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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峰塔-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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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了。谁会进去?”
琵琶都不曾进过她父亲的房里。
“收拾房间的时候看见搁在热水汀上。我还以为是太太忘了的。”
“不是,我没见过这把伞。”
“也不是珊瑚小姐的?这是女人拿的伞吧?”
“还搁在老爷房里水汀上。”
等琵琶不在跟前,露又把佟干叫进来问话。
“这一向是不是有女人来找老爷?”
佟干吓死了。“没有,没人来,太太。”
“指不定是半夜三更来。”
“我们晚上不听见有动静。”
“准是有人给她开门。”
“那得问楼下的男人,太太。我们不知道。”
男佣人也都说不知道。可是志远向露说:“准是长子,他总不睡,什么时候都可以放人进来。”
榆溪也说没见过这把伞。
“想出去没人拦着你,就是不能把女人往家里带。”露说,“我知道现在这样子你也为难,可是当初是你答应的。我说过,你爱找哪个女人找哪个女人,就是不准带到家里来。”
榆溪矢口不认,还是同意把长子打发了。
“你知道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露问国柱,知道他跟榆溪很有交情。
“不会是老四吧?”国柱立即便道,“是刘三请客认识的。叫条子,遇见一个叫老四的,认识他的下堂妾老七。两个人谈讲起来才知道她跟老七是手帕交,姐姐长妹妹短的。过后我听见说两人到了一处,我可不信。她那么老,也是吃大烟的,脸上搽了粉还是青灰青灰的,还透出雀班来。身材又瘦小。我的姨太太他都还嫌是油炸麻雀,这一个简直是盐腌青蛙。”
“会这么鬼鬼祟祟溜进男人屋里,只怕不是什么红姑娘。”露道。
“这表示你们榆溪倒是个多情种子。”国柱吃吃笑,“念旧。不是纨袴子弟,倒还是个至情至性的人。”
“行了,行了。你掀了他的底,再帮他说好话他也不会感激你。”
“我可没有,是他自己说的。”
露要佟干放回去的淡紫色伞末了终于消失了。



十二

亲戚里走得最勤的是罗侯爷夫人。她带着儿子另外住,儿子也是丫头生的,不是她亲生的。她胖,总挂着笑脸,戴一副无框眼镜。
“打麻将吧?”一见面她总是这么说,“麻将”两个字一气说完,斜睨一眼,邀请似的。
可要是别人想去看美国电影,她也跟着去。
“真怕坐在她旁边。”珊瑚道,“从头到尾我就只听见‘他说什么?’‘她说什么?一”
回来之后侯爷夫人还想要听电影情节。
“让露说,”珊瑚道,“她横竖看了电影非要讲给人听。”
“没人逼着你听啊。”露道。
珊瑚自己不耐烦说,却又忍不住打岔:“还不到这一段吧?”
“到了,你想成别张片子了。”她将钢琴椅挪到房间正中央,拍拍椅面。“来,我学给你看。”
“不犯着你学给我看,我刚看过。”
“雪渔太太,来这儿坐。”
雪渔是罗侯爷的名字。他太太吃吃笑着过来,坐下来,伛偻着肩,紧握着两手放在膝上,捧着灰色丝锦旗袍下的肚子,像只枕头。“嗳,要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只不跟他说话。他叫‘薇拉——’她叫什么来着,珊瑚?是薇拉吧?对了,就是薇拉。他想要跟她求爱。”她伸手越过雪渔太太的头,搂她的肩。
雪渔太太板着脸,别人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现在我要做什么?”
“你还是不肯看他。‘薇拉——’他想吻你。”
琵琶坐在地上看着,大笑起来,在狼皮褥子上滚来滚去。末了还是她母亲的一个眼神止住了。
“露真会演戏。”雪渔太太道。
“有人就说我真应该去演电影。”露道。
“是啊,在船上遇见的一个人。”珊瑚道。
“他想介绍我一个拍电影的。”
“怎么都不听见珊瑚遇见什么人?”雪渔太太突然问道,又匆匆回答自己的问话:“眼界太高了。”
短短一阵沉默之后,露笑道:“谁要她总是喜欢像我一样的人。”
珊瑚没接这个碴,也和一般婚姻大事被拿来谈论的女孩子一样缄默不语。
雪渔太太猜测出洋这么多年,露必定谈过恋爱。她欢喜她这点,像是帮所有深闺怨妇出了口气。这里像是开了一扇门,等着她去探索,可是碍着孩子在眼前,只能作罢。
“你做媒人更好,露。”
“珊瑚不喜欢媒人。”
“总不会一个中意的人都没有吧?”
