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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王朝妙锦传-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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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妻俩下车之后,只见景清朝车夫交待了两句,便转头牵着妻子的手踏着河中的渡石朝对岸跨去。稍顷,二人渡了那河,便到了嵩山寺的石阶下。

    景清笑眼望了萧氏,指着那寺庙道来:“此地便是袁相士所说的嵩山寺。”

    萧氏静静一笑,略见打趣地说:“瞧你那般兴致。这秦地僧庙如云,哪个不能烧香?何处不能拜佛?偏偏要打真宁行上数百里奔这孤庙而来。”

    景清笑了,衷诉道:“娘子此言差矣。可还记得半月前那袁相士之言?”

    萧氏朝他瞪着眼睛叹气,道:“记得……那疯道人的妄语你也信得?”

    “万不可这么说。娘子可知那袁相士是何来历?”

    “知道,那人不是叫袁珙吗?人称柳庄居士。这一路你都说了三遍了,也不瞧瞧,他举止疯癫,满口荒唐话语,哪有一点居士样子?”

    景清摇头,牵起萧氏的手,一边拾级而上,一边细细道来:“娘子此言差矣。那袁廷玉本是前朝翰林阅官袁士元之子,其先祖乃是大唐第一相士袁天罡。传说此人生来即有异禀,后又于海外洛伽山(6)遇异僧授与天目识人之术……至今被其所相之人,无一谬判。”

    萧氏瞥他一眼,道:“亏你一介书生,还信得这等诓语。那疯道人说夫君他朝大考定会跻身‘三鼎甲’之列,这话我倒是爱听,可末了偏要臭熏熏补上一句‘日后如不能审时度势,必招灭族之祸’听着就觉秽气!”

    景清摆手,道:“嗳……想来那人倒是个言直性爽之人。言中轻重,只当警言策行就是。”

    “知道了……那人不是说今日你我来此庙祝祷,定能得神佛垂怜赐一孩儿吗?真如其所言,我便信他。如若不然,看小女子不一把火烧光他须发。”

    景清当了真,忙劝说:“娘子久患心疾,切勿动气。就算此言落空,我等姑且只当是游历山水,不也是件赏心乐事?”

    萧氏住了脚,笑说:“真是拿你没法子。为妻不过说说而已,夫君何时见我使过泼腌?”

    言到于此,二人已踏上寺前高台,抬头望去,只见前方五步外有一青石板,石板长约三丈,宽有一丈,厚有三寸,纵架于拦在寺前的一道莲池上。石板两侧清涟摇漾,白莲盛放,偶有几枝已结出莲蓬来。莲叶间,锦鳞戏逐,乐然成趣。

    从此处望进寺院,只见青砖围墙一古刹,三殿自北朝南下。正闻寺里辰钟响,声声遥与风铃话。

    二人再进一步,萧氏正欲举步踏上青石,却被景清拦住。朝着景清着眼之处看去,只见那青石板上雕有文饰。

    环而细视,只见青石四边雕有千“卐”符。沿着下方的“吉祥云海相”,几枝浮雕的莲花叠于其上,顺着雕花向前再望,只见自右至左,刻有阴文词句,见字迹形态,似有大唐名士颜真卿笔工之气。

    单说这词句,题为《绝尘台记》(7),记中述:

    『风过林梢,云过寒塘,风云变幻,际遇无常。人之于世,生之于亡,人生如是,形色匆忙。

    寻道而来,觅道而往,寻寻觅觅,道阻且长。是也难留,非也难挡,是是非非,未结青黄。

    望苍山,葬了黎民葬公王,原来贵贱同一堂。观沧海,荡尽清明荡迷惘,终是真假两茫茫。

    刀剑舞,干戈狂,折戟沉沙处,尸骸傍一旁。恨水冷,怨气凉,油尽灯枯时,血泪一行行。

    古来千般事,究来只一桩,得与失,费思量。今日绝尘去,皮囊做行囊,空空然,不相望!』

    文末落款:兴元甲子岁初,清臣绝笔。

    观到此处,景清大叹:“果真是文忠公颜真卿之真迹!”

    萧氏随之一阵错愕,问到:“看文中所抒之情,甚是悲烈彻悟,怎可能是那般慷慨之士所述?”

    “娘子不知,这‘清臣’乃是颜真卿生时字号。那‘兴元’本是大唐代宗时所用年号。正是那年,文忠公被奸相卢杞陷害遣赴叛将李希烈部,当年八月不幸被其杀害。那文忠公本就是我秦地之人,想是赴义之前,就已看破时局,料定后来之祸。看此文,定是其寻机回乡诀别时,路经此庙所留绝笔。”

    夫妇俩说到此处,忽听身后有人哈哈大笑道:“景解元如不审时度势,难说将来不会步那颜真卿的后尘!”

