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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满列传-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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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这么晚还在这里?”有人轻轻拍了我的肩膀。
  我回头,是浪平。
  “浪平!?”我有些意外。我以为……我甩个头。“你怎么会在这里?”
  浪平轻轻笑出来,好像我说了多奇怪的问题。说:“不然我要去哪里?我要回家当然要到这里。今天下课时耽误了一些时间,搞得这么晚。我以为你早回去了,怎么还在这里?”
  “我没赶上上班车。”
  “哦。”他应一声,没再说什么。
  “浪平,”我看看他,忍不住说。“你跟薇薇安约好了对不对?在咖啡店……我看到了,她在那里等你。”
  浪平抿着嘴,也不看我。客运车很挑时地以一种不平稳的姿态进站。他很快说:“车子来了。走吧!”
  他不愿多说,嗅得出来那味道。我不安的跟在他身旁,反而觉得我好像做错了什么似。
  回到家,爸正在喝那感冒糖浆,我忍不住说:“最好还是去看医生吧。”
  他摆摆手,一边咳一边往里头走去。我飞快地吃完早冷掉的晚饭,匆匆把一切收拾好。
  隔天到学校,薇薇安一副没精打采,显得有些落寞。我尽量避免接触到她的视线,假装一切平常,不想看见底下那暗潮汹涌。
  但她的神色一天跟着一天黯淡,好像一朵鲜花一下子枯萎起来,颜色褪淡,减损了好几分娇艳的光彩。
  “薇薇安最近好奇怪,是不是失恋了?”晚自习时,我听见顾玲惠和她左边的同学压低声音在闲聊。我们之间久久没再讲过话,我不理她,她也不甩我。我在班上也没有太多可以闲聊打屁的朋友,那么三四个,可以聊得比打屁多一些,但讲不进心髓。
  何美瑛交游的就比我广。她脸皮厚。但我想情况大概跟我差不多。她说我们跟她们那种人是不同世界的人,那她能把她的心掏给谁!
  “搞不好!我听说她好像有个男朋友,有人看见他们在街上闲逛。听说那男的长得还满帅的,很有个性,不过,那男的好像还有其他的女朋友。”
  “真的?”顾玲惠很感兴趣地叫了一声。声音粗嘎,好像乌鸦在叫。
  “我听说的。”她旁座的同学耸个肩。
  我把耳朵塞住,不想再听。也无法看书。
  放学后。我匆匆收拾东西赶着要走,何美瑛拽住我说:“等等!你那么急于什么?我去上个厕所马上回来等我一下,我们一起走。”
  说完,也不等我回答,一溜烟就跑走。
  “于满安。”薇薇安走了进来,示意我跟着她过去。教室里充斥着释放的混乱,没有人特别注意我们。
  我走到她面前,表情有些询问。
  “有件事……”她留意一下周围,说:“你最近有碰到他吗?我是说浪平。”
  我点个头,一颗心急速往下沉。
  “什么时候?”她的声音有点急促,问得太急。“呃,我是说,他最近很忙吗?”
  我看她神情杂染着些许落寞,混淆着这股急切,一时不知该怎么说。
  “我也不知道。”我咬咬唇。“我们并不常碰到,回家的时间不一样。”这是真的,只除了每天早上我们多半会碰到。
  “他……呃,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薇薇安踌躇一下。
  我又摇头。
  “这样啊。”她勉强挤出个笑容。“没事了,我只是随便问问。你忙你的吧。”
  她慢慢走出教室,那一头夺目的米粉头失去光泽的干燥。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中莫名觉得郁闷。
  何美瑛卡在厕所还没回来,我走到走廊看个究竟,意外看见陆邦慕站在楼梯口。
  他看到我,对我招了招手,似乎要我过去。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有那种接近孩子气的举动。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亲近感,好像你跟对方有了什么联系似。
  “我正想找你。”他看着我走过去。“跟我到办公室一下。”
  我怀疑是不是上回的随堂考我又搞砸了。我心里有数,朽木就是不可雕。
  进了办公室,他示意我坐下,从抽屉拿出一叠装订好的电脑列印的笔记给我。说:“哪,这拿去。我把一些重要的文法概念和用法大略整理了一下,希望对你有帮助。”
