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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试天下-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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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一次,众人眼中,老刘头的挥手挥袖,却不同于以往。
一挥手,就是风雪唱和,一挥袖,就是七十二柄风雪长剑,铮铮轻鸣,就有一百二十三人,人头落地。
他不是来卖馄饨的,而是来杀人的。
长宁街,从街头到街尾,一百二十三个明岗暗哨,在老刘头挥手挥袖间,全部死不瞑目。
长宁街,依旧静谧,只是多了几缕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挥袖后,老刘头双手交叠拢入羊皮裘里,佝偻着背,不紧不慢地继续向前走去,和往昔西流街头那个挑着馄饨担子满脸风霜的老人一般无二。
他是老刘头,却也不再是那个老刘头。
长宁街的尽头,是州狱,一州之重狱,老刘头的目的地显然就是西流州狱。州狱不远处,是刺史府,是别驾府,是佐官府,一座座府邸并列,庄重而威严,是老百姓平日里望之一眼而却步的地方,但老刘头在路过这些府邸时,却压根没有正眼瞧过它们。
因为,今儿个他的眼里,没有那些庄重与威严。
因为,那些平日里带给百姓威严、庄重的劲弩和人,都已经死了。
州狱的门头上,雕镂着一头狴犴,张牙舞爪,狰狞晦暗。龙生九子,有七子形似虎,好狱讼,相传太祖开国初年,天下未定,乱世而百姓穷苦,曾有深山猛虎,时常下山掠食牲畜百姓。
而百姓不但不惧,反而设庙堂予以香火祭祀,因是猛虎下山所食之人,皆为大奸大恶之徒,欺压良善之辈,是故被百姓尊称为山神,太祖称之为狴犴,封镂狱门衙前,以期衙前无怨,刑狱无冤。
有没有狴犴,世人不得而知,但大唐境内有剐龙山,相传太祖当年曾与开国十三将在剐龙山屠黑龙,斩白蟒,沐龙血而得天下相传,太安城的地底下,就锁着一条龙。
传说,野史,轶闻,相信它的人就有,不相信它的人就没有。
就像老刘头,望着州狱门头上那只状似猛虎的狴犴时,脸上满是不屑和狰狞。
若这世间真的有龙,真的有狴犴,这世上,岂会还有那么多怨恨与冤孽?
老刘头挥袖,剑鸣铮铮,卷着千重风雪,落在州狱门头的狴犴图像上,青石碎屑与风雪交舞,一层层碎石屑,一层层风雪沫,混在一起,说不清是黑,还是白。
碎石风雪停息后,州狱门头上,赫然凹陷下去了一片那头狴犴,已然消失不见。
老刘头有些费力地直起身子,抬头看了看那头被自己千刀万剐的狴犴,咧嘴笑了笑,而后重新弯折下身子。
不是他不想昂首挺胸,看起来威风潇洒一些,只是这二十几年的生活和担子,已经压折了他的脊梁和那口千秋气,腰杆和肝胆,都已经折了。
苦笑一声,老刘头低垂下头,将双手拢进羊皮破裘里,抬脚,准备向州狱里走去。
然而,老刘头抬起的脚步,却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而后慢慢放回原地,转身间,他先是看见了一双脚,再是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有些惫懒的年轻人。
………………………………
第三十四章 江湖情,江湖还
年年风雪年年似,一年风雪换了一年人。
去年风雪夜,老刘头还是那个挑着馄饨担子走街串巷的普通老人今年风雪中,老刘头却是个挥袖取人头的江湖人。
长宁街,风雪巷,一个老人,一个年轻人,相对而立。
老人是老刘头,佝偻着背,弯折着腰,双手拢在破旧的羊皮裘中,和边城所有耐不住风雪严寒的孤寡老人一般无二。
年轻人则不同,身材颀长挺拔,和人人艳羡的英雄豪杰相似,站着,就是一抹江湖的风流与写意。
很多年以前,老人年轻时,也和眼前的年轻人一样,白衣墨发,写意风流,走在街头巷尾,也是众人论谈艳羡、女子青丝遮脸欲语还休的翩翩少年郎。
可惜,他现在只是个西流城中摆摊卖馄饨的折腰老人。不再是当年那个干戚舞来义气重,白马青霜九万里的义气郎也不再是当年那个临月望江,一剑西来半阙仙的临江剑。
老刘头有些记不大清楚,岁月总无情,年年催人老,可以磨灭世间的一切,如袖中里那柄锈迹斑斑的临江剑,似记忆中那沉重而又辉煌的过往。
年轻人,活的是梦想,而老人,活的只是记忆,痛苦的、美好的、酸涩的!
