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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一九四二 作者:邓贤-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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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嘀嘀嘀”、“嘀嘀嘀”,随着一串串神秘电波飞向深不见底的太空,父亲不断地调整电台频率,透过纷繁杂乱的噪音干扰去分辨和捕捉那个像泥鳅一样狡猾的“敌台”,并且试图通过技术手段来测定敌台距离和方位。
但是他不幸失败了。
在当时条件下,侦测敌方电台的技术手段十分有限,即使经验最丰富的电台兵也只能凭借对方发出的电波强弱、波段和噪音变化来作出判断。但是他的对手却十分狡猾,那架电台不仅时断时续地发报,而且还在不停地移动方位,令父亲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困难。就在他为无法锁定敌台而焦虑的时候,一群头戴绿色贝雷帽的“敌方”特战队员却从天而降,将父亲与他的电台(代表指挥部)变成不光彩的俘虏。
“甲壳虫”分队在与英军王牌分队“绿色贝雷帽”的战术对抗中两战皆北,零比二居于下风。究其原因,皆因无法锁定敌人电台和指挥部的藏身位置而致。父亲由此感到了空前的苦恼和压力。当你无法锁定对方位置的时候别人却是怎么找到你,从而实现快速准确打击的呢?他们有什么更好的方法,或者拥有某种更先进的技术手段吗?父亲为此百思不得其解。他把自己的疑问向总教练威廉上尉作了汇报,希望能有机会向英军“绿色贝雷帽”学习,不料这个请求却遭到对方婉拒,理由是该分队官兵已经批准度假了。
由于印、缅都是英国的亚洲殖民地,英军理所当然就是主人,中、美盟军都是客人,客人得看主人的脸色行事。威廉耸耸肩膀,意味深长地说:“看来英国人并不想把所有家底都让大家分享。”
倔强的父亲却不肯就此罢休。他是个好奇心和好胜心都极强的青年,战术对抗两战皆败给全队抹黑,就算交学费也罢,可是交了学费却没有学到东西就难免让人心中不平了。弟兄们知道了,纷纷指责英国人自私,胡君愤愤然道:“我们不远千里来与英军并肩作战,难道他们还想留一手不成?”
虎头说:“听说那边防守并不严,咱们去把电台弄出来看看行吗?”
老庾警告道:“当心点,弄不好会上军事法庭的。”
闷墩意味深长地点点头说:“我倒觉得虎头的主意不错,咱们不能太老实,死心眼终归自己吃亏。”
父亲心中一亮,就去向威廉报告说:“请批准我们自己想办法。我一定要破解这个秘密。”
威廉脸上出现一种奇怪的表情来,他好像没有听懂,又好像思想走了神,看看手表就急匆匆走开了,扔下父亲莫名其妙地发了一阵呆。父亲回到营房说起威廉的反常行为,弄不懂美国人打的什么哑谜,胡君分析道:“如果美国人不同意,擅自行动恐怕要冒很大风险。”
虎头满不在乎地说:“我看先不管美国人,我们自己悄悄做了就是。”
呀呀呜担心地说:“这里可是人家英国人的地盘啊。”
老庾在一旁微笑地看着大家,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父亲连忙扔给他一支香烟,老庾就开口说道:“官场这些事,你们就见外了。告诉你们,威廉其实是表明态度的。”
大家都听糊涂了,威廉并未点头或者摇头,怎么就表态了?连忙问他此话怎讲。老庾点燃香烟抽了一口,然后不慌不忙地吐出烟雾来说道:“你们难道没有听出来,威廉对英国人的态度也很不满吗?在印、缅战区,中国军队并不隶属于英军,所以美国人不便夹在中间表态,但是威廉不明确表态反对,就说明他的态度是默认。在官场上,不表态其实就是表态,不反对就是支持,这是约定俗成的规则,我看在美国人那里也一样行得通。”
虎头一拍脑袋说:“格老子!原来还有这一套深奥的学问。”
弄明白美国人的态度,接下来商议如何才能搞到对方的秘密。“绿色贝雷帽”的营地就在河对面山坡上,四周有铁丝网和巡逻哨兵,胡君脑子灵光。他眼珠子一转就想出个绝妙主意,如此这般地告诉大家。众人觉得不错,七嘴八舌地加以补充,然后分头依计而行。
几天后,一份热情洋溢的请柬送达“绿色贝雷帽”指挥官亨特少校手中,原来中国客人要在中国农历的八月十五中秋节晚上举办一场盛大的联欢派对(晚会),邀请“绿色贝雷帽”官兵赏光参加。亨特少校把请柬反复看了几遍,确信中国客人的诚意是毋庸置疑的,考虑到大家都是一条战壕的友军,有机会增进友谊当然是件好事。
