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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王朝妙锦传-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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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氏听她这般说辞,便也信以为真。当即打鼻孔里倾泻出一股气来,指着鹬儿骂道:“死丫头,还算你那良心没被狼吞狗食喽。”说着,一屁股拍在坐墩上,朝向赖婆子甩甩手。
赖婆子会意,忙朝鹬儿卜楞一脚,“死丫头,还不快去拿帚子来拾掇拾掇?”见鹬儿坐在地上哽咽,又是一声大喝,“快去!犯宁的东西。”
这一喝,直惊得谢氏顿抚心窝,骂道:“你个死老鸹,吓死我了!”
“都是老身不好,夫人莫惊,夫人莫惊……”赖婆子一边抚弄其背,一面回头又向鹬儿抛去两眼厉色。鹬儿见她那般嘴脸,便爬起身来,怨恨相加地去了。
谢氏横着眼,直至盯她步出门去,方转过头来问道:“那贱货可是去了逐月楼?”
赖婆子忙拍马答对:“夫人真是料事如神,这会子尚与三夫人说得热乎呢。”
“可曾听见她们说了什么?”
赖婆子抖开一脸褶子回道:“一见王妃进门,那三夫人就哭得跟个泪人儿似的,一个劲儿地诉苦叫屈呢。”
谢氏一掼桌子,咬着后牙槽骂说:“这个贱货,我就猜她没憋好屁。打她进门那天起,就揣着鬼胎呢。”
赖婆子逢迎:“就是。老身还记得八年前,添福少爷刚夭亡,她就鼓动老爷给她那四公子取了‘增寿’这名字。这明摆着就是想把夫人气死,她好来个鸠占鹊巢不是?”
别说,这婆子倒也会咬文嚼字。可是她却没想道,正是这“鸠占鹊巢”竟使谢氏脑子里忽地闪出燕王妃那句“山鸡效凤,反成麻雀”。因而,乍一听那个“鹊”字,顿觉被戳了烟灶,当即连声斥骂,“呸呸呸!狗嘴里乱吐浑屁!什么‘鹊巢’?我这儿明明是凤阁!”
赖婆子一听那话,赶忙赔上老脸自骂道:“是是是,都怪老身这臭嘴误吃了麻雀屎,麻翻了舌头……”
这婆子本想自贬身价换个主子乐呵,却不想这马屁竟然拍到了马蹄子,反招谢氏一记耳光。
谢氏怒指那葫芦脑袋:“我看你们今天是合着伙地气我!存心拿麻雀来恶心我不成!”
赖婆子自知嘴贱,慌忙跪地抽起了自个儿嘴巴赔情。
见她不住央求,谢氏眉头一拧,顿吐满口燥气:“别废话!起来答话。”赖婆子麻溜地起了身,也不顾揉揉那一脸火辣的赘肉,只是一个劲地点头哈腰,暗咽恨气。
“那两个贱人还说了何事?”
赖婆子似是被那一记耳光抽浑了脑仁儿,一面思忖,一面作答:“她们……哦,她们还提到了四夫人,说是个西域货。还说是她此行并未回京,是因送她老娘的尸骨还乡去了,估摸着两月后就会返回京来。”她这般回禀着,刻意凑近谢氏耳根,“听说……她已生下了个丫头。”
谢氏咬着牙骂道:“这府中的娘们已然够我受的了,这一下,又弄进来两个!老天开眼,让她们死在道上算了。”她这厢刚咒完,又朝那厢追问,“老爷那头正在做甚?”
“这会子正在竹林院招呼着燕王喝茶呢。”赖婆子说着,话里渐显出献媚的笑气儿来,“听说燕王进府前打马上跌下来,把袍子都摔破了。”
谢氏一听这话,倒是解气地笑了。忖度道:“好好的,竟能从马上掉下来——这也算是老天有眼呐!哪日再从那马上掉下来,摔个一命呜呼,那小贱人没了仗腰眼儿的,看她还如何猖狂?”
