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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茂侯门 作者:繁朵-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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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气和蔼,纯正的长安腔,是中年男子的声音,醇厚、清冽,虽然只是寻常一问,单这声音却给人恢弘之感,卓昭节揣测这李延景若是作歌定然也不俗的,又想他琵琶能称国手,音律当然是精通的……
正琢磨之间,孟妙容已经答完了话,卓昭节没留心她说了什么,却见精舍门一开,一个总角小厮出来请两人进去。
李延景就在隔了垂珠帘的帘后,望去约莫四十余岁,头顶软幞,生的是白面阔口、鼻直口方,颔下留了短髯,相貌堂皇,虽然在太守府中做客,却也只穿了一件半旧石绿袍衫,但他气度极好,虽然是旧衣,也穿出一种难以描绘的风流儒雅之态。
孟妙容一拉卓昭节,两人一起行了礼,李延景温和的道:“不必客气。”
又让她们坐下说话,之前开门的总角小厮过来斟了茶,李延景目光就落在卓昭节身上:“小娘也想学琵琶?”
“回李大家的话,确有此想。”卓昭节其实无所谓学与不学,但孟妙容一番好意,她也不忍拂却,恭敬的道,“只恐资质愚钝,难入大家之眼,冒昧而来,还请大家莫要见怪!”
李延景不在意的笑了笑道:“无妨。”
就道,“只是某家在江南待不长久,就连妙容,也只能指导数月,留些笔记要录与她,能学几分,全靠她自己勤奋……小娘请过来容某家看一看你之双手。”
这就是检查资质了?卓昭节信心满满的走上前——她嘴里谦逊,但从小听着班氏等人称赞是天资卓绝、聪明伶俐,向来就觉得自己不拘什么都是天赋异禀资质过人的。
当即落落大方的到李延景跟前,伸出双手,十指纤细,像初生的笋尖,雪白粉腻、色泽晶莹,青春年少的光辉绝非玉石所能够形容。
指尖都擦着凤仙花汁,衬托得这双手当真是只向画中有。
李延景毕竟是长安著名的国手,对着这双手看了片刻,非但没有夸赞,反而答非所问的问:“小娘没学过琵琶?”
“没有。”卓昭节摇头。
李延景唔了一声,目光在她手上转了一转,又看了看她肩背,沉吟不语。
孟妙容忍不住问:“大家?”拜师仪式未过,如今她还不能唤师傅,和卓昭节一样唤着李大家。
“可惜了!”李延景遗憾的道,“小娘不大适合学琵琶。”
孟妙容呀道:“这可怎么办?”
卓昭节也感到很意外——照她自我感觉,自己很该什么都有天赋,只不过自己懒得学才对嘛!何况自己这双手伸出来,凭卖相也能得一句心灵手巧的称赞罢?
只是李延景客气的笑了笑,不说什么了——以他的身份,肯对个后生晚辈、又是头回见面、连出身都没问的小娘摆出这副态度已经算得上非常谦逊了。
卓昭节虽然觉得意外,但她反正也不是很想拜这个师,不过是顺着孟妙容的意思来凑个热闹。
见这情况就要告辞。
孟妙容却还有话要和李延景说,因为卓昭节对太守府的后院也是不陌生的,就抱歉的请她自己回去。
卓昭节不在乎能不能做李延景的记名弟子哪怕是入室弟子,但这样被当面否决到底有点尴尬,巴不得早点离开——她就没走孟妙容带她来时的大路,而是从精舍后头小路走——打算抄花木间的捷径,这也是她到过太守府几次,熟悉的缘故。
不想,才走到精舍之后,因为半掩着窗,里头的人看不到外面,以为她顺着原路走远了,就听孟妙容好奇的问李延景:“大家为何一定要见昭节?”
