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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古意 作者:掠水惊鸿-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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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俊臣让人引着薛崇简二人进去,自己落后了一步,向一个狱吏吩咐:“快去禀告陛下,问问是怎么回事。”来俊臣这句话虽是背着薛崇简,声音却不低,似是故意让他听见。薛崇简淡淡一笑,来俊臣派人求证原在他意料之中,只是白马寺离着此处几十里地,女皇与薛大和尚一相见,又未必肯见外臣,等他问明白自己是赝品,再回来禀报,自己早已上天遁地了。他依旧大大方方向内走去,来俊臣心中疑惑更甚,在薛崇简身后笑道:“二郎,有几个犯人,已经畏罪自尽了。”
薛崇简头上嗡一声响,大惊失色,猛然回过头来厉声道:“谁自尽了!”
来俊臣笑道:“突厥兴昔亡可汗阿史那元庆,内侍范云仙。”薛崇简在推事院幽暗的甬道里,看到来俊臣的两片薄唇,如同点脂饮血一般,红得这样凄厉。那两片唇轻轻的一开一合,却如一把薄刃缓缓地向他胸口里刺,他脑中嗡嗡乱响,既听不分明来俊臣在说什么,也不敢放过了一个字。世人皆视来俊臣为十殿阎罗,现在他终于开始虔诚地恐惧这个鬼魅蛇蝎一般的男人,恐惧他那两片薄唇,它们一开一合,却能将自己所有的希望和努力都碾碎。表哥的叫花奴的声音,表哥叹气的声音,表哥低低唱歌的声音。他所有的一切,就系在这男人薄薄的两片唇上。
他闭着气等了许久——或者只是一瞬,终于开口问道:“那……寿春……郡王呢?”来俊臣将薛崇简那一刻的慌乱尽收眼底,淡笑道:“皇孙无事,只是进了推事院后,略抱微恙,身子有些虚弱。”
薛崇简一口气松下来,下意识去看身边的绥子。幸亏那张脸经过了修饰,将本身的容颜掩饰去一半,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却紧紧抓着腰间的弹弓,手背上满是暴起的青筋。薛崇简心下惊痛,他怕绥子忍耐不住发作起来,便是前功尽弃,却也能体会朋友乍闻噩耗的哀恨。绥子缓缓地转过头,满是髭须的脸上是事不关己的漠然,那双比汉人略深的眸子,却有一线如并刀一般的冷光转瞬即逝。
薛崇简往常总是戏谑绥子莽撞,此刻却满心都是对他的感佩,强压住鼻中酸意,淡漠道:“死人你自己呈报给陛下,我只看活的。”来俊臣看看绥子笑道:“这位上差,照规矩,请解了兵刃。”绥子并不言语,随手解了腰刀,交给来俊臣身旁的羽林,又默默退到了薛崇简身边,薛崇简点头道:“走吧。”
一行人走在弥漫着血腥气、饭菜馊气、粪尿臭气的甬道中,薛崇简强咬着牙关,才能忍住肺腑里阵阵想要呕吐的痉挛。他温润又干净的表哥,平日里衣衫上有一块污渍都要赶紧换下,竟然在这污秽地连畜生都难耐的地方,被折磨了整整四日。而更早的当年,他的爹爹竟也是在这里,被这个人活活杖死。薛崇简微微闭上眼睛,他平生头一次体会到自己心里强烈的恨意,那是一股倔强地、哪怕赔了自己性命也要将一些东西毁灭的力量。他想,他将来还要做很多事,保护表哥,去长安吃羊羹,和伙伴们打球,但有一件事必须做,就是将这个地方,连同来俊臣一起放把火烧掉。
来俊臣来到一间屋子前,推开门笑道:“寿春郡王在里头。”薛崇简只走了几步路,却有些气喘吁吁,他看着那扇门被缓缓推开,强烈的火光从里边射出,刺痛他刚刚从昏暗中逃出来的眼睛。他看不清东西,脑中却缭乱地出现各种情景,都是李成器在等待他:李成器端坐在崇福殿的最高处,见他来了,眼中有惊喜,却要强忍着做出一副端容;李成器在屋中静静地看书,见他来了,只是抬头轻轻一笑,他穿着青衣端坐书案前,身后是用笔素净的山水小座屏,淡雅地如同他也置身那青山绿水中。原来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是这个意思,见面的时候未必有多欢喜,离开了才开始想着他衣裳神情动作,一刻也放不下;原来有人等待,是最安稳幸福的事,自己竟然白白放过了那许多的幸福不曾体会。现在,李成器可还在等待他么?
