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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飞来你的影[一路的光影] 作者:清林一画-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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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似乎还在犹豫,何医生又加一句:“护工已经来了,你妈妈有人照顾呢,你不要担心。”
他的脸色很平静,眼神里似乎也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谢天桦于是顺从地脱掉上衣,趴到床上去。
“您也会针灸?”
谢天桦问了句。这几天都是章医生在给妈妈做针灸治疗,何医生一直是从旁协助的。
“会,只不过我师兄一直在钻研这个,比我更高明点儿。”
何医生说着,开始下针。挨了几针谢天桦不清楚,可是背上的疼痛似乎已开始缓解。紧绷的肌肉似乎慢慢地放松了下来,咳嗽竟也止住了,他听见何医生说:“我这几天都在跟师兄取经,如果他之后没时间,我来给晓苏针也可以的。”
“哦。”
谢天桦感觉轻松了一点。
这间针灸诊疗室在医院最角落的一幢老式房子里,有些旧,可是很安静。地板是木质的,有各式各样的节疤。谢天桦趴在那儿,看着光影慢慢地在那些节疤上移动,渐渐地开始有些睡意。朦胧中听见何医生说:“……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不要急着去担心将来。
你妈妈会好的。就算她醒不过来,而你没有时间,我也会照顾她。
谢天桦醒来时,地板上的日影已经消失了。
他微微侧过脸,看见立在窗前的人影。穿着白大褂的,普普通通的,中年男人的背影。爸爸追悼会上的记忆已然有些模糊,可谢天桦记得,当时妈妈和这位何医生单独聊过一会儿。
他动了动,何医生立马回过头来:“你醒了?很好。我帮你起针。”
背上还有些酸痛,但和先前的剧痛相比,已是轻松太多。谢天桦翻身坐起,看见何医生在收拾针具,一边说:“你身体素质不错,再针几次应该就没事了。你妈妈在做高压氧,等下宋阿姨就送她过来。”
谢天桦穿好衣服,坐在那儿看着他。
“您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说。
何医生转头看他一眼。
“哪句话?”
谢天桦抬抬下巴,直视他的眼睛:“你说的。我听见了。”
何医生低头,似乎叹了一口气:“晓苏她,你妈妈,从来没跟你提起过我?”
光线暗了些,隐约有了沙沙的雨声。窗外的景色慢慢晕起一片湿润的绿意来,何医生的声音,在屋里带了点空旷的回响:
“我跟晓苏算同学吧。小学到中学都是同班。但我几乎就没上过几天课。”
“我九岁的时候得了红皮病,你有没有听说过?反正是很严重的一种皮肤病,不清楚病因,全世界到现在也没有几例治好的。全身上下没有几块好皮肤,连脸上都是皮损,人一直发冷发热,又痒又痛,根本不能出门。晓苏住得离我家近,天天给我带上课的笔记。你可以想象,我没朋友,其实我跟晓苏也不怎么说话,不过她见了我,不会像别人一样逃走。那几年爸妈带我看遍了西医中医,家里钱都花光了,病却越来越重,连起床都困难了。我就想到了死。”
眼前的何医生花白头发,肤色红润,并不像有病的样子。谢天桦想不到会听见这样的故事,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何医生却面色平静,望着窗外说下去:“我连遗书都写好了,就等晓苏来。我想除了爸妈,我还得跟她道个别。她成绩好,我得祝她考个好大学。”
“晓苏来了,跟往常一样,但她那天给了我笔记没马上走。隔着纱窗,她问我想不想考大学。”
“我身体这样,成绩也好不起来,再说我恐怕连考场都没法去。可是晓苏忽然说:你为什么不学医呢?至少可以给你自己看病。如果那么多名医都治不好的病,被你自己治好了,那多牛啊。”
何医生停了停。沉浸在回忆里,他的脸上浮起一个温和的笑来:“晓苏说这话的样子我一直记得,眼睛很亮,很兴奋。我至今也不知道她怎么会想到这话的。但在当时,等于是救了我一命。”
“我想她说得对。我不能就这么死了,连自己的身体到底出了什么问题都不明白。”
“我就去学了中医。开始是买书自学,后来拜了个师傅。自己摸索着给自己治。几年以后真的有点好转。这病很顽固,好一点了又复发,反反复复,反正一直到三十多岁,我的病才有了大起色,又过了几年,才真是完全好了,再没有复发。我去找晓苏,想告诉她,我把自己治好了——结果,正赶上你爸爸去世。”
“那么些年没见,她都认不出我了,眼睛哭肿的,还跟我说:你不光把自己治好了,还当医生了?那可真好。能治病救人是大功德。”
“其实我一直想跟她说:这功德是她的。”
何医生转过脸来,眼里反射着窗上的水光:“如果不是晓苏当年……如果不是她,我不会活到现在。我愿意照顾她,一辈子。我是医生,我可以给她最好的护理。我也没有家人了,我……”
他激动起来,竟有些哽咽。谢天桦跟他对视了一会儿,低下头去想了想。
“你喜欢我妈妈?”他问。
何医生的脸上似乎有一丝尴尬,可是随即应:“是。”
谢天桦站起身来:“谢谢你。我觉得你很了不起,也相信你是一个好医生。但,我并不知道,我妈妈愿不愿意让你照顾她。她是我的亲人,我责无旁贷,而你不是,无论你们有过什么样的故事。所以,我不会把妈妈交给任何人照顾,除非她醒过来,告诉我她愿意和谁共度后半辈子。你明白吗?”