为了表示郑重,中国客人还向翁勋爵发出邀请,感谢他在训练期间对于客人的支持与帮助。当英国勋爵慨然允诺赴约时,联欢会的气氛就被推向高潮,准备工作大张旗鼓、热火朝天地进行,人们看见为中国人采购物资的军车进进出出,他们不仅购来许多红酒、啤酒、新鲜水果、面粉、奶油和牛肉,在草地上布置会场,支起桌子、篷布和烤肉的铁架子,还专门从加尔各答城里请来一位华人厨师,用中西合璧的美味大餐来答谢盟军战友。总之联欢会尚未开始,烤肉、美酒和中餐的香味就飘荡在训练基地上空再也刮不散了。
到了中秋节傍晚,一轮圆月升起在河谷上空,英国客人的汽车络绎不绝地来到中国军队驻地,他们看见联欢场地上张灯结彩,挂出许多象征吉祥和喜庆的大红灯笼,到处笼罩着一片喜气洋洋的节日气氛。官兵全都换上军礼服,个个脸上刮得像铁板一样泛着青光。晚会开场,总策划兼总导演胡君代表“甲壳虫”分队致欢迎辞:“八月十五是中国传统的中秋节,这一天人们要赶在月圆之时与家人团聚,共享天伦之乐的美好时光。今天我们虽然身在异国,但是能邀请到尊敬的勋爵先生和盟军朋友前来参加中秋晚会,我们深感荣幸、蓬荜生辉。”
在一阵京剧锣鼓声中,主客开始频频举杯敬酒,杯盏交错,你来我往。就在联欢会气氛推向高潮时,一团黑云悄悄遮挡了明月,两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摸进“绿色贝雷帽”营地,他们躲开巡逻哨兵,然后身手灵敏地溜进竖有天线的无线电通讯室。一个负责望风放哨,另一个熟练地捣腾起那些旋钮和发射装置来。不消说,这两人一个是电台通信兵父亲,另一个就是他的生死兄弟闷墩。不到几分钟,父亲就破解了那个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谜团,原来英国人在电台上加装了一个特殊的测向定向装置,他能轻易锁定你的电台而你却蒙在鼓里,浑然不知。父亲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那个测向装置拆下来装进背包里,两人抹去痕迹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在树丛中。
联欢会结束已是半夜,第二天亨特少校从睡梦中被人唤醒,一个部下慌慌张张地报告说,电台测向定向装置不见了。亨特的酒立刻醒了,他在现场转了半天也没能找出一点蛛丝马迹,军犬追踪也不管用,因为夜里的大雨早已将造访者的气味和痕迹冲刷得千干净净。这位“绿色贝雷帽”指挥官也醒悟过来,中国人这一手干得真漂亮,简直天衣无缝、无迹可寻。就算你心里明白却没有证据,没有证据你能说什么呢?中国人玩了一回漂亮的“特洛伊木马计”,玩得瞒天过海,神不知鬼不觉,让精于算计的英国人做了一回吃黄连的哑巴。这件事被报告给上级,上级认为装置偶然失窃并不影响作战,因此没有深究,不了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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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尚未结束,前线传来的战争消息就像雨季的蚊虫小咬一样骤然多起来了。有说日本人正在集结重兵,即将对印度发起进攻;也有说中美盟军发起第二次缅甸战役,先头部队已经开进缅甸;还有说英国人准备在战事不利时放弃东印度,收缩兵力保卫恒河西岸。总之“山雨欲来风满楼”,父亲从东边刮来的风里嗅到一种越来越浓烈的硝烟气味,他明白那个盼望已久的时刻就要到来了。
这天傍晚,素以行动诡秘著称的“钦迪特”旅像一只巨蟒悄无声息地开出营地,消失在暮霭笼罩的山下不见了。大家眼见“钦迪特”倾巢出动,偌大的营区只剩下他们这支“甲壳虫”分队,个个都如热锅上的蚂蚁。威廉上尉一早已经被召到盟军总部去接受任务,可是左等右等不见回来,父亲听见呀呀呜紧张地问胡君:“你猜猜会有什么任务?”
胡君已经把卡宾枪擦了多遍,头也不抬地说:“我想会把咱们空降到仰光去袭击敌人司令部呢。”
呀呀呜大惊失色道:“可是完成任务怎么回来呢?”
胡君故意轻松地回答:“各人想办法呗——你还回来干什么?干脆在仰光开中餐馆算了。”
众人大乐,闷墩安慰呀呀呜说:“别信他的,他又不是史迪威将军。”
父亲小声问闷墩:“你紧张不紧张?”
