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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试天下-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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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溪雨面无表情,擎举的右手间,有血红丝线似有若无,缠裹着链锤,将其稳稳托举在空中。
如是,有人抬手托山岳。
………………………………
第三十一章 匹夫
黑夜,狂风如泣如诉,不知是为了死去的人,还是为即将死去的人。
托举着链锤的洛溪雨五指微动,缠绕于链锤间的猩红丝线猛然凝实,在黑夜中散发出清亮的光芒,不似阳光的温润,不若月华的清冷,反而有一种阳刚酷烈之感,恍若一团熊熊燃烧的炽热火焰。
而链锤在这团烈火焚烧之下,发出滋滋的响声,其表面凸起的尖刺在短短数息内,就被融化成一滴滴乌黑的铁水,但还未及落下,又在高温的炙烤下化作一团氤氲蒸腾的雾气。
铁链倏忽绷紧,哗哗作响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宛如一曲雄浑壮阔的琵琶语,但丝线缠绕下的链锤,却微丝不动。反倒是借着铁链扯动之力,洛溪雨轻松跃出地面。
“铁索横江,万军难渡,狼蛮将军既然到了,怎得不出来一见!”
洛溪雨话音刚落,一支乌黑的铁箭突然出现在其眼前,铁箭漆黑,上面雕琢着繁复神秘的符篆纹饰,铁箭出现时,诡异的没有一丝声音,也没有一丝征兆,就仿若那支箭,原本就在那个位置,只是由暗到明,由无形到有质而已。
洛溪雨瞳孔微缩,仿似也没察觉到那支近在咫尺的铁箭。不过面对突兀出现的铁箭,洛溪雨倒也不显惊慌,缠绕在链锤上的几条丝线垂落,恰落在铁箭的箭锋上,继而如同一条红色的小蛇,顺着箭身攀附缠绕起来。
然而丝线刚触及箭身,便发出嗤嗤哀鸣,轻烟袅袅间,猩红丝线无火自燃,而在其燃烧的一瞬,铁箭也顺势脱困,如同一条毒蛇,蛇信吐动,继续噬咬向洛溪雨的面门。
洛溪雨依旧不慌不忙,左手骈指成剑,微抬在别人眼中,洛溪雨骈指、抬手的动作都显得十分缓慢,一举一动皆清晰可见,偏偏如此缓慢的一指,在空中那支来势迅猛的铁箭及至面孔两寸时,后发先至点在了箭锋上。
指箭相接,如有钟磬玉石般的声音响起,清澈明亮,洛溪雨脸色陡变,脚下青石皲裂如蛛网,面色霎时雪白如纸,继而雪白一寸寸从脸上消逝,取而代之的是诡异的血红,如同被滚烫开水蒸烫过一般,缠裹在链锤之上的猩红丝线,也一条条崩毁断裂,消逝在空中。
不过那支铁箭在洛溪雨的双指前,同样发出不负重荷的声音,箭支上的符纹明灭不定,而后归于黯然,跌落在地面上。
“火龙劲,啧啧,真是不自量力!”
看着跌落地面的漆黑铁箭,洛溪雨不由摇头轻嗤一声,血红的面容亦渐渐恢复正常。
而就在此时,洛溪雨钳制在右手间的链锤猛然被用力扯出,向外飞去,似要重新没入云层。
“来而不往非礼也!”
在链锤脱手而出的瞬间,洛溪雨一掌拍击在链锤之上,就像是一柄大锤重重轰砸在铁毡上一般,惊雷滚滚,以劲叠力,链锤以不输来时的速度倒飞而回。
“哼”
云层碎散,如水花般飞溅开来,一声闷哼遥遥落下。
“狼蛮,飞犀?啧啧,慕容龙城还真是大方,竟舍得让你们前来送死。”洛溪雨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语气中满是不屑和凛冽杀意。
“既然来了,就请现身一见吧!”