“明白!”何医生眼也不眨,立刻说,“那我就等她醒过来。”
他甚至握了握拳:“她会醒过来的!”
谢天桦朝他笑了笑,转身走出去。何医生却又叫了他一声。
“也许我不大适合说这话……”他走过来,咳了一下,“不过,我想我能明白你现在的心情。你的女朋友,你喜欢的人——”
谢天桦打断他:“这是我自己的事。”
“我知道,我就是想跟你说,”他吸了一口气,看着他,“那个时候,我十几岁,最好的年纪,却只能躺在床上。我以为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死,你妈妈却告诉我,我还可以自己救自己。”
按住他的肩膀,何医生加重了语气,“而你现在,有健康的身体,有学识,有能力,你至少也要试过所有的办法,才可以去想‘放弃’这条路!”
这一天的雨伴着滚滚雷声而来,细密而绵劲,仿佛在催促这迟醒的大地。谢天桦一路赶回家去,看见那熟悉的楼舍,忽然莫名紧张起来。他紧走了几步冲上楼,拿钥匙开门都手抖,怕看见已经空荡荡的房间。谁知门一开,就见客厅正中一张桌子,他的女孩儿踮着脚伸长了手臂,正往天花板上够什么东西。
不会吧?!难道要自杀?谢天桦脑袋嗡地一响,一个箭步冲上去抱住她双腿:“你干吗?”
结果头顶一声尖叫,一只圆东西弹跳到他的头上,又在他的肩膀膝盖上蹦了两下,沿着他的脚面骨碌碌滚去墙角。谢天桦定睛一看,原来是只灯泡。
“你吓死我啦,快放开。”陶西萌伸手扯他耳朵。她的小手细软温暖,他心里一热,干脆拦腰把她抱下来:“这种事要叫我,知不知道?”
“你就知道教训人,不理你。”陶西萌挣扎,倒害得他浑身发热,搂住她:“别动。”
谁知她又往他领口蹭了蹭:“你好点了?好像不咳嗽了呢。”
“嗯,好多了。针灸挺神的。”谢天桦抱紧她,“你别动了好不好?”
她嘟囔:“我要装灯泡。”
谢天桦没奈何,放开她去捡灯泡:“我前两天才换过,怎么又坏了?”
“没坏,我就想换一个。”看他上去拧好灯泡装好灯罩,陶西萌跑去把开关打开,有点雀跃的样子,“我把灯泡都换了,你看到吗?以前的光是发青的,会显得房间很阴冷,换成黄色光的灯泡,一下就温暖起来啦。”
站在桌子上居高临下,谢天桦发现整间屋子都变样了,不仅是温暖的光线,到处都井井有条一尘不染,连一向积灰的书架顶端都光亮如新,还摆上了一个个透明的矿泉水瓶子,里面盛着彩色的玻璃珠,在灯下熠熠闪光——他愣了一下,终于认出那是小时候和爸爸常玩的跳棋。
“你要是不喜欢,我就装回去。”在这明亮的房间里,陶西萌仰头看他,模样好像只惴惴不安的小鸟。
谢天桦跳下桌子,走过去,手指穿过她细滑的发丝,低头吻住她。
对不起。这三个字多么苍白,他不想说,只是吻,用他最温柔缠绵的方式。她像只最顺从的小动物,温软的羞怯的,两手扯住他的衣领。
“……你以后不许对我凶。”她小声说,微微喘息。
“嗯。”
“我会哭的。你说过不会让我哭的。”她嘟起嘴来,那模样看得他心里又酸又疼,只能更抱紧她:“是我不好。以后不会了。”