    二人回头时,那人已差三五阶步上台来。只见他身高五尺,已近半百模样,圆脸阔额,吊梢眉,獐鹿眼,青牛鼻子,八字须,下巴上一绺花白三寸髯,两只耳朵似是金莲底子顶头尖。这人本就是一副世上难见的奇人相,外加一顶青布巾子罩头探出几丝絮发来,身着皂色得罗,琵琶袖里叉手抚肚抱着怀。

    此人正是先前这夫妇二人谈及的相士袁珙。萧氏听了方才那话气不打一处来,似笑非笑地朝他调侃说:“疯道人,小女子正等着烧光你须发呢。”

    景清忙低声示意道:“不可无礼。”说罢,揖手朝袁珙施礼,“袁相士,晚生这厢有礼了。”

    袁珙一声爽笑,在景清合揖的手上拍了一巴掌,说到:“罢了吧,你这一拜怕是会折了老夫的运数。”

    萧氏气嚷道:“你这疯道人!又是满口胡言!”

    景清拦道:“娘子,莫要造次。”

    袁珙却大笑,道:“你这娘子性情爽直,不像书生你,掬泥太多反倒箍了头脑。”

    景清挠头憨笑,道:“晚生受教。”

    袁瑛摆了手,指着那青石板道来:“景解元可知那‘绝尘’二字是何意?”

    “晚生愚拙——看字面似是‘一朝看破,绝尘而去’之意。”

    “也不尽然呐……那颜真卿纵然看破,释然即可,却为何以文字言表示人,又为何被人刻上石台,架于被这方塘阻断的去路之上?”

    萧氏道:“一块‘垫脚石’而已,能有什么说道?”

    袁珙摇头,道:“非也……这分明就是在以那颜真卿的彻悟警示后来之人。绝尘,绝尘,人逢绝路,当学会变通,绝不可步其后尘!”

    “好一席妙解!”

    这声音有如洪钟,自身后传来。三人回望,只见石阶半腰上来一僧一道,一老一少。

    道为老者,容颜虽至耄耋,眉目却尽舒悦色,印堂白如烟雨,身形好似云鹤。网巾束了皓雪,羽扇悠然轻握,一席青纱鹤氅,隐见道袍如墨,遥率毕炙芈模饺珧眩�8)起落——乍一望道骨仙风,定神看新爽利落。

    老道人身旁紧傍着那僧者,其年岁应正值不惑。只见他身形如虎却敛其威,腿脚如熊却缓如龟,土灰的僧袍里兜着傲骨,印堂的戾气外饰掩慈悲——初见那三停五岳(9)就不是等闲之辈,细捉摸那四渎六府(10)便知绝非善类!

    刚才那夸赞正是这僧人所言。

    见阶下老道人与其拾级而来,袁珙连忙朝二人拱手喧迎而去,景清夫妇紧随其后步下石阶相迎。

    只听那袁珙朝老道爽朗笑道:“席老道尊,廷玉这厢有礼啦……十年未见,道尊这身子骨可曾安好?”

    五人在那石阶中途的缓台上住了脚,虽多是素昧平生,但笑视之间都相互施了礼术。只闻那老道人慈目含笑,冲着袁珙调侃:“不负你当年所言,老道我果真平安活到八十了!”言毕,又与那袁珙爽性大笑起来。

    随后,只见那僧人朝袁珙主动拱手逢迎:“想必这位道兄便是那名满天下的‘天目神人’袁居士?”

    袁珙闻声转头着胡须朝其上下打量起来。只听那老道人引见说:“这是本道的隔门弟子。”

    那僧人欠身自报家门道:“小僧姚广孝,法号道衍,姑苏人士。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这姚广孝本以为一番寒喧亦能换来对方同样的回应,却不料那袁珙指指点点地惊叹道:“是何异僧!目成三角,形如病虎,性必嗜杀,他朝必是那刘秉忠之辈也!”

    在场者皆知,那“刘秉忠”本是前朝政客,其生前大功名垂当下。故而,听闻袁珙这般赞叹,众人皆定了神色,转头又朝那姚广孝细视而去。

    这话听得姚广孝心中大悦,纵然再作佯装,也难免喜形于色。只见他逊言还笑道:“道友谬赞,贫僧惶恐!”

    “嗳……和尚莫作谦卑。贫道如未说错,如今早已入朝了?”