“咚咚”地面发出轻微的颤抖,继而有铁链摩擦碎石的声音连绵不绝响起,黑暗中,两个人影缓缓行来。
两个人,一个很胖,一个很瘦。
胖的很矮,全身挂满肥肉,本就宽大的衣服依旧裹不住他身上的赘肉,顺着绫罗衣襟流淌而出,每一步间,都有赘肉如水波般摇曳不休双眼五官,亦深陷于脸颊的赘肉之中,难以甄别,唯有一双黄豆大小的瞳眸,在黑夜中散发出浅绿色的光芒,如同一只恶狼。
然而如此肥胖的人,行走之间,却如同鸿羽般轻盈无声。更加诡异的是,其手中竟然握着一把妖冶艳丽如同三月桃花的粉红色袖珍短弓。那样妖冶精致的短弓,从来都是堂堂七尺男儿嗤之以鼻的东西,只有女人才喜欢那种东西,但它现在偏偏就握在一个男子的手里,而且被握得很紧,也很牢。
瘦的很高,如同一根竹杆,本就瘦小的衣服穿在他身上,依旧显得有些宽大,清风拂掠,宽大的衣袍紧贴着其身体,更显嶙峋瘦削。因为瘦削,男子的颧骨高高凸起,五官也就显得尤为突兀,阔口、高鼻、大眼,再加上其颌下稀疏发黄的胡须,怪异无比。
然而,瘦削仿若一阵清风就能吹倒的男子,一步一步行来,却有沉重如雷鸣般的声音响起,那抬脚落步间,就是一座山峦崩倾坍圮。男子手里提着一条黝黑铁链,铁链的一端缠绕在其手臂上,另一端则连接着硕大的铁球,正被拖曳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一胖一瘦两人,看上去颇为滑稽怪异,走在大街小巷,绝然也是引人发笑议论纷纷的存在。
但在这里,却没有一个人想笑,而是觉得沉重,若然两座悬浮在他们头顶的大山,沉重而磅礴。
两座山,两重天,一胖一瘦两人尔。
只要身为大唐人,就没有人不知道北莽慕容龙城麾下的胖瘦将军,就没有人不知道被稷下学宫赞誉为“铁索横江,万军难渡”的狼蛮和“手中飞箭,万里人头”的飞犀。两人的鼎鼎大名,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声名和威望。
狼蛮与飞犀,瘦为狼蛮,胖为飞犀。稷下学宫春秋笔下,点评当世名将,狼蛮与飞犀即位列其中。虽难比春秋三十六甲,七十二英,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能得稷下学宫春秋笔点评,也算当世英豪。
狼蛮其人,据闻刚出生时就被父母遗弃,由草原孤狼养育长大,食生肉,饮鲜血,形同野兽,十岁时被一对牧民夫妇收养。十五岁时,因部落之间相互征战,牧民夫妇被杀,狼蛮潜入敌营王帐之内,不吃不喝五天五夜,最终趁其守卫松懈之际,将敌部首领活活咬死。
此后,狼蛮流浪于草原荒漠之中,与虎狼野兽相居,不与人往来。后遇北莽宗师曲天歌,被收为弟子,悉心教导武学兵法韬略,下山后追随慕容龙城征战南北。
狼蛮最著名的一战就是曾率两万步卒,于沧澜江畔力拒斛律部回援部队骑兵八万半月有余,导致斛律部因回援不及而被覆灭,为北莽女帝燕碧霄统一各部奠定了基础。此一役,也最终成就了狼蛮“铁索横江,万军难渡”的赫赫威名。
然则狼蛮虽有威名,勇力无双,但春秋笔下点评狼蛮,亦有言曰:“徒有匹夫勇力,而无将帅之才。”即慨叹狼蛮有为将之勇,但无将帅之才,故在春秋笔下的名将榜上,只能敬陪末座。
