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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满列传-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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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教人很受伤害的感觉。觉得自己是那样的卑微,那样的鄙琐,而且,那般的低下。
  他沉吟了一会,然后说:“等会放学后你留下来,我给你一些东西,你试着练习着看。”
  感觉好像在补破船,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我觉得自己都快沉了,除了放弃,我想不出有更好的办法。
  “又怎么了?”何美瑛问。下了课,空气间爆满一种哄闹。
  “还不是一样。”我摇个头。“我的英文那么烂,再这样下去,我连间大学都别想上——”
  “于满安!”我说到一半被打断,顾玲惠高亢的声音插了进来。“陆邦慕又找你说什么的?是不是考试的问题?不过,你应该没什么问题吧?你成绩挺不错的,不是吗?”
  “还好。不过,没你好就是了。”我冷淡地回一声,拉了何美瑛走到一旁,远离顾玲惠。
  从那以后,我就不太想理顾玲惠,尽可能和她保持距离。厌恶感一旦形成了,就很难再抹灭。
  “你还真不会做人。敷衍她一下又不会少一块肉。”何美瑛的态度总是有一股挑剔。
  “你不是说少跟她们那种人在一起。”我顶她一句。
  “是啊,没错。你学得挺快的嘛。”她嗤一声笑起来。跟着说:“你其它科目都还不错,应该还有救。”
  “难说。”我没她那么有信心。再则,想到家里那种情况,我的表情不禁黯淡起来。“就算能考上,你想我家那个样,有那个钱让我读书吗?”
  “只要考上了,应该会有办法的。”何美瑛皱了皱眉。想想,她的情况比我好不到哪里去。
  希望真的是那样,船到桥头自然宜。但为什么船到桥头自然就会早,难道不会撞到桥头,然后一古脑儿沉了?
  我的思考里,下意识总有这种恐慌。
  放学后,我推拖了一会才去找陆邦慕。他看见我,一句话也没说,指指他身边的位子,拿了一张满满是英文的讲义给我。
  我定神看了一会上头是一段段的文章,并不是试题。
  我抬头看他,不知他是什么用意。
  “看得懂吗?”他问。
  我摇头。
  那上头的单字我多半是认识的,但经过那一翻排列组合,我就完全搞不清楚什么是什么了。为什么在那样的地方,动词是那样的变化?为什么用的是“ed”而不是“ing”?我全然没概念。我对文法一窍不通。
  陆邦慕看看我,点了点头。他把椅子稍稍拉靠近我,开始逐字逐句解释它的意思和用法——为什么这个单字在这个地方是这个用法,动词是做如此变化等等。他索性扬弃传统教幼稚园小孩似的条列式教法,直接用文章的段落做解释说明,给我一个全面性概括的概念。
  经他这么一说明解释,我仿佛茅塞顿开,一些模糊的概念霎时清楚起来。当然,我还是有很多的不懂,但基本上,一些以前怎么也搞不清的概念,面目全都浮了出来。
  “这样,懂了吗?”他丢下笔,声音有种隐隐的疲惫。
  “嗯。”我点头。说:“谢谢。”
  我是真的感谢。他足足花了快两个小时没停地讲解说明,窗外天色早已透黑。
  这时我才听见雨声。很大很大的雨,态势凶猛,要将人吞没的那种下法。
  他看看那雨势,说:“雨这么大,你回教室收拾好东西后,在楼下等我,我顺便载你到车站。”
  我有些意外。我的生活里没有过这样的期待——我是说,像这样领别人的情。
  有点不习惯。
  雨真的很大。站在廊下等待的时候,我觉得都快被溅湿了。只见一团蓝色模糊的影子从雨帘中穿了出来。
  “快上来。”他打开车门大声对我叫了一声。
  我快步坐进去,不免还是淋了一些湿。
  他从后座拿了一盒面纸递给我。雨下得僻哩叭啦,下得又嘈又杂,到处只听得见雨声,车内空间顿时显得异常沉静。空气间透着潮湿的气味。我小心的呼吸,不敢太大声,怕划破那冰静。
  听说他快离开了。出国吧,还有结婚什么的。反正流言就是那么一回事,谁也不确定。我想我或许应该说些什么,也想问,但没敢问。我的态度无法平常。总有一种不自在;一种手足无措的紧绷不安感。
  不知道那种空间是不是影响了他,他放了一些音乐。古典乐,我想。我并不懂音乐,也不常听。但我顿时觉得轻松许多,不再那么紧绷。
  “会不会太大声?”他问。
  “不会。”我很快回答。顿了一下,脱口说:“听说老师快出国了?”
