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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王朝妙锦传-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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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仲质道:“回皇上,乃为土也。”
“这土乃立国之本,既立此塔何以立国?况这土位埋骨乃是亡国葬身之兆。还看那六朝,哪朝哪国于这金陵立得长久?哪朝不是奸臣倍出,欺君悖主之流屡见不鲜?如今到了我大明,又冒出了胡惟庸一类奸党——依朕看,就是这塔中埋下的祸根!”
朱元璋这一席断言顿时说得在场者晕头转向,瞠目结舌。那话听似无稽,却似有三分根据;若说有理,又似有三分牵强。至于那所剩四分,只能留与临事者察言观色,见风自度了。
“拟旨,就说这金陵西南,乃虎方坤位(4),因浮屠太耸(5),大碍国本社稷——即刻拆除!”
庆童接令,刘仲质问道:“敢问皇上,那塔中舍利……?”
这一问,正中朱元璋之意,于是他冷眼略现一笑,道:“就移至紫金山之左另建新塔存放。记着,同时掘了覆舟山上玄奘衣冠冢,将其中衣冠与舍利同葬新塔之内。”
这正是“君王一句话,翻覆全天下”,朱元璋一道圣旨,偌大个佛塔,千百年宝刹未出月余便被移为平地——当然,此事还有后话。
却说朱元璋回到皇宫便一头扎进了奉先殿——这本是君王祭祀祖宗的家庙。
在此处,他竟抖开那宝锦,以烛台镇在香案上。回头上了香,朝那锦与祖宗灵位一顿叩拜,心中所求,自是愿佛祖与列祖列宗保佑大明江山万世永存一类夙愿。
一番礼节过后,但见他在那锦前不知踱了多少个来回,也不知玩味了多少个时辰。只听得殿外庆童轻声呼唤:“皇上,娘娘差人寻您回宫用膳。”
朱元璋回头望了一眼,摆手道:“不急。”随后又跨出殿门,唤了毛骧。
毛骧近前敬候差使,却听朱元璋兴冲冲指着殿内香案的宝锦问道:“你可知这是何物?”
毛骧细望两眼,躬身道:“属下不知,但属下看得出这绝非凡物。”
朱元璋哈哈大笑,道:“算你小子还有些眼力。朕告诉你,此宝乃是昔日佛祖所赐佛衣锦襴。差人给朕好生护着,若有闪失唯你是问。”
“属下遵命。”
“朕将下令,十日后将内禁卫军都尉府与仪鸾司整合重置,为上十二卫,这其中一卫嘛……”朱元璋说着,手已指向了殿内那块锦襴,“就唤做‘锦衣卫’,统辖其他十一卫及南北抚镇司——至于这锦衣卫指挥使一职,朕就命你来担任。”
毛骧听闻顿时叩首,拱手道:“谢皇上赏识,属下定当为皇上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平身吧。”朱元璋拍着毛骧的肩膀慈颜笑道:“小子,往后朕可就看你的了?”
那般意思毛骧自然心领神会,于是再次保证:“属下定不负皇上厚望!”
“好。”
“启禀皇上,臣等前来迎取所需抄译之经。”
朱元璋寻声回头,只见台阶下来了两个官员,那二人一老一少,一瘦一壮,乃是翰林院侍讲火原杰、编修马沙亦黑。
朱元璋打量那二人一眼,并未作回应,而是回头朝毛骧使了个眼色,便背过手步下阶去,径直朝鸾驾而去了。只听身后毛骧对那二人应付道:“二位大人,今夜就劳烦在这殿外抄译吧。”说丰,自对属下唤道,“来人,给二位大人准备笔墨……”言毕,但见其满面春风地朝朱元璋的背影相望而去……