老刘头摇摇头,有些自嘲地想着,或许,现在的江湖上,已经没有人记得他曾经的名字,他曾经的剑了。
年轻人手中,挽着一柄宛如无垠夜空的漆黑长剑,黑色的剑鞘,黑色的剑柄和稍稍露出的黑色剑刃,带着夜晚的清绝和凉漠。
剑名墨白,江湖著名的宝剑,夜晚如墨似夜,白昼如光若昼,为铸剑山庄三百年前最著名的铸剑大师,穷其一生铸就的绝世名剑。
手持墨白剑的年轻人,是个用剑高手。
不是因为他手中的剑是名剑墨白,而是因为握剑人的手很稳,稳固的就像这座风雨兵燹中屹立不倒的西流城。
手稳,才能刺出最准、最快、最好的剑。
手稳的人,不一定是个好剑客但手不稳的人,永远不可能成为一个好剑客。
更何况眼前的年轻人,老刘头并不陌生。毕竟,小先生的名头,在年轻一辈中绝对是鼎鼎大名,不论是在西流,还是在江湖。所以,小先生绝不可能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绣花枕头。
对此,老刘头非常有信心,就像他相信自己的剑法和包馄饨的手艺一样。
老刘头拢了拢衣袖,手指触碰到破旧羊皮裘中的那柄临江剑,不知是紧张,还是兴奋,抑或兼而有之,就像年轻时碰见好对手时的紧张和兴奋。
他老了,但他曾经是个剑客,他于今夜拾起剑,风雪取人头时,他依旧是个剑客但凡学剑用剑之人,都梦想着能会尽天下剑道高手,无论生死,无怨尤矣。
“您老的馄饨手艺是西流一绝,这风雪天的,若是能有您老刘头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想来可真是不错呀!”墨白剑随意挽在小先生手中,轻轻晃动着,微微碎了风雪一秋。
“我的剑也很不错!”
老刘头拢在衣袖中的双手缓缓挪开,就像平日里手捧一碗刚出锅、呈捧给客人的馄饨般,小心翼翼而又满怀期待。
双手分开,破败的羊皮裘中,一柄锈迹斑斑的长剑滑落下来。
生锈的长剑,握在老刘头手中,没什么英雄气概和潇洒风流,甚至连西流街头拎着两块砖头的小混混也不如但偏偏生锈的铁剑与老人,自有韵味,如酒,越沉越醇厚。
“剑,自然是好剑,一剑风雪有七十二,当然是好剑!”小先生笑着赞道:“然而,我也相信,这握剑的手包出来的馄饨,味道肯定会更不错。”
“我喜欢剑,也很满意自己包出来的馄饨,都很不错。”闻言,老刘头咧嘴笑了笑。
“人生,能有一两件自己满意的事情,总归还是不错的。”小先生惫懒的笑着,如同夜空中漫不经心的风雪。
老刘头点点头,轻抚手中长剑,咧开的嘴角中,满是幸福和欣慰:“确实不错!”
“既然不错,老先生就不该来此!”小先生看着老人,掠过他身后有些阴森可怖的州狱,摇摇头道:“这永宁街,可不是摆摊买馄饨的好地方,这里阴气重,先生老胳膊老腿的,恐经受不住这里的阴寒之气,何不回去呢?”
“阴气重,是因为这永宁街、这州狱中有鬼!”老刘头叹了口气。
“有鬼?”小先生眉锋轻挑,风雪骤拢而啸动,永宁街,瞬时更阴寒了些许。
“这天下,这衙门,这刑狱,都有鬼,何止西流和永宁啊!”老刘头长叹一声,握剑的手在风雪中微微颤抖,仿似积满霜雪的枯枝,随时可能折断,悲愤、孤寂而又无奈。
“只要这世间有人,这世上就会永远有鬼!”小先生看着微微颤抖的老人,轻叹一声。
听到小先生的话,老刘头身子忽然一颤,本就佝偻的身躯更显低矮瘦弱了几分。
世间自有风流人,世间也自有伤心人。
“是啊,这世上只要有人,就会永远有鬼!有冤死的咽不下那口气的真鬼,也有那些活着的干些鬼祟事情的假鬼!”