飞犀其人,则恰与狼蛮相反。飞犀出身燕氏皇族,虽属旁支,但亦属权贵阶层,下无劳作之苦,上无衣食之忧。后北莽女帝燕碧霄参与夺嫡之战,飞犀审时度势后起兵追随,亦于平定各王帐部落战争中立下赫赫战功。飞犀擅箭术,曾多次于万军从中取敌将首级,挽颓势于狂澜,有“手中飞箭,万里人头”之称。
稷下学宫评其曰:“为人机敏有心计,但善小计而疏大谋,可成小事而难成大器。”虽然这个点评有偏颇之嫌,但也不无道理。
以飞犀之功,本可统兵数十万,成为封疆大吏,但由于飞犀在平定各部战乱时,擅自克扣下属军功,以职权之便构陷与之意见相左之人,最终被数千将士联名告至慕容龙城面前。慕容龙城念其有功,以军功抵过,其虽免于一死,但终生无望再进一步。
狼蛮和飞犀皆非将帅之才,天下名士大儒言及两人,皆以“匹夫”冠之,不是可将百万兵,守国凛然不可犯的将帅之才。
但匹夫一怒,亦可流血千里,狼蛮曾据守沧澜江,以手中链锤,杀人盈野,血染寒江飞犀曾以手中飞箭,弑杀敌方大小将领一百三十八人,摄魂夺魄。
此刻,也正是这两个匹夫,出现在了关乎唐莽战争胜利的西流粮仓,出现在了关乎千万人生死的西流城内。
匹夫之怒,可悲也可惧!
………………………………
第三十二章 浴血
高矮胖瘦不同的两个人,从正门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没有人敢阻拦他们,想来也没有人能阻拦他们。
虽说大门两侧的箭楼已经在先前的玄机弩箭下坍塌崩毁,但只要手有刀剑,胸有热血,向前一步,就是守家卫国、万夫莫入的大门。但慑于两人的威势名头,一时间石恺等人还是忘了拦阻。
“怎么,害怕了?”
洛溪雨眉锋微敛,轻笑一声。
“结战阵……”
听见洛溪雨略带嘲讽的声音,石恺恍然回过神来,双目猛然圆睁,眼角微微皲裂,有丝缕殷红淌落面颊。石恺却浑然不顾,右脚微跨,双手握刀横胸,大吼了一声。
他石恺沙场上了不下千百,杀的北莽蛮子不计其数,当也是头可断血可流志不可摧的主儿,可以害怕老父老母,可以害怕老婆孩子,又岂会害怕区区北莽蛮子!
“大风……”
“大风……”
倏忽,有狂风骤啸,卷起寒芒千山雪,掠起九州十地寒。
金戈击铁甲,刀光映寒光,踏步山岳震,嘶吼大风雷,黑暗中,数百名士兵持盾握刀,横于胸前,目光灼灼地望着眼前行进的两人,口呼大风,无惧无畏,严阵以待。
他们是大唐人,是大唐的士兵,就应有大风万里的铿锵和无惧。
狼蛮和飞犀在狂风呼啸、刀光起森寒的那一瞬,止住了脚步,仿似不敢再越雷池一步,抬头看向战阵前的石恺与洛溪雨。
“杀……”
狼蛮怒吼嘶鸣了一声,瘦削的身子微曲,攥着铁链的手臂上青筋毕现,高高鼓起,仿若交缠盘绕在一起的虬枝树根,坚实有力。拖曳在身后的链锤,随着狼蛮的动作,发出微微的颤鸣,像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或许在扬起头颅的那一瞬,就是一条吞天巨蟒。
“他们两人交给我,其余的,想来石参军应该能应付吧!”
“大人放心,末将定不辱命!”
洛溪雨望着狼蛮,眸光触接,有凛冽杀意席卷长空:“杀了你们,想必慕容龙城也会心痛不已吧!”