陶西萌眨了眨眼睛:“嗯。那我相信你。”
这个样子倒更像种诱惑,谢天桦喉头发紧,舍不得放开她的唇:“那你要罚我么,怎么罚都可以。”
“算啦,”陶西萌歪头一笑,“你在生病嘛,我不跟病号一般见识。”
如果不是赶着要去代课,谢天桦的这个吻可真没那么容易结束。匆匆收拾了课本出门,正好遇见对面的阿婆。
“抓到了?”阿婆跟谢天桦打了个招呼,就笑嘻嘻地问陶西萌。
“嗯,好大一只呢。”陶西萌比划。
谢天桦不明所以,追问之下倒吃了一惊,她说家里有老鼠。
“怎么会?”谢天桦皱眉。
“我也不知道,反正阿婆说可以买那种粘老鼠的书,本来我还怕没用,结果昨天真的粘住了!我壮了好几回胆子,才把书卷起来丢到楼下垃圾箱里……”
雨天的傍晚,巷口的路灯已一盏盏地亮了,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连成一片斑驳的倒影,又反射出霓虹的色彩来。这一片炫目的光影里,陶西萌年轻的脸庞明洁而生动,她正皱着鼻子吐舌头,说那只老鼠有多么可怕,一会儿又笑了,说那本书花花绿绿的,好像把老鼠当小朋友哄……谢天桦望着她,想,也许他并不了解他的女孩儿。
就像他想不到她会又飞回来看他,在这样的时刻。想不到她愿意住进他狭小的家里,还把它打扮成温暖整洁的小窝。她守在这里,毫无怨言的,乐观的,她看起来那么柔软而天真,需要人保护,可是在这样的时刻,她的天真中却生出那样宽和而蓬勃的力量来,像月色下的海,辽阔而深广,包容着一切。
“你怎么啦?”陶西萌伸手在他眼前晃晃。
谢天桦捉住她的手。低下头,他在她的手背上印了一个吻。
“明天是清明节。”他轻声说,“我要去给爸爸扫墓,你也去,好吗?”

三十二

雨天常常是让人讨厌的,可陶西萌一直觉得春天的雨不一样。
也许是因为它的气味。新鲜的,勃动的,一种生长的时候特有的味道,也许是来自泥土里蕴藏了一冬的能量……
“走吧,还有一段路呢。”
陶西萌转过头,看谢天桦走出花店,在身旁撑开了一把伞。
对面就是W市郊墓园的大门,或许是他们来得早,雨又比较大的缘故,此刻来扫墓的人并不多,只有几把雨伞零落在那一片湿漉漉的绿色里。
“你爸爸喜欢紫罗兰吗?”陶西萌也撑开伞,和他一起朝墓园里走去,眼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他手里的那束花上。
没有任何搭配的花草,满满一束清凉而优美的紫色花朵。陶西萌想不起它的花语,只觉得它看起来有种固执的,神秘又不安的味道。
“嗯?”谢天桦看了一眼,笑,“这花是替我妈带的,她每次去给爸爸扫墓都会带,说是属于他们的爱情花。”
“哦。”
其实花语是没什么意义的吧,陶西萌想。所有的意义,其实都只在于和它有关的那个人……
看她出神,谢天桦伸过手来拉拉她的手:“怎么了?对了,我好像都没有送过你花呢。你喜欢什么?”