……
言转竹林院,再说静妙堂。
且说这会儿,朱棣好端端的竟平空里一个喷嚏,这动静来得实在突然,惊得洪嫣手中茶器差点掉落下来。
朱棣侧目见了洪嫣的反应,脑子里噌地钻出一个念头:刚才心中谋划的第二套路数应是时候实施了。
于是,他借着这股子神来之气,又故意连打两声。
这时,只见洪嫣忙在桌上捏了茶巾,递到朱棣面前。朱棣抬起头,深情相望,目中渐溢秋波,慢慢显现出一丝如同少年时的萌动之色。
四目相望时,洪嫣的手打半空里悬了半晌,才见那朱棣缓缓接过帕子,连同她的手一并纳入掌中,顿致其颊上绯云,面展红晕。
朱棣深知:这套路数开始奏效了。前文里,未尽述此女容貌。且看此时,作者一首《梦横塘·情婢春心》细话其百转风情:
『面展红香,心转韩香(2),都作袖底沉香。惟遣茶香,期那厢、娇客怜香。
霞满天门(3),意满天仓(4),情满神光(5)。仆从(6)与妓堂(7),娇羞渐溢,更无须、上红妆。
纤纤玉手微凉,暗牵有情郎,骤暖心肠。却忘那人,早已是、他人东床。
倘是醒,又有何妨?宁把春心渡横塘(8)。今生到底,如梦一场,莫失眼前王!』
却说,就在这二人蜜意正浓时,便听堂外传一声咳嗽。直惊得洪嫣慌忙抽了手,羞赧地退至一旁。
朱棣抬眼望时,只见轩窗外,徐达一边拭手,一边朝这厢行来。借这片刻时机,朱棣就像吃定了猎物一般,目光里荡出些许醉意,暗对洪嫣痴痴地笑了。
待听闻徐达步子已近堂门,他才刻意提整衣衫,含笑坐定。而打那余光中,他分明看见,洪嫣也在偷偷瞥看与他。
徐达落了座,笑说道:“这丫头的茶艺果然了得,这香茗经她亲手一泡,竟使老夫不觉贪了杯呀。”他琅琅两声爽笑,抬手便在旁边的锦盒里提起那本《茶经》,笑望朱棣一眼,“我看这宝贝还是物尽其用,赠与洪嫣姑娘如何?”
朱棣听闻,忙赔笑说:“岳父安排,随心就好。”
……
下言再转,东园凤游阁。
却说这会儿,金钊刚刚跨出门去。此时瞧去,只见谢氏身旁的条案上多了个见方一尺有余的榆木官皮箱,上头还上了锁,钥匙就搁在她的肘边。
“你若中意,就赏给你罢。”谢氏瞧着那官皮箱哼出一声冷笑道。
赖婆子忙作推却:“夫人莫要折煞老身,如此贵重之物老身岂敢笑纳?”
谢氏不屑一顾地笑了,攥着钥匙在箱盖上敲敲打打地说:“没瞧见吗?不过一个榆木箱子,里头能搁着什么好玩意儿?”
赖婆子躬身提醒:“再怎么着也是宫里赏的,夫人还是看看好。这箱子固然俗气了些,也不见着里头的物件儿就俗套啊。”
谢氏抬手将钥匙丢给了她,甩了个脸子示意说:“那就打开瞧瞧吧。”说完,自顾端起一杯新茶来,慢慢悠悠地呷上一口,对那箱中之物连看都不惜得看上一眼。
赖婆子急不可奈地启了箱盖,望向细瞧时,不觉一阵唏嘘。旋即,瞪起斗大的眼珠子朝谢氏叫道:“夫人,您快瞧瞧!”