卓昭节一愣,明合、明吉也有些惊讶,主仆三人彼此心照不宣,都站住了脚步。
只闻李延景含笑回答道:“受人之托而已。”
“可是昭节在长安的长辈吗?”孟妙容问道。
“不错。”李延景对就要收下的这个关门弟子很有耐心,温言道,“原本故人托付,这次到江南,倒是要专门教导她些时候的,但某家也与这卓小娘的那位长辈有言在先,若这卓小娘不中某家之意,纵然有故人情面,某家也不能收的。”
孟妙容咿道:“昭节资质竟然如此之差?”
精舍外,卓昭节脸色也难看得紧……
谁想,李延景却道:“她资质不错,与你在伯仲之间。”
卓昭节一愣,里头孟妙容也奇道:“那大家为何不肯收她?”
“太过浮躁。”李延景如今想必是在摇头,语气里带着丝淡淡的嫌弃,“方才某家看过她双手,显然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主儿!算起来这小娘只比你小一岁,手上既无长期习字练画的痕迹、也无抚弄丝弦的踪影,更别说女红针线的小伤……可见虽然天资不错,但为人极是惫懒!须知道不论是何技艺,若无毅力,天赋再好也不过是昙花一现罢了!更何况某家收弟子,第一看心性,其次看品行,第三才轮到资质,毕竟资质略差,可用勤奋弥补,心性不足或品行不端,嘿!某家只懂教琵琶,可没功夫既教琵琶又要教诲旁的啊!”
说着就语重心长的提点孟妙容,“妙容,这卓小娘不能入某家之门,你当引以为戒!若是吃不得苦练的辛劳,趁早说明,左右今日拜师之事也并未张扬,某家自去就是……一旦拜入某家门下,到时候惫懒不肖,可别怨某家为师之际的苛刻严责!”
孟妙容坚定道:“大家请放心!妙容绝不会丢了大家的脸的!”
……明吟和与明叶低着头,不敢去看卓昭节的脸色。
足足半晌,卓昭节想说什么,又怕惊动了精舍里的人,到底忍着恼怒,一声不响的走了开去。一直到了举行拜师仪式的后堂,卓昭节脸色才恢复如常,只是仔细看去,就见她眼里还是难掩一抹狼狈与羞恼。
她心里郁懑,也无心和孟妙容邀的其他人招呼,就随便寻了个位置坐了,但一起在白家刁难过林鹤望的连小娘和宋小娘看见她后却主动过来,奇道:“灿娘怎么没过来?”
“她被二舅母拘着。”卓昭节此刻很不想说话,奈何连小娘和宋小娘主动过来,都是时常见面的,也不好拿她们撒气,她不肯说出来两个人都挨了罚、并且孟妙容根本没给游灿下帖子的事情,就含糊的答了,又岔开话题,“今儿就咱们几个?”
“原本白四姐姐肯定要来,可惜她出阁了。”连小娘是游家三夫人的亲眷,和游灿很熟悉,与卓昭节就要生疏点了,宋小娘却是连家的亲戚——秣陵就这么大,只要是不是到处结仇的人家,几代下来姻亲亲戚足以遍布全城了……
两人说着顺势在她附近坐下,道:“方才仿佛看见你在门口了,怎么又到现在才进来?阿孟呢?”
“也没什么,我今儿来晚了点。”卓昭节有一句没一句的应道,“出来时耽搁了下,阿孟问了我几句,她去见李大家了。”
连小娘就道:“这几日都不见你们出门。”
“外祖母说天气热了,让咱们在家里多待一待。”卓昭节随口道。
宋小娘接过话去:“说的也是……家里都准咱们吃冻饮了,可惜樱桃谢了,不过如今的新菱也是极嫩的……”
“芡实也到了,就是剥起来怪麻烦的。”连小娘唧唧喳喳,“我看她们带着铜护甲一天剥下来也就那么点儿……”
“反正也不是咱们辛苦。”宋小娘和她嘻嘻哈哈,“难为你还想自己去剥吗?一个人剥的少,多叫几个人去也就是了。”
“说到叫人——阿孟的那两个堂妹当真傲慢得紧,我方才叫了其中一人两次都没理我……”连小娘不满的瞥了眼远处正旁若无人的说笑的两个小娘。
宋小娘跟着看了一眼,道:“管她们呢,她不理咱们,咱们也不理她们……这里又不是她们家!”