闷墩深吸一口气说:“我在想,第一个被我打死的日本鬼子长得啥样?”
一辆吉普车飞快开进营区,威廉和乔治、史利姆三位教官匆匆跳下车来。威廉快步走到大家跟前,他用一种低沉有力的话语传达命令:“先生们,从现在起,你们将携带电台和装备紧急出发,趁黑夜被空投到日本人占领下的缅北胡康河谷。愿上帝保佑。”
父亲心中滚过一阵隆隆的雷声。
他知道,暴风雨来了。
第十四章 天上有个绿太阳
1
飞机马达的刺耳吼叫简直就像一只粗暴的手无休止地拨弄神经,父亲担心地朝下面看看,地上漆黑一团,什么也看不见,他不知道敌人会不会听见飞机吼声而有所戒备。眼前不断有棉花团一样的雾气飞快掠过,他仰头往夜空看看,但见飞机上方剪贴着一只被气流扯变了形的红月亮。
机舱里亮着一盏绿灯,不大看得清各人表情,但是许多人都在抽烟,在时明时暗的火光映照下,他们的脸都像烧红的金属那样泛起黯淡的亮光。登机前威廉交待任务说,十天前一支中国先遣队出击日本人占领的缅北胡康河谷,不幸遭遇伏击,失去联络。根据飞机侦察,在地名叫作“加拉苏高地”的山头还有激烈战斗,说明他们还在顽强抵抗。总部认为该部是因为电台损坏才无法进行联络的。“甲壳虫”分队的任务就是护送电台进入加拉苏高地,尽快恢复他们同总部的联络。父亲小声提问:“那支先遣部队,大约还剩多少人?”
威廉看他一眼说:“总部认为,能顶住敌人四个大队(营)兵力轮番进攻,说明他们至少还有数百人。”
父亲对“胡康河谷”这个地名并不陌生,自从中国远征军入缅失利它就被牢牢印进少年人的脑海里。胡康河谷缅语意为“魔鬼居住的地方”,位于缅北原始森林无人区,山高林密,沼泽密布,其腹心地带就是著名的野人山。驻守胡康河谷的敌人是有“亚洲恶魔”之称的日军王牌第十八师团,该师团曾在中国卢沟桥悍然制造“七七事变”,也是震惊世界的“南京大屠杀”元凶之一。太平洋战争爆发后,该师团率先攻陷新加坡,创造以三万人俘虏七万英军的奇迹,随后又转战缅甸大败中英盟军,迫使十万中国远征军败走野人山。据说该师团擅长热带丛林作战,是世界上公认最精锐的山地部队。威廉上尉宣布自己担任此次行动指挥官,教官乔治和史利姆担任副队长,跳伞后每个队员必须尽快与全队会合,如果有人不幸受伤或遭遇敌人,他唯一的选择是战斗到底,然后把最后一颗子弹留给自己。他环视大家说:“你们都清楚,电台是全队的心脏,大家要像保护生命一样去保护电台和报务员,否则所有人的努力都将前功尽弃。”
威廉说话的时候眼神凝重地望着父亲,父亲心中咯噔一跳,连忙伸手去摸摸背包里的无线电台,电台像个有灵性的伙伴,懂事地依偎在他背上,让他感到踏实和放心。
起飞前他同总部电台进行首次密码联络。对方显然是个技术高超的报务行家,不仅手法极为轻盈娴熟,而且在每组密码数字区间都会击打出一个好听的指尖滑动音,让收报方享受一种类似听钢琴的愉悦。他能想象那些灵巧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模样就如同跳一曲华尔兹舞那样优美,相比之下,自己的指法粗重笨拙,就像一个冒失而又任性莽撞的牛犊子,把牛蹄印踩得满场都是。按照事前规定,他们彼此代号为“白象”和“甲虫”。父亲凭着直觉判断对方一定是位年轻女性,因此在结束通话时忍不住试探一句:“请问,你是一位美丽高贵的白象公主吗?”