    姚广孝大惊,与那老道人瞬息对视后朝袁珙回应:“道兄果然神人也!小僧现于京中善世院谋得一席僧位,现已五载有余。”

    他口中那“善世院”本是朱元璋经管天下佛事,于礼部之下所设的僧署,自开国以来,已几易其名。

    二人对话,听得那萧氏将信将疑,暗磓了景清一肘,私语到:“这道人真有那般神通?”

    守着旁人,景清生怕失了礼术,微微摇头示意其莫要多言。可萧氏那话却落进了袁珙的耳朵,于是他转头看向萧氏,却指着姚广孝大笑说:“方才可听闻这和尚本是姑苏人士?然其言语中分明闻得几丝金陵口音,如此言辞习气,岂是一日之果?”

    袁珙这一说,引得那僧、道、儒三人豁然大笑。姚广孝佩服得五体投地,进而恭维道:“袁道友神目如炬,心细如尘,贫僧今日算是开了眼界呀!”

    袁珙捋了胡子大笑“和尚过讲。”旋即,转头引了景清夫妇,向二人兴然抬举那道者说:“来来来!贫道为这小夫妻引见一下。这位尊者乃姑苏灵应宫子阳子真人,那名动元明两朝的‘再世李耳’席应真便是此翁。”

    席应真指点着袁珙的脑门,摇头笑道:“你呀……尽为贫道扣那通天的冠冕……”

    景清满脸荣幸之色,连忙拱手作拜说:“真宁后生景清携贱内拜过真人。”

    萧氏扣腹欠身,施礼笑说:“小女子萧氏见过尊长。”

    席应真回说:“切莫拘礼。既是廷玉之交,只作自家父兄相待就是。”

    这话听得萧氏顿时丢了客套,一步便跨到了席应真身边,搀过他的臂弯,盈盈笑说:“拘泥了半晌,还是与您老的言语来得自在些,以后我就称您道爷爷了?”

    “娘子……”景清扯了萧氏衣袖,低语道:“休要无礼。”

    席应真朝景清摆手阻拦道:“唉……无碍的。你娘子爽然随性,甚合老道人心意。”言毕,席应真开怀朗笑起来。

    萧氏不解地问:“道爷爷,我就不明白——您身居道观,怎会收得这位佛门弟子为徒?”

    这话听得那僧、道、儒四人一怔,却只闻那袁珙大笑说:“这也是贫道不解之处啊。早年听闻,道尊门下曾有二徒,一徒陈理,即是那陈友谅之子;二徒陆嗣源,乃道尊外孙?”

    席应真含笑点头回应:“廷玉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贫道弟子实有三位,今日所见这道衍,乃是我三十年前所收投门弟子。至于方才所说那两个小徒,皆是入门而未入道,见修而未见果呀。”

    “哦?如此一说,那二徒?……”袁珙引着席应真等人拾级上行,静听其述。

    “十五年前,蒙当今圣上垂信,将那陈友谅之子送我门中教化。然其闻道数载,难专其性,八年前被圣上下旨放逐高丽。至于贫道那儿徒,也就是我那外孙陆嗣源,自幼常伴贫道左右,非但无心向道,倒是对佛法甚为痴心,况其生来袭了其祖上所好,精于茶术……故十年前辞我道门而去,奔了杭州灵隐寺拜于见心法师门下,成了一茶僧。”言到此处,他释怀大笑,轻拍姚广孝的臂弯,“如今,得承贫道一生授术者只有这沙门子弟呀。”

    “道尊这真传弟子自佛门而来,而那佛门有僧又是自道尊门下而往……如此缘法倒也不失为一桩趣谈呐……”

    “廷玉所言极是。”

    二人话题至此,忽闻寺门中传来一声朗笑,随之便是一席依境附会的七言诗语:

    『我坐禅来你修真,你家正对我家门。

    你我若非同归路,怎见门前往来人?』

    众人望去,只见寺门中正步出三位僧人。一僧为老者,年约六十有余,高七尺,一身瘦骨,内着一件茶褐色交领大袖僧袍。袍外,一席碧色金遥卖娜粕矶矗е磷蠹缤房劢嵋豢榘子癜险谀恰S沂挚畚兆乓桓斯垡舫荆笫指ё拍浅径说难┨谢夯盒欣础绱税缦啵ξ僖侨荨�

    身后左边那僧年岁次之,三十有余,体态健硕,内着一领海青,肩披红色玉环金钩衔扣的袈裟,这穿着应是住持身份。与他并行那僧人年纪最轻,看样子不足三十,眉目清秀,身骨清峻,一身灰蓝色宽袖褊衫,腰间围一靛青色打褶的断俗,绕了一根黄色垂绦腰绳束于其上,毋庸置疑,这本是一侍僧。

    三人一出寺门便迂转至那莲池左侧的石径相迎而来。

    为首的老僧人合掌笑迎道:“席老道尊,久违了!”