“哎,早知道她们那么一副坏脾气,我也不去惹这个气。”连小娘道,“说起来我从前头次见到阿卓时,还以为阿卓也是不肯理人的,没想到看见阿孟上去说话,阿卓极客气,我才知道阿卓不是那样的人。”
卓昭节听如未闻,转着面前的茶盏,懒洋洋的不说话。
宋小娘才转过头来问:“阿卓你……”
就见门口人影一闪,却是着常服的孟远浩并发妻江夫人带着使女仆妇走了进来——让人意外的是还带了个着玉色轻衫的少年,居然是江扶风,众人忙起来见礼。
孟远浩与江夫人都忙不迭的叫起,笑着道:“怕你们拘束,咱们才到现在再过来的,都不是外人,今儿你们为着妙容才过来,该咱们谢你们才是。”
如此客气了一番,江扶风发现卓昭节,眼中笑意顿时加深,远远向她点头,看他似要走过来说话,孟妙容的两个堂妹却忽然上前拦住了他说起话来——孟远浩的发妻江夫人虽然也是厉阳江家的人,但和游家没了的大夫人江扶月并不同辈也不同支,仔细论起来她比江扶月要长一辈,也是江扶风的长辈了。
现在上前寻江扶风说话的是江夫人的侄女,江扶风当然也不能就把她们丢下。
连小娘眯起眼,趁孟远浩和江夫人检查四周陈设的光景,对卓昭节、宋小娘道:“我道她们方才做什么不理我呢——”
她把声调拉得极长,宋小娘一抿嘴:“你可真冤枉,咱们是来看阿孟拜师的,根本就不知道江十七会在这儿,也就她们想得出来,有一个算一个都防上了。”
说话之间,李延景和孟妙容都到了,虽然据说是李延景不想大动干戈,所以这拜师礼也只准孟妙容邀了几个闺阁好友,并父母在场,固然简朴,但也极正经的。
孟妙容穿着节日典礼才穿的盛装,跪在李延景跟前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李延景喝过她敬的茶,又解了腰间一块玉佩作为给新进门弟子的见面礼,末了还要训示一回自家规矩云云……
师徒名份既定,孟妙容兴冲冲的喊了师傅——卓昭节耐着性。子到这会,实在待不下去了,借口班氏让自己早点回去,忙不迭的上去告辞,孟远浩与江夫人留了留,但见她绷着脸、心神不宁,担心班氏当真是严厉叮嘱过,也就让孟妙容亲自送她了——她走的时候江扶风似想过来招呼,奈何孟家那两个小娘撒娇撒痴的拦着,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看也不看自己这边一眼、就此扬长而去,不由暗暗苦笑了一声……
第四十九章 博雅斋
出了太守府,明吟和明叶知道卓昭节如今的心情,也不敢多话,就让车夫速速回游家,但经过坊市的时候,卓昭节却忽然叫了停——马车停下后,卓昭节问车夫:“这市中可有器乐铺子?”
“七娘要买什么?”车夫反问,“是弦类、管箫、锣鼓?”
“……琵琶。”
车夫想了想道:“坊市里有是有,但小的听说城北博雅斋仿佛是专门卖琵琶的,斋主自号博雅老叟,在城北也是小有名气,仿佛秣陵城里琵琶做的最好的是他家。”
卓昭节想起来孟妙容也说是在这博雅斋里遇见李延景的,而李延景特意从长安远来,就是为了到博雅斋取一面琵琶……可见这博雅斋的琵琶的确出名,就恨恨道:“就去那里!”
