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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试天下-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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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晚的西流城和白天不同,宛如深闺里退去了红妆韶华的妙龄女子一般,尽显静谧和柔美。西流城地处北方,素有抱着火炉吃西瓜之谓,白天气温高如炉火,夜半时分却尤为清寒,尤其是深秋寒冬时节。所以夜晚基本上没人上街闲逛,呆在家里,红泥炉火温清酒,老婆孩子热炕头,方才是最惬意的日子。

    不过,今夜的西流城,却注定不会像往日那般祥和安宁。子时刚过,一道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寂静无人的西流城内,没有任何言语,只是相互间打了个手势,点点头,便各自掠向不同的方向。

    一炷香的时间后,西流城中大大小小数十条街巷里弄,忽然有明亮的火光绽现,初始只是星星点点;然则风助火势,顺着秋风,星火肆无忌惮地蔓延开来,瞬时就是火龙燎原的焚天之势。

    着火的地方都是一些百姓聚居店肆林立之地,房屋鳞次栉比,一旦一家着火,火势很快就会蔓延至整个街巷民居,难以控制。只是短短数息时间,阴沉黑暗的西流天空,便被耀目的火海撕裂开一条口子,狰狞而恐怖,火海之中,叫声、喊声、哭声、嘶鸣声,声声不绝于耳。

    西流粮仓,箭楼之上,望着西流城中的火光,洛溪雨眼神阴沉的可怕,仿似悬挂在天际浓重的化不开的阴云,透着无尽的深沉和漠然。

    “大人,是否派一些人去灭火,救援安抚百姓?”

    洛溪雨身旁,一名年约不惑,身材魁梧,面容粗犷坚毅的男子望着西流城中的熊熊大火,焦虑道。

    男子是西流州参军,名为石恺,主管一州军务,平日里西流城大小的巡护、防务、缉捕工作都由他负责。

    石恺曾是龙蛇边军的一个校尉,后因伤退伍,被征辟为西流州参军,受边军性格的影响,军纪素来严明,以往如果发生这种事情,他一定会第一时间出现在火灾现场,灭火救人,安抚百姓。

    但是今天中午,他被刺史秘密召见,派他率领所有人看守粮仓,一切事宜听从眼前洛溪雨的安排。

    虽然离开了前线,但石恺依旧时刻关注着西流关的情况。慕容龙城南下,棠无愁重伤,薛穿云身死的消息,他自然有所耳闻,不同于百姓的盲目自信,他知道这些消息意味着什么。在被任命驻守粮仓时,他就明晰了其中缘由。

    粮草为兵之重事,若粮草后勤出事,将无疑使西流边军雪上加霜。因此,北莽人会打西流粮仓的主意他一点也不意外,就像现在这场大火,西流城南辕北辙的四个方向同时起火,且皆是距离粮仓较远的地方,明显是北莽人的调虎离山之计。

    但知道是一回事儿,无动于衷却是另外一回事。望着远处明亮如昼的火光,纵然听不到丝缕的声响,但他依然能想象到那火光之中撕心裂肺的痛哭与悲怆,亦有那无情的谩骂和诅咒。

    石恺有些愤愤,他不怕背负责任与骂名,他只是于心不忍。

    “你看,那些火光是不是很美?”洛溪雨微眯双眼,背负双手,望着西流城中的熊熊大火,漫不经心道。

    “大人,那不是火,而是血。”石恺皱了皱眉,语气有些生硬。

    “正因为是血,才美啊!”

    “如果我们现在不去灭火,你知道有多少百姓会被烧死,有多少人会家破人亡,又有多少人会戳着脊梁骨咒骂我们吗?”深吸了口气,石恺将心中的愤怒压下:“大人,你知道吗?”

    “呵呵,这世上任何成功的事情,都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有时候甚至包括无辜的生命,不是吗?”洛溪雨打量着被火光映耀通红的天空,似笑非笑。

    “生命?”石恺被洛溪雨脸上的漠然激怒,愤恨道:“恕末将无法苟同大人的意见。”说罢,转身向箭楼下走去。

    “石大人难道想抗命吗?”洛溪雨开口道,依旧微笑着,却笑得讽刺而无情。

    石恺转身,怒视着洛溪雨道:“我石某人拼着这个乌纱帽不要,拼着这条命不要,也要去。”

    “石大人有没有想过,今天夜里的这场大火最多烧死三五十人。但若此间粮仓不保,北莽大军南下,死的将会是十万人,百万人。”

    石恺一愣,踏落地面的脚步仿似两座沉重的山峦,再也抬不起来。

    “只要我们保护好西流粮仓,就是救了大唐千千万万人的性命,孰轻孰重,石大人自己掂量一下吧!”