那扇门完全打开了,薛崇简在强烈的火光中看见一个头发散乱的人趴伏在角落里,下半身竟未有衣物遮挡,露出伤痕累累的臀腿,身上中衣也被道道干涸血迹染成了褐色。他竟有些不敢相信,不知那人是否就是李成器,更不知那人是否活着。他转过脸,颤声道:“这是寿春郡王?”来俊臣从容一笑道:“正是。”薛崇简到了此刻也不再掩饰,大步走上前去,蹲下身子将那人抱在怀中,那人双目紧闭,面上被黑发所盖,却还能辨认出正是李成器。薛崇简浑身一软险些坐倒在地,他顾不得许多,手忙脚乱将李成器面上乱发拨到一边,露出一张苍白容颜,那颜色如同冬日湖面结的一层薄薄冰雪,似是触手就能碰碎了。
薛崇简叫道:“表哥!”他的眼睛从李成器脸上一直往下细细看去:他身上鞭伤皮开肉绽,还有多处正在渗着脓血,手腕不知被什么东西磨的血肉模糊,指关节处也成青紫之色,显然是受过拶刑。更让人惊心是两条腿,竟找不出一处完好肌肤:臀上、大腿上都有层层叠叠的深紫杖痕高高肿起,瘀血已逼得臀腿处看不出分界来,膝盖上不知为何横亘了一条淤紫,那里皮肤柔薄,竟也肿起一指来高,如盘踞着一条青蛇般狰狞。两条小腿还有夹棍伤痕,却是肿得和大腿一般粗了。
薛崇简心中痛极,他温润秀莹如谪仙一般的表哥,不过几日功夫,就被折磨成了这般不人不鬼不死不活的模样。他怨毒的眼神在来俊臣脸上一扫,嘶哑着嗓子唤道:“表哥……表哥!”
李成器这几日精神体力都已被折磨到了崩溃的边缘,他不知何时黑夜何时白天,也不知自己受了多少酷刑,还有多少酷刑在等候着他。昏迷和清醒的分界早已模糊,他在昏迷中看到自己被掷在地狱的油锅中烹炸,醒过来却有比刀山油锅更痛苦的刑罚等着他,让他恨不得死去。他的神智在极度的痛苦中渐渐空白,他已不再理会来俊臣对他说些什么,又逼他回答些什么。仿佛他生来便是罪人,在地府中受着苦难,只等罪尽业消的那一刻,他的痛苦才能与这有形的皮囊一起得休息,得解脱。
就在他被三途地狱之火苦苦焚烧、被牛头马面的铜鞭铁棒狠狠抽打时,却有遥远地呼声传来,仿佛那便是世尊如来的大光明,能穿透罪孽、苦难、绝望,直射入这泥犁的最深处。他虔诚地向上仰首顶礼,果然见黑色的阴云慢慢消散,呼喊他的声音越发清晰:“表哥!表哥!”他依然很累,眼睛痛得睁不开,却被这呼声牢牢牵扯住,如同一束骤然亮起的灯光,指引着他挣扎上刀锯地狱、石磨地狱、火山地狱……即使将这一身皮囊留在寸寸刀锋之下,他的魂魄依然执拗地要爬上人间去。那束光明终于凝聚成一张俊美面庞,焦灼地喊着他:“表哥,表哥!”
