州只是个边陲的偏地僻乡,并非繁华富庶地界,却为顾氏皇朝的一处破口坊所,落在瓦剌手上,终归是个隐患,上头日夜睡不安生,遣使送函予瓦剌,宁可以其他城池交换塘州,以谋得边疆安宁。
和硕特岂会不晓得塘州的战略佳位,早早便一口拒绝,奈何渐而发现,那塘州地穷人刁,蛮徒甚多,拿在了手里,非但捞不到一丝半毫的油水,反倒还得广拨银钱,耗费人力去时时镇压看管。时日一久,颇有些得不偿失,没那么大的胃口,强塞入腹,只怕到时候堵在喉咙管儿里噎死,瓦剌这边于内阁再三商议下,松了些口风,肯与南边再行协讨商酌,正当中原这头已是备好了划地拨款的盟函,北边却指了名,这一回要派个皇亲国戚上门来谈,说是国土之断,寻常臣子不好做主,定要委派个话得了事的人。
中原这边又岂会不晓得对方打的什么算盘,分明是瓦剌趁机作威作福,向天下群众诸境亮一亮泱泱国威,除去白白得了几座城池,还能得个皇亲当人质,买卖是无比划算,但为着解除目下隐忧,也只好暂且答应。
这委派而来,兼着议和却又分明是质子身份的,不是别人,恰是如今中原皇朝的淮安王顾从瞻,正是此下摄政皇室的老齐王之子。
顾氏皇族人丁枝脉甚广,如何却是落在了这一名身上,却也是瓦剌那头对谈判皇亲的附加声明格外严慎,一,未及弱冠者,除之不理,其二,外出三服,庶出无位亦或品阶不足者,除之不理,其三,身有恶疾缺残者,除之不理。
言下之意即是你们休想将那些自个儿都不重视的皇家低劣品种送过来搪塞,给我来个身体康健,血统纯正,有一定权势的。
中原在位皇帝才二十开外,身子惯来孱弱不堪,若非如此,也不得早已加冠尚由齐王一党料理朝务,其人一年三百六十多日,有三百日的辰光皆在卧床,膝下皇嗣最年长的一名今年不过四五岁,话都说不清楚,其他王公侯爵挑来择去,削减一些够不上格儿的,大半皆被瓦剌来使否了。
正是如选女和亲一般的暗火之局,这名淮安王突然一日便拔腿奔赴金銮殿,自动请了缨,接了去往瓦剌的任务。
齐王世子早夭,一名儿子为侧室庶出,早早封了地去往别地,惟二名嫡亲儿子放在手边上教养,其中一名便是顾从瞻,原本是个郡王出身,弱冠以后,上头拨了亲王名位,封为淮安王。
瓦剌来使深晓中原皇帝不过傀儡,摄政的齐王一派才是掌权核心,见是其人嫡子亲去谈判,恰中心意,立时满口应承,候来出使的双辔卷帘马车,同淮安王打了个照面,只怕朝廷变卦,客套闲叙几通,当日便领了各自的队伍下属,离了驿馆,一路扬鞭迤尘,带着这身价不凡的宝贝疙瘩一同回了北地。
那中原的淮安王来了瓦剌,先入住宫内,前几日,和硕特颁旨在皇城外拨了一处宽绰宅邸专门予他居住,将他携来的大半将人仆奴皆隔于外宅,专门拨了宫人与侍卫予他使唤,明是伺候,暗是监视,将他留在了上都,每隔三两日便差人请他入宫坐一坐。
卫昶见甄媱君听得异常认真,亦是讲得细微详尽,末了讲完,见她不动不问,竟是发起怔忪来,才觉不一般,唤了一声:“媱君姐姐。”
甄媱君一个激灵,却是眼瞳一亮:“阿昶,我先回去了。”不等回应便是有些急色匆忙离了倒座院。
夜幕四合,墨染穹野,卫昶望着她身影融了进蔽天黢黑,驻了半会儿,才沿了天井独自转悠了一圈,估摸着将满腹满胸的积火与一身的热气散了大半,见天色又是浓了几分,才是不紧不慢朝北面主院那头踱去,及至正中庭院,见得正对面慢悠悠行来个圆润短身的中年贵妇,旁边依着名手提绢纱灯笼的侍女,似是已在院井站了许久。
贵妇胸挂南珠饰链,腰缠碧翡环佩,虽生得肥囊囊,却是肤色奶白,五官娇致,唇齿宛似天生含了笑意,很有几分喜态同福相,踩了个鸳鸯摘桃高底鞋,臀摆如拂柳一般的迎面走来,正是母亲朱氏,卫昶一驻足,喊了一声:“额赫。”
朱氏瞟了儿子一眼,将侍女打发退下至边上,二话不讲,上前便举起染了明艳蔻丹的指头,朝卫昶额上一点,语气尤其轻蔑:“兔崽子,瞧你这德性,半点出息没有。”
卫昶朝额面摸去,讶呼:“额赫动手干嘛?”