    说罢,洛溪雨自顾走下箭楼,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只余下石恺孤独凄冷却又茫然的身影。

    ……

    那一夜,注定是西流城悲伤的一夜,大火整整烧了一天一夜,西流城东南西北四个坊市,民居店肆,沦为一片废墟。然而从始至终,官府都没有派人来救过火,也没有人给失去房屋、丧失亲人的百姓一个说法。

    天还未亮,数千沉浸在悲伤中的百姓自发齐聚刺史府门前,要求官府给他们一个交代。声音交叠,宛如洪水浪涛,冲击着往日里威严高大、让人望而却步的刺史府邸。

    西流州刺史许继,是一位年约五十多岁的老者,白白胖胖,平日里保养得宜,看起来一点也不像知天命的年纪。能担任边城刺史,恰如其分的应对各方势力,处理州政事务,管理边城刁民,还能有闲暇把自己养的白白胖胖,许继绝对是个有能力的人。

    平时,许继最喜欢睡懒觉,待到日上三竿时,才会起来,泡上一壶浓茶,坐在自家的庭院里,两个刚娶的小妾一左一右侍奉在旁,吟诗作画,弹琴品茗,享受秋日里难得的暖阳天。

    然而今天天还未亮,许继就爬起了床,或者说,从昨天夜里子时那场大火之后,他就没睡着过。大火自然烧不到刺史府,但是许继却觉得自己着了火,嗓子里冒烟,心里烦躁,脑袋发傻,不知该干些什么,只是呆滞地坐在厅堂的椅子上,听着门外震天的怒呼声,不知所措。

    他现在在等,在等一个他可以将所有秘密告诉门外群情激奋百姓的消息。

    等到石恺将一举擒获意欲突袭焚毁西流粮仓的北莽人,捣毁北莽重大阴谋这个消息传来后,许继就可以给所有西流百姓一个满意的答复。

    人常说,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然而,许继此刻却觉得,没有消息,或许才是最可怕的消息。
………………………………

第二十六章 人心易冷

    短短一个早晨,许继白白胖胖的脸上就多了几条皱纹,他没有等到他想要的消息,却等来了一个人,鹰扬卫镇抚使,洛溪雨。

    望着浅笑自若的红袍男子,许继心里有些恼怒,但却不敢有丝毫表露,脸上堆砌出灿烂的笑容,搓着手小声问道:“不知事情是否顺利?”

    “呵呵,许大人以为呢?”洛溪雨捧着许继刚泡好的浓茶,不紧不慢道。

    “有洛镇抚使出马,定然马到功成了!”

    许继谄媚道,脸上本就灿烂的笑容顺着肥肉簇拥在一起,更显璀璨。他虽然也算得上是封疆大吏,正四品秩禄,但和眼前正三品的男子相比,却有些不够看,况且对方还是天子近臣,俯首监天机,岂是他一个小小的刺史所能得罪的。

    轻轻吹掠去杯中的茶叶,浓茶入口,先是苦涩,继而香甜充斥,洛溪雨微微闭上双眼,摇头道:“消息泄露,昨天晚上一无所获。”

    “什么?”许继一抖,手中滚烫的茶水曳出杯子,倾洒在手上,但许继好似全无所觉,呆呆地望着洛溪雨,不知所措。

    “消息泄露,本就是意料之内的事情。”洛溪雨望着面如死灰的许继,道:“若真这么容易就消灭了北莽潜伏在西流城中的乌鸦暗子,那我才会觉得意外呢?”

    “既然如此,大人昨夜固守粮仓又有何意义?”许继有些恍惚地说着,他仿佛看见了自己的前程,就像昨天夜里鳞次栉比的屋舍店肆一般,被一场大火烧了个干净。

    “当然有意义。”洛溪雨笑道:“通过昨天的事情,我们至少可以断定西流城中北莽人的实力不是很强,至少不能正面抗衡我们,所以他们才会出此调虎离山之策。”

    “大人英明,不过……?”许继的眼眸里有了一丝神采,旋即又复归黯然:“西流关告急,西流城原本的千人戍卫已有半数赶赴西流关支援,现在城中人手不足,就算知道了这些,我们也难以一一清查。”

    “许大人可能误会了,洛某的意思是说:只要我们固守不动,北莽人烧毁西流粮仓的计划就永远不可能成功。”

    “大人什么意思?”许继一愣,震惊道:“那……那百姓,大人难道就不管了?”