“我们没见过很多人,不跟那些留学生来往。”
“人家都看着我们觉得神秘。”珊瑚道,“当我们是什么军阀的姨太太。”
雪渔太太笑道:“真这么说?”
“现今都这样,总是送下堂妾出洋。”
“南京的要人到现在还是哪个女人不要了,也往国外送。”露道。
“他们自己掉了差事也往国外跑,说是去考察,还不是为了挽回面子。”珊瑚道。
“女孩子还不止是为面子,还为了钓个金龟婿,出洋的中国人哪个不是家里有钱。”
  “我就没钓着。”珊瑚笑道。
  “你挑得太厉害了。”雪渔太太道,“读书识字的女人就是这点麻烦。不怪人家说:念过小学堂的嫁给念过中学堂的,念过中学堂的嫁给念过大学堂的,念过大学堂的嫁给念过洋学堂的,念过洋学堂的只有嫁给洋人了。”
“倒不是女人老想嫁给比她们高的,男人也宁愿娶比他们低的。”珊瑚道。
“说真格的,怎么没嫁给洋人?”雪渔太太问道,对象是露,不是珊瑚。这话不该她答。
“洋人也是各式各样。”露道,“也不能随便就嫁。”
“别那么挑眼。‘千拣万拣,拣个大麻脸。”
“最气人的是我们的亲戚还说珊瑚小姐不结婚,都是跟我走太近的原故。”露道。
“话可是你亲弟弟说的。”珊瑚打鼻子里哼一声,“说是同性恋爱。”
“他学了这么个时新的词,得意得不得了。”露道。
“我就不懂,古时候就没有什么同性恋爱,两个女人做贴心的朋友也不见有人说什么。”珊瑚道。
“古时候没有人不结婚,就是这原故。”雪渔太太道,“连我都嫁了。”
“是啊,现在为什么有老处女?”珊瑚道。
“都怪传教士开的例。”雪渔太太道。
“老处女在英语里可不是什么好话。”露道,“这里就不同了。处女‘冰清玉洁’,大家对一辈子保持完璧的女人敬佩得很。”
“是因为太稀罕了。”珊瑚道。
“也是因为新思想和女权的关系。”露道。
“嗳,叫人拿主意结婚不结婚,有人就是不要。”雪渔太太道。
“我从来也没说过不结婚。”珊瑚道。
“那怎么每次有人提亲,十里外就炸了?”雪渔太太道。
“我就是不喜欢做媒。”
“大家都说珊瑚小姐是抱独身主义。”
“这又是一个新词。”
“听说抱独身主义就在小指头上戴戒子,是不是真的?”
何干端了盘炸玉兰片进来,是她的拿手菜。
“小琵琶,”雪渔太太一壁吃一壁说道,“她像谁?像不像姑姑?”
“可别像了我。”珊瑚道。
“她不像她母亲,也不像她父亲。”
琵琶小时候面团团的,现在脸瘦了,长溜海也剪短了,把眼里那种凝视的精光也剪了。现在她永远是笑,总告诉她别太爱笑,怕笑大了嘴。
“琵琶不漂亮。”露道,“她就有一样还好。”
“嗯,哪样好?”雪渔太太身子往前倾,很服从的说。
琵琶也想知道。是她的眼睛?小说里,女主角只有一样美的时候,永远是眼睛。她倒不注意她的眼睛是不是深邃幽黑,勾魂摄魄,调皮而又哀愁,海一样变化万端,倒许她母亲发现了。
“猜猜。”露道,“你自己看看。她有一样好。”
“你就说吧。”雪渔太太咕噜着。
“你猜。”
“耳朵好?”