  他像是有些惊讶,转头看我,而后轻笑起来。“是啊,没错。”他停一下,跟着说:“明年夏天吧。快的话,也许这个寒假就会离开。”
  “这么快,”我不禁轻声叫起来。
  他又看我一眼。说:“我在这里也待得够久了,原本是打算这个暑假就走的——”他没再说下去。
  那为什么拖延了?我想问。我有太多太多的想问,但终究什么也没问。那不是我能僭越的事。
  “怎么跟你说起这些!我还没跟其他人提过呢。”他笑一下,把话题轻轻带开。
  雨愈下似乎愈大。他皱了下眉,说:“雨这么大,我看我还是于脆送你回去算了。你住哪里?”
  “不——”我反射地脱口而出。连忙解释,说:“那太麻烦你了。麻烦你送我到车站就可以了。”车站就快到了。我忽然涌起一股焦虑感。
  “没关系,反正我顶多绕点路。”
  “谢谢。到车站就可以了。”
  他的眼神仿佛有种困惑,但他没释放出来。
  车子绕过圆环。我轻声说:“到这里就可以了,速食店前面。”
  他停妥车子。说:“雨很大,小心一点。”
  “我知道。谢谢。”我回头道了声谢,快步冲进雨中,跑到了街店廊下。
  等我回了身,车子才慢慢离开,红色的尾灯淹没入氤氲的水光里,消失在雨帘中。
  我站在那里,怔了一会,才回过神来。
  客运车来了,怎么上下车的我也不太明白,手脚机械化地摆动,仿佛只是一种制约的现象,我的心还处在一抹残余里。
  到了站,天更黑了,雨虽然小多了,但缺口吹来的风挟着那雨像鞭一样,打在身上让人发痛,而且随时会将人扫倒。尽管我再怎么东遮西掩,还是被吹打的一身狼狈。好不容易走到了村子口,我才松了口气。
  路口停了一辆车。街灯微微,照得是一辆红色的喜美。我正想走过去,浪平从车子中出来,跟着一双手从车窗探出来,将他拉过去,勾住他的脖子。我微微愣住,站着那里,瞪大眼睛,看着他和车中的女郎相互亲吻着,大胆而火热;我看他们的舌头互相交缠舔舐着。那女郎有一头卷卷的米粉头……是薇薇安。
  浪平格抬眼,瞧见了我。然后,薇薇安也注意到了。她显得相当尴尬,飞快地放开浪平,有一些慌乱。相反的,浪平的态度却像什么也没发生似,和平素一样,平常的太平常。
  “于满安……”薇薇安的表情是那样不安。
  “怎么淋那么湿。”浪平走近我,揉揉我头发,日气还是那么平常。
  “那么……我先走了。”薇薇安尴尬地笑一下。然后对浪平说:“记得打电话给我。”敏感地看我一眼。
  浪平不置可否。薇薇安慢慢倒车,不放心地像是又想说什么,碍着我在场,终究还是放弃。
  等车子开远了,我才抽口气,望着浪平。
  浪平仍像平常,只是说:“走吧。”
  “什么时候开始的?”我没动,咬咬唇,有气无力地。
  “不知道。”浪平回答得很干脆。
  我明白他的意思。反正就是那样开始,他根本没费心去留意怎么、什么时候开始的。就跟他与那些一个个女孩交往一贯的态度。
  “浪平,”我皱眉,开口说。“你不能——她不行的。”
  浪平抬一下眉毛。
  “她不行,你知道的。她是……我的老师。你——不行的!”