欲知后来何事,且等下回详述。
………………………………
第〇一三回 省躬殿戾主探痴妃 坤宁宫贤后解禁闭
书接上回。
夕照初络宫城,红墙绿柳间自有香风浮动。回宫的鸾队行至后宫东边宫垣入了龙光门。
进得此门,朝南便是皇帝的住处乾清宫,向北则是皇后的居所坤宁宫。在这两宫之间,却隔着一殿,名为“省躬”,乃为皇帝燕居及反躬自省之地。但凡来往于乾清与坤宁两宫之间,必然要经过此处。
殊不知,十年来,这殿阁并未起到应有的用处,而是成为燕王朱棣与周王朱橚生母碽氏的禁足之地。
当然,对于历代后妃而言,这“禁足”无异于打入“冷宫”。而还看此前千百年,至大明已有二十二朝数百国,如此“冷宫”止此一例。不难看出:在朱元璋这个一生杀戮无数的暴主看来,对于那个令其贪恋终生却终不得其心的女人,“冷宫”则不如“省躬。”
此刻瞧去,但见那殿门紧闭,东西两侧各有四员侍卫持械而立,其状与囹圄无异。
朱元璋抬掌打了个手势,那鸾队便远远地住了脚。
他下了步舆,背过手朝那殿阁的门楣仰头望去,神情越发凝重起来。
“皇上……”庆童在一旁躬身朝其低语唤道。
这两个字刚一出口,便被朱元璋又一个抬臂立掌的手势打住了,道:“回去告诉皇后,说朕尚有政务未完,迟些过去。”
庆童得令,悄然回头朝鸾队一挥手,一行人等便静然随其而去。朱元璋朝那殿阁迟疑半晌,又渐舒一口阴郁之气,朝那殿门踽踽而去。
且说那殿阁内,皇门气派全无。偌大个寂寞空庭,四下里仅有数不清的字画悬在头顶。此时,正有一名宫婢踮着脚尖站在凳子上,在上方的一根绳子上捏开一只衔着纸边的竹夹,准备朝一侧移动那画,以便在绳上挪出空位来。凳子旁边,还有一个宫婢两手提着另一幅画,仰头提醒她应把那画挪动的方位和分寸,其眉目与言辞中可见十分烦厌。
“云雀、雨燕,若是累了就歇去吧……”
那话打大殿东侧传来,声音听起来于平和中还略欠几分气力。
雨燕立在凳子上引颈朝那头回道:“不碍的娘娘,奴婢们不累。”
听她这般回复,一旁的云雀顿时气得眉眼拧作一团,朝那凳子腿上轻踢了一脚,斥道:“吃饱了撑的。”
雨燕转头朝她挤眉弄眼地说道:“小声着点儿——若是被皇上知道咱服侍不周,不把你那木瓜脑袋砍了才怪呢。”
云雀气急败坏,连连跺脚低语:“这算怎么一档子事嘛……跟皇上服个软不就结了吗?偏宁着性子跟这儿耗着,害得咱也跟着她活受罪。”她说到此处不免又是一通抽筋扒骨的怨恼。
雨燕从她手里扯过那画,一面挂上去,一面压着声气道:“才一年你就熬不住了?我都搁这儿闷了十年了。”
云雀道:“皇上也是,即是重罪,干脆将她打进冷宫或是赐死算了,为何偏关进这种地方?”
“看紧你的嘴巴。”雨燕两脚落了地,急赤白脸地嗔骂道:“想死别拽着我。”
“谁想死呀?我还没活够呢。只可惜这大好的时光都耗在这鬼地方了。”
雨燕一声叹息,道:“认命吧。我倒觉着挺好的,总好过整日盯着主子脸色提心吊胆的。”
云雀撇着嘴巴,哼声一笑:“这还不够提心吊胆吗?难道你忘了元日那夜,皇上醉酒闯进这里,差点吓破了咱的胆!”
雨燕冲她瞟了一眼,拍拍胸脯道:“我看是吓破了你的胆吧?那晚我踏实着呢。皇上要的是人家碽妃娘娘,不是咱这两条贱命。”
云雀摇摇头,噘起嘴巴嘟嚷:“我就纳闷了……”
“你又想说什么?”
“你说皇上那么在意碽妃娘娘,为何还要将她关了这么久?”云雀的目光朝里头瞟了一眼,继而喋喋不休,“若她确是犯了大罪,皇上为何还要善待于她?又为何突然临幸于她,之后却像无事一般,依旧将其圈禁在儿呢?”