朱氏倾前一步,两条细叶眉恨不能勾挑了起来,压低声音:“亏得在黑咕隆咚里摸摸索索大半会儿,老娘给你看场子看得腰都酸了,你这不争气的却还不曾将小丫头片子拿下来。”
卫昶料不到母亲竟瞧见自己同甄媱君在倒座房的一番动静,再想那院落尽是下人,怕是惊动了母亲这边院子内哪个长眼的去报了信儿,想着全被朱氏直白白看净了去,顿脸色大红,话都几欲理不清:“额赫乱说、乱说个甚么。”
人都是从自个儿肚子里钻出来的,朱氏岂又会瞧不清楚儿子那点本就不绕的肠子,见他神色闪躲,满腔的恨铁不成钢,复一个刮子磕在卫昶额上,毫不惜半分气,后头的侍女遥遥望了忍不得暗暗发笑,惹得卫昶瞪大眼铃便抱头跳起来:“额赫,儿子已不是三岁毛孩了!”
朱氏啐:“八十岁还是你娘的娃娃,何况你目下这德性,怎好叫你娘亲我放脱了手?你家老头子暗恋过别人家妈妈,你却还赶不上他,连承认都是不敢,吞吞吐吐的,哪像个男子汉!”
说来朱氏倒是极愿叫儿子与甄媱君送作一堆。她原先在中原实则也并非贱籍,乃京城平实门户中的良家碧玉,因朱老头贪慕皇子府邸月给不菲,花红厚实,又存了攀龙附凤之心,恰膝下有名女儿生得白圆,姿色不赖,想法子四处找门路,塞红包,将这女儿送入了宁王府中当婢,恰恰便是朱氏。
一次君臣私宴,正至兴时,兀良合真喝得上了头,醉醺醺地将过来奉馔的朱氏随手拉了腿上摸了两把,不经人事的少女丢了杯子便惊呼跳起,回头偷偷瞄一眼,见那男人生得实在魁梧英俊,又羞答答地默默坐回腿上去。宁王见兀良合真喜欢,倒爽快,宴后便也乐呵呵地将朱氏给了他。
宁王赏美女予部署不比赠古玩珍品少。心腹看上眼了,赏,自个儿来了当月老媒人的兴致,也赏,府上哪名姿色出挑的丫头叫宁王妃看得心里不痛快了,还是赏。
兀良合真从来不驳王爷面子,每回收得也不客气,寓馆之内攒下来的汉地佳丽,齐齐刷刷数下来,也有上十来名之多。惟独朱氏一人有几分福气,因有了孩子,晋了个明位。跟了兀良合真来了瓦剌多年,虽早以北地为家,到底因为是嫁去异乡,始终与当地人不大一样。
兀良合真在那颜当中,妻妾并不算多,但其他的有名分的全是瓦剌本族女子,故朱氏初入国公府之际,着实受了不少打压,若非自己也是有几分厉害泼辣劲,不由人拿柿子一般捏,后来又得了个儿子,立稳了脚跟,这些年怕是气都不知道受了几箩筐。如今与其他几名夫人相处,虽面上和顺,不曾遭她们欺辱,却也晓得她们毕竟同为族人,多少抱着些排外心,始终将自己游离在外,并不曾真正当自己人。
自甄媱君在国公府落户,见着夫主待她与嫡亲闺女一般,朱氏便极愿这小女孩同自己儿子结个鸳鸯,一来自是胳膊肘往内拐的心理作祟,对甄媱君存了同气连枝,一脉相连的喜爱,二来便是立志叫中原人在瓦剌开花结果,枝繁叶茂,府上哪个人都压不住这名丫头,若嫁进来给自己当媳妇儿,自己这边力量便不那样势单力薄,届时再生几个混了汉家血脉的孙儿,岂不是众志成城,愈发壮大。
那丫头虽不像瓦剌女子生得大胸肥臀,但见她家中父母仅一夫一妻,却儿女齐全,女儿随母,该也是个极好生养的。这心思,已存了不止一年两年,如今见二人已到了出室年龄,一个待嫁女,一个候娶郎,朱氏岂不愈发蠢蠢欲动。
偏偏卫昶听了母亲一席话,犹是犟嘴:“额祈格爱慕媱君的娘那是额祈格的事,我跟媱君姐姐全是手足之谊,额赫你莫要混淆了。”说着却是语气含了几分幽怨:“况她那性子,哪个同她过日子,定没甚么好果子吃。”
朱氏听了这话,反倒乐了,得意道:“闹了半会,原来是我这宝贝儿子对那妮子又爱又怕,有你娘亲在,还用担忧这个?你可晓得我是如何将你那额祈格收拾得服帖?”