花、奴。
花奴。
如同有人将他半世记忆生生灌入脑海,他的神智倏然清醒,虽然不知花奴是如何到了这个地方,这却是他所能抓住的唯一一缕希望。李成器结满血痂的唇轻轻颤抖了一下,他已经枯竭的泪水,如同春到冰融一般,顺着眼角缓缓滑落。
薛崇简含泪将李成器的裤子掩上,轻声道:“表哥,你觉得怎样?”李成器先是嘴角微微一动,似是想笑,继而嘴唇急颤,却是说不出话来。薛崇简见他眼现焦灼之色,忙将自己的耳朵贴在他嘴唇上,李成器几番使力,早已充血的喉咙才能发出微弱声音来:“可汗……已被他们……害死,你告诉……陛下,我爹,没有,谋反……”他从性命挣出的一丝力气,将这句最紧要的话告诉了薛崇简,便是自己死了,父亲总算多了一线生机,他心中稍感欣慰,眼前便又是一片昏黑笼罩过来。
薛崇简揽着李成器的手臂紧了一紧,他已下定决心,不会再让李成器在此地多待一刻,他抬眼去看绥子,绥子只是极缓极缓地低下了头。薛崇简的面容恢复了从容,向来俊臣淡淡道:“来大人,你这样,让我很难跟陛下回话啊。”来俊臣抿嘴一笑道:“来某方才已派人向陛下呈奏请罪,陛下如何处置来某,二郎不妨同我一起等等消息。”
薛崇简轻轻将李成器放下,作势起身笑道:“这样最好,我就在这里等……”来俊臣看了方才情形,料定薛崇简的“口诏”有蹊跷,此刻听他答得云淡风轻,心下正在疑惑,忽见薛崇简起身时手中白光一闪,暗叫一声:不好!薛崇简一步迈上,将来俊臣拽向自己身边,电光石火中众人尚未看清他如何动作,来俊臣的头颈已被薛崇简手臂牢牢夹住,那道秋水寒光一般的短剑,也比在了来俊臣喉咙上方。
屋内狱吏们吃了一惊,薛崇简大喝一声:“谁敢上前,便是这样!”他手起剑落,一剑削下来俊臣半只耳朵,来俊臣的痛呼夹着众狱吏的惊呼一同响起,薛崇简满意一笑,向绥子使个眼色,绥子上前将李成器负在了自己背上。
来俊臣只觉半边脸颊黏糊糊的,耳朵上剧痛难当,他一声见过无数惨状,听过无数痛呼,也见过无数血腥伤口,唯独到了自己身上,竟是这般惊痛得心肝俱裂难以忍受。他强做镇定,颤声道:“二公子,有话好说,你何必自绝与公主陛下?”薛崇简饶有兴味望着那一条血迹顺着来俊臣俊美脸颊往下流淌,笑道:“来大人,我并不想要你的命,却更不想你要了我表哥的命。你送我们出去,我饶你不死,如何?”
来俊臣干笑一声:“寿春郡王贵为皇孙,我如何敢害他性命?想是有人审问手段无礼了些,你放了我,我保证不再碰寿春郡王一指头,今日之事,亦不会禀报至尊。”他屡次提到皇帝,便是希望薛崇简能生出畏惧之心,同时向一个狱吏丢个眼色。那狱吏得了暗示,向门边悄悄挪了一步,薛崇简一眼扫到他,厉声道:“让他站着!”顺手在来俊臣脸颊上划了一剑,众人刚来得及哆嗦一下,剑尖又指在了来俊臣喉头。众人皆想不到,这面容俊俏明净如孩童一般的少年,下手竟然如此狠厉,哪里还敢再动一步。
来俊臣又痛又惊几乎要晕过去,他容貌为女皇所喜,平日里最为珍爱,也生怕被薛崇简这么三刀两刀地毁了,忙痛呼一声:“都别动!”来俊臣喘着气道:“二公子,你可曾想过,便是带得寿春郡王出去,可能逃过陛下的天网恢恢么?”薛崇简笑道:“我是个无恶不作胆大包天的,你要是觉得自己在陛下心中分量够重,便和我赌一赌,看我剁碎了你,陛下会不会杀我偿命?”