几秒钟后,对方的回答随着嘟嘟的电波传过来:“你肯定是只体格魁梧的雄性甲虫。祝你们顺利完成任务。”
父亲不禁微笑起来,他觉得对方很可爱,心中溢出一种暖洋洋的温馨气息,就像春天的太阳铺洒在绿色的草坪上一样……
大声吼叫的飞机马达忽然顿了顿,就像有人清理一下嗓子,紧接着调门就降低下来,机身也随之大幅下降。父亲的心猛地一顿,他明白飞机已经进入跳伞区域,行动开始了。
很快绿灯灭了,红灯一闪一闪地亮起来,这是跳伞信号。随着沉重的舱门打开,一股猛烈的高空气流像决堤的洪水那样扑进机舱来,刮得人摇摇晃晃,站立不稳。父亲看见副队长乔治带头跳下去,他的动作十分敏捷,简直就像一支利箭那样嗖地射入黑暗的深渊。随后依次是胡君、虎头、老庾和呀呀吗,他们也都没有犹豫地跳出去。轮到闷墩时,他飞快地扭头看了父亲一眼,父亲明白他的意思,就连忙朝他点点头。闷墩像头勇猛的岩豹纵身一跃。消失在舱外的黑暗中不见了。
威廉把背着无线电台的父亲留在最后,但是美国人并不急于跳伞,等到飞机在空中盘旋一圈再次返回来的时候,他才大声对他耳边吼道:“Go(跳伞)!Go(跳伞)!”
父亲努力弓起腰来,他感觉背上的电台像座小山,就在他困难地把身体连同那座小山一同扔出机舱的瞬间,他用眼睛余光瞟见美国人几乎紧挨着自己扑向空中,让他心中掠过一阵巨大的感激和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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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呼呼风响,父亲像训练那样默默数到“十”然后拉下拉环,一种期待中的熟悉感觉出现了。耳边呼呼的风声立刻安静下来,四周的群山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大地像只托盘那样稳稳地托起自己,让人感觉好像不是下降,而是随着气流缓缓抬升一样。降落伞打开了,父亲的紧张心情随之放松,当他抬头寻找威廉时,他看见另一朵伞花就在自己头顶上方飘荡。
地面上有几只手电光晃动着发出着陆信号,那是战友在引导电台安全降落,父亲这才明白威廉为什么把自己留在最后跳伞,那是全队战友都在保护电台的安全啊。大地像一堵倾斜的厚墙那样迎面扑来,父亲按照跳伞训练的动作要领,蜷腿收腹准备着地,孰料这是一处与训练基地完全不同的斜坡地,所以当他从天而降后立即就被降落伞的巨大惯性拖拽着,像块石头一样骨碌碌地滚下山去。幸好有双大手及时抓住他,他听见威廉队长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快解开伞带,检查武器,准备战斗!”
队员们从四面八方跑过来,威廉清点人数,发现少了两个队员。大家连忙分头寻找,有人终于在一棵大树上发现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打开手电一照,原来正是一个失去联络的队员,他已经血肉模糊,没有气息了。另一个姓诸葛的队员则是在一座巨石下面找到的,这个来自成都平原的士兵落地时不幸撞在岩石上折断了脖子,他气息微弱地说:“我可能……杀不了日本鬼子啦。”
刚刚还在飞机上生龙活虎的人,转眼间就站不起来了,这个残酷的现实令父亲心如刀绞。因为’是在敌后,飞机马达声可能已经惊动敌人,所以小分队必须马上转移。伤员肯定无法带走,无论大家多么依依不舍,但是诸葛同学只能独自留在这片异国他乡的荒山野岭,他的身体将慢慢变冷,变得跟岩石一样没有温度。父亲只好抹着眼泪走开了,他看见威廉队长朝乔治点点头,然后带领队伍快步朝丛林奔去。
队伍迅即前进,为了争取速度大家都打开手电照着脚下。几分钟后白人乔治从后面赶上来,父亲偶一回头,看见美国人正在若无其事地擦拭手中的匕首,那把被他搞得很脏的军用匕首无论刀刃还是刀把上都是血迹,还有一些冒着热气的鲜血正在顺着血槽往下滴落,好像美国人的手在出血一样。
父亲忽然站住了。
他盯住乔治,那个白人并未在意,只是专注地打算把匕首弄干净。那些还在滴落的鲜血仿佛无声地向父亲诉说一个刚刚发生的可怕情节,一瞬间,他明白威廉那个暗示动作的意义,白人乔治为什么要留在后面,看看他对受伤的战友干了什么?一股冲动像魔鬼那样攫住他,父亲连想也不想就扑上去,朝乔治脸上挥拳猛击。美国人没有防备,他喉咙里咕噜一声就仰面跌倒在地上,但是乔治反应极其敏捷,他转眼间就跳起来自卫,但是愤怒的闷墩和虎头一起冲上来,按住他一通猛揍。
威廉及时赶来制止了这场混乱。指挥官严厉斥责道:“这是战场,你们胡闹什么?难道谁想把伤员留给敌人吗?他连自杀的力气都没有,想想看,日本人会怎样撬开他的嘴巴!”
队员们全都哑了。是啊,因为这就是战争!