“瞧什么瞧……”她说着回头一瞥,当即也是一阵错愕,“啊?……”此时再看,她那嘴巴竟已阔得见了喉咙。
但说那箱子里装的本是一顶宝冠。珠花跃金,翠云坠玉,珍珠生辉,博鬓流光。冠顶九龙衔着玛瑙坠,额前四凤振翅欲飞天——更令人叫绝的是:冠额上,一颗随珠正发出盈盈的蓝光来。直喜得谢氏口生涎水,忙不迭探进手去将那宝冠捧了出来。
这景象,看得婆子也随之满怀兴奋,一个劲儿赞叹:“真是世上少有的宝贝啊!”转而又连声催促,“夫人,快戴上,让老身开开眼。”
谢氏美得已如那冠上的凤凰,摇摇摆摆,情难自禁。
须臾,这主仆二人一个手捧金冠,一个怀抱榆木盒子,一溜烟地溜向了梳妆台。
谢氏屁股刚着凳儿,就立马对着铜镜将那宝冠扣上头顶,再瞧其脸盘已然美得跟朵花似的。
这般形状,也引得赖婆子顿绽满脸褶子,连连奉承:“此冠戴在夫人头上,真是绝配呀!”
谢氏自对镜子将身子扭了又扭,又是一席得了便宜卖着乖的品头论足:“这宝冠倒是极好,只是大了点……”
欲知后来何事,且待下文详解。
………………………………
第〇〇六回 众凶徒血洗盘蛇堰 徐贾氏魂断观音岩
书接上回。
两个月后,陕西汉中,城固县境内。
这里地处该县下辖小镇“博望城”,因乃大汉拓土功臣“博望侯张骞”故里而得名。
因此时正处盛夏季节,远眺丝绸古道,更有别样风光:平原上,良田穗满翻碧浪;阡陌处,碧柳垂绦一行行;方才是,一程莺歌白云天;复又见,荷花香彻小池塘。
有道是“佳境应有佳人来”。
这会儿,只见路上远远驶来一簇车马。那本是一乘玲珑车轿,前后各有四名布衣壮士骑马护行,且时不时打轿中传来妇人笑语。
但看轿内,乃是一老一少两个妇人。
老者五十上下,慈眉笑目。其神情十分欢喜,此时正连连勾指逗引少妇怀中的婴孩儿。
转看少妇身容,只见她身披一席云锦织金披风,上头绣的是一只只银翎佛法僧;一袭莹白雪锦附纱襦裙,襟边绣着一簇簇纳锦香魂朵;其头上戴的是银绒雪羽云珠冠,冠沿四周垂着蓝田青花玉珠坠;再看其容貌,面如梅端凝雪透红嫣,唇似海棠花瓣染了晨时露。鼻若羊脂巧工夺,眸似秋水透蓝更胜纳斯湖。黛眉一双细作鹟雀羽,抬头浅笑醉得人心愁绪顿然无——这女子便是徐达的第四房妻室“霍加氏”,因已被朱元璋赐与汉家姓,后文都以“贾氏”相称。
因其仙姿世上少有,故而作者特以两首《虞美人·题赞鬟华仙》大绘其韵:
(其一)
『云衫玉影似水柔,世上本难求。笑展弯弯新月眸,顿消九天沉霾万古愁。
何须瑞脑销金兽(1)?香身风来嗅。正叹面前仙容秀,已随鬟华(2)一梦千年后。』
(其二)
『一指拨开天地香,宛在水中央。再撒香魂(3)与大荒,但看春山眉下水云妆。
容颜倾世已无双,何须缀宝光?心自无尘倚太苍,挥手金风玉露花满窗。』
这会儿,贾氏怀中所抱婴孩已被那老妇人逗得银铃一般脆笑,老妇人便也随之乐得合不拢嘴,继而一面笑着,一面又撩撩那孩子小脸道:“小公主,等你长大,定会是个像你娘亲一般的大美人儿……”
那婴孩儿笑声又起,直引得贾氏与那老妇人越发欢喜。
却说这时,忽然打外面吹来一阵灌窗风,刮得轿帘呼啦翻动,贾氏下意识撩过披风罩了孩子小脸儿。
“哪儿来的邪风?”老妇人这头叨念着,那头已从随身的包袱里掏出一块红锦欲朝孩子围去,“来,快揽上,可别叫咱的小公主着了凉……”
贾氏抬头一笑,瞧了一眼老妇人手中那块红锦,又对她笑说:“乳娘,您还是将这物件好生收着吧。”
“公主……”老妇人话一出口,就被贾氏打断。
“乳娘,跟您说过好些遍了。从今往后,莫要再唤我‘公主’。”贾氏说着,已探出一只手来搭在老妇人手上,眉眼含笑地叮嘱,“如今,我已嫁入徐府。您这般称呼,若叫府中两位姐姐听了,当会作何感受?”言到此处,她又是一声轻叹,眉目里渐显哀伤,“况如今,我等已是国破家亡,昔日荣华早已随风散尽……落魄之人,何必炫耀当年尊贵?”