“世人都说你们是慕容龙城最不受待见的人,我却以为恰恰相反,你们两个应该是慕容龙城手中最锋利的刀吧,折了他的刀锋,也就让他从哪儿来,滚回哪儿去!”
邪魅的笑意在洛溪雨嘴角绽开,身影蓦然消失,只余一抹血红,在风中流淌不休。
狼蛮也动了,在洛溪雨说话时就已经率先动了手,丝毫没有先礼后兵的打算,巨大的链锤被狠狠甩出,砸向大风战阵;隐隐间,飞犀手中的袖珍短弓,也莫名少了一枝符铁箭。
“擎盾……”
石恺双手握刀长喝,身后盾牌层层交叠,擎盾如山,不退不避。
“我说过,你们的对手是我!”
空中传来洛溪雨的声音,只见他屈指弹向空中某处,指风携着红芒消失不见,嗡鸣声中,一根乌黑的铁箭在空中显现,兀自轻颤不休,仿若狂风骤雨中的残荷一般,苟延残喘,没了先前的威力,亦偏离了原先的目标,擦着石恺的脸颊掠过,落在其身后的一面盾牌上。盾牌轰然炸裂,露出盾牌后的粮仓和人影,但迅速有人擎盾上前,堵住了缺口。
人未倒,墙仍在。
而此时,狼蛮的链锤亦不期而至,如携一江大潮,凛然砸落。洛溪雨握拳如锤,似抡实砸,重重敲击在迎面而至的巨大链锤上,沉闷的气爆之音在夜空中炸开,链锤顿止,一江大潮瞬时难越雷池。
你有一锤如大江,我有一拳截大江。
当年有开天锤鹿行山,行拳如锤,洛拳如山,曾端坐景元山,以拳问道,三十六路“开天锤”,问天问地问苍生,生生将高不可攀的九重天砸了个通途,拳开天门,步步升仙。
洛溪雨这一拳,便是“开天锤”中的一式,虽不能拳开天门,但却足以开山截大江。
而后,洛溪雨双脚踏落空中,虚空如地面般瞬时塌陷下去一片,洛溪雨深吸一口气,握拳,锤下,再次握拳,再次锤下,握拳落锤如开天,抡砸在空中静止的链锤上,。
一握拳,一落锤,巨大的链锤就快出一分,等到连续敲打数次之后,整个链锤已然快到只剩下阵阵风雷和一抹虚影,倒飞而回。
“滚回去!”
洛溪雨大吼一声,最后一拳砸下,坚实的链锤上瞬时出现一个拳印,携着煌煌威势砸向狼蛮和飞犀。
面对洛溪雨这一拳胜似一拳的雄浑气势和链锤的蹈海之威,狼蛮和飞犀没有任何犹豫地向后退去,匹夫虽勇,但也不至于勇而无谋,此时避实就虚才是王道。
这一退,就是十五丈;这一退,就是从门里到门外。正如洛溪雨先前所说:从哪儿来,滚回哪儿去!
两人避实就虚,洛溪雨则趁势而追,出现在粮仓外围。
有人出门,自然有人进门。
这些人,有商贩打扮,有仆役打扮,有大腹便便的商贾,有温润如玉的书生,有衣衫褴褛的旅客,有赤膊光脚的乞丐,有弯腰驼背的残障,有拄着拐杖的耄耋老者,林林总总数十人,从门外走了进来。
所谓进庙拜神,然而这些人却丝毫没有先来两句客套话,先礼后兵的打算,径直取出弯刀弓弩,扑向眼前的大风战阵。
“下盾,举矛!”
“投!”