    许继有些不敢置信,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道:“大人有没有想过,如果不清除掉这些北莽乌鸦,任由他们勾结盗匪伤害百姓,就算保住了西流粮仓,也保不住百姓的心啊!”

    “民心?军心?北莽人还真是好算计啊。”洛溪雨嘴角微斜,似笑似叹,昨天夜里那场大火烧起时,他就意识到了北莽人的打算,保人心还是保粮仓,这就是摆在他洛溪雨面前的两条路。

    “自古边城多乱民,若任由此事继续下去,西流百姓必然暴乱,届时后方不稳,丧失民心,于前方战事也无助益,还望大人思量?”许继躬身道。

    闻言,洛溪雨似笑非笑地打量着许继,道:“许大人的意思是说,派人全力搜寻隐藏在城中的乌鸦盗匪,保护西流百姓,置西流粮仓和边军于不顾了?”

    “下官并无此意,下官并无此意。”许继额头虚汗垂如珠帘,惶恐道。他的确存有私心,毕竟他为一州之长,掌管西流民生政务,西流百姓暴乱,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这个父母官。

    洛溪雨轻叹一声,道:“许大人可曾想过,一旦西流关告破,慕容龙城挥军南下,西流城将不复存在,那所谓的稳定民心,还有何意义?”

    “下官知错。”许继抹了抹额头的汗珠,发现洛溪雨并没有追究之意,不由松了口气,小心翼翼道:“不过,这些北莽乌鸦和盗匪终究是个隐患,若不除去,恐怕……”

    “我从没说过不除掉这些隐患,只是时机还未到罢了。”

    洛溪雨听着门外如同雷鸣般的吵嚷怒喝声,笑的有些凉漠。

    “敢问大人有何良策?”许继急切问道。

    “自然是据实以告了。”洛溪雨淡淡说道:“不过,还得劳烦许大人多等些时日!”

    “为什么要等?”许继不解,他看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就不会再愿意放手。

    洛溪雨转头看向许继,咧嘴笑道:“因为,死的人还不够多。”

    氤氲的雾气中,洛溪雨恍若一个魔鬼。

    ……

    接下来两天,许继脸上的皱纹又多了数条,原本乌黑的头发也明显多了几缕灰白,黑白参半,配上有些浮肿的双眼,看上去颇为凄惨萎靡。

    事实上,许继这两天过得着实不怎么舒坦,两天的时间,他睡了拢共不到三个时辰,听着门外沸反盈天的愤恨和怨怒,许继不禁打了个冷颤,忍不住紧了紧身上的羊皮大裘。

    从昨天开始,北莽潜伏在西流城的乌鸦及盗匪的行动愈发猖獗无忌,不但四处纵火,劫掠西流城中富商巨贾,更明目张胆的动手杀人,城中有许多豪绅名士被刺杀,尸体悬陈于街市之中,一具一具,鲜血淋淋,在秋霜下显得格外狰狞。

    失去房屋,失去亲朋的百姓,恨官府的无所作为,恨官府的敷衍借口,围堵刺史府,让官府给他们一个公道;没有殃及池鱼的百姓,亦害怕灾祸降临到他们头上,在有心之人的挑唆之下,亦堵拦在刺史府门前,让官府给他们一个说法。

    边城是混乱之地,几乎每天都有人失踪死亡,见惯了离别的边民,不惧淋漓鲜血,亦不惧舍命和北莽人拼一死生,但他们却害怕自己的流血牺牲,换来的只是身后亲朋冰冷的尸身和官府的冷眼旁观。

    死不可怕,但没有意义的死亡,却不怎么值当;在有心之人的挑唆撺掇下,恐惧愤怒像是疫疾一样慢慢传染开来。

    西流关破,边关将士弃城而逃,西流城大小官员早已携带家眷远走高飞,西流城危在旦夕。像这样的消息,每天都会如秋风扫落叶一般,淌落百姓的耳畔,铺陈在西流城的大街小巷,一层又一层。

    而官府的无所作为,更像是侧面印证了这些纷飞的流言。

    秋寒,人心易冷。

    大唐律法之中,以下犯上,轻则杖责,重则充军杀头。在强硬的律法面前,没有人敢强闯刺史府,即便是凶悍如边民,也不敢越此雷池。但不敢动手,却不代表百姓肯忍下这口怨气,污言秽语,厥词恶话,如滔滔洪水般永无尽头。