  “那又怎么样?”他根本不管谁是谁,对他来说没什么不一样。
  是老师又怎么样?他根本无所谓身份年龄的差别。又怎么样?他的态度平常的那么冷淡。
  薇薇安比他大,又是个老师——这事实本身就是个禁忌,会被谈论的禁忌。但浪平连想都懒得去想。他跟一个个的女孩交往,多一个薇薇安或少一个薇薇安都没什么差别。
  “就算那不怎样——”我停一下。我知道他明白我在说什么。男学生和女老师来往,触犯的是一种道德的不伦。但这不是重点,存在浪平平常的态度里,有一种我不陌生的亵渎。我皱个眉说:“如果你不是认真的,就不要惹她。”
  浪平抿抿嘴,没说话。隔一会,转向我,说:“我没有惹她。”那言外的意思很清楚,没什么喜不喜欢。
  就是这样!浪平的态度就是这样。他不会主动去招惹,但别人主动了,他也不拒绝,可有可无的。
  “那就拒绝。”我叹口气。“浪平,人家不明白你的态度,别找自己的麻烦。”
  这是我第一次干涉他的事。他看看我,突然说:“如果我是认真的呢?”
  我瞪他一会,说:“随便你。”掉头走开。
  我很清楚,他不是认真的。
  “等等——”他抓住我。“随便我什么?”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我有些烦躁。“你也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薇薇安跟你来往的那些女孩不一样,她的身份不一样。你想别人知道了会怎么说,她麻烦,你也麻烦。”
  我说得够白了。就是两个字,麻烦。
  不管认不认真,喜不喜欢,触犯了某种身份立场的禁忌、就是一种亵渎。只是,到底是什么因素造成这种落差?同样的感情内容,身份一改,立场一变,便什么都不同。
  规范吧。文明是一种秩序,一种规范。道德也是。
  “你以为我们的麻烦还会少吗?”浪平抓紧的手松了一些。
  “是不少,但没必要揽上这一个。不过,随便你吧。”我的语气态度变得和浪平一样的平常。
  从一开始,我就没有太惊奇。偶尔我自己也觉得奇怪,为什么我们将这种常人视志亵渎的行为不当一回事。是因为我们生活的环境使我们看惯了各种光怪陆离的事,麻木了,所以再怎么惊骇的事,我们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像浪平之于薇薇安,就是一种亵渎。对道德的亵渎,对爱情的亵渎。我无知无识的父母对文明的亵渎。我们这些人,一开始的生活就充满对这个文明礼教社会的亵渎。
  浪平一路都没说话,我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我心里还映着那消融在氤氲水光中的红色汽车尾灯,以及他所说的那些话。
  何美瑛说得没错,我——我们跟他是不同世界的人。我们的出身太卑微,一开始就有一种不平衡。想太多,只是徒然伤害自己。
  梦当然可以作,但作那种永远不会实现的梦又有什么意义?徒然招惹讪笑,为自己觉得难堪。
  算了吧。把一切忘了。
  雨差不多停了,叉入了广场,我脚步设停,只是摆个手。
  “阿满——”浪平忽然叫住我。
  我停住,回头看他。
  他嘴唇动一下,摇摇头,说:“没什么。走吧。”
  “哦。”我应一声,慢慢拖着脚步爬上坡。
  我们完全不像那般正该年轻的青春少年,我们的思绪里有一种因应环境的的太早熟。
  多半的人随波逐流,随遇而安。但我们看来,随波逐流浪也是一种难度很高的艺术生活。
  我们是浮沉的生活。
  第八章
  我喜欢边缘,那是生命的所在。
  我的记忆有些模糊了,但这应该是我看过的某部电影里头的台词。它还说,性格造就命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
  我喜欢这个台词。我们一直在边缘。在生活的边缘,在爱情的边缘,在一切的边缘。边缘,那是我们这种浮沉生物的写照。
  雨还是没停。吃饭时,爸一直在咳嗽。从昨天晚上开始,他就咳个不停,喝了好几瓶的感冒糖浆,还是没效。
  “我看晚点去‘颜昧’那里打个针好了。”妈皱眉说。