雨燕瞪了她一眼,敲敲打打道:“你那肠子里纠结太多,早晚会送了性命。到那时,就去问那三殿阎罗吧。”
“你……”
云雀话未出口,就听见那殿门咿呀而启,抬头望去时,只见朱元璋已跨进殿来。
二人一阵惊慌,瞠目结舌之间欲朝其施礼问安,却被朱元璋抬掌一个止令压了回去。朝里行走之间,他又朝那二人使了个眼色示意出去,可那云雀已然呆若木鸡,不知如何是好。末了,还是被雨燕连拖带扶地弄出殿去。
见二人出了大殿,且阖了殿门。朱元璋穿过画林,缓步朝东而去。远远地,只见那碽妃背朝殿门面对书案向东而立,正俯身执笔于纸上缓书而过。
从背影望去,但见其一席素白的大衫绣了点点山踯躅,如锦的秀发垂至腰后仅以红绫束。身姿缓缓若见汉时闺中女,广袖悠悠恍如蝶翼悬在铃兰轻摇处。
听闻身后脚步声,她并未停笔,而是细声细气道:“这里无需忙衬,都歇了去吧。”说话间,朱元璋已来到三步之外。此时,又听她说:“若是无聊,就寻些乐事去做,毋庸陪我这无趣之人在此倾耗。”
且说当她抬头时,又见其玉容姣姣琼脂肤,丹唇毋庸点绛朱。眉间三分西子恙,凝眸含露幽怨出——应知,此时的碽妃已三十有六,膝下两个皇子朱棣和朱橚均已到了弱冠之年,且已各有子嗣。
在此,作者又以两首《长相思·绘叹踯躅仙》聊表其质。
(其一)
『情为身,怨作魂,生身空对相思文,无心点绛唇(1)。
风一轮,雨一轮,华年尽染相思痕,不见相思人。』
(其二)
『心独向,忘忧林,高山流水一生琴(2),痴对画中吟。
梦有时,盼无尽,才见笑靥盈盈醉,又把眉作颦。』
见她那等生无聊赖,朱元璋沉吟片刻,方沉沉道来:“是朕……”
听闻这声音,碽妃顿时停住了手中之事,但见那刚蘸过浓墨的笔尖颤抖着悬在半空里,墨滴渐似草尖掉落的雨珠不断砸在纸上。许久,她就是那般木然而立,并未言语。
“朕听太医说……你已有了身孕?……”
碽妃微闭双眸,渐现气恼而不语。
朱元璋仰面一丝笑叹,道:“没想到朕已过知命之年,竟幸得上天眷顾与你再结珠胎。”
在碽妃听来,这话与羞辱无异,于是满腔气恨骤然起伏于胸。
而此刻,又听闻朱元璋道:“若此胎为男儿,应是朕第二十二个皇子了。环顾这后宫妃嫔如云,为朕育有龙种者屈指可数,而你一人就独占其三呐……”
言至如此,碽妃已然按捺不下,讥言冷笑道:“如此说来,贱婢理应谢皇上恩泽才对?”
朱元璋微闭双眼,努力克制满心怒气,道:“毕竟二十几年夫妻,你与朕纵有万般恩怨,皆应视如烟消才是。”
碽妃丢了手中之笔,反问道:“敢问皇上,凭您那砚台大个心胸,会烟消何处啊?”
“放肆!”朱元璋大怒。
碽妃转身轻视一笑,故意欠身施了一礼道:“贱婢忤逆欺君,肯请皇上尽早将贱婢赐死。”
“你……”朱元璋指指点点地骂道,“瞧瞧你这身下作骨头!”
碽妃反倒趾高气扬道:“皇上得知妾身下贱已非一日两日,又何必留我这条贱命污了天目?”
“妾身?”朱元璋哼声冷笑,指着她的面门怒斥,“亏你还知是朕的女人!你身为皇妃,却不忠守妇道,可还知那贞洁二字如何写的?身为人母,却因痴迷淫词邪文里那般风月而漠视母仪体统,可知这廉耻二字又作何解?”
此言一出,直戳碽妃心窝。却不知她哪来那般傲人的骨头,硬挺着身板,全然一副视死如归之态。细看之时,又见她两眼含泪,欲下而不能。旋即冲他吼道:“那都是拜你所赐!”
朱元璋在她眼前踱着步子,来回数落道:“你口口声声说是朕污了你名节,而你又何尝自省过那些无耻之事?”
碽妃双手垂落,瞪起泪眼狠狠地盯着他,怨恨道:“你是皇上,是非真假全凭你那舌头翻覆。”
朱元璋在她面前住了脚,一手背于腰后,一手朝其指点中又颤抖了半晌,“好……好……如此说来,你说是朕成心栽脏与你?”
“难道不是?”
朱元璋一通抖,满脸无计可施之状,旋即瞪起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斥问:“你来告诉朕,当年你对那陈理可曾动心?”