    席应真笑语回应:“见心大师,时隔三秋,如隔三世啊!”

    见心大师,本名“来复”,十年前经当时中书省参知政事胡惟庸引荐,以“江南有道浮图”之名被征召至金陵说法,一时间名动江浙,并因此而受朱元璋赏识,擢提为杭州灵隐寺住持,京中善世院左觉义,参与国家佛事。

    来复与席应真相见,免不了诸多客套和寒暄,言辞中向来者引见了两名随行僧人。从其口中得知,那中年和尚法号“惠复”,俗名杨行祥,河南钧州白沙里人士,是这嵩山寺住持。近年与那来复交从甚密。至于那青年和尚,法号“惠聪”,正是那席应真的外孙陆嗣源,族系大唐茶圣陆羽二十九世孙,现为来复座下侍者,兼顾于杭州西湖龙井寺,当时称延恩衍庆寺的贡茶主事僧。

    待寺前这八人中初见的都相互引介算是初识,来复便伴同席应真一干人等在那应祥住持的引领下,绕开那“绝尘台”进了寺门。只说这寺果真不同凡响,一门之内竟然别有洞天。举目望去,只见院内东西两侧各是一行广玉兰,树上华叶叠翠,荣光熠熠,枝端兰朵犹如雪莲乍放,香远溢清,引得蜂围蝶阵。

    院落正中,是一条由五色黄河石石卵铺就而成的行道,一直延伸至前殿。那殿高有五丈,宽过九丈,石座石围,红柱红门。斗拱重檐上坐兽衔铃,檐下旋子上绘有描金的“八部天龙”。殿前匾额上赫然书有“极乐殿”三个大字,下方殿门左右各附一联:

    『造十善业果,化育永世慧根;

    饮八功德水,普泽无疆净土。』

    欲知端的,且看下回分解。
………………………………

第〇〇八回 嵩山寺苦命女得名 浮生殿幻世图预言

    书接上回。

    众人入了极乐殿。

    且说这殿阁,金砖铺地,自西向东,共有十一根楹柱拔地而起,自南至北,如厮四排擎顶。居中四楹,上贴赤金叶。仰望上头,梁为沉香木,接连金丝榆。定睛之处,只见澈蓝的穹顶上绘着一簇簇点了银蕊的优昙婆罗花,移步之间,可见那花朵之中乍现灵光,亦真亦幻,美妙绝伦。穹顶正中的藻井通径约有九尺,向上深陷三尺,内绘佛光普照象,四周绘着黑、白、黄、红、绿五只示有五种寓象的大鹏金翅鸟。

    此境本已令人称奇,然待众人朝大殿正中的墙壁望去,更是惊了五官。

    那壁上本是一幅《天王送子图》。乍一看,图中故事与别处寺中所绘画境无异。凝神之间,却可见那上面并非凡功笔触,所用材料皆非寻常之物——那墙壁乃是用金丝楠木凿了隼卯,并排咬合铺就而成。而那《天王送子图》则是依照画者的笔触复雕了一遍,每根线条兀作隆起,且用朱砂混了些许金粉漆就成图。旋足观望间,那图上的人物总有金光闪过,仿若说话间就要翩然飞出画壁而来。

    那住持“惠复”和尚身为这寺院的主人,自然也少不了一番解说,其言绘声绘色,众来客也听得神思入境。一行人等绕殿观摩,赞的赞,叹的叹,问的问,拜的拜。

    其间,只见那相士袁珙手指壁画,笑眉笑眼地提醒景清夫妇说:“二位,欲想求续香火,此时不拜更待何时?”说着,便往惠复面前指引。

    景清夫妇听了这话,又望了一眼那惠复住持。

    惠复上前笑应:“二位,且拜无妨。我寺并无戒条陈规可忌,诚然即可。”说话间,他已伸手将二人引至了画中的“天王”像前,并从前方的香案上捧起香盒送至二人面前,其余人等则个个笑眼欣眉地立于三步之外静候。

    这对小夫妻相视一笑,各自从中取了三支贡香,借着案上的油灯引燃后双双擎着香,躬身朝那画上的“天王”拜了三拜,随后将那香插进了香炉,又双双跪于蒲团上叩了三个头。

    此间,那惠复住持则侧立于案旁,敲了三声案上的木鱼,待二人礼毕时又击了一声铜磬。

    说来也巧,那磬音未落,就闻殿外传来阵阵婴儿啼哭。

    那哭声着实惊了殿中众人,僧道们一脸诧异,夫妇俩一脸茫然。由着那啼哭声越来越近,众人引颈朝殿外望去,只见一沙弥引着那宗泐进了殿来,且见他怀中正抱着那嘤嘤哭泣的孩子。