  啊!?我不禁睁大眼看着他。不太敢相信。
  “谢……嗯,谢谢。”好像做梦一样,真想捏捏脸颊看看。
  “我尽量用最浅显简单的句子举例说明,应该不会太难。”他笑一下。
  “谢谢。”我喃喃又道谢,望着那叠厚厚的笔记。那一定花了他不少时间,他根本没义务那么做的。我呐呐地有些口吃,说:“你一定觉得我很笨吧?我怎么就是念不好英文。”
  他抿嘴笑一下,没有直接回答。说:“语言只是沟通的工具,不必把它看得太严重。一下子念不来的话,一天看个一小段,总是会进步的。”
  他的笑容和语气都带着鼓励;这一刻,仅就为了他那个笑,叫我做什么我都甘愿。
  “学期结束后我就不会再到学校,才剩下几天而已。以后也不晓得有没有机会跟大家碰面,先预祝你一切顺利。”
  他说得那么轻描淡写,淡淡的告别辞,而我觉得是那么伤感。我半掩盖住脸,怕盈了雾的眼眸会滴下水来。
  “谢谢。我不会忘记……你的……”那个“你”,我说得十分小声,几乎听不见。我想我或许还有些哽咽。
  他又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那代表什么意思,也可能没什么意思,只是一种亲切的回应。世间的事,本不必所有的话意都有个回答。
  回到教室,何美瑛正皱着眉,悻悻地站在我桌子旁。张口便冲着我埋怨说:“你跑去哪里?我等你等了老半天!我不是说我马上回来吗?我还以为你先走了——那是什么?”注意到我手中的那叠笔记。
  我递给她。她随手翻了翻,问说:“你哪来的?”
  “陆邦慕给我的。”
  “陆邦慕!?”她猛然抬头,充满狐疑。“他为什么给你这个!那么好心。”
  我耸个肩。“我怎么知道。他大概是看不过去吧。”
  “就那样?”她仍然怀疑地看着我。
  “不然你以为怎么样?”我不禁苦笑,觉得自己有些惨,那样伤感。“又能怎么样?你不是最清楚,我们跟他是不同世界的人。”
  “是啊!”她的语气仿佛有些戚戚。“但最近我有时忍不住会想,如果我们可以改变我们的人生的话……”
  一切就能变得不一样吗?
  我甩一下头,甩掉那幽微暗淡的思绪。说:“你要不要拿去影印一份?”
  她点个头。“也好。”
  因为这样,耽误了一些时间,错过了回家的班车。何美瑛查了查时刻表,说:“还得等一个小时。正好,先跟我到一个地方。”不由分说地拉着我往回走。
  “要去哪里?”
  “领钱。”
  “领什么钱?”我不禁停下脚步。
  “跟我来就是。”何美瑛也不解释。
  她既然不说,我也不问了,反正等会就晓得。她带我到一家PUB,比个手势,要我等她。里头空荡荡的,没半个客人,才八点多,对夜生活的人来说,时间还太早。
  只见她跟吧台后的男的叽哩咕噜不知讲些什么,对方给了她一个咖啡色的信封袋。
  “谢了,拜!”何美瑛清脆的嗓音飘扬起来,极为好听。
  出了PUB,不等我开口,她便主动说:“我在这里打工了两个月,今天是来领上回积压的薪水。”
  “打工?”我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难怪她总是那么匆忙。还有那些谣言——“难怪她们说——”我猛然住口。
  “说什么?”何美瑛扬一下眉毛。
  我耸个肩。“说你在舞厅打工,还跟外国人交往。”我摇摇头。“我倒是都不知道。他们怎么会让你在那里打工?你爸妈知道吗?”
  她摇头。然后说:“我跟店里的人说我二十一岁了,管他们相不相信,反正他们又不管那些。”
  “你还真的什么都不怕!”我也不知道我怎么脱口说出这句话。何美瑛又挑了一下眉。
  客运车不可预期,我们吹了快半个小时的冷风才总算盼到。雨已轻停了,但空气阴阴的,暗蛰着某种不愉快的埋伏。
  才下车,迎面便扑来一团冷冽的强风。我勉强站稳脚步,但不到几秒钟便像纸一样飘起来。何美瑛及时抓住我。四面八方吹来的风,夹着依旧十分潮湿的空气,将我们吹打的东倒西歪。
  “啊!总算得——”拗进了山坡口,何美瑛如释重负地叫起来,但她的声音突然中断,站在那里不动。
  “呼!”我跟在她身后,正呼出一大口气,觉得奇怪,探头看了看。
  “浪平!?”我呆一下。
  不只是浪平,还有薇薇安。薇薇安一只手抓着浪平的手臂,另一只手则抱着他,姿态像一种挽留,或者,纠缠。
  “这是怎么回事!?”何美瑛叫起来。不是惊讶,还有刺激。
  没有人说话。何美瑛瞪着浪平,简直是逼问,气急败坏。“浪平,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跟——”她看看他们,吸了口气。“你跟她在交往?”