陈理,此前众僧道云集城固县嵩山寺时,打道士席应真口中曾有提及——那人本是元末枭雄,汉王陈友谅次子。十八年前,陈友谅战死于鄱阳湖,其长子陈善被俘,陈理在当时太尉张定边护送下从都城江州逃至武昌袭位称帝,时年虚岁十三。一年后,朱元璋亲征武昌,城陷,陈理受降。朱元璋念其年幼且天资聪慧,颇具才貌,非但未杀,且将其带回应天抚养。又四年,朱元璋登基称帝,封其为归德侯,其上下三代逝者皆被追封。
此间,陈理常以诗文称颂圣主之名出入于当时碽妃处所,因其年纪仅比碽妃小五岁,且二人志趣相投,之后交往便越发频繁。然而十年前岁初,朱元璋却突然以陈理德行有欠教化,特命人将其遣至姑苏灵应宫交由当时有“再世李耳”之称的席应真教导。未出三月,朱元璋再度下旨,以其“易受小人蛊惑而怨言不绝,不思隆恩而负义叛道”之说遣居高丽。时年,二十有二。
陈理离开大明半月后,某日,朱元璋召碽妃于省躬殿问话,当日便又以不明之由突下旨意封锁省躬殿,将碽妃禁足其内。当时,碽妃之子燕王朱棣已年过十二,周王朱橚未满十一,皆被送往中都凤阳行宫,分别交由崔惠妃和孙贵妃抚养。
话说此刻,被朱元璋那一问,碽妃当即将脸转向了一旁,不去看他。
但见朱元璋攥紧拳头,恨言恨语道:“那时,若不是棣儿将那陈理给你的书信交于朕手,怕是朕至死都难知道——在你这看似高贵温婉的皮囊里,包裹着何等下贱的骨头!”
此时,碽妃已泪流满面。
见她那般模样,朱元璋捶胸顿足,泣声骂道:“这些年,朕暗将这满腔真情,全都倾注于你一人身上,而你竟是如此以慰朕心?”辗转之间,朱元璋已步至案前,指着书案上砚台哭笑不得地质问,“方才听你以这小小的砚台比作朕之心胸。试问连平生爱之人都如此辜负朕心,朕此生还敢置信几人?”话音落时,那方砚台也已落了地。随即只见他戳起自己的心窝,又指对方的胸口道,“朕之心胸若如你所喻,岂会纵容你至今?又岂会任由那陈理苟活至今?你这良心都被狼吞狗食了吗?”
碽妃哭喊道:“别说了!”
“是!就算朕未拿到你与那陈理的实处,但你心在何处朕岂会不知?如今你我两个皇子皆已身为人父,而你已是身为祖母之人,还不死心吗?”朱元璋说话间目光移向了悬在眼前的一幅书作,那上头书写的是北宋秦观的《鹊桥仙》,朱元璋看得一声苦笑,指着当中的词句嘲骂,“你看看——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这一幅刚览过,他又转头指向案角上一张正在晾墨的《月满西楼》故作深情地嘲诵,“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才下眉头,却上心头!”读到此处,他顿时抓起那画,又回身扯了几幅撕了又撕,团了又团,摔了又摔,踩了又踩,“这就是你那颗淫意泛滥的贞洁之心!”
碽妃泣不成声,却奋力哭喊道:“是!我这辈子只念他一人!你杀了我吧!”
她这席话顿时激得朱元璋怒不可遏,瞬间如同发了疯的恶魔一般,只见那额头青筋暴涨,颈上血脉突起,斗大的双眼寒光似刀,血红的面门状如烧透的铜簋。猛冲过去死死掐住了碽妃的脖子,咬牙切齿地骂道:“你个荡妇,朕这就成全了你……”
却说碽妃面对那般暴戾并未作任何挣扎,只是垂着双手凝视朱元璋一眼,渐渐闭了眸子,静静流下两行泪水。朱元璋盯着那张花容渐逝的脸庞,半晌渐渐恢复了理智,随即又将其猛地摔倒在地,放下狠话:“朕会放旨高丽,就说你秽乱宫廷,尽失两国体面,如今已施铁裙之刑处死……即刻褫夺朕所赐你族门‘碽氏’之姓,废为庶民,暂留族人性命以观后效——你若敢死,朕必屠门!”
碽妃闻此痛不欲声。
朱元璋背过身去,不再看她。而眼中已浸满苦泪,言语越发冰冷:“也教那姓陈的畜牲尝尝平生贪念之人,如此下贱是何等滋味!”
“你……”
朱元璋凝眉闭目,心如刀绞,却以冷言掷地:“至于你……只要朕有生一日,就关你一日。朕会日日打这省躬殿外经过,守望着你,也折磨着你……”至此,他已泪湿衣襟。
但见他迟疑片刻,拂袖而去。只抛下碽妃盯着他那背影撕心地呜咽。
至此,且看作者一席《情终叹》:
『对面独寂落,爱恨两成魔。
明知那般求不得,耗将此生销磨。
从来人未远,心似千山隔。
都只为缘深情太薄,或是怨深情太多。
终是难舍,说爱又如何?