  “颜昧”的全名是“圆兴”诊所,在隔壁渔村通往市区的半路上,大概是方圆五百里内惟一的一家诊所;从内科看到外科,各种疑难杂症无所不包。聚落里的人有什么病痛都往那儿跑,打个针,拿包药,两三天就没事,从来也没医死过人。但不知是怎么回事,大家都管那诊所叫“颜昧”。据说那医师姓颜,至于昧是昧什么,那就不可考了。
  “这两天要上工,去帮我拿点药水回来就好了。”爸扒着稀饭,边咳边说。
  妈不再作声。爸好不容易有份杂工,赚钱是最重要。再说,旧历年快到了,年关总是难过,没钱更难捱。
  “快点吃一吃,”妈妈转向我。“便当不要忘了。”
  我快速吃着稀饭。每天总是这样匆忙,有一天我的胃一定会坏掉。
  妈又说:“你少跟何仔他们那个阿瑛和阿旺家那个阿乎在一起。别好的不学,净是学些有的没的。”
  村子里开始有一些关于浪平和何美瑛的杂七杂八的闲言闲语。详细内容不可考,但总之不会太好听就是了。男与女之间,过了某种程度的年龄就不再是两小无猜了,开始有界限,开始有一把尺在衡量。我想,聚落这些人是这么想的。奇怪的是,我们净对一些光怪陆离的事觉得麻木,一方面却还是津津乐道于闲言闲语。
  我没作声,快速把饭吃光,抓了伞和外套。
  “我走了。”才推开门,斜雨就打进来。
  走到车站,照例的,湿了半身。浪平和何美瑛已经先到了。还有一些人,用种奇异的目光打量他们。
  浪平绷着脸,大概他也听说了。何美瑛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不管处在哪种生态,她一直适应得很好。我不确定,但我觉得,她对自己有着某种的认定和信心,和我性格深处里的退缩差别是那么大。
  “这些人简直神经病,什么都能传!”浪平生气地对我吼。
  “你干嘛对我发火,又不是我说的。”我皱个眉。我不是在意他对我吼,而是一清早的,日子何必那么难过。而且,浪平不是会见那种闲言阐语的人,大概还有什么其它的不愉快。
  “别理他,他不知道哪里不对劲了,一早就给人脸色看。”何美瑛说:“你知道他们那些人都说些什么吗?说我跟浪平每天同进同出,早出晚归,背地里偷偷摸摸不知道于些什么。简直是废话,我们每天早出晚归能干什么?那些人就是吃饱撑着了。”
  我看看浪平。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太理人。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和薇薇安见面,那晚之后,我们就没再提过那件事。
  气氛有些沉窒,我们三个人都没有讲话。再一个多礼拜就是期末考,紧跟着寒假,然后旧历年就追着来。最近我有时会想到联考的事,但没敢想太多,想到钱的事总是摆脱不了那种困窘和难堪,有种无能为力。
  到了学校,何美瑛突然拉住我说:“阿满,我觉得浪平最近有些怪怪的,你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脑中飞快闪过薇薇安和浪平的那一幕。但会吗?
  我摇头。要我怎么说?
  第一节便是薇薇安的课。她穿着鹅黄的高领毛衣,配上李维550的牛仔裤,打扮得很年轻。自从那个“不巧”,她看到我,总是有些尴尬。但多半的事只要习惯了就好吧?我想那个“尴尬”大概不会持续太久。
  憋了半天的尿,我觉得有些急,才下课,便急着往厕所跑。那种“憋”的滋味相当难受,不管是生理的还是心理的。
  “于满安!”偏偏薇薇安叫住我。
  我匆匆口头说:“对不起,我上个厕所,马上回来。”
  太急太匆忙了,我没有注意方向,在转角时撞到陆邦慕。他微微皱眉,说:“什么事那么急?从没看你这么匆忙过。”
  “对不起!我——那个——”我有些口吃。能跟他说我尿急吗?
  “于满安,”薇薇安跟了过来。
  陆邦慕招呼地对她点个头,看看我,便转身走开。薇薇安环顾一下四周,走往角落。我没办法,只好跟了过去。
  “那个……”她放低声音。“我跟浪平的事,你没跟别人说吧?希望你别跟任何人提起……你知道我的意思吧?有的同学很好奇——”我要跟谁说?又怎么能说?
  我摇头。“没有。”
  直到现在,我还是不明白,她跟浪平究竟是怎么变成那样的?又怎么开始?