狗日的……战争!
3
队伍继续行进,父亲心里窝着许多火气,也说不清楚对准何人,总之心绪变得恶劣起来。父亲听见虎头说:“妈的,等打仗的时候干掉这个白人!”
但是这个主意招来许多反对的声音,胡君小声喝道:“瞎说什么!他又不是敌人,难道你不知道他在执行命令吗?”
老庾也说:“重庆有命令,反对美军等于叛国罪,要受到军法处置的!”
两人的警告像一只手,拧开大家脑袋里的理性阀门,让那些无名火气像煤气一样咝咝地漏光了。一路上没有人说话,但是队伍脚步明显加快许多,父亲听见指挥官还在催促大家,于是人们开始小跑起来。天快亮时他们来到一处林间空地,终于传下命令就地休息,父亲已经大汗淋漓,喉咙干得要起火,虎头和呀呀呜欲解开武装带卸下武器,立即招来制止,胡君说你们找死啊?要是发生敌情怎么办?两人只好委屈地背上武器,坐到一旁喘粗气。
威廉取出军用罗盘和地图再次定位,确定加拉苏高地就在队伍西北方向,于是他把队伍重新分成三个组:黑人史利姆率领尖兵组走在前面侦察开路,父亲和电台走在中间,白人乔治带领战斗组担任掩护。威廉再次强调,一旦与敌人发生遭遇,全队要集中火力保护电台,一鼓作气冲过敌方阵地。如果白天受阻就撤进森林跟敌人周旋,待黑夜再伺机将电台送进我方高地。
队伍重新移动起来,当父亲爬上陡峭山坡,穿过高高的密林,终于气喘吁吁地登上一座山头时,他忽然心生异样的感觉,因为他看见面前的威廉有些变形,好像美国人正在变成一头青面獠牙的怪物。他又看看弟兄们,发现大家也都变了形,仿佛他们走进一面能将人扭曲的魔镜。大家也都觉出异样,面面相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这时有人低低地嚷道:“快看!”
一轮刺眼的太阳露出脸来,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只原本应该红彤彤的太阳竟然像块绿油油的碧玉那样苍翠欲滴,好像太阳在绿色丛林的大海中浸泡一夜改变了颜色。我的天,绿太阳!父亲心中惊叹道,谁见过天上升起一轮绿太阳?难怪人人都变了形,原来他们沐浴在一轮绿太阳的万丈光芒中。
人们看呆了,忘记挪动脚步,安静的大森林像一幅画,每个人都是画里的风景。自然奇观延续数分钟,直到绿太阳在人们注视下渐渐褪去奇异的色彩重新恢复如火如荼的本色,大家舒出一口气来,再看时个个面目都已正常。绿太阳刚刚消失,更加离奇的怪事发生了,威廉的军用罗盘和指南针统统失了灵,仿佛刚才真的有个绿色幽灵趁人们分神之时暗施魔法,让美国仪器变成一堆废铁。老庾拍拍脑袋说:“这可真邪了门了,怎么这么多怪事?难道这地方有鬼不成?”
闷墩说:“小时候听老人讲,老树百年之后要成精,这片树林该有几千年、几万年,还不鬼怪成群?”
虎头也说:“难怪胡康河谷是‘魔鬼居住的地方’,我想总该有些原因吧。”
父亲虽不信鬼神,但是他到底讲不出更多道理。胡君大笑起来,他嘲弄闷墩是迷信脑袋,虎头和老庾是远离科学的可怜虫,“愚昧比无知离真理更远”。那三人不服气,一齐反问绿太阳和仪器失灵该作何解释?胡君思考一阵说:“我个人认为,绿太阳当是光线折射所致,当我们处在地面树林与阳光折射的某个维度上,便有幸目睹了这一大自然奇观。随着太阳升高角度变化,这个自然现象就消失了。仪器失灵可以有多种原因,我猜想最大可能是因为地球磁场发生变化,比如我们脚下也许就埋藏着不为人知的金属矿藏。”
正乱纷纷说着话,命令下达了。威廉命令白人乔治和黑人史利姆各带一个战斗小组下山探路,指挥官嘱咐道:“目标区域应该就在附近,说不定这座山背后就是敌人阵地。你们一定要提高警惕,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开枪惊动敌人。”
探路的队员出发了,父亲看见闷墩他们扛着枪,好像一串笨重的螃蟹的影子消失在丛林深处。他靠着一棵树干坐着,沉重的电台勒得肩膀很疼,他调整一下背包,一块突起的树根刚好托住电台底座,这样他就感到舒服很多。一阵倦意袭来,他刚刚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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