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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飞来你的影[一路的光影] 作者:清林一画-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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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我不是方鸿渐。买假学历很贵的,我没钱。”
笑声。
“第二,希望来听课的,都是真心想通过CFA的人,否则你们的学费会很郁闷——既然身为人民币,怎么都不希望自己被打水漂对吧?”
他的笑容一向有感染力,教室里的气氛已然变了,有人鼓掌大声应:“没错儿!”
“第三,我来这里代课,是有些私人原因。”
他停了停。家人重病这种事说出来,或许很能博得同情,可陶西萌猜他多半不会这么做。果然见他扬起嘴角:“这当然是暂时的。所以,如果各位认为我的讲课有价值,还请珍惜这机会——”他眨了眨眼,“也许过几个月我就不教了。”
那是多么自信坦然又落落大方的姿态,陶西萌想,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子有多吸引人吗?
“老师我还有个问题。”后排有个女生站起来。
“请讲。”
“老师,”她咬着嘴唇,似乎有点忸怩,可随即便大声问,“老师你有没有女朋友啊?”
下面哄地一声笑了。这个班的学员几乎都是刚出校门的年轻人,此刻口哨声此起彼伏,夹着笑声和掌声,简直要掀翻屋顶。谢天桦一怔之下,表情似乎有些无奈,眼光却似乎不自觉地,往窗外的暮色里滑了一下。
“……当然有啊。”他清清楚楚地说,微笑着拿起笔记本和外套,大步走出教室。
夜色已重,他的女孩儿站在树影里,穿一件月白色短棉衣,小脸红润,让他想起闯入人间懵懂好奇的小精灵。
“你们怎么来了。”谢天桦说。
他说“你们”,眼光却只落在陶西萌脸上,“不是说去逛W市?”
“逛完了啊,我晚上有约会呢,没空陪她啦。”莫若飞伸个懒腰,“再说你小子身边烂桃花太多,带个元配来镇镇。”
得到一个白眼,他也不在意,嘻嘻笑着丢过来一串钥匙:“你们去我那儿慢慢聊吧,我今晚不回去。”
他一阵风似的走了,剩下两人面对那一群嬉笑着涌出来的学生,都有那么一瞬的局促。对于这种莫名的关注,陶西萌自然是窘的,正低了头不知如何是好,却只觉指尖一暖,谢天桦已经拉住了她的手。
“冷吗?”他转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有点惊讶。然后就自自然然地,把她凉凉的手揣进了外套口袋里。
“走吧。”他轻声说,掌心温暖。
周围又有口哨声响起。谢天桦神情自若,笑着朝那帮学员挥了挥手。
一直到火车站,两人的手都紧紧攥在一起。夜色喧闹,两人都没有说话。
陶西萌的手已然热了,甚至有点出汗。她忍不住弯起手指,轻轻挠他的掌心。
“干嘛。”谢天桦轻声说,并没看她,嘴角有一个温柔的弧度。
“……困。”陶西萌小小打个呵欠。
她坐了十八个小时的飞机和火车,又跟莫若飞逛了半天W市,这会儿在他身边,所有的疲倦都涌了上来。
“我送你回去。”谢天桦捏捏她的手,“其实你该在酒店里好好倒时差,不用跟莫若飞这家伙瞎逛。”
“没有瞎逛啊,这是你长大的地方呢。”陶西萌轻声说,靠住他的肩,“不过也没去几个地方,莫若飞说,还是过几天让你带我去……”
其实她也这么想。那个过去的谢天桦,怎能让别人介绍给她认识呢。
谢天桦却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她。
“你——打算在这里待多久?”
他的语气有点困惑,“你没收到我的邮件吗?”
陶西萌怔了一怔。
“收到了。”她抿抿唇,低头蹭脚下的石子,“可我考完DSH了啊,成绩还没出来,就算通过了,M大也要四月底才开学呢。我就回来看看你也不行吗?”
谢天桦有一会儿没应声。陶西萌抬起头,看见他静静地注视着她,脸上有种温柔又隐约伤感的神色。
“西萌。”他伸过手来,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你该去看看你爸妈。”
她是去年这个时候到德国的,算起来也有一年没见他们了。
夜风有点凉,拂动着他的头发。那一瞬间,曾在阳光下给他剪发的画面闪过眼前——陶西萌想,那是多么无忧无虑的夏天,那个时候的她其实还不懂得爱,也不知道该怎样去爱一个人。她有点鼻酸,忍不住拉住他的手,轻轻把脸颊挨到他的肩头。
“……我知道啊。我打过电话给他们,我爸在香港呢,我妈带她的学生去美国表演,都要下个月才能回来。”她闭上眼,感觉他的气息漫进呼吸,“我想先陪陪你。还有阿姨。”
也许我真的做不了什么。可是我想让你知道,我在这里,一直都会在。
忍住那种流泪的冲动,她抬起头来,朝他笑了一笑。
谢天桦怔怔地看着她。似乎是轻叹了一声,他把她拥进怀里。陌生的夜色下,各种声响飘忽穿行,耳边却是他胸腔里的跳动,一声声,收藏着所有辗转挣扎的诉说。
“你想去我家看看吗?”