盾墙散去,石恺身后的士兵,每人手持一根短矛,随着石恺一声令下,脱手而出。短矛射程虽不如弓弩,但杀伤力犹有过之,对付这些北莽精锐士兵或者江湖人,短矛,无疑是最佳的选择。
而且由军器监打制的短矛,矛锋锐且沉,有破元碎罡之威,所以又被称为破元矛,是朝廷专门用于对付江湖高手的制式武器。
短矛如雨,而暴雨下的那些北莽人,依旧向前奔跑着,视死如归。一轮投射后,有数十人先后倒在锋锐的破元矛之下,剩余之人也个个带伤;毕竟粮仓周围是一片阔旷地带,锋锐密集如雨的破元矛下,没有任何掩蔽之物,本就是一片有死无生的绝地。
死人和鲜血,仿似也激怒了劫后余生的北莽人,他们不但没有胆怯与后退,反而继续向前冲去,因为他们来了,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杀……”
北莽人没为自己准备过后路,而石恺他们,又岂是贪生怕死的懦弱之徒。石恺咆哮一声,横在胸腔前的长刀劈出,他身后的众人,亦弃盾出刀,三人一组,背靠背,迎向悍不畏死的北莽人。
扬刀向天笑,宁死纵不休;
杀尽仇雠头,卫我好山河。
粮仓外,洛溪雨脸色殷红,眸中也是血红,身上披着的大红袍,不是鲜血,胜似鲜血。
和洛溪雨不同,瘦高的狼蛮,原本黝黑如石块的面庞,隐隐有些灰败,嘴角有殷红片片,鼻息急促而沉重。飞犀的脸上则布满了汗珠,仿似一条汗滴攒成的珠帘,从面庞垂落,沾湿了其华贵雍容的服饰。
“洛溪雨,西流关战败是迟早的事儿,你又何必守着这一块死地不放,为这些愚蠢的人陪葬呢?”
飞犀挥袖抹了抹头上的汗珠,但拭去一些,又沁出一些,源源不绝;他知道,这是洛溪雨“血狱明王劲”侵入他经脉脏腑造成的结果,如若不能尽快驱除,他体内的水分血液,迟早会被那抹酷烈的真气蒸发殆尽。
“你是个聪明人,何必要做一些蠢事呢?”
“蠢事?如果能杀了你们,拿着你们的人头去见皇帝,少不得要升官发财?应该是天大的好事才对!”
洛溪雨抬手拂去指尖的鲜血,伸至唇边舔了一下,脸上露出一抹陶醉之意。
“哦,忘了说一句,你们来这里才是件愚蠢的事情;而最愚蠢的是,你们找上了我!”
话音未落,洛溪雨一步踏出,身体周围血红如潮,凝成一柄血红的刀,从空中,落下。
………………………………
第三十三章 长街风雪
雪,一片一片从云层中飘落,鹅毛般大纷纷扬扬,肆无忌惮。
倏忽有风,拂动鹅毛飞舞,乱了红尘酒肆人家,却独恨没有闲情雅致之人驻足,美酒佳人相伴,踏枫桥夜,揽风雪舞,显得有些孤寂。
长宁街,是西流城平日里最安静冷清的一条街道,因为这条街上,有西流百姓人人为之色变的大唐州狱,有强盗悍匪为之惧怕杀头的弃市,同样,西流刺史府也位于这条街上。
长宁街,名长宁,求的自然是长长久久的安宁,州狱安宁,百姓安宁。
所有的人都希望长宁街安宁,即便是阴森冷寂了些,但只要安宁就好。
街,自然是用来走的,长宁街也不例外,但平时却很少有百姓选择走长宁街。
狱者,一州之重地也,所以长宁街少不了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把守严密,这在西流百姓眼中自然是龙潭虎穴,无论是作奸犯科之辈,还是老实巴交的平头百姓,俱皆如此,鼠惧猫,民怕官,这本就是最根本的道理。
尤其是先前那场围堵刺史府的闹剧结束后,百姓心里的余悸尤甚。边城人从小就是鲜血中活出来的雄浑之人,天不怕来地不怕,若是受了气,放在其他地方,说不得早就光着膀子冲进去揍人砸东西了,偏偏在围堵刺史府时,他们却是规规矩矩。至于叫嚷骂咧,这对于向来主张动手不动口的边城人而言,的确算是相当规矩了。