来俊臣既愤恨又迷茫,他猜不透这乳臭未干的少年是无知无畏,仗了自己母亲是公主,便有恃无恐,还是他当真与李成器情谊深厚到拼却性命的程度。他平生皆是钻研人心的软弱与怯懦,钻研人为了存活与免除痛苦,可以将道义出卖到什么程度,便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为了毫不关己的事,谈笑生死,两人一剑就闯入了外间闻之色变的例竟门。
薛崇简见他胸口剧烈起伏,知他还在希图侥幸,笑道:“这样,我数一声,就在你脸上划一刀,来大人慢慢想。”他数了声“一”,手腕一抖果然在来俊臣脸上又划一道,来俊臣平生不畏天地鬼神,却头一次吓得浑身乱颤,惊呼道:“别!别数了,我送你们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注:花奴也被他外婆改了户口。
29
29、二十八、双去双来君不见(下) 。。。
薛崇简挟持着流血被面的来俊臣出了推事院,瞥一眼停在门口的车,笑道:“我但凡看见有人走出这大门一步,就割下来大人一根指头,走两步就是两根,手指头割完了还有脚指头。你们不妨追追看,瞧我能把来大人寸磔多少块?”那些狱吏羽林面面相觑,他们一来被这少年的毒辣手段骇住,生怕他就说到做到了;二来也顾及薛崇简的身份,他毕竟是太平公主爱子,真要上前抢夺来俊臣,伤了他太平公主那里也开罪不起。众人一时都不敢动作,任由他们将来俊臣架上了马车,那车夫一甩鞭子,太平公主府的缁车便在众目睽睽之下,直向丽景门奔去。
薛崇简拿着定王腰牌,出入宫门均无须查验,冬日里天黑得早,不过申时刚过,天已阴沉沉显出晦暝之色,车内更是不能视物。薛崇简将来俊臣交到绥子手中,让他将来俊臣捆绑起来,自己接过了李成器,轻声道:“你听听,他们追来了么?”绥子虽生在神都,却还保留着胡人的习性,听力异常敏锐,他侧耳静听片刻,道:“应是没有大队人马。”
薛崇简在黑暗中无声一笑,朔风将车帘掀起一角,霰雪从空中静静洒落,被千百盏明灯映照,便如天地间垂下了细碎珍珠织成的帷幕。今日上元,仕女少年们皆聚戏朋游出游赏灯,数百名彩女手挽着手踏歌而行。远远地从上阳宫传出的钟声,在通衢上喧天锣鼓中却听得异常清明,似在告诉他,那有进无出的幽暗地狱,离着这光烛天地的欢喜人间,也不过隔了天津桥窄窄一衣带水。
薛崇简的手探在李成器怀中,感受着他似乎甚是微弱的心跳,耳听得车外歌舞联翩之声,方才的紧张却没有丝毫散去。再欢快的节日,也是他人有庆,与车中人无关,只有现在、只有这不见光明的车内,他们才有一刻的安全。他们刚从地狱中打了个转,他犹然能闻见自己身上、来俊臣身上、李成器身上浓重的血腥气,李成器的伤有没有救,他们会不会被皇帝抓获,绥子又该投奔何处,他什么也不知道。他只盼着让自己掌心里那微弱心跳,与这吱呀的车轮声一起,永远不要停。
薛崇简心中涌上一阵难言的恐惧与不着边际的焦灼,眼眶一酸就想掉泪,咬牙强行忍住,在来俊臣身上狠狠踹了一脚。绥子迅捷地用自己的帽子堵住来俊臣的一声痛呼,将剑尖稍稍刺入他喉头肌肤,来俊臣身上虽然痛彻心扉,却也不敢呼叫了。薛崇简压低了嗓子骂道:“我表哥要是有事,我就宰了你喂狗!”来俊臣喘了几口气,低声道:“我用刑有分寸,寿春王并无性命之忧。”