  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什么时候开始的?”何美瑛又问,语气有一种不相信和逐渐升涨的忿怒。
  浪平没有习惯口答别人的语问。即使是何美瑛,他也没打算解释。
  我拉拉何美瑛。说:“我们回去吧。”
  她著然转向我,逼问说:“你早就知道了?”
  我沉默着,没否认。
  “你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她高声叫起来,相当不满。
  “这不关阿满的事。”浪平皱了皱眉。
  何美瑛在气头上,仿佛被背叛,狠狠瞪着浪平,说:“你这个烂人!”转头大步走开。
  “何美瑛!”我追叫着。她不理我,也没回头。
  “何美瑛!”我又叫了一声,想追上去,被浪平攫住。
  我回头,疑惑地看着他,说:“浪平,我想我最好还是也走比较好。”
  “别走。”浪平抓着我没放。
  薇薇安开口说:“浪平,这是我们的事。我想跟你好好谈谈。”她特别加重“我们”两个字。
  浪平却似乎没那种敏感,但我想他是故意忽视的。
  “我不希望阿满走开。再说,我们也没什么好谈的!”
  “浪平!”薇薇安不禁低声喊出来。
  我觉得莫名其妙,不想被牵扯进去。
  “放开我,浪平。”我说:“我要回去了。”
  “浪平,拜托你,别用这一种口气说话。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谈谈。”薇薇安语气那么软,那么女人——成熟的女人,并没有歇斯底里。
  我把视线转向她停在一旁的红艳的车子。听见浪平平板的声音响起。“不必那么麻烦了。我跟你就到这里为止,以后也没必要再见面。我对你没那个意思,继续当朋友也没什么意义。”
  我猛然转头,看见浪平没表情的脸。这不像浪平的作风,把话说得那么绝;他一向都保持沉默,让那些女孩自己死心,或泼他一杯水泄愤。
  薇薇安漂亮的脸微微扭曲一下。追问:“为什么?”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没那个意思,也不打算再继续跟你交往下去。”
  “为什么?”薇薇安不相信。“你在骗我对不对?为什么那么突然?”说到这里,她突然转向我,狐疑什么。“是因为于满安的关系吗?你们——”焦点忽然转向我,我只觉莫名其妙,反射地叫起来:“我没——”但我根本没来得及说出什么。
  才开口,浪平立刻就打断我,不让我多说。
  “那是我们的事!”他用力握了我一下。“没必要跟她说。”制造一种模棱两可的暧昧。
  “原来!”薇薇安像终于弄清楚了什么似。“我还以为——”她摇了摇头。“你喜欢于满安是吗?你们现在在交往了?”
  “没——”我想解释。浪平又用力握一下我的手,那痛打断我想说的话。他说:“我没必要跟你解释我跟阿满的关系,反正我们好得很就是。”
  我不禁瞪大眼睛看着浪平。
  薇薇安沉默一会,然后说:“我明白了。”看浪平,又看看我,优雅地走回她的车子。
  等车子走远了,我挣开浪平的手,皱眉说:“你干嘛说那种让她误会的话!?”