“好好好,老身知道了,我的徐夫人。”老妇人见她渐显忧泣之色,便赶忙轻叩其手连声抚慰。为消转贾氏伤怀之情,再次扯起方才那块红锦,为孩子围去。“不过,这会子你得听老身的,快把这宝贝给孩子围上。这锦遥д嬲娑歉錾裎铮上旨脖苄盎唷!�
贾氏面露浅笑,打趣道:“看您,区区一件凡物,总被您说得神乎其神。”
“万不可这么说。你从小到大,遭遇多少灾疾,还不是多亏有这锦遥Щぷ牛俊崩细救艘皇痔嶙拍墙踅牵皇衷谏贤防椿馗Ч胺蛉艘膊幌胂耄蹦昴阕娓噶⒛惆⒌勾⑹保畏抛彭バ┍ξ锊簧停馔饨讨锎陀胨俊彼獍阄首牛旅娴幕氨阍椒⑾缘萌缡艺洌霸偎的阄逅昴悄辏厶映龊苟迹苣桥丫飞保焐健⒍啥袼⒂銮咳恕宦飞鲜磺宓慕倌眩共皇嵌家蛴姓饨跻'护着才得保全?而今你已平安长大,又遇了这般好归宿……这宝锦功不可没。”
贾氏见她絮叨起来,便没法子再作推辞。于是,立马含笑应承:“好好好……您老说得是。真是拗不过您。”
“你呀,听老身的准没错。”老妇人当即眉开眼笑,随手抖开锦遥В涔谟ずⅠ唏僦狻�
不得不说,那锦遥Ч娣峭参铩F浞婧崾魅哂杏啵慕歉髯棺辖鸹罚鹚克濉皡e”(4)字边,佛家唤作“吉祥云海相”。摊开看时,双面均以金丝绣着回鹘文字,文迹逶迤俊逸,却不知所述何言。
乍看时,那锦面红光照人。待老妇人轻轻抚去,竟见一缕金光打那文字上莹莹闪过。可当外面的日光透过帘缝照于其上时,那上头的文字又随之时隐时现,令人捉摸不定。
仅这一会儿,车马就已向前行进了数里。领队的护卫收缰远望时,正见前方道北有一座草木环抱的墓冢。
正值其眺望之时,打轿子里传出了贾氏的询问:“韩检校,此时已到何处?”
这领队的护卫闻声,洪声回道:“回夫人,前方即是博望侯张骞的墓冢,沿此路向前,过了汉江再行十数里就可入那五郎关了。”
贾氏吩咐:“既是如此,待行至那墓冢前,就暂时停下歇个脚吧。”
“属下遵命。”
老妇人听闻贾氏这般吩咐当即皱起眉头,满脸晦气地对她说道:“夫人,这走得好好的,却要在那死人墓前停脚,好生晦气。”
谁知贾氏见她这般声色竟慰之一笑,搭着她的手道:“乳娘,无碍的。路经此墓,当拜。”听她这话,老妇人眉头骤涨疑云。贾氏见了,忙作开解,“乳娘,您想想,若不是一千多年前那博望候张骞始拓这‘丝绸古道’,使其贯通中原与西域两地,当年我等流亡之时,定是绝路难逃。又怎会千里迢迢来到大明?”