今日神都九门皆不宵禁,薛崇简他们的车系有公主府的銮铃,车夫身上也有腰牌,出城门时薛崇简连脸都不必露出。马车行到了城郊一片荒林中,那里早有十数名可汗府的少年在等候,他们虽是都换做汉家儿郎打扮,但身后的彪悍骏马,腰间弯曲的佩刀还是隐隐显露着他们的身份。薛崇简顺手砸在来俊臣后颈,将他砸晕过去,跳下马车将捆得粽子一般的来俊臣掷在地上。
绥子一露出头,那些少年们纷纷涌上去,急切道:“可汗呢?救出来没有?!”绥子默默下车,他在车中摘了帽子,一头短发辫登时垂落,他阴鸷的目光盯在来俊臣身上,一步步走近,不知是不是错觉,薛崇简似乎听见这突厥儿郎周身骨节,都在发出如同断裂般的咯咯轻响。
绥子顺手从一个友伴腰间抽出腰刀,道:“父汗被他害死了。”薛崇简心中一惊,闪身挡在来俊臣身前,用力捉住绥子的手腕,道:“你不能杀他!”他这才看清,在满脸的胡须下,绥子一双血红的眼睛瞪得几欲撕裂,绥子怒号一声:“他杀了我父汗!”林间枭鸟被他的怒吼所惊,纷纷扑梭梭向远处飞去。众突厥少年跪倒在地,悲愤号哭道:“杀了他,为可汗大人报仇!”
薛崇简盯着绥子道:“你这一刀下去,我同寿春郡王就得给他垫背。你要杀他天经地义,你们人多,我也拦不住。但你若还信我是朋友,我向你发誓,将来一定会杀他替可汗大人报仇!”
绥子的胸口起伏着,他死死瞪着薛崇简,似是听不明白他说什么,一众少年皆愤愤道:“他们汉人最为狡诈,不能信他!可汗大人大仇不报,我们有何面目去故乡见九姓族人!”
绥子青筋暴起的手缓缓地从薛崇简的手中抽出,薛崇简也不再使力,慢慢垂下手臂。他没有资格要求这些血性少年,不为自己的可汗报仇,人生若能快意恩仇该多么好,那第一个要杀来俊臣的,就该是他,父仇不共戴天的滋味,他早就清楚。
忽然间,如一块巨石轰然被惊雷击裂,又如陷入囚笼的猛兽,发出最后一声悲愤的怒嚎,一声痛啸充出绥子的胸臆直上云天。绥子扑倒在地,将脸埋在冰冷泥泞的土地中纵声悲泣,那些少年也登时失声痛哭。
绥子哭得几声,抬起头来,用袖子一擦面上泥水,将那片袖子狠狠撕裂。他又缓缓将弯刀举起,割断自己一从发辫,再将自己两只耳朵割下,又在左右脸颊上各划一刀,鲜血顺着他浓密的胡须滴滴坠落,面容上血泪交流'1'。薛崇简一惊,踏上一步道:“你做什么?”绥子不答,那些突厥少年也登时面显庄重神色,如同绥子一般,裂裳断发,割面截耳。薛崇简猜测这残忍的动作,或许是他们表达亲丧之痛的仪式,亦或是发下某种誓愿,他被这份古老又悲壮的忠贞震慑,怔怔说不出话来。
绥子站起身来,走到薛崇简面前跪下,薛崇简正要回拜,绥子已喝道:“不要动!”他俯下身去,深深地亲吻薛崇简的靴子,低声道:“我的友伴,我的恩人,请你寻找我父汗的尸身,焚烧后收藏在一只金瓮中。”薛崇简含泪点头道:“我一定办到。”