  “那就好。”薇薇安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说:“不好意思,拜托你这种事。”
  我没说话,只是虚微一笑。那是爱情吗?闪动在薇薇安眼眸中的光彩?我并没有在浪平的眼中看到相等的光彩。
  浪平——他太亵渎了。
  抢着在最后三十秒钟解决掉膀胱多余的水分后,刚好赶在陆邦慕的后头进人教室。
  陆邦慕还是那一贯的黑色风格。我看着他,看着,思绪和视线仿佛通人另一个空间里。高中女学生对男老师总是有太多的幻想,像蜘蛛在织网,编织了一张张的惟美的梦幻,现实的风一吹来,落雨一打来,全便都徒然。
  他在解释单字的意思用法,发音漂亮极了,好像外国人在说话。我喜欢听他的声音,低沉里有一种从容,在黑寂的雨夜里听来有着平淡的安慰。
  差不多快下课了。他合上书,扫了大家一眼,突然说:“下星期就是期末考了,希望大家好好念书,也预祝你们一切顺利。”他停一下,视线朝我的方向一转,并役有停留。“还有,因为个人的因素,这个学期结束我就会离开学校——”他才说到这里,全班便一阵哗然,嘈杂声四起,每个人都忙不迭的说出他们的惊诧与愕然。
  “为什么?”有人高声叫了出来,掩不住难过和失望。
  “我刚刚说了,因为个人的因素。”陆邦慕的语气丝毫没变化。每个人的生活有每个人的牵扯,我们的牵扯里或许有他,但他的牵绊里并没有我们。
  虽然我早就知道了,但没想到真的这么快,心中还存有一丝希望。现在听他这么说,和多半的同学一样,我心内有说不出的难过和失望。也许,我的难过还要更深层一些,掺杂着一些难以启齿的复杂的理由。
  “老师,你是不是要结婚了!”何美瑛亢亮的声音压过了一室的嘈杂。
  我反射地回头看她,她看看我,没有笑,没有她平常的讽刺挑衅。
  陆邦慕笑一下,并没有直接回答。“你们的想象力还真丰富。”
  “老师,听说你快结婚了是不是?”大家七嘴八舌起来。“听说你的女朋友在美国,你们要在美国结婚吗?”
  “对啊!是不是这样!老师——”对这些如潮水涌起的问题,陆邦慕一概笑而不答。
  只有我知道为什么,只有我听他亲口提起过。但这个“只有”只是偶然,并没有使我变得比较特别。我也不知道确切的理由。
  四周一片吵乱,陆邦慕还是役有确切回答我们的问题。下课钟很快就响起,他收拾东西离开,留下一堆疑惑给我们。
  “晴天霹雳对不对?”何美瑛移到我座位旁。“我早说了,他不会待太久的。不必太伤心难过。”
  我看着她,试着想笑,笑不出来,说:“我们的人生就这样。”我的语气低淡的与其说是在提问,更像是直述。
  “还能怎么样?”她竟然反问。
  能怎么样?我们能怎么做?
  我叹口气。说:“你跟你爸妈提起联考的事没?”
  她摇头。“没什么好提的。”反问:“你呢?”
  我也摇头。
  她沉默一会,然后说:“试试看吧。或许能改变我们的人生。”说得没头没脑,没主词没受词或形容词。
  “或许吧。”我笑一下。终于挤出了笑容。
  这一天,似乎变得特别的长,一分一分地,好不容易才捱过去。冬雨一直没有停过,天一黑就显得凄迷萧索。期末考试快到了,有的同学留下来念书,有的赶去补习。何美瑛一下课就走了,我都没来得及问她那么匆忙做什么。客运有时有刻,反正没什么好赶的,我慢慢收拾,顶着雨走到车站。
  但从来没照时刻进出站的客运车,来得意外的早。就差那么一步,我人还在天桥上,绝望地看着它溅起一串水花开走。
  离下班车还有四十分钟,我四处乱晃,呼吸着混揉在潮湿空气中的霉味。经过一家新近开幕的咖啡店时,透过谈褐亮的玻璃窗,意外地看见薇薇安。她似乎在等人的模样,不时朝门口张望。她没看见我,我快快走过,想起浪平。
  如果学司马迁为我们这些浮游生物写传的话,也许我们每个人都是一本轰烈的列传,当然,那个“轰烈”,只是以我们自己的方式在燃烧,而其实旁观冷眼看来也许还不如一根吸尽的烟蒂的火星。
  等啊等,车子迟迟不来,再怎么跳起脚尖张望,它还是不来。我放弃了,认命地傻等待。
  “怎么这么晚还在这里?”有人轻轻拍了我的肩膀。
  我回头,是浪平。
  “浪平!?”我有些意外。我以为……我甩个头。“你怎么会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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