却道难得,欲恨其奈何?
为舑(3)这心头苦果,都将眉头深锁!』
与此同时,另一头,坤宁宫东梢暖阁。
朱福正为的马皇后揉捏肩膀,说道:“娘娘,要不小的吩咐他们先把晚膳呈上来,您多少先用些——等皇上忙完政务,只怕还得些时候呢。”
马皇后微闭着双眼,不难看出,明显有些疲累。但见她慢声慢气道:“他哪是去忙什么政务啊?”
“庆公公不是说了吗?皇上尚有政务未完……”
“你呀……皇上若真是在忙政务,怎会不让庆童在一旁照料?”
“说的也是。那您说皇上能去哪呢?”
“定是又攒了一肚子不快,这会子自行消受呢。”
“您说皇上也是,若有何不快,回来跟娘娘您说说不就痛快了?为何偏搁心里闷着呀?”
马皇后淡然一笑,道:“傻孩子……这人哪,并不是任何时候,任何苦闷都能对人说的。”
朱福满脸不解,道:“小的就会把所有心事都说给娘娘听啊。”
马皇后一手伸向肩头,在朱福的手上轻轻拍了两下,慰然一笑道:“那是因为你还没遇到难言之事。”
二人正说着,只听暖阁外有人唤了一声“皇上”。朱福闻声忙畏首立在一旁恭迎。
马皇后抬眼望去时,只见朱元璋一脸阴郁地跨进门来,在暖炕上着了座。马皇后瞧见那般神情却视若无睹,回头吩咐朱福:“去端盆热水来,半个时辰后上膳。”
朱福不解地瞧了马皇后一眼,又偷瞄了一眼朱元璋,便匆匆去了。
这时,马皇后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地踱至炕桌前,又不紧不慢地斟了一碗茶推到了朱元璋面前。
马皇后隔着炕桌缓缓落了座,静静望着朱元璋的侧脸半晌没有言语。暖阁内沉静到了极点,但见朱元璋未作直视,问道:“朕迟迟而归,你就不想问问去了哪儿?”
马皇后冲着他嘴角微露笑意,却没有作声。
“你倒是说话呀?”
马皇后缓缓站起身,又缓缓走到他面前,一面俯身为他褪去皁靴,说道:“皇上这脚往哪儿迈岂是为妻能看得住的?难不成还能插上翅膀飞到天外去?”说话间她已为其脱去了袜子,一一挽过之后又放进了靴内。起身时,他望着朱元璋的面门静然一笑,转头行至梳妆台前,静静洗了一把手。
朱元璋盯着那背影,打鼻子里压出一口沉沉的闷气来。这会儿,又见马皇后转身缓缓走来,安慰说:“若四处走走能解解闷气也好,总好过将那愁火憋进骨头里去。”
朱元璋望了她一眼,摸过茶盏,静静饮了下去。搁下时,马皇后又为其倒上了一杯,转头从炕上摸过一卷《论语》自顾着瞧去了。
“朕饿了……”
马皇后并未抬头,盯着书卷道:“皇上莫急,膳食随后就到。”
朱元璋瞟了她一眼,再次端起茶盏,一饮而尽。这番搁回时故意弄了声响,可马皇后却头也不抬,探手将炕几上那茶壶推到了他面前。朱元璋见状,气不可耐,一面拎过茶壶,一面趁机隔着炕几从马皇后手中扯过那书卷,随后丢于炕几上。
马皇后怔神瞧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莫不是这书卷也得罪了皇上?”
“是你们这些读尽书卷的人,个个满脑子邪思妄念!惹恼了朕,朕也来他个焚书坑儒!”
马皇后一听竟乐出了动静,调侃说:“皇上可做不到。”
“朕如何做不到?”
“皇上乃是有道明君,岂会像赢政那般糊涂?”
朱元璋被她这一说,竟然隐现笑意。这时,只见朱福端着一盆热水进了暖阁,马皇后起身迎去,从他手中接过盆子道:“待会儿记着将燕王妃送来的茯苓糕取两块来,那东西宁心安神。”
朱福得了令,冲着马皇后隐隐一丝笑意,又转身出了阁去。
马皇后端着热水缓缓来到朱元璋面前,俯身蹲了下去,放下铜盆后,随即抬起他的双脚欲往那水中放去,却被朱元璋躬身扶起,道:“嗳……这等粗事,岂是你该做的。”
马皇后笑说:“之前又不是没给皇上洗过。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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