  浪平答非所问。“我不喜欢偷偷摸摸的感觉。”
  “那也没必要把我扯进去。”我又皱眉。不管他要怎么做,根本没必要扯上我。
  “有什么差别吗?”浪平问,转身走开。
  我无法回答他的话。是没什么差别了,误会或不误会。
  我赶紧脚步,追上他。眼前的台阶遥望起来那么高,那么长,一直连接到漆黑的天空上方。
  局部地区的冬天,仿佛一直就没间断。
  第九章
  没有莫名的优郁,忧郁是有名目的,有一个具体的沮丧感伤的理由。
  这句话我不晓得是从哪里听来的,还是只是我自己的多愁善感,总之,我心情沮丧到了极点,像仿佛永不放晴的天空。
  何美瑛从那晚开始就不再理我,气一直不消;而且看到薇薇安,我总有说不出的尴尬,我发现她有意无意地忽视着我。假如我跟某个同学正巧在一起,而正巧碰到她,她都对着我身旁的同学讲话,视线总只是轻轻扫过我。我有种像被排挤的感觉,想到还要上她半年的课,心情就更沉重,不断有种呼吸不过来的窒息感。当然,心底更深层的,我不愿意承认的,有一个更大的黑洞,陆邦慕就要离开了——不,应该说,马上就要分别了。过了今天,很可能,我这辈子再也不可能和他碰面。整个礼拜的期末考下来,简直糟透了。今天是最后一天,更糟。我可以预期那可怕壮观的成绩。
  结业式后,我站在走廊,靠着墙,对墙下的校园眺望。陆邦慕从墙下那一头走来,远远我们便看见。走到我墙下,他抬头对我笑了一下,摆个手,我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但像在说再见。
  “再见。”我轻轻地对着空气说,看着他走往校门口,身影一点点地去远变小变模糊,然后消失不见。
  再见。薄薄的空气传来了那回音。
  我低着头,慢慢走回教室,她正要回去,看见我,扬头一甩,把脸转到一边,不理我。她把下巴抬得高高的,气焰还很大。我默默收拾东西,忍不住说:“你到底还要气到什么时候?”
  她瞪我一眼,虽然很不甘愿,到底停下脚步,酸溜溜地说:“你在跟我说话吗?我还真是受宠若惊,像我这种小人物哪配跟你说话!”
  我不理她话里的讽刺,说:“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但那种事,你要我怎么说?”
  “那就不要说!”何美瑛使性子地丢下这话,转身走出去。
  “何美瑛!”我叫了一声。她充耳不闻,就是不理我。我追上去,配合她的脚步,说:“你不要这样。换作是你处在浪平那种情况,你会希望我说吗?何况,你知道我从来不喜欢干涉浪平那种事。”
  “这件事不一样!”何美瑛绷着脸。“浪平那个大烂人简直饥不择食,女人主动投怀送抱,他就连薇薇安也好,什么都不挑。我什么事都告诉你,你却什么也不告诉我,你心里根本没把我当朋友!”说到最后,她的表情绷得更紧,简直是一种控诉。
  我一时哑口,她回过头,冷冷瞪着我,说:“看,说不出话了吧!”下巴一扬,把我抛在路旁,头也不回地走了。
  其实我根本没想那么多,为什么她要把它解释得那么复杂呢?我只是我发现,我也解释不出为什么。
  我在街上晃了很久,天黑了才回家。爸妈刚吃饱饭,妈皱眉说:“怎么现在才回来!饭菜都冷了。快点过来吃饭!”
  我拎著书包,先回房间换了衣服才又出来。爸正在喝那个保什么健ABC,我把剩下的饭菜全倒在大盘子上,用汤匙挖了一大口塞进嘴巴,边吃边含糊说:“你怎么又在喝那个,才刚吃饱。”
  爸咳了一下说:“没关系,反正不碍胃。”又咳了几声。
  他感冒算好了,但咳嗽一直没断,整个人看起来相当没精神,憔粹颓靡。
  妈从厨房出来,说:“吃饱后,把桌子收一收,顺便把碗洗一洗。”把手上端着的盘子放在我桌前。是荷包蛋。
  “哦。”我应了一声,随即默默吃着饭。我不知道她特地去煎了一个荷包蛋,想着,心中一酸。
  我实在不懂,这整个社会这么富裕了,为什么还存在像我们这种在边缘挣扎的人家?每天就只是为了张罗三餐忙个不停!?
  妈立刻无感觉地打开电视,画质并不怎么好的电视萤光幕立刻传出夸张煽情的哭叫声。这一季收视率最高的黄金档连续剧。我从来不看这种让人不耐烦的东酉,但妈看的很起劲。她的生活就是这样了,看看这种酒狗血似的“超现实剧”多少带些安慰。
  我快快把饭吃光,然后一口一口慢慢地吃着荷包蛋。我其实并不喜欢吃荷包蛋。
  煎得蛋黄半生不熟,蛋皮一破,便像鼻涕一样流出来,黄黄黏黏的,有些恶心。但我把它全部吃光,吃得很干净。
  “吃饱了?”我站起来,收拾着桌子。妈转向我说:“冰箱里有橘子,比较大粒的我放在下头,过年拜年要用的,不可以吃。剩下比较小的在上头,自己拿去吃。”
  我又哦了一声,把碗盘收到厨房洗于净,跟着洗头洗澡。洗完澡出来已经快十点了,爸妈已经不在客厅。灯光很暗,只有二烛光,我摸索着找吹风机,妈的声音从她房间里传出来,说:“阿满,你洗头了是不是?要记得把头发全部吹干了才能睡觉,听到了没有?”