绥子这才站起身,他面上的伤痕配着贴上的髭须,看去很是狰狞可怖,只有那双眼睛,还能辨认出少年郎的坦荡与清明。薛崇简将那枚腰牌塞到绥子手中道:“你们回去一路关卡重重,在皇帝下诏通缉你前,这个牌子都好用。”绥子淡淡一笑道:“我拿去了,你怎么办?”薛崇简亦是爽朗一笑,瞥了来俊臣一眼道:“我祸已经闯大,不多这一点。”绥子道:“我要回西突厥继承汗位,收拾咄陆五部兵马,若是你们无处可去,就来找我。”薛崇简笑道:“你先去把汗位抢回来再说。”绥子道:“吐蕃王与我咄陆五部交情不浅,我会去他求助,借兵复位。”
薛崇简不知为何,忽然想到也就是前几个月,自己和绥子还在射猎打球,赌酒角力,悠游山林之中,出入胡姬之肆,鲜衣怒马,盛气凌人。那时候,他们都安然地当着大孩子,永不会想到,突然间人生道路就会变得如此狭窄,除了拼死一搏,别无选择。他要回去救李成器,这只突厥的少年苍鹰,要飞到万里之外为汗位拼杀,也许他们都会输,会死,却不是坐以待毙的窝囊死法。
他用力一拍绥子的肩膀,笑道:“我等着听你继位的消息。”两人骤然紧紧相拥,薛崇简闻到绥子身上传来的,突厥人所特有的汗气、奶气、膻气、泥土的涩香气。尽管绥子自幼便在神都长大,汉人华贵的绫罗、清雅的焚香,都不曾让这气味消失。那种像是牛身上一样的气味,曾让绥子受了汉家勋贵少年许多嘲弄,也曾让薛崇简不愿离绥子太近,怕自己沾惹了他的味道。现在薛崇简对这味道肃然起敬,他想,他的朋友一定能够当上可汗。绥子的字写得不好,不会作诗,剑法不如汉人漂亮,吃饭的模样总是粗鲁,身上还有虱子,但是回到那片草原,跨上战马拿起弓箭,他就是勇士。这突厥少年不曾被汉家的富贵绮靡磨灭了本性,无论是一个人还是一个种族,若能守住他最根本的信仰与忠诚,就不会消亡。
薛崇简目送绥子一行人上马远去,低下头又狠狠踹了来俊臣一脚,那车夫也是可汗府中派来的,问他道:“这个人怎么处置?”薛崇简弯腰割断来俊臣身上的绳子,道:“他醒来了自己回去。若是有畜生来吃了这块烂肉,就真是天不容他,与我无尤。”他将短剑还插入靴内,道:“去城北。”他抱紧李成器,剩下的一切,都要他们承担了。
今日城内有花灯,城郊反倒幽静地连个人都看不到,薛崇简索性将车帘拉开。入夜后雪已停了,彤云散去,东方一轮朦胧寒月渐渐升上山头,连绵北邙山在清光下温柔起伏,似是被人用淡墨随意涂抹于屏风上,近的触手可及。他从前在神都郊外的山林中行猎,也曾来过邙山数次,却从未在寒冬之夜,在一轮圆月下看到如此凄清幽静的远山。一首古老的歌谣倏忽钻入脑中,侯非侯,王非王,千乘万骑上北邙。他长了十五岁,今日头一次觉得死亡近在咫尺,看到这朦朦月色漫漫山峦,听着李成器细细的呼吸,心下逐渐平静。
到了城北一处郊外,一辆仕女的油壁车早等候在那里,车上一个苍头看见他们过来,向车内低声道:“四姐,他们来了。”一只春葱般纤细柔白的手挑开车帘,露出一双剪水秋瞳来。薛崇简的车驶进,那女子款款下车,含笑道:“这么久,还道你死在阿来子手里了。”那苍头笑道:“薛押衙是霍骠姚复生,出入万军从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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