他忽然问了一句。
W市师范学院里人影寥寥,路灯安静地亮着。谢天桦拉着她的手,一路走进教工宿舍去。
“爸妈结婚时分到这里的宿舍,我就在这里出生的。”他的声音在夜色里,平静安然,“住到小学四年级才搬走,那时候爸爸开公司赚了钱,在南市区买了新房子。后来爸爸去世,妈妈为还债就把那房子卖了,又搬回这里来。”
走过一排排相似的楼房,谢天桦在一个门洞前拐了进去。楼梯是老旧的水泥通道,狭小昏暗。一步步走上三楼,许多门扇在灯泡昏黄的光线里一字排开,静默在堆满杂物的走道上。谢天桦拉着她,走过去打开了走道尽头的门。
原来这就是他的家了。
在他揿亮的灯光里,它的狭小和陈旧都一目了然——进门左手便是一个三四平米的小厅,只够摆一张吃饭的小桌;右手边的厨房和洗手间都是陶西萌见过的最迷你的格局,再往里的房间大约也就二十平,床、沙发、柜子,到处都塞得满满当当,尤其是那两排直顶天花板的书架,好像花花绿绿的一面书墙立到面前来——
陶西萌呼了一口气,看见谢天桦走去拉开书架后的帘子。原来那里是隔开的一个小间,同样是满墙的书,写字台和单人床仿佛都淹没在这书的世界里……
“出国前我睡这儿。”谢天桦说,随手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床铺,“后来我走了,妈妈一个人住,也没动过这里。”
他的样子似乎有点难过,可陶西萌还没看清,他已转过头来:“我现在每晚都在医院睡,就早晨回来准备妈妈的饭。如果你想多住几天的话,我把钥匙给你。”
“当然,这里的条件比酒店差远了,”他扬了扬嘴角,“莫若飞那儿你去看了吗?也比这好,你自己决定。”
他站在那儿,神情里似乎有一点疏远,陶西萌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说,她可以住在这里!
条件差?陶西萌弯起嘴角:“有这么多书,我做梦都笑醒啦!”
她说着,凑过去看那书墙:“我一直觉得,喜欢藏书的人是大富翁……我可以看吗?”
好一会儿也没听到回答,她转头,看见他静静地望着自己。
“……其实大多都是我爸爸的书。”他终于开口了,走到她旁边来,“有你喜欢的吗?”
“嗯……”陶西萌的目光在书脊上滑过去——尼采、弗洛伊德、亚当斯密、梁实秋、沈从文、朱德庸、李光耀……忍不住抿嘴:“你爸爸口味好杂。”
“没错。”谢天桦轻声应,脸上有一种因回忆而明亮的光华。
两人就在书架前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一眼,掏出钥匙来:“这个是楼下铁门的,这个是我家的。我拿条新的被子给你。马桶垫裂了,明天我买个新的来。厨房是用液化气的,你会用吗?要不我明天再买个电烧水壶。”
“天桦。”陶西萌叫他,有点不安,“你……要回医院去了?”
“嗯。宋阿姨,就是新请的护工,她最近家里孩子生病,不能陪夜。”谢天桦去衣柜里抱了一床被子出来,“床单前两天才换的,你……”
“天桦。”陶西萌上去抱住他,“……我跟你去医院好不好?”