明吟、明叶晓得卓昭节是咽不下在精舍外听见的那番话,如今是赌气非要学琵琶了,就委婉道:“咱们出来也有些辰光了……”
她们伺候卓昭节都快十年了,知道卓昭节除了诗书上用过几分心外,从女红到乐器什么都是漫不经心,送到跟前都懒得学的,今儿叫李延景刺激了下,跑去买面琵琶回家……只是李延景又没答应教导她,接下来怎么收场呢?
秣陵城就这么大,卓昭节被李延景拒绝收入门中的消息传出去倒没什么,毕竟李延景既然号称国手,挑弟子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估计长安贵女里被他拒绝的就不会少,但卓昭节被拒绝后偏还跑去买面琵琶——要知道卓昭节先前根本就没碰过琵琶,这么一来谁都要说她是和李延景赌气了……当然也有人会认为卓昭节是想发奋之后再登门……但李延景都说孟妙容是关门弟子了……
何况卓昭节原本对琵琶的兴趣就不很大,若没后来听见的那番话,估计今儿李延景就是收了她做入室弟子,她也不会觉得多高兴——这回又是一时气愤想学琵琶,回头她消了气丢下,一面琵琶的银钱倒没什么,但传出去到底落个卓昭节为人虎头蛇尾的评价……班氏舍不得说外孙女,少不得要迁怒她们这些身边人……
可卓昭节一心一意要证明自己不但天资聪颖,而且也不是不能定下心来的人——再说,李延景口口声声受自己在长安的长辈所托付……对自己这么上心的,想想看除了亲生父母还能有谁?就算自己不在乎到了长安后丢脸,也得为父母的面子想一想罢?她暗暗咬牙,冷声道:“天又还没黑,宵禁辰光还早着,你们急什么?”
见她坚持,明吟和明叶对望一眼,也不敢强劝,只得苦笑。
城北博雅斋是在临近北门的一条巷子里,虽然是巷子,倒也能过马车,到了地方,车夫停下告诉,卓昭节先挑帘看了看,却见斋前还有个小小的园子,栽花种草的,还打了一口井,不过七八步到头,拿篱笆圈了,中间一扇门,上书“博雅斋”三字,笔锋飘逸。
园子里,两个总角小厮隔着篱笆看见马车停下,忙到门边候着,及至卓昭节带着使女下车走过来,他们立刻开了门,未语先笑道:“娘子是头一次来?”
“正是。”卓昭节点了下头,“里头可有现成的琵琶?”
“自是有的。”一个小厮笑着道,“娘子里面请!”
踏进斋门,就见里头只放了两三面琵琶,迎面的柜台里一个二十余岁的少妇正低着头,一手拿笔,一手将算盘拨得飞快响亮。
引卓昭节主仆进门的小厮也不在乎会打扰她,过去就笑着道:“娘子,有客人来了。”
“松奴请客人少坐,上好茶,我算完这本帐。”那少妇头也不抬的道,“真是对不住……今儿是一定要算出来的。”
小厮松奴哎了一声,歉意的对卓昭节道:“娘子勿怪,今儿个正是交帐的日子,敝斋只方娘子一个人管这些事情……”
“不要紧。”卓昭节摇了摇头——道,“我是来看琵琶的,你引我先看着就是。”
松奴笑着道:“娘子是换琵琶,还是头一次用?”
“头一次用。”卓昭节道,“但也须选好些的。”
“那娘子不必上楼了,就楼下这三面,初学之人练手已经绰绰有余。”松奴闻言,一指旁边罗列的三面琵琶,道,“敝斋供初学练手的琵琶虽然不多,但皆是好的,娘子请看这三面皆是铁力木所制,六瓣弦轴,头雕牡丹……有牛骨、象牙与玳瑁,只看娘子喜欢哪一面?”