这话说的倒有些道理,可乳娘听了却似乎仍旧不肯买账。只见她长叹一腔怨气,依旧是面无悦色:“常听人逢庙拜佛求个平安,你却遇坟拜死人,倒不嫌沾上秽气。”
“乳娘……”贾氏推着对方双手央求起来。
老妇人探手从贾氏怀中抱起婴孩,旋即将其搂进自个儿怀中,紧绷脸子朝贾氏一甩手,道:“你且去拜,我们娘俩可不随你去胡闹。”
正说此时,马住车停。又闻轿外传来韩检校的禀告:“夫人,博望候墓冢已到。”
“好。”贾氏应了声,回过头来又连朝乳娘陪笑。见乳娘对她不理不睬,但顾揩揩孩子脸蛋儿,笑声笑气地哄道:“小公主,在这儿与婆婆好生候着,娘去去就回。”言毕掀了轿帘,自顾下了轿去。
贾氏的脚刚着地,就抬眼望见数十步之外一座墓冢高二丈,三五古柏生两旁,那边才见朱鹮起,这边又闻画眉唱。
虽说此地是座坟冢,倒也不乏生趣盎然,令人赏心悦目。贾氏一面舒展身骨,轻轻捶打肩头,一面又忍不住朝轿内的乳娘唤了两声。可那老妇人却稳坐轿内,压根儿就没搭那个茬。
贾氏渐知自讨没趣,哼声一笑,径自朝向墓冢踱去,车马也缓缓跟随其后。
却说,这世上的事,多半无独有偶——今日来拜张骞墓者并非只有贾氏一人。
贾氏刚行三五步,只见前方路边早已泊了一乘马车。一对中年夫妇携手下了车来,先她一步行至那墓冢前祭拜。贾氏只好适时住了步子,立在不远处静静观瞧。
那二人中,男子身高七尺有余,肤如古铜。头戴靛青色四方平定巾,身着石灰色素布程子衣,俨然一副书生模样;而那女子略显娇小,身骨消瘦,略显孱弱。举手投足之间,桃红的罗衫掩裙腰,鹅黄的襦裙随风摆。
二人相携行至博望侯张骞的墓碑前,立足便拜。
男子气宇轩昂,揖手道来:“博望侯子文公在上,真宁后生景清途逢拜会。后生今世愿秉公之宏志,效公之毅力,致力进取。他朝业满,定弘公之道,尽忠报国!”
景清诉毕,又见那女子合手祈愿:“小女子萧氏从夫拜会子文公。听闻公乃拓途大功之士,望公保佑我夫于明岁秋闱……”言至此处,只见她狡黠一笑,满口阴阳怪气,“名落孙山!”
景清闻得此愿,顿皱眉头嗔怪道:“娘子好生晦气!人家求愿,皆求高中,你为何偏偏求我落榜?”
其妻一撇嘴巴,打趣道:“七年前,夫君就已于乡试中了解元,却拒不进京参加会试,试问高中何用?”说着,渐显气恼。
景清忙作解释:“那袁相氏不是说吗——三中三辞,恭从北主,否则必有灭族之祸。”
其妻听他一说,当即冲他辣声辣气一通数落:“袁相氏,袁相氏——亏你还是个读书人,竟信那疯道人一番鬼话。自打那年秋闱之后,圣上就已下令天下罢停举试,如想再等恢复大考抑或恩科之机,指不定猴年马月……那会子只怕我已熬成了老妈子!”萧氏说着,渐感忧伤,“而我尚未能为你生个一男半女,只怕到那时,你嫌我人老珠黄又是个累赘,一脚将我踢进柴房馕糠糟呢……”话到此处,她竟拈起帕子一阵啼哭。
这一哭,顿使景清慌了手脚,连连央求“娘子莫哭”,情急之下,竟扑通跪地对那墓碑起誓:“今有子文公作证,我景清此生,无论富贵贫贱,只守萧氏一人终老。若违此心……就叫我永世名落孙山……”
一听这话,萧氏竟破涕为笑,连声道:“呸呸呸!谁要你发这毒誓?”话声落时,竟也朝那石碑跪拜起来,“子文公,小女子方才所言皆是气话,概不作数。愿您老人家在天有灵,保佑我夫君每考必得高中,一生腾达!”