耳朵!谁要耳朵!她确实不像陵有对招风耳,又怎么样?陵有时睡觉一只耳朵还向前摺,还是一样好看。
“那就不知道了,你就说是什么吧。”雪渔太太恳求道。
“她的头。”露道,手挥动,像揭开面纱。
“她的头好?”
“她的头圆。”
雪渔太太摸了摸她的头顶。“嗳,圆。”仿佛有点失望,“头要圆才好?”
“头还有不圆的?”珊瑚道。
“当然有。”露圣明的说道。
琵琶与陵每个星期上两堂英语课。露把自己的字典给了他们。翻页看见一瓣压平的玫瑰,褐色的,薄得像纸。
“在英国一个湖边捡的。好漂亮的深红色玫瑰,那天我记得好清楚。看,人也一样,今天美丽,明天就老了。人生就像这样。”
琵琶看着脉络分明的褐色花瓣。眼泪滚了下来。
“看,姐姐哭了。”露向陵说,“不是为了吃不到糖而哭的。这种事才值得哭。现在的人不了,不像从前,诗里头一点点小东西都伤感,季节变换,月光,大雁飞过,伤春悲秋,现在不兴了。新的一代要勇敢,眼泪代表的是软弱,所以不要哭。女人太容易哭,才会说女人软弱。”
琵琶得了夸奖,一高兴,眼泪也干了。很希望能再多哭一会儿。虽然哭的理由过时了。
“记得这片玫瑰吧,珊瑚?我在格拉斯密尔湖捡的。”
“嗳,真是个漂亮的地方。只是每次想起来就想起谋杀案。”
“什么谋杀案?”琵琶开心的问道。
“问你母亲,她喜欢说故事。”
“那件案子真是奇怪,最奇怪的是偏让我们碰上了。我们到湖泊区去度假,再没想到那么安静偏僻的地方会遇见中国人。这两个人都是中国的留学生,才新婚,来度蜜月。我们住同一间旅馆,可是我们不愿去打扰他们,他们也不想交朋友,见了面也只点个头。有一天他一个人回旅馆来,早上他们出去散步。旅馆的人问他太太呢,他说回伦敦了。他们不信。”
“嗳,他们以为小两口是吵架了。”珊瑚道。
“不是,老板说他一开始就不信。这些人以为华人都是傅满洲。”
“那里的人对中国什么都不知道。”珊瑚道,“会问‘中国有鸡蛋没有?’头一次见了中国人,偏偏又是个杀妻的,末了上了绞架。真是气死人。”
“他们几天以后才找到她,坐在湖边,两只脚浸在湖里。赤着脚,一只丝袜勒在颈子上,勒死的。”
  “最恐怖的地方是伞。”珊瑚道。
  “嗳,她还打着伞,可能是靠着树什么的,背影看上去就只是一个女人打着伞坐在湖边。”
“抓到他了吗?”琵琶问道。
“在伦敦抓到了。也许是把她的几张存摺都提出来了露了形迹。”
“还不是为了她的钱才娶她的。”珊瑚道。
“他们两个在一块,让人忍不住想,男的这么漂亮,女的太平常。”
“那女的丑。”
“她是马来亚华侨,听说很有钱,就是拘泥又邋遢。”
“是丑。”
“男的在学生群里很出风头,真不知道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太傻了。我看他也不是蓄意的,要杀也不会急于这一时。一定是他们坐在湖边,新婚燕尔哩,她跟他亲热,他实在受不了,装不下去了。嗳唷,”她羞笑道,“没有比你不喜欢的人跟你亲热更恶心的了!”
“我真弄不懂,她怎么会以为他爱她?”