    宗泐一手抱着孩子,一手竖掌谢施礼,笑作寒暄:“阿弥陀佛。诸位,贫僧来迟了。”

    来复夺步迎上前去,朝宗泐寒暄道:“季潭师兄,我等有失远迎了。这……”他指向宗泐怀中的孩子欲问其故,却又一时间不知如何措辞。

    宗泐摇头一叹,当着众人将那孩子的来历细说一番。

    众人皆为那孩子满目悲悯,只有那袁珙哈哈大笑道:“奇缘啊,真乃奇缘!想来这婴孩自有天助,命不该绝。先是在绝境之中得遇大师相救,随后又辗转入得寺来与求子之人相见,这正是缘法弄巧,天意作局呀。”说着,竟转身萧氏一笑,“景家内人,上天为你夫妇送孩儿来了,还不接下?”

    萧氏一时间没回过神来,倒是那景清又惊又喜,忙不迭跨上前去从宗泐怀中接过孩子,转身抱给了萧氏细看,只见那婴孩小脸扑红,似是哭得没了力气。景清又在萧氏眼前轻晃了一下那孩子,示意她将孩子抱过去。可那萧氏却满心纠结,一脸复杂的神情。

    “景家内人,接了吧。这娃娃便是你的福报”袁珙笑说,随之又自拍胸口,“贫道敢保,你日后定然还会有子降临。”

    萧氏听了这话,环顾了一遭众人,大伙个个满目期待。随即又相继看了一眼景清,景清更是迫不及待。待其最终细细打量了那孩子之后,脸上渐渐露出了一丝喜色,于是她一边接过孩子,一边朝着袁珙笑说:“今日姑且算你先前所言只中了半分,若是他日……”

    袁珙接了话头,笑道:“他日若无应验,你大可一把火烧光老夫的须发,我也好随几位大师去做和尚。”

    这一席话,引得众人朗朗大笑。笑声中那婴儿再次啼哭,萧氏连忙哄了一通,随后朝那惠复住持说:“想是这孩子饥饿难耐,这寺中可有米汤?”

    惠复点了头,随后吩咐方才那小沙弥引萧氏出了殿门,直奔斋堂而去。

    望萧氏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袁珙转头对景清说道:“景解元,恭喜了。说话就得了一位济世福星。”

    景清问道:“道长所言当真?”

    袁珙反问:“老夫何时放过空话?”随后捻着胡子娓娓道来,“方才我略观那孩子,见其目秀如水,明如日月;初露仙胎,生得玉洁冰清。虽是仰卧襁褓之中,却有玉骨金尊之姿。此婴虽降世刚足百日,然其面部之上‘十二宫’(1)内已‘福德’(2)双全;‘十二学堂’(3)之中‘光大’(4)已成;‘五星六曜’(5)内‘阴阳’(6)俱齐——此为古今少有的非凡之相。如此玉人,他日当有上善济世之功,多能高居女中圣贤之列。”

    姚广孝不解地问:“道友只是初见这褓中婴孩,竟能轻易断定其男女之身?”

    袁珙笑语道:“稍后问过景家内人便知。”

    席应真对自己家徒弟说道:“道衍毋庸置疑。这袁廷玉相人之术当世无人可及。”

    袁珙大笑:“道尊过奖。贫道只是浅学而已,在此卖拙献丑了。”

    陆嗣源听了这话,施礼相问:“前辈,小僧有一事不明,还请予以明示。”

    袁珙打量了一眼这陆氏子孙,眨巴两下眼睛笑问:“说来一听。”

    “小僧常闻,相者观其人应当三缄其口,轻泄天机,易折自家寿数……却不知前辈为何无所忌惮?”

    袁珙仰头大笑,未予直面解说。倒是那来复法师对自家徒弟训诫道:“慧聪,这就是你的愚昧了。相人者多判世人后来祸福,如能善加明示帮人趋吉避祸,也是善功一桩啊,上天当记其功,又怎忍心折其寿数?”

    “弟子受教。”

    宗泐笑说:“见心大师所言极是。不过,贫僧倒是尚有一言要赠与袁相士,不知可愿一听啊?”

    袁珙躬身施礼道:“大师但说无妨。”

    “相士帮人趋吉避祸乃是善举。可轻断了他人日后之凶并与告之,也难免会有暗示他人心神,乱其意志之失。故而,贫僧以为如若预知他人凶祸,还是当因人心性给予适度开解才是。”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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