随后,二人相视一笑,伏首三拜。礼毕时,景清扶了萧氏起身,一对小夫妻令人倍觉昵爱。
却说那二人转身时,正瞧见不远处的贾氏。照面之缘,两位女子相视互投一丝笑意以示敬意。倒是那景清回想方才情形,顿觉羞赧而不敢直视。
贾氏施以回鹘礼仪,含笑道:“两位这般恩爱,定能得上天眷顾,赐个聪慧的孩儿。”
萧氏灿然一笑,还礼道:“多谢这位妹妹吉言。”
双方再度欠身施礼,那景清便忙拉着妻子朝车轿而去。其间,贾氏笑眼目送,萧氏也频频回头笑望。
景清夫妇上了车轿,但闻里头传来萧氏的话,“没想到,竟在此地遇见个女菩萨,说不准给咱送子来了……”
“瞧把你美的。耿五哥,咱快赶路要紧。”景清话落,轿外车夫已挥鞭驱车而去。
贾氏望之,灿然一笑。回身自去参拜那墓冢。
究竟如何参拜,以略不表。
只说斜阳渐垂时,这一队人马已过汉江,驶向了秦岭深处。又过些时候,不觉来到一条在密林峻岭中逶迤延伸的关道上。
此地唤作“盘蛇堰”。因其本是古来兵家必争的险关要塞,且相传北宋名将杨五郎曾在此驻军抗敌,因此也有墨客称之为“五郎关”。
此刻,只听闻山林中声声鹧鸪啼鸣,间或掺伴几声虎啸猿啼——这等景象令人渐感不安。
车马正行间,忽听车轿内传出那婴孩啼哭,哭声入耳,渐觉揪心。
那主仆二人自是一番哄慰,可那婴孩哭啼之声非但未见息弱,反倒越发惊悸,急得二人坐立不安。
贾氏不知如何是好,于是只得朝护卫询问:“韩检校,这行程还要多远?”
韩检校回道:“夫人,说话就要出关了。”
“好。”贾氏一面应声,一面又作交待,“劳烦各位加快行脚,出关后先寻个驿馆暂作安顿,明日天亮再行赶路。”
“是,夫人。”韩检校回复时,车马已然提速。
然而,越是向前,那婴儿的啼哭就越显撕心裂肺,生生将这主仆二人慌得汗水淋漓,却又束手无策。
这时,只听贾氏的乳娘怯怯商议道:“夫人,我看……咱倒不如就近返回到上元观,明日再作前行。”
这“上元观”乃是一镇,与博望城俱为城固县辖属。地处五郎关内,距此不过数里。
贾氏听她一说,当即问道:“为何?”
乳娘满怀忧虑回说:“这孩子哭得这般凄厉,老身心里着实不安。”旋即又渐皱眉头,“十年前,咱就是在这盘蛇堰遭了强人劫持……”
贾氏一听,顿觉秽气冲心,于是当即埋怨道:“乳娘,莫要再提那事。”其实此刻她心里,早已渐觉恐惧不安,却依旧硬着头皮说了下话,“何来恁多的强盗。况且,众护卫俱是久经沙场之人,乳娘何必庸人自扰。”
乳娘欲作争辩:“不是……”
她话刚出口就已忽闻轿外乱马嘶鸣,杀声乍起。未等这二人缓过神来,就顿觉天旋地转,无处定身。从外面看时,方知原来是那车轿被人以铁索钩住,猛然掀翻在地。
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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