卫昶听得那又爱又怕四个字,仿若胸口里头被雷劈了两道,蛾子呼啦一下子被放飞了出来,面上愈是涨赤,挠一通后脑勺嘟嚷:“我瞧着额祈格也没怎样被额赫收拾得服帖啊,也不晓得多久没见着额祈格进额赫的院子了……”
朱氏见儿子扯到自己头上,又是两枚爆栗将儿子的话活脱脱打落入腹,白脸皮乍一讪红,不得不抛出绝话 :“世间是没后悔药的,你如今死活不认,等你额祈格在上都替你媱君姐姐寻个门当户对的好郎君,到时候,你抱着你娘亲腿哭着摇都是没用了。”
卫昶听得又是一阵头脸充血,虽知母亲分明激将,却是有些平白无故的添堵,终是闷气道:“阿昶已有了婚约,偏那婚约又是毁不得的。”
朱氏一怔,旋而捂口失笑:“我当是个甚么大事,原来你是担忧这个。男子汉大丈夫,三妻四妾,岂不是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事情?就算你日后将满楚古得家那女儿接迎进门,还能准你不纳别人?她千金大小姐是部落长的女儿,我儿子却也是个国公家的宝贝儿。我的小乖乖,你这是痴到哪一日为止。”
、14后院争风韶童说教
朱氏这一通安抚说得轻巧,却压根不知道儿子所存的心思。
三妻四妾,确实是寻常,可放在了那名丫头身上,却又似是这天下最不可能的事。
卫昶每每想来,便是恨不得猛叹三大口气。
那年尚是韶龄轻佻的辰光,两名小少年在宅央水榭玩乐,正出了亭,趴在荷渠边的石头上边是喂饲锦鲤,边是打闹嬉戏,不远处的对岸却是噗咚一声,重物落水,激起浪花连连,聚在一块儿的鱼儿被吓得落荒而走。
二人一看,原是最晚进门的一名姨娘掉进了池子,也不知是自个儿失足,还是被人推下去,正在水中又拍又打,嘴中也不消停,对着岸上人哭骂不绝,岸上立着的恰恰是府上的二夫人与朱氏,正憋了一脸痛快,卷帕挡颊,却是遮不住开怀。那名小姨娘的贴身侍女急得伏贴在案石边,递过手去欲去抓那主子,偏又够不着。
卫昶见那新人无人帮,又听间或哭声飘来:“哎唷不得了,我要淹死了……要淹死了……快来找爷给我做主……”再是坐不住,撸了袖管子便过去要同那侍女一道合力将人捞上来。
朱氏见到儿子过来充大人,双臂一展,皱眉拦阻:“小祖宗,当甚么英雄,自个儿玩去!掺合大人的事情作甚么。”
甄媱君也跟在后头过了来,默默将这侠肝义胆的小阿弟拉过来,指了指水里头那姨娘,凑耳提醒:“你瞧瞧她,脚根子都落了地哩。”
卫昶这边循过去一看,果真见那姨娘虽在起伏,身子撑挺之时,却已高过水面数尺,叫骂气力十足,声音稳当当,半口水都不曾喝,确在装模作样,恐是以待事后找家主示弱讨怜,伸冤诉屈。
朱氏见儿子被甄媱君撺缩回去,极是欢喜,赞许连连:“还是小媱君有眼色,懂得维护自己人,哪里像我这个笨儿子。”
甄媱君偏帮朱氏倒也没错,却也是晓得一个巴掌拍不响,这新姨娘既懂得作态,也还是很有几分心机城府,并非全无手腕的傻帽,便干脆叫她在水里多泡泡吃吃苦头也好。