“看来,老先生已经知道了!”小先生耸耸肩,意料之外,也在意料之中。这个世上,本就没有谁比谁笨,谁比谁聪明。
老刘头笑笑,眼角的皱纹挤作一团,看上去有些谄媚,和那些生活在社会底层的普通百姓一样,活的小心翼翼。
“老先生以为这西流城如何?”小先生抬首远眺星火点点的西流城,开口问道。
“还不错!”老刘头如实回答道,西流城虽然不是什么山明水秀、富足安逸的天府之地,但能落得两足,容得一身,活得一人,就是个不错的地方。
“老先生以为这西流城的人如何?”小先生继续问道。
“还不差!”老刘头再次点点头,边城的人虽然不都是好人,但大都是简单直接之人,简单直接的人,当然还算不差,至少没有那么多花花肠子和阴谋诡计。
“既然老先生认为西流城这地方不错,人也还不差,又何必来趟这滩浑水呢?雪寒剑更寒,哪有三五人,火炉温小酒,一醉方休来的舒服?”小先生摇摇头,不懂,也不明白。
老刘头轻舒了口气,微微泛白的气息,缀着风雪渐行渐远。
“我也喜欢现在的生活,走走街,窜窜巷,练练剑,吆喝两声卖馄饨了,真的很不错。”老刘头笑叹着:“能从江湖这滩腥风血雨的浑水中捡回一条命,还能过得二十多年这样平静安逸的日子,老头子我这辈子算是值了。如果能一直这样生活下去,寿终正寝,我就更心满意足了。”
“可惜,这世间哪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好事,就算有,也不能都被一个人占了不是?佛家因果,儒家德义,道家无羁,都讲究一个有来有回,有恩报恩,有怨报怨。我当年欠了别人一个人情,今儿个就得还回去,也正因为我觉着这二十多年安逸平静的生活不错,所以嘛,这个人情也就有些重喽!”
老刘头双眼微眯,眼角的皱纹簇拥在一起,更显衰老:“从江湖来,最终也要死在江湖,无论是你欠了谁,或者是谁欠了你,好或坏,大或小,这个账,终究得还啊!”
江湖事,江湖了江湖情,江湖还,如此而已!
风雪点点,看孤街,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
第三十五章 一声声道理
欠了别人的,就一定要还。
这是一个道理,天公地道的大道理,谁也颠扑不破。
老刘头信这个道理,所以在别人要求他归还当年所欠的人情时,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因为他是一个人,而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畜生。
尽管他知道,做了这件事,会失去他觉得还不错的安逸生活,会死很多他觉得还不差的人,会毁了他觉得还不错的地方,但道理就是道理。
人情比天大吗?人情比千千万万无辜人的生命还重吗?
老刘头不这么认为,他从接到那封信,踏出家门,步入永宁街,挥袖风雪成剑这九百八十二步间,他问了自己九百八十二遍,他还是不这么认为。但他还是来了,因为他叫刘临水,他曾经是个顶天立地的人。
这个世上,本就有那么些不应该去做,但偏偏必须去做的事,就是因为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个自己认为的比天还大的道理。
当年的刘临水有,整整几十年春秋与岁月的轮回交替,到了今夜,老刘头依然有。
因为,这是他坚持了一辈子的江湖。
小先生没有再说些什么,该说的话他已经说,该讲的道理他已经讲了,该明白的事情他也已经明白了。佛家求解脱,道家求逍遥,到了江湖人这儿,讲求一个无拘无束,这本就是世间最大的道理。
永宁街,鹅毛般大小的雪片,在狂风的卷拂下,恍若碎石瓦砾般,打落在人身上,有些疼痛。边城的风雪,本就是这样粗犷和蛮不讲理,来不得半点诗情画意。
街巷中的两人,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动,任凭粗犷野蛮的霜雪,覆落在他们身上,掩了眉,遮了衣,覆了剑。
“我一直在想,能有个人出现在永宁街巷,拦住这漫天风雪与剑,希望,小先生不会让我失望!”