他没应声,也没有动,温热的胸膛起伏着,像是思索什么。可陶西萌知道他是在挣扎。她抱紧他一些。
我不介意住在哪里。我很好,我会照顾好自己,也想照顾你。只要我们在一起。
似乎过了很久,她才感觉他低下头来,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际。
“西萌。”他抚摸着她的头发,声音轻柔,“你好好睡,明天我带你去看我妈妈。”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喀拉一声响。陶西萌站在这陌生的房间里,有那么一瞬的惶惑。
别怕。这是他的家啊。
她闭上眼,轻轻对自己说。他出生的地方。牙牙学语,蹒跚学步的地方。
第一次拿了奖状,冲回来得意洋洋笑的地方。
也许还是他躲起来,第一次给女生写情书的地方。
有没有呢?陶西萌歪着头想,明天要问问他。
抱紧他拿出来的那床被子,它软软的,有种木材和太阳混合的香味。她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在这里。我不走。我要去认识那个过去的你,我要陪着你,一起在时光里,雕刻我们的未来。

三十

“妈,你看我带谁来看你了。”
谢天桦的语气是很自然的,很轻快,好像确信会得到一声回应。他说着,绕过病床去打开窗,清晨的阳光落了进来。
陶西萌却呆在那儿,不能动。
这是她第一次踏入谢妈妈的病房,第一次近距离地看到她。
她并不像她想象中那样,安静地睡着了的样子。她的头发没有了,裹着纱布。透明管子穿进她的鼻孔,让她的脸看起来有点古怪。她的嘴唇几乎没有血色,脸颊也是白的,因为消瘦而陷了下去,显得颧骨十分突出。眼窝也是陷下去的,甚至有点发青。
——总之,一眼就能够知道,这是一个危重病人。
这不是一位睡着了的妈妈。
陶西萌甚至有些不敢看她。那一刹那,忽然就明白过来——这种压力和痛苦,其实远远超过她能够感同身受的程度……
“西萌。”谢天桦叫了她一声。
陶西萌抬起头来,看见他站在病床边,脸上有一个平静的笑:“你想跟我妈说话吗?我觉得她听得见的。”
他眨了眨眼:“你放心,要是平时,她肯定不会这个样子来见你。”
“对吧?老妈。”他伸手去握住妈妈的一只手,唇角扬起,“您老人家一定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精精神神的,仪态万方,母仪天下……”
陶西萌忍不住抿嘴:“你就这么跟阿姨说话啊。”
“对啊。”谢天桦噙着那个笑,目不转睛地望着妈妈,“她要是不高兴,多半就跳起来打我了。”
这话让陶西萌心里一颤。
“……我跟阿姨聊过天。”定了定神;她看向那张脸。
“阿姨,我是陶西萌,您记得我吗?”
她停了停,说下去,“我们在skype上聊过。”
“你们在skype上聊过?”谢天桦忽然打断她。
“嗯,就是你毕业那一天。”
“我怎么不知道。”
“阿姨让我不要告诉你。她说这是女生之间的秘密。”
“……还真像我妈说的。”谢天桦做个晕倒的表情,“她是不是说我坏话?”
“才没有呢。”
“你不用替她打掩护,反正她也听不见。”
“你刚才还说她听得见。”
“你是来跟我抬杠的吗?”
“是你跟我抬杠好吧。”
两人就在床边小声斗了几句嘴。
有风从窗口滑了进来,带着草木新鲜生长的气息,还有一点春天刚刚萌起的暖意。陶西萌心里莫名轻快了些,觉得谢天桦这会儿的模样好像小孩子。她有些想笑,低头的瞬间,却瞥见谢妈妈弯起的嘴角,当下又惊又喜,脱口叫出来:“阿姨笑了!”
她用力眨了眨眼——确实是笑容啊,刚才明明没有的!
是醒了吗?激动地看向谢天桦,却见他神色平常,替妈妈理理被子:“她是会笑的,有时候还有表情,会眨眼,我也以为她醒了,跑出去叫医生,可医生说那是无意识的。”
原来是这样。
陶西萌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忽然意识到——这些天来,他一直在经历这样的心情起伏。一时间心疼又难过,竟不知说什么好。却见谢天桦出了一会儿神,伸手去抚妈妈的脸颊,轻声说:“我妈最爱笑了。”
“嗯。”陶西萌想起她清亮的笑声来,不自觉地鼻酸。她忍住了,说:“所以你也要笑啊,你要开心些,阿姨也会高兴的。一高兴,就会好起来啦。”