卓昭节对琵琶根本就是一窍不通,看跟前三面琵琶哪里知道什么好坏?就道:“太少了,楼上既然有,我去楼上看看。”
松奴就劝说道:“不是小的多嘴,娘子既然才开始学,如今这三面已经足够了,敝斋的琵琶,一层楼是一个价,娘子才上手,很没必要买楼上那么贵的。”
“若是不买,可能看?”卓昭节反问。
“自然是能的。”松奴还没回话,方才那算帐的方娘子忽然接口道,卓昭节回过头,却见她已经在收拾笔墨了,一面收拾一边赔礼道,“方才一笔帐正算到了紧要时,怠慢了小娘子了,万望海涵!”
卓昭节抿了抿嘴:“无事。”
那方娘子手脚利落,片刻光景就把东西整好,拿了一摞帐册叫松奴:“放到箱子里去,等明日新东家来了再交接。”
松奴答应着下去,卓昭节奇道:“要换东家?”
“正是!”那方娘子过来引她们上楼,边走边道,“原本早就要换了,奈何家祖父当年答应了长安李大家一面琵琶,一直到近日才完工,所以才将店转出去……娘子来的倒也巧,新东家虽然有意将这博雅斋开下去,但今儿既然是这斋姓方的最后一日了,无论娘子看中了哪一面,都给娘子减去三成。”
卓昭节手头宽绰,并不在乎价格,只奇道:“我从前没碰过琵琶,今儿想买,连车夫也知道你家琵琶好,怎么说不开就不开了呢?”
“家祖父年纪大了,想回老家。”那方娘子笑了一笑,“家祖父是燕州人氏。”
说话间到了二楼,二楼是整个打通了的一间广间,列了十几面琵琶在四壁,中间则放了屏风矮榻、梅花小几之类,供客人当场试音。
方娘子道:“这一层是供小有所成时用的,做工比楼下那三面要精致些,质地也更好,只是……松奴方才说的也没错,娘子才开始学,随便买一面就成了,毕竟初学时难免力道、姿势有差错,容易损伤。”
“……也好。”卓昭节挨个看了二层十几面琵琶——她也就会看个热闹,既然卖家都一再认为只要买楼下的,想了想到底还是听听内行的建议。
买下琵琶后,那方娘子亲自当面调准了音,又让卓昭节拨了几下试手感,卓昭节当然是糊里糊涂的拨了拨,方娘子听着,倒是说已经准了,见卓昭节没旁的话,就让另一个小厮柏奴替她包起来,叮嘱了几句琵琶的保养,又道:“看娘子的模样是忽然想学琵琶?却不知道可寻着了明师?”
“没有……我今儿看见一个同伴学,就先来买一面。”卓昭节摇了摇头。
方娘子就笑了:“怪不得呢……若有了师傅,这一面琵琶多半就是师傅代为挑选了,娘子若是还没打算好拜师,可要我荐个师傅?”
卓昭节方才就有此意,只是听说这方娘子并那博雅老叟要回燕州去,这才没提,如今方娘子主动说出来,她当然是求之不得:“还请方娘子告我?”
“就是明日过来的新东家。”方娘子笑了笑道,“实不相瞒,这博雅斋是家祖父毕生心血,虽然打算回乡,但也不想落到商贾手中,那位谢娘子,是以琵琶之技折服了家祖父,家祖父才肯将铺子转给她的。”
卓昭节听说新东家也是女子,而且琵琶之技又是连为李延景做过琵琶的博雅老叟也为之折服,心中一喜:“敢问方娘子,这谢娘子如今在什么地方?”
“谢娘子是西洲人,乃是独自来秣陵投亲的,如今就打算在秣陵落脚,想寻个生计,因为与家祖父论过几回琵琶,索性接了敝斋。”方娘子抿嘴一笑,“她现下住在城外,娘子过去并不方便,不如留个姓氏府邸,我明日与她交接时说一下……谢娘子为人极好,后日娘子可以直接过来寻她就是。”
“我姓卓。”卓昭节微微颔首,“如今住在游府,烦请方娘子转告。”
“游府?”方娘子意外道,“莫非是游老翰林家的晚辈?”