随着苍迈浑厚的声音响起,覆落在老刘头身上的雪花,忽然漫天飞舞起来,宛如一朵雪白的烟花,在漆黑的夜空中冉冉盛放。
“就像你很满意你的馄饨一样,我也很满意我的剑。”小先生轻笑一声,笑声簇拥着身上的雪花,一片片崩碎,化作细小的微粒,恍若今年西流那第一场纷扬小雪。
“况且,我有不得不拦住你的理由。”
他从山上来,他也有他的理由和道理。
老刘头也笑了,咧着嘴,露出一口大黄牙。眼前的小先生,真像年轻时候的自己,一模一样。
一声声的道理,到头来,又哪有什么道理可讲?话的尽头,就是刀剑,这才是江湖的大道理。
老刘头挥袖,那朵盛放在空中的烟花缓缓移动起来,变幻无端,仿似至柔至软的溪水,化作一条条风雪锁链,从四面八方捆拥向小先生。
小先生周围的虚空,随着风雪锁链的靠近,无端晃动起来,如同一池被长风吹皱的湖泊,而湖泊的中央,恰是小先生。
年少时,老刘头曾临水观剑,水至柔,利万物而不争,可困可锁。
面对迎面而至的风雪锁链,小先生眉锋挑动,抬脚跺地,整条永宁街突然晃动了一下,脚下无数青石地面皲裂,劲气如潮,卷携着碎石轰然撞在围困向自己的风雪锁链上。
下一刻,空中飞舞的风雪锁链,有形或无形,纷纷在这一跺脚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寸寸断裂。
看着断裂的风雪锁链,小先生脸上没有丝毫兴奋之色,反而愈发凝重,他发现那些崩碎的风雪不仅没有散去,反而和四周天空落下的风雪重新融合在一起,整条长宁街,整座西流城的风雪,仿佛都在那一瞬间融合。
那一刻,西流城中有风雪潮汐,波澜壮阔,气象万千。
老刘头看着风雪潮汐中央的小先生,笑了笑。年少时,临水观剑,得水之柔,亦悟水之刚,刚者雷霆万钧,莫可匹敌。
这一挥袖,是老刘头的过往与曾经,当年年少轻狂,当年侠骨柔情,当年挥斥方遒万里志,有柔有刚,有喜悦,有泪水。
回首种种慕年华,西去流水浪淘沙;
百招千式糅一剑,挥袖既是风雪杀。
二十年前作一剑,既是祭剑,亦是祭奠。
风雪潮汐中央,小先生的衣衫随着狂风与乱雪猎猎作响,束发的木簪也在狂暴气机的撕扯下无声断裂,满头黑发随风乱舞,如同泼洒在宣纸上的松烟墨汁一般。
漆黑的剑,漆黑的剑鞘,从小先生手中抬起,先是横亘于胸前,然后手腕用力,像是一根棍子,狠狠砸在身前的风雪潮汐中。
长街上,一块块青石随着小先生这一剑如一棍的砸落,无声跳将起来,两旁的雕梁墙垣,也一寸寸碎裂开来,漫天风雪就此止歇,无声停滞在空中。
恍惚间,有清微的碎裂声响起,像是冰面开裂的壮烈,又像是精美瓷器破碎的哀然,继而,微鸣连着清脆,不断响彻,最终交织成一曲雪舞风泣的乐曲,在静寂的永宁街巷,显得格外美妙。
老刘头眼中,从四面八方挤压向小先生的风雪潮汐,先是诡异的颤抖了一下,然后仿似初冬湖面方结出的脆弱薄冰一般,裂开许多纹路,有细碎的风雪和碎石粉尘从裂缝纹路中渗出,一如无数涓涓细流。
继而百川归流,咆哮一般,冲开了风雪潮汐交织的牢笼,雪白掺杂着青灰,在街巷两旁本就伤痕累累的墙垣房屋上,再度毫不留情的留下一道道深达数寸的狰狞剑痕。
风雪微尘稍歇,露出小先生挺直如松的身影和那柄连鞘的漆黑长剑,以及其嘴角那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潇洒不羁。
老刘头有些讶异,虽然知道小先生是公认的剑道天才,但他依旧没想到小先生能举轻若重地破开自己漫天风雪一剑。
这世上,不管承不承认,都是有天才存在的!春秋甲子风流意,剑道有剑道的辉煌,刀道有刀道的风流,岁岁江湖岁岁老,一代新人换旧人。
老刘头叹了口气,苍老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浅凉,不知是喜是悲。
待到沾惹灰尘的风雪散尽,老刘头忽而抬首而歌:
“我辈喜学剑,临水居寒潭;”
“沉寂二十载,一剑临九州。”
歌声浩浩,乘雪驭风而行,直到消失沉寂在夜空中时,老刘头方才握住了手中那柄锈迹斑斑的长剑。
然后举起,平平向前刺出。