这话她并没有多想,只记起在书里看到过,心情对病人的影响很大,顺口就说了出来。却见谢天桦抬头看她,表情挺惊讶:“……何医生也这么说。”
“是吗?”陶西萌有点高兴,低头翻包,“上次聊到阿姨上课要用童话书,我就给阿姨买了本童话,一个捷克插画家画的,很有趣……我读给阿姨听好不好?德语的。”
她看了看谢妈妈,又扬起脸看他,那么纯净可爱的样子。谢天桦怔怔地望着,想起昨晚她在夜色里微笑,像月光下洁白新绽的花朵。那一瞬间,他的心酸涩而哽咽,而曾经的那份不要分手的决心,竟不知不觉又动摇了。
她这么好。
好到让他心疼。她该有最完满的爱情和将来,而他还挣扎在命运的泥沼之中。
昨天的专家会诊进行了很长时间。何医生和章医生,那位针灸专家,一起讨论了半天,从他们的神情谢天桦可以看出,情况并不乐观。
……我们会想办法。但你也要有心理准备。即使苏醒,也会需要康复治疗,这个时间可能会很长。
多长?谢天桦问。
两位医生对看了一眼,都迟疑着没有说话。
谢天桦在网上看到过,有的人醒来,两年都不能下地行走。还有人,连智力都无法恢复。从植物状态完全恢复到正常人的可能性,一直是小得可怜……
也许妈妈一直就是这样了。也许即使她醒来,也不再是以前的妈妈。
这个念头不是没有过,可是第一次这样的清晰而尖锐,那种冰冷的疼痛,甚至比爸爸去世时还要难忍。
大概他没把自己的神情控制得很好,那位何医生忽然走上一步,一把握住他的肩膀。
——你记住,可能性、概率这种东西,具体到个人都是没意义的。他神色郑重,一眨不眨地看住他的眼睛,人的身体是非常奇妙的,它有非常强的自愈能力,而这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意志。我认识晓苏几十年了,她从来都是个乐观、意志顽强的人,你要相信她!你明白吗?你妈妈,她已经在死亡线上挣扎过来,就一定会拼下去!她不会丢下你,你也不要放弃她!
我不会!谢天桦脱口而出。
何医生用力捏了捏他的肩膀:我也不会!我们一起帮她,好不好?
这一段时间来的心情起落,就像这早春的天气,寒暖交织,而他从没能真正习惯。谢天桦想,他是要做好准备了,甚至是最坏的。可陶西萌呢?也许她并没有真正意识到,选择他,她的人生将面临什么样的改变。
护工宋阿姨来了,谢天桦和她寒暄了几句,又介绍陶西萌。
“我朋友。”他这么说。
不过阿姨还是了然地笑了笑。然后陶西萌就待在一边,看他们一起准备给谢妈妈的早饭。医生是开了营养液的,可谢天桦觉得妈妈不会喜欢那玩意儿,一般都是自己准备。通常都会有几种不同的,比如豆浆和鸡蛋,加点盐和水混合;还有香蕉之类的水果加点酸奶,都打碎了用纱布滤过残渣,试过温度,再用一个大注射器打进鼻饲管中。这天宋阿姨还带来了鱼肉汤,说是家里做的。这不是她分内的活儿,谢天桦谢了她半天。
像这样的喂食,一天至少五次。此外还要吸痰、清洁口腔、擦脸、擦身、按摩。一会儿护士也来了,做些量血压之类的例行检查,还要配药给她吊水。等这些做完,就要用轮椅推去做高压氧舱治疗,现在又加了针灸。虽然有护工帮手,谢天桦的日程仍然排得很满,因为他基本上都是陪在谢妈妈身边的,甚至还把书带到病房来备课。
“宋阿姨说我不在的时候,妈妈会发出声音,好像很烦躁的样子。但是只要我在,她就很安静,还经常会有笑容。”
“西萌,我得陪着妈妈。”谢天桦在医院院墙外的树影里停下来,郑重其事地说。
这句话的意思,陶西萌不会听不懂,可她不假思索地答:“哦。那我陪着你。”
“怎么啦?”她眨着眼睛看他,笑,“对了,你等下教我怎么用液化气吧。”
谢天桦以为她想自己做东西吃,回去的时候顺便就把家附近的小吃店都介绍了一遍。问她在他家住得惯吗,虽然她连连点头,可他老想着厨房有块地砖坏了,不知她会不会绊到……厕所实在太小了,应该让她小心撞头……
居然就辗转了一夜。
早上起来赶回家,楼道里漫着暖融融的食物香味。一开门,陶西萌扎着围裙,小脸红扑扑的,看到他就笑出一朵苹果花儿来:“你来啦!我煮了肉粥。你看,我还放了青豆。阿姨能吃吧?”
“能。”谢天桦下意识答。
“太好了,我煮了一大锅。”她挥舞小勺,兴致勃勃。
“干嘛烧这么多?”
“你家锅大啊。”她盛一碗递到他手里,“你还没吃早饭吧?”