    许继不明白,洛溪雨为何要让他等,为何要让他闭门紧守;毕竟这种事情,越早出面,越容易解决。若积久成怨,恐将会有祸事发生。

    但心里这样想,嘴里也这样叨囔着,甚至许继还在两个小妾面前抱怨过,但打死他也不敢有任何异动,他清晰地记得当初洛溪雨嘱咐他这些事情时,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

第二十七章 共流光

    “大哥,我们这么做等于是在和朝廷作对啊,若是……若是事后边军那些凶神恶鬼找我们秋后算账,我们黑虎寨可就完了。”

    “怕什么,这次北莽来势汹汹,他们自身都难保,哪有空来管我们?等到战事结束,我们早就拿着钱远走高飞了,还怕他们作甚。”

    “大哥,你说西流刺史会不会闭关锁城,来个瓮中捉鳖,将我们一网打尽?”

    “你小子就是穷担心,西流城的戍军大部分已经赶往西流关,剩下的人也是紧守着那个破粮仓不敢有任何异动,就算咱们在他们头上拉屎撒尿,他们现在也没空管。哈哈……”

    “大哥,这是军师告诉你的吧!”

    “滚,就你小子会说实话!”

    “不过大哥,太安城的小妞真有你说的那么水灵吗?”

    “当然水灵了,那皮肤嫩得都能掐出水,想当年,我在太安城时……”

    “大哥,你真去过太安城吗?”

    “这还能有假?太安城有几家勾栏妓馆,赌坊酒楼,我可是一清二楚,赶明儿去了太安城,我带你们好好逛逛。”

    “等我们再做几票大的,就能像那些富商大贾一样,娶上数十房小妾,吃香的,喝辣的喽。”

    “哈哈……”

    肆无忌惮的笑声,在一家装饰华丽的房间内响起,桌上的美酒果浆,也随着那些肆无忌惮的笑声,淌出层层微醺涟漪。

    突然,屋内的笑声戛然而止,像是被扼住脖颈的野兽般,发出低沉如同嘶吼的哀鸣。屋内黑虎寨众人伸出双手紧掐着自己的喉咙,青筋毕现,恍若面对灭门的仇雠一般狠厉无情,青中带紫的脸庞在烛火的映照之下,悚然如鬼。

    数息后,嘶吼哀鸣声消失,除了烛火摇曳的轻鸣外,屋内便没了一丝一毫的嘈杂之音,仿似这间屋子里,从来就没有人存在过一般。

    “太安城,不是你们这样的人能去的。”

    一抹黑影突兀地出现在房间内,看着倒在地上的黑虎寨众人,面无表情道。

    就在此时,那个倒在地上的领头男子,趁着黑影转身之际,突然暴起,右手握拳,砸向黑影的背部。人起,拳出,一气呵成,就像演练了千百遍一样,简单而直接,却端的威势赫赫。

    拳出,狂风呼啸如聚,拳影重重,仿似屋外重叠连绵的山峦,门窗桌椅杯盏,同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他这一拳,名为崩山,在他用来,崩山断岳可能言过其实;但杀一个人,裂一头虎,还是绰绰有余的。

    “原来是通玄境,难怪能抵御赤魂香的药力。”烛光摇曳,狂风啸骤,黑影的声音却清晰地落入领头男子的耳中,有一抹淡淡的嘲讽和不屑。

    “死吧!”

    领头男子咆哮一声,他不想死,他想去远方看看那座太安城,他想过上那种醉生梦死人人艳羡的生活。所以这一拳,他用尽了全力。

    然而烛火摇曳处,他眼睁睁看着黑影举起手掌,像是拿捏一片羽毛般,轻松抓住了他崩山一拳,而后,风雨骤歇。

    有掌握大山,领头男子不可置信的睁大双眼,挣扎数次也未曾挣脱,惊慌失措道:“怎么可能?”

    “这有什么不可能的?我境界比你高,如此而已咯!”黑影讥讽道。

    领头男子吞咽了口唾沫,嗫嚅道:“你…你又是如何找到我们的?”

    黑影轻嗤一声:“你以为我们迟迟不动手是为了什么,还不是在等你们自己钻出来?一动不如一静,你们太贪得无厌了!”