  “我知道啦。”我喊了一声。
  我的头发短,热风吹刮下,很快就干了。但我继续吹整头发,让它干得更透。
  吹风机发出巨大的噪音,隐约中我似乎听到敲窗的声响。我以为是风,但又不像,关掉了吹风机,侧头听了一会。
  “阿满!”有人敲着窗子低声在叫我。
  我走过去开门,何美瑛就站在我家窗户前。她身后是阴绵的雨,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下的。天气冷,加上天黑又下雨,每户人家的门窗都关得紧紧的,整个聚落像废弃的荒墟似,有种说不出的凄迷荒凉感。
  “进来吧。”我朝里头抬了抬下巴。
  何美瑛摇头。她没带伞,头发上蒙了一层水气,雾也似的弥漫着。我看看她说:“你的头发都湿了,还是——”
  “不用了,我马上就得回去。”她打断我,突然盯着我,莫名其妙地说,“阿满,我问你,我们是朋友吧?我们是朋友对不对?”语气里有一股不寻常的紧张与伤感,而且急迫。
  “嗯。”我点头。
  “那就好。”她浮出一丝虚弱的笑容。“我一直都没说其实我只有你这个朋友——”她顿一下,接着说:“还有浪平。”
  “美瑛,到底——”我叫着她的名字,没能把话说完,她便又打断我的话:“你一定要用功一点,想办法改变这种生活。”
  “你也一样。”
  她没说什么,只是笑一下,笑得有些苦,而且凄凄。然后从口袋拿出一瓶半满的香奈儿十九号香水塞到我手里说:“你拿着。”
  我皱皱眉,不太明白,太突然。“我又不擦香水,不用了,你自己留着。”
  “拿着。”她硬是把它塞给我。抬头对我笑了一下,说:“那我走了。再见。”
  她转身走开,突然停住脚步,回头又说:“你知道吗?阿满,其实我一直是很喜欢你的。你自己要保重。”说完,随即便转身大步走进凄迷的雨夜里,被黑暗吞噬。
  我站在门口看她那样走远,有些疑惑又莫名其妙,不明白她突然跟我说这些而且她的神态里,有一种怪异的伤感。
  明天再问她好了。我心里想。还有三天就过年,我们多少能有一些欢乐的时候。
  隔天我被嘈杂沸腾的喧闹吵醒。门外聚集了一些人,大肥枝、黑美贵,还有一些隔邻和下坡的人。妈也在。我听见她哑着嗓哭喊着:“……有够没良心的!这样偷偷摸摸的搬走,把别人的钱全捞走,年关快到了,这下子要人怎么过!”
  “他们那一家我早就知道有问题,还好——”不知谁接口,口气里有种逃的庆幸。
  “我才倒霉呢!那个何仔上次捡红点。跟我借了伍佰块还没还!”黑美贵嚷嚷着。
  大肥枝笑说:“还好我早就把会标起来,还赚到咧!”
  妈愤恨地又叫说:“那个何仔,真是没良心!别人赚的辛苦钱他也——”
  “得了吧!你能有多少钱让他们‘倒’!”大肥枝堵住妈的话,冷冷的讽刺。
  我站在窗口,看见妈表情绷紧,抿紧着嘴。我突然狂怒起来,冲了出去,冲着大肥枝毫不客气的叫说:“那关你家屁事!最好哪天你家遭小偷,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大肥校被我一抢白,一脸粪色,表情很臭。嚷叫说:“你们听到没?他们这个阿满啊,不得了!”
  妈瞪着我,生气地说:“小孩子胡说什么,还不进去!”
  我胀红脸,死瞪着大肥枝。深深替妈觉得难过可怜。凭什么她要受大肥枝那样的奚落?
  从外头的世界看我们这个聚落,每个角落似乎都是同样的穷酸落后;似乎都没什么差别,每户人家都是那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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