整整十天,陶西萌就住在他家里,抢去了他做早饭的活儿,还自诩要练成一代煮粥高手。他甚至不用再赶回家,陶西萌会做好他的那一份,连同给谢妈妈的一起带到医院来。病房因是莫若飞家里托人安排的单间,除去治疗、清洗和进食,很多时候都是比较安静的,她就坐在床边给谢妈妈读童话,谢天桦如果在,两人就一起跟谢妈妈聊天。她会问很多他小时候的事情,特别是他不大不小的糗事,美其名曰会让谢妈妈开心,可谢天桦怎么都觉得那有点儿调戏自己的味道,连护工阿姨有时都会来凑趣调侃几句……无论如何,病房里常常有笑声,而他的女孩儿面对他妈妈,再没有第一次见面时的失态,她越聊越自然,好像面对的不再是一个从不给她反应的陌生人。
女朋友找得不错。连不苟言笑只做针灸的章医生都说。
谢天桦的心事却还是越来越重了。章医生没法一直呆在W市,他建议等谢妈妈情况再稳定一点,最好转去他所在省会医院的神经内科,专门收治此类病人。只是病房比较难解决。
更关键的是,治疗并没有什么进展,谢妈妈昏迷已有一个多月,而时间拖得越久,康复的可能就越小。
希望在每一个早晨升起,又一次次地随着夜晚隐没,谢天桦明白,什么样的治疗都不可能立竿见影,可就是按捺不住地心急。
也许是因为意识到:陶西萌在这里。她在等他。甚至可能一直等下去。而他对于他们的将来,却是这样的一筹莫展无能为力——这,恰恰是他最最无法忍受的状态。
每晚睡在病房,他已经习惯了浅眠,因为半夜也总要起来几次替妈妈翻身、吸痰,吸痰机用得纯熟无比,连护士都夸他。
只是最近这些天,他越来越无法入睡了。一个人坐在黑暗的病房里,发呆。
想陶西萌。
想她坐在床边,安安静静的小身影,黑发上蒙着淡淡的阳光。她低着头,给他妈妈读童话。她的德语发音很正了,还有抑扬顿挫的语气,读到有趣处,还会有表情,也许她是不自觉的,可他看在眼里,只觉得说不出的可爱。
又忍不住想象,如果妈妈醒来,和陶西萌一起研究童话,聊天,拿他打趣也行,那情景不知该有多美好。
可是。
小姨来医院的时候也见过陶西萌,聊了几句。后来她走时,却悄悄对谢天桦说,小姑娘好是好,可你妈妈这样子……你心里要有数啊。
怎么有数呢?谢天桦不知道。他去小姨家时,也想过要不要带陶西萌去见见外婆,可是终究没有提。
春天天气变化大,四月初又倒了回春寒,谢天桦忙着照顾妈妈,自己到底生起病来,咳嗽不停不说,连受过伤的肩背都突然剧痛难忍,更是整晚都没法睡。他怕是感冒传染妈妈,于是不敢进病房,在走廊上挨了一夜。早上陶西萌过来,一见他就吓了一跳,整个人神情萎顿又咳得那么凶,只心疼得不行。
“你回家去睡,”她说,“我在这里陪夜好了。”
“不行!”谢天桦一口否定。
“为什么不行?”陶西萌说,“你教我怎么用吸痰机,我也可以帮阿姨翻身擦背……”
“不行就是不行!”他咳了一阵,仍是厉声打断她。
“你生病生糊涂了吧。”他极少这种口气的,陶西萌嘟嘴瞪他。
“你才糊涂。”他浑身都在抖,竟冲口而出,“我不需要你做这些事!我妈也不需要!”
话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然而后悔已来不及了,陶西萌呆呆地望着他,好像不认得他一样。
那一瞬,谢天桦瞥见她眼里泛出的泪光。然而她飞快地扭开脸,转身走掉了。
谢天桦想追上去,拉住她的手。可是又一波咳嗽汹涌袭来,他只觉胸口剧痛,浑身的疼痛似乎都席卷而来,疼得他弯下腰去。
一只温暖有力的手扶住了他。
他抬起头,看见何医生关切的脸。

三十一

“你这里受过伤?”
何医生的手掌在右侧背上按了按,谢天桦已然疼得发抖,勉强应声。
“怪不得经络这么不通。”何医生拍拍他的肩,“会咳嗽,包括会跟女朋友吵架,原因都在这儿啦。你趴下,我给你针一针。”
谢天桦没动,低声说:“没吵架。是我对她发火。”
“你也不想的对吧?”何医生居然幽默起来,“那就让我扎几针,经络通了气就顺了,你根本就没火可发啦。”
看他似乎还在犹豫,何医生又加一句:“护工已经来了,你妈妈有人照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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