    闻言,领头男子心下了然,若非他们这几天频繁动手烧杀抢掠,贪欲迷心,露了马脚,以西流城现有的兵力,绝难在短时间内找到他们。

    不过后悔归后悔,像他们这种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自有一股子狠厉劲儿,绝不会乖乖束手就擒。就算是死,也要崩掉对方一口牙才行。

    然而,不待他反抗,一朵粉红娇嫩、清香宜人的桃花突兀地出现在其手臂上。虽未全绽,却自芳华似佳人。

    眨眼间,桃瓣一片一片地舒张开来,粉红如霞,红蕊若梦,一缕缕清香飘散,如掀开面纱的南国佳人,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领头男子的双眸间不可自抑的出现了一瞬的迷离,仿似看见了小时候,村口那条小河,村前那棵桃树,那一树春风与桃花,那桃瓣纷纷下慈祥而温柔的身影。

    忽然,有狂风席卷,桃瓣纷纷,桃树一点点的干裂,灰败枯朽,桃树下的身影也缓缓消失不见,只余下记忆中那一抹永不褪色的慈祥和温柔。

    那个村庄叫桃花村,那条小河叫桃花溪,那个人影,叫娘亲。

    不对,村庄已经毁了,阿娘已经死了,桃树已经枯了,怎么还能看见?

    领头男子使劲咬了一下舌尖,因为太过用力,有鲜血顺着唇角流下;然而清醒的瞬间,他却宁愿没有醒来。

    因为清醒之际,他看见自己的手臂上已然开满了桃花,且随着桃花的盛放凋谢,他的手臂正在不断枯朽,恍若秋风里的草木,一分秋意一分枯。

    干枯,顺着手臂,一点点地蔓延至全身,酥酥痒痒,仿似有成千上万的虫豸蚊蚁噬咬一般,难以忍受。

    “我,我不想死!”

    领头男子嘶吼着,但他的拳头依旧被黑影牢牢禁锢在手中,挣脱不得。咬了咬牙,领头男子抽出腰间的短匕,直接将右臂砍断,没有鲜血流出,没有痛不欲生,反倒有一丝轻松和快意。

    然而手臂断了,身上其他地方,依旧有桃花不断盛放凋零,一缕缕死亡灰败在身体里蔓延肆虐,领头男子又忍不住用刀在酥痒处剜割了一下,那缕酥痒酸麻顿止,一种舒服解脱的感觉瞬时充斥心头,让他欲罢不能。

    继而,领头男子恍若疯癫一般,不停地挥刀落刀,划割着自己的身体,似想要让那份轻松解脱,永远留存下来。

    屋内,有蜡泪堆积了厚厚一层,领头男子身上的血肉亦随着时间的流逝,在地面堆积了厚厚一层,露出森森白骨;烛火下,领头男子咧嘴欢愉一笑,脸上森然白骨绽露,仿似一只恶鬼。

    然则诡异的是,领头男子眼中盛放凋零的桃花,在他人看来却不见分毫,他的身体更没有半点灰败干枯。

    “说真的,你还是不要清醒的好!”

    黑影负手而立,摇摇头道:“另外嘛,你也不用担心黄泉路上太过孤寂,因为很快就会有人下来陪你!”

    黑影转身之时,全身是血的领头男子割断了自己的脖颈,因为在他的感觉中,那里有朵桃花正艳,那里有抹酥痒正盛。

    屋外,如同屋里一样,横尸遍地,没有一个活人。

    “大人,已全部清理干净,没有一个露网之鱼!”

    一个全身包裹在漆黑斗篷中的人影,站在门外,垂首禀告道。

    “这就好,以牙还牙,以血还血,也该是时候了。”

    黑影轻叹一声,挥手间,火光渐起,吞噬了那一片血腥,也驱散了西流城的黑暗。同样的事情,在西流城不同的地方,似曾相识的上演着,如同前几天的大火一样。

    这一夜,西流城中,夜里处处共流光。
………………………………

第二十八章 以血雪仇

    刺史府门前,和数天前一样聚集了众多西流城的百姓,但和先前不一样,今天他们有些沉默,面容有哀,也有恨。

    沉默,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为了死去的人和即将死去的人。

    刺史府的鸣冤鼓前,有数十人正跪在地上,垂着头,在众人沉默的目光中瑟瑟发抖。

    鸣冤鼓,鸣冤人,谁人敲鼓谁人冤?

    冤鸣诉,冤鸣明,谁人诉冤谁人明。

    鸣冤鼓,从来都是给百姓诉苦鸣冤用的,但从数天前开始,刺史府门前的鸣冤鼓就再未响过。不为百姓鸣冤叫屈的鼓,谁还愿意去敲响它?

    然而,今天一大早,鸣冤鼓忽然响了起来,子时好不容易才睡着的许继吓了一大跳,围堵在刺史府门前的百姓也吓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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