陶西萌眨了眨眼睛:“……你猜。”
“唔……百合?马蹄莲?”谢天桦拿指节敲自己下巴,若有所思的侧脸那样俊朗,陶西萌低头,忍不住抿嘴笑。
其实我也没想过喜欢什么花。可能你送了,我就会喜欢了。
这一刻的感觉,竟有些一同出游的欣喜,让她从“扫墓”这两个字的压力下稍稍松脱出来。
谢天桦在墓园入口的指示牌前停了停。
“这边。”他看了一会儿地图,才带她往左边的一条小路上走,“穿过这一片,还要走到那边的山上去。”
陶西萌看了看他。
“也不知怎么,我就是记不住。”他低头笑,仿佛猜到她心里的疑问,“也许是潜意识里,一直希望他不在那里吧。”
这话听起来多么心酸,陶西萌咬了咬嘴唇,不知说什么好。两人的脚步在雨地里有节奏地响着,穿过一片开阔的墓园,地势高起来,他们已经走上了上山的路。狭窄的山道有些湿滑,青灰色的石阶坑坑洼洼,在两侧松柏的陪伴下向山顶延伸着,有不知名的白色小花从石缝中开出来。陶西萌走在后面,瞥见谢天桦脚上的登山靴,还是那时去机场接她的那双,连身上的黑长外套也是。她看着,与他相遇的时光和着伞外的雨水一起滑落,忽然间有些恍惚。等她意识过来,她已经收了自己的伞,走到他的伞下去。
“……我想听你爸爸的故事。”陶西萌靠住他的肩,轻声说。他肩头的气息带着雨水的味道,清冽的,又有一点蕴藏的暖。
好一会儿没声音。陶西萌以为他不想说,刚要抬起头来,就听见他低声笑:“我曾经想过,要给我爸写本传记。我小时候就一直听妈妈讲他以前的事情,把他说得好像一个明星。”
谢天桦把那束花放到臂弯里夹着,腾出手来拉住她的手。
“我也一直以为他是明星。至少,曾经是我的生命里最耀眼的星。”
他望着远处,语气缓缓:“我爸读书很棒,差一点就是高考状元,后来名牌大学毕业,分配的工作也不错。但是他很快就辞职,从卖小商品白手起家,短短几年就做大了,开了个公司转做建材。正好是房地产慢慢火起来的时候,他一下就赚了很多钱。”
“钱的确是衡量一个人能力的标准之一,不过对我来说,爸爸更了不起的,是他不管怎么忙,都不会忘记陪我看书认字,教我骑车打球,告诉我做人的道理。他一直是我心里的神,我都想不到有一天我会跟他争吵,而他也会有解决不了的问题,也会被人欺骗,在周转不了资金的时候,又冒险去买了大笔期货,结果赔进了所有的钱,最后,在匆忙借债的路上翻了车。”
谢天桦拉住她的手微微用力,仿佛要汲取一点能量。陶西萌抱紧他的胳膊,听见他的呼吸一起一伏,很久才慢慢接下去:
“据说,被救出来的时候,他还有意识,拉着警察的手,叫我的名字。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照顾好你妈妈。”
雨水敲打着山路旁的松柏,有凉意渗进心口。陶西萌眼睛湿了,只模糊看见他紧抿的双唇。他没再说下去,肩膀在那一刹那显得僵硬而冰冷。
不是你的错。你妈妈会好的。
陶西萌颤动着嘴唇,想抱住他,紧紧的,想对他说几句温暖的话,可是竟抬不起手,出不了声。四下里那样静默,只有雨的声音,自己的心跳,她感觉它也像饱浸了泪水,沉甸甸的,透不过气来。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地明白,他的痛苦是她无法体会和感受的。那种无能为力的、永远无法弥补的悲哀,也许只有真正经历的时候才可能了解。她甚至没有办法宽慰他。
谁也没有办法。
“就到了。”谢天桦的声音响起来。
“哦。”陶西萌忙擦了擦眼睛,却差点撞上他的背——他竟然停了步子。
怎么了?陶西萌不明所以,抬眼望去,雨雾中的山坡,几座墓碑隐约可见,有一个男人的侧影,正躬身立在松柏深处。
谢天桦抿了抿嘴唇,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起来。放开陶西萌的手,他大步走过去。
“汪叔叔。”他叫。那男人受惊似的转过头来,认出他的刹那,神色竟十分慌乱。
“你……啊,你是谢总的儿子……你长这么大啦。”他显然在努力镇定。
谢天桦手插在口袋里,挡住他的去路:“汪叔叔,好久不见。你来给我爸扫墓?”
谢爸爸的墓碑前有一束新鲜的白花,还有些纸片的灰烬,散发着缕缕热气。
“是……是啊。”那人忙点头,“谢……谢总当年对我不薄,我来问候下他也是应该的。”
“你隔了七年才来问候他啊。我爸对你不薄,你就黑了他的工程款跑路是吧?”谢天桦上前两步。他的声调没变化,甚至还带了点笑。那人却慌得连连倒退,脚步踉跄绊在石头上,竟一跤跌坐在泥地里。
“你……你别过来!”他叫,狼狈不堪地在雨里挣扎,“我没害你爸爸,我当时也是被逼的,我家里出了事,没钱摆不平……我真没想到后来会那样……”
他半天挣不起来,忽然往前一跪,四五十岁的男人,居然放声嚎哭:“……我一直想赚钱还给你们,可什么事都干不成,项目接不到,接到的也出问题要停工,连去年盖好的楼都被泥石流冲坏了卖不掉,老婆还要跟我离婚……我从来没这么倒霉,晚上做梦老看见你爸爸冲我笑……求求你,跟你爸说,别再缠着我了,我给他烧了好多香,我下辈子给他做牛做马……”
这么突兀荒唐的一出戏,陶西萌站在旁边,简直目瞪口呆。却见谢天桦冷着脸摸出手机来,叫那人:“汪叔叔,你是不是打算让我把你现在的样子录下来,放到网上去?”