卓昭节也不隐瞒:“游老翰林是家外祖父。”
“原来是书香名门的小娘子。”方娘子眼中露出一丝喜色,笑着道,“今儿真是怠慢了。”
卓昭节道:“方娘子客气了,不过,我不曾学过这些,却不知道谢娘子的束脩如何?还望方娘子指点。”
“谢娘子虽然琵琶之技高明,但比卓娘子也长不了几岁。”方娘子抿嘴笑道,“卓娘子随便封点礼就成。”
卓昭节又和她寒暄了几句,这才让明吟、明叶接了包好的琵琶,与方娘子告辞而去。
第五十章 回府
因为去了博雅斋,回游家当然就晚了,进端颐苑时,天色已经擦黑。
卓昭节让明吟先把琵琶送回缤蔚院,带着明叶去见游若珩和班氏,却见桌上饭菜扣着绿纱罩子,两人在窗边点着灯,一盘棋正下到一半,竟然还在等她一起,不禁愕然,也感到尴尬:“外祖父和外祖母怎么不先用?”
“原本要用了,想想如今天也不很冷,索性再等一等。”班氏趁势拂乱棋局,也不怪游若珩低声抱怨,皱眉问,“你到哪去了?这么晚?孟家小娘子今儿既然拜师,必然要留师傅设宴,我想你是不会留在那里到晚宴的。”
“去了下城北博雅斋。”卓昭节顺势求道,“我也想学琵琶。”
班氏咦道:“你怎么肯学了?几年前我着你挑门技艺学,你将你外祖父的琴随便摸了两下,不是就哭着喊着不愿意?”
卓昭节红了脸:“今儿忽然想学了。”
“可别是孟小娘子拜的这个师傅就是教她琵琶,你跟着凑热闹吧?”班氏哼道,“那可不成,你如今也大了,想学什么就兴兴头头的去,过不两三天就丢开不理,这样虎头蛇尾的习性不许再长!”
“这回我是要用心学的。”卓昭节挨到游若珩身边撒娇,“外祖父帮我说句话嘛!”
游若珩为人古板木讷,却很喜欢晚辈和自己撒娇,他本来默默收拾棋子,闻言就简短道:“小娘学点乐理也好。”
“你三岁时看见炎娘做出阁用的绣件,嚷着要学,把我高兴的以为你天性淑德呢!怜惜你当时年纪小,别把眼睛累坏了,哄到你五岁,特意物色了擅长刺绣的明叶去伺候你,不指望你有古时薛针神那么厉害,心想总也能用几个孝敬的荷包之类吧?结果呢?你学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嫌不好玩,把线一卷和灿娘放风筝,上好的丝线,系个十几文钱的风筝在园子里疯跑一晌午,一剪刀剪了随风飘去!纵然不缺丝线那么几个钱——你也就是在我手里了,换做你太婆还在,我或你母亲若敢这么糟蹋东西,不被打得一辈子都忘记不掉才怪!
“七岁的时候听慎郎弹琴好听,又缠了要学,这回我没上你当,没叫你外祖父把那琴给你讹走……你在你外祖父书房里摸了多久就没兴趣了?一刻还是半刻?有盏茶光景吗?
“九岁的时候又喜欢上了打络子……
“十岁琢磨做宫绦……
“去年还学过下厨……”
班氏滔滔不绝的数落着,卓昭节越听头越低,抓着游若珩的手也渐渐松了下去……到底游若珩看不惯,就阻止班氏:“用饭罢,小孩子总是难定性,你……”
“都是你惯的!”班氏喝道,“昭节三岁那年,我就说要给她长长记性!你说她还小,将那十戒尺暂且记下了,七岁那年,你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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