不是他们想规矩,而是他们不得不规矩,从他们进入长宁街时起,就有无数藏在暗处的人盯着他们,有无数弓弩箭矢指着他们,无时无刻,他们都能感觉到森冷的眸光和箭矢的阴寒。众人毫不怀疑,只要他们敢有任何过激逾矩的行为,那些箭矢,会毫不留情地射穿他们的身体。
就是现在回想起来,那种刀剑临头的感觉,依旧犹若芒刺在背,他们真真切切不愿意再体验一次。所以城中的百姓路过长宁街时,都会下意识绕过去,即便是多走两步路,多绕两条街,也比横穿长宁街来得舒坦。
所以夜晚时分,西流城其他地方,无论是大街还是小巷,都有百姓自发组成的巡逻人员,唯独长宁街,一如既往的安宁,除了黑暗和寂寥外,没有一丝灯火嘈杂之音。
而当风雪吹落长宁街时,有一人从街头缓缓行来,他走的很慢,脚步虚浮,身子微微有些佝偻,瑟缩在宽大的羊皮大袄中,一走一顿,仿似承受不住西流风雪的侵袭一般。
待走得近了,在风雪的映衬下人影渐渐清晰起来,郝然是街头买馄饨的老刘头,或者叫刘老头。熟悉他的人叫他老刘头,不熟悉他的人叫他刘老头,或者是没有任何礼貌可言的老头。
老刘头是一个孤寡老人,没有妻子儿女,没有亲戚,只有几个还算谈得来的老朋友。人如其名,老刘头已经很老了,头发花白,耄耋之年,由于常年挑着沉重的馄饨担子,走街窜巷,已被生活的沉重压弯了脊梁,佝偻驼背。
因为受北莽南下的影响,西流城不那么太平,近来老刘头的生意并不是很好,年纪大了,也不能像年轻人那样挑着担子、提着货物到其他人多的地方做生意所以最近时常可以见到老刘头坐在距离长宁街不远的街头,守着那副已经有些泛青发黑的老旧馄饨摊子,望着寥寥无人的冷清街面,哀声叹气。
然而,老刘头今夜出现在长宁街,显然并不是来卖馄饨的。
老刘头是个走街窜巷的生意人,但自打上了年纪,夜间他从来都不出摊,西流城夜里风寒露重,早就不是他这把年纪的人所能负担得了的,而且今夜的老刘头,没有挑着他那副老旧的馄饨担子,也没有喊着那悠长且富有韵律的号子。
所以,他不是来卖馄饨的。
风雪中,隐藏在暗处的明岗暗哨,看着缓缓行来的老刘头,有些诧异,不知道他夜半三更来长宁街所为何事?
按理说,来长宁街的人,不是官吏衙役,苦主冤民,就是一些被押入州狱的重犯。对于老刘头,他们都不算陌生,所以他们清楚老刘头并不是上述的三种人,或许,他只是路过也说不定。
虽然心中已经有了计较,但按照规定,他们还是需要出来言语询问一声,检查一下。
然而,当有人准备出声拦阻时,墙垣屋顶的暗哨守卫,忽然发现空中的风雪急了些。
从空中飘落的雪,从远处掠来的风,在拂过老刘头时,急切地呼啸飞舞起来,就像老刘头的身侧有一双无形大手,正在搅拌拨弄着往来风雪一般。
隐藏在暗处的暗哨守卫一愣,眸中闪过不敢置信之意,左手微抖,一个烟火讯号出现在手掌间,正要施放。就在此时,他们发现老刘头挥了手,挥了挥沾满油渍污垢的羊皮衣袖。
这个动作,他们见过很多次,街头巷里,老刘头招呼客人时,招呼朋友时,都会这样挥挥手,都会这样挥动衣袖,简简单单,平平凡凡。
然而这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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