那人的哭叫顿时停了,爬起来抢他手机:“你录了?”
谢天桦一侧身,让了过去。
那人面容扭曲,一张脸上又是眼泪鼻涕又是雨水:“你……你别想拿这个要挟我,我没钱,当年的事情,你也没证据,我……”
“姓汪的!”谢天桦到底喝了一声,一步上前揪住他领口,“你以为你是谁?招摇撞骗、见风使舵的小人!我爸当年都没兴趣追查你,你以为他……”那一瞬间,他竟哽住了,好一会才厉声道,“你自己的人生自己过得一团糟,居然还有脸来怪一个过世的人?”
“滚!”一把推开他,谢天桦转身拎起那束白花扔过去,“我警告你,别再来骚扰我爸!”
那人被砸了个趔趄,差点撞到旁边呆站的女孩。谢天桦几步冲上前,把陶西萌拉到身后。那人哭丧着脸,跌跌撞撞地跑下石阶去了。
即使隔着衣服,也可以明显感觉到他手臂紧绷,甚至微微颤抖。陶西萌伸手,轻轻抚住他紧握的右拳。他却挣脱了,忽然用力搂住了她。
“西萌,”他哑着声音,“我刚才真想揍他。”
“……那家伙活该。”陶西萌抱紧他,仿佛能感觉他身体里沸腾冲撞的血液。
谢天桦却好像没有听见。在她的耳边,他有些哽咽:“我想揍他。可揍他也没有用。其实当年就算工程款被他卷了,爸爸也还有别的办法筹钱,如果不是他冒险去买自己根本不懂的期货,就不会弄到走投无路。如果他听我们的劝不出去借钱,就不会出事。其实我也怪过他的。在德国,一个人打工很累很累的时候,我也怪过他的。”
颈间有水滴落,温热的,也许是他的泪。从未听他说过这样的话,陶西萌眼里酸涩,想转头看他,却被抱得紧紧的,只有他克制的呼吸在耳边起伏:
“西萌,你知道吗?我从来不信命运这种东西。这几年,我一直在想,如果是我遇见爸爸当年的情况,我会不会比他做得更好。我选金融专业,就是想知道当年让爸爸孤注一掷又终于失败的到底是什么。我总相信,只要努力,我就能创造游刃有余的生活。在妈妈出事以前,我一直是这么想的。”
谢天桦放松了怀抱,抬起头来。他额前的头发被雨打湿了,眼眶有些红,一双眼黑得深沉。
“可现在我知道了,其实生活就是这么混蛋的,它从来不会让你游刃有余,它总会想方设法地捆住你,绊住你……”他的视线移向不远处爸爸的墓碑,又移向雨滴滑落的林木,神色慢慢地平静下来,“让你在一次次的挣扎中,学习忍耐,学习突破,学习坚持。”
雨小了,陶西萌站在他身旁,看见有光芒从远处灰蒙蒙的天际透出来,把整个山林晕成一片深浅浮动的绿。谢天桦静静地望着,良久才低下头,轻柔地吻了吻她的额角。
“西萌。我家里的情况,你都看到了。你想好了,要跟我在一起?”
不知怎么,他问出这一句的时候,周围的声响似乎都消失了,陶西萌听见心脏怦怦跳动,仿佛这是决定性的一刻。
“嗯。”她抹抹脸,一眨不眨地看他,“我不跟你分手。”
“哦。”谢天桦目光柔和,唇边慢慢浮起一个微笑来,“那,要结婚吗?”
“当然啦。”陶西萌脱口说,拉住他袖子,“我爸妈那边,你别担心,我会跟他们谈。”
“马上?谈结婚?”那是故作吃惊的样子,陶西萌捶他:“才不是呢。我要先读完书。德国假期那么多,我算过啦,每年我都有差不多半年的时间可以回国来。再说阿姨会好起来的,你会去哪里工作也是说不准的事情……只要我们不分手,就像你说的那样,学习坚持,就一定会找到在一起的办法。”
她飞快地说着,浑身微微打颤。她想她是在害怕,就像这一个多月来,总也摆脱不掉的对未来的恐惧。她反反复复地想了很久,所有的可能,最坏的可能,哪一个都不会比现在就放弃爱他更可怕。再艰难的未来,她也会有千倍的决心去面对,可是没有他的未来,只会有千倍的遗憾吧。眼泪已然涌上来了,却听见他带着笑的声音:“其实你何苦呢。离开我,还有大片的森林等着你。真的不再考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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