两名夫人确实早就瞧这名恃新宠便得意忘形的新人万般不顺眼,今日撞见,趁机修理泄愤,见她狼狈过了,才是叫下人将池子里头的落汤鸡拎起来,拉到偏院去强行予她烘干晾净,毁去物证,管她届时找兀良合真喊苦叫屈的,偏一个两个装聋作哑地不认,自家主爷喜好家宅宁静,见不得吵闹,也不会过于深究。
卫昶到底生在大宅院,后院女人这些背着父亲的小闹小争,平日看得就算不多,听得也不少,见母亲同那二夫人将那湿淋淋的小姨娘架走了,注意力没多久也回了来,抓了把饲料,弹水将鲤鱼引过来继续耍玩,见甄媱君尚不动,将她一搡,催促道:“媱君姐姐发什么呆?快来玩鱼。”
甄媱君将卫昶的脑袋瓜子摸了一摸,语气竟是不无怜悯:“阿昶,你家里的人啊,真是一个个可怜得很。”
卫昶读书习字倒是不落于她,奈何情志总比她要钝个一两拍,想了许久才晓得她是在感慨那番争风,只暗下忖她父亲并无别室,无妾之家自然是安宁,哪里看得见宅内斗来争去的事,如今稍一见便觉稀奇倒也不怪,便摸一摸后脑勺儿,吃吃笑了解释:“那怎么办,嘿嘿。女人嘛,嘿嘿,多了就这样,没法子的事,嘿嘿。”
心思淳善是一回事,卫昶是受正统教育的那颜公子,自也没跳出格外,跟时下人一般,觉得家户大的人家妻妾成群天经地义,偏偏遇着个甄媱君听不进这话,自家爹娘一双一对恩爱,就恨不能天下人都是比翼连理,容不得外人插足,反问:“那你日后,也是要学你额祈格这样,娶一簸箕的媳妇儿回来,叫她们在家里成日厮来杀去,勾心斗角?”
卫昶见甄媱君脸色有些发凝,猜不透她心思,听得媳妇两字,脸一热,偷偷抬了眼皮子瞧一眼她,心不知怎的蹦蹦一跳,又是挠了一把脑勺,羞赧应声:“贤妻美妾,一个不落,方为惬意人生。”
甄媱君呵呵一笑,淳淳善诱:“那你寻个既贤且美的岂不就好了,阿昶,听姐姐说,金子银子存多了还遭人耳目,女人贵乎精,贵乎合心意,无须多多益善。”
卫昶见她笑得宛似外头酒楼掌柜的点钞一般的贼精,又听了这番诡异论调,不免瞠目,却又聆她凑拢过来,继续不甘错漏:“……多了啊,就得打理,打理得好,得很费一腔心思,打理得不好,便是鸡飞狗跳,就当你本事大,管得风调雨顺,待得你两脚一伸归了天,一屋子的女人,你也不晓得她们得给你使些甚么乱七八糟的诈和,届时啊,得败光你的家产啊,委屈你的儿子啊,贱卖你的女儿啊,跑路的跑路啊,偷汉子的偷汉子啊,那时候啊,怕是你从棺材里怄出血来,也只好躺平回去了。”
甄媱君虽是信口胡诌,十岁不到的卫昶却是张未着尘的白纸,听着听着,早已被这一连通的悖逆之辞震成了呆瓦傻楞,吓得心口蹭蹭乱蹦,嘴巴张得合不拢去,见甄媱君笑盈盈地望着自己,似是在等待个反应,才如垂死尾鱼,抵死挣扎,弱弱试探:“世人大多如此,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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