二十年前,我有一剑,那是年轻时候的剑,如大江大海,豪情万丈,波澜壮阔。有白马揽秋霜的不羁,有提壶力千钧的雄壮,有把剑携手的情义,有白首相约的不离不弃,有泪落沾衣的无奈可叹,有剑剑诛仇的快意苦涩。
这是他二十年前的一生,也是他二十年前的一剑,如水,有柔有刚,至柔至刚,波澜壮阔。
二十年后,我也有一剑,那里有风沙莽莽,那里有大雪如鹅毛,那里有人直肠直脑还不差。那里有一个老人,白天羊皮破裘,挑着馄饨担子,走街串巷,喊着一声声舒朗苍劲的号子;夜晚孤灯相伴,坐在沾满油渍的桌案前,小酒馕饼,闲敲长剑落灯花;悠时闲坐街前,晒着太阳,聊着家长里短,听着逸闻趣事,看一看那江湖中的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这是他二十年后的生活,也是他二十年后的一剑,亦如水,平平淡淡,真真切切。
生了锈的铁剑,平平淡淡地向前刺出,仿佛是这二十年里,那个平凡老人,挑着担子,慢慢悠悠地走着,高声吆喝着:
“卖馄饨嘞……”
………………………………
第三十六章 明王碎山
风不休,雪依旧,梦中人在梦里,江湖人在江湖。
风雪中,洛溪雨负手而立,血色红袍已经有些残破,在狂风拂动下猎猎作响,仿似兵燹战火中的旌旗,一人独在,一人独活,便是永远屹立不倒。
在他身前,狼蛮和飞犀并肩而立,一如先前的情景不同的是两人此时没了先前那种意气风发,而是显得狼狈不堪。
狼蛮双眸黯淡无光,身上布满伤痕,右手臂上青筋显露,如同秋冬的虬枝般,焦枯灰败。原先缠绕其上的铁链,无力垂落在地上,另一端原本狰狞恐怖的铁球,此时森寒锋锐的尖刺尽折,变得凹凸扁平。
狼蛮身边的飞犀,富态的面容上呈现出诡异的殷红,仿似抹了上佳胭脂腮红一般,一分艳来一分娇。而其肥硕的身躯,则微微颤抖着,但没了先前那种汗水氤氲蒸腾的景象,同面容一样,殷红如血,恍若煮熟的大虾一般。那张原本精致妖艳的桃夭短弓,此时也如同废铁般被扔在地上,任凭风雪掩覆。
看着眼前的洛溪雨和近在咫尺的粮仓,狼蛮和飞犀却没有动。不是他们不想,而是不能。
先前他们两人一锤天降震风雷,一箭如虹杀千秋,但都被洛溪雨以“开天锤”化解,拳拳开天之威之势,令两人不得不暂避锋芒,但这一避,就是永无翻身之日。
如果不能打败眼前的男子,他们就永远跨不过那片血与火铸就的天堑。
这一点,狼蛮和飞犀确信无疑。
就像他们舍弃了生命也要前进一样,洛溪雨也一定会舍弃生命来让他们寸步难行。因为,他们有着共同的理想与坚持:家和国。
他们为了家国会不惜性命,洛溪雨同样会为了家国而死战不休。同样是家国,只可惜一南一北,北莽和大唐,不同矣。这就注定了他们之间,只有一方能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
或许,明天依旧风雪天,何能见得紫气日?
狼蛮和飞犀相视一眼,默默点了点头。
然后,狼蛮向前踏出一步,一步间,从他身边飘落的风雪忽然静止,停滞在半空中风雪静止之际,狼蛮再次向前迈出数步,一步与一步间,狼蛮走的极慢,但每前行一步,其身上的气势就会雄浑一分,身旁积留的风雪也就越多。
接着,风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凝实,仿似虚空中有一双无形大手,将这一方天地风雪揉捏成一个硕大的雪团。
狼蛮冷哼一声,内力由外向内挤压,其身前硕大的风雪团再度缩小凝实,周而复始数次之后,整个风雪团渐渐变得晶莹剔透,仿若一块最上乘的玉石,月华琉璃铸就,清澈无暇。
“嗬”狼蛮咆哮一声,费力举起手中的风雪团,猛然跃起,大地震颤皲裂,地面厚达数寸的积雪突然炸开,凌空漫天而舞,铮铮犹如剑气纵横,在空中、土石、墙垣上留下一个个细微的孔洞。
而凌空漫舞的风雪中,狼蛮已不见身影。
洛溪雨却似毫无所觉,双眸半开半阖,唇角笑意盈盈,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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