“当然是昏了头了,一个女孩子,一个人在外国,突然间有个漂亮的同乡青年对她好。”
“我真不懂人怎么能这样子愚弄自己。我要是她,就做不到。”
“像那样的女孩一恋爱了,就一定是真的爱。我倒想起榆溪了。”露笑弯了腰,捧着单薄的胸口,她向琵琶说:“你父亲也有多情的时候,那时候最恶心。”
琵琶爱听这件杀妻案,恋恋不忘的却是干枯的玫瑰花瓣。人生苦短,这粉碎了一切希望的噩耗打上门来了。无论将来有多少年,她总觉过一天少一天。有的只是这么多,只有出的没有进的。黄昏她到花园里,学那个唱《可怜的秋香》的女孩子,在草地上蹦跳舞蹈。触摸每一棵树丛,每一个棚架,每一段围篱,感觉夕照从一切东西上淡去。
“一天又过去,坟墓也越近。”
她唱道,可惜没能押韵。她迫切需要知道有没有投胎转世。她不问她母亲,知道她会怎么说,而她也会立刻就相信,就得放弃那些无穷无尽过下去的想法。问老妈子们也不中用。她们的宗教只是一种小小的安慰,自己也知道过时了,别人看不起。也不想跟谁分享,或说服自己不信。何干趁着跟佟干去买布,偷偷到庙里。两人都烧了一炷香,事后谈起来,还透着心虚的喜悦。
“下次带我去好不好?”琵琶问她。
“啊,你不能去,人太多了。”
琵琶倒没放在心上太久。突然之间她的生活里太多的事情,丰富得一时间不能完全意会。她大字形坐在织锦小沙发上看书,双腿挂着一边椅背。钢琴上一瓶康乃馨正怒放,到处都是鲜花。露用东西两个世界的富丽来装潢房子。她拿嫁妆里的一套玻璃框卷轴做炉台屏风,绣的四季风景。从箱子里挖出布料来做椅套,余下的卖给古董商。沙发上永远堆了异国的东西,偶而会引出“别碰”的喊声。古董商一次找一个上家里来,针织小帽,黑色长袍微带冰湿的气味,都长得一个模样,面无表情的检视皮袍等什物。琵琶挨近去看这列队的游行,绣花的小图穿插着抽象图案与昆虫,看得她头晕眼花,嗒然若失,只觉得从指缝中溜走,却不知}留走了什么。
需要疾言厉色的时候总是珊瑚登场。
“我们没有时间讨价还价。”古董商一挑剔,她便开口道:“只要开个价钱。价钱不对,我们就找别人来。我们没那个工夫整天争多论少,我们还有别的事要忙。”
古董商很是生气,也不知该不该听信她的话,指不定她这是以退为进。末了铁青着一张脸,他脱口道:“十六块。”
“好,十六就十六。”
他铁青着一张脸掏出一幅折起来的白布,打了个包袱,是个庞大的白球,顶上有摺子。
“拿得动么?”露问道。
“行。”
两手环抱住白色巨岩,还得想办法看路,他忍不住露出讽刺的笑容。琵琶看着他两脚外八,开心的走了出去。总是又有东西来填补空出来的位置,而且新的东西似乎是更该买的。给她和陵的三轮的小脚踏车,给陵的一辆红色小汽车,真有驾驶盘,因为他长大了要当汽车夫。买的卖的,双向交通川流不息。有时露上街也带着琵琶。在百货公司某个柜枱太久,连琵琶都觉得无聊。店伙很巴结,从柜枱后不知哪里搬出椅子来。
“请坐请坐。坐着看舒服。”
露会拒绝,微有些不悦,像是嫌她看得太久了。可是琵琶坐了下来。玻璃下的东西晶晶亮亮的虽然迷人,看久了眼皮子也直往下掉,到最后露也得坐下来。
从百货公司里出来,得穿越上海最宽敞最热闹的马路。
“过马路要当心,别跑,跟着我走。”露说。
她打量着来来往往的汽车电车卡车,黄包车和送货的脚踏车钻进钻出。忽然来了个空隙,正要走,又踌躇了一下,仿佛觉得有牵着她手的必要,几乎无声的啧了一声,抓住了琵琶的手,抓得太紧了点。倒像怕琵琶会挣脱。琵琶没想到她的手指这么瘦,像一把骨头夹在自己手上,心里也很乱。这是她母亲唯一牵她手的一次。感觉很异样,可也让她很欢喜。
圣诞节露为孩子们弄了很大一棵树,树梢顶着天花板。
“站开点,小心,可不能起火了。”她警告道,兴奋的笑。她和珊瑚挂起了漂亮的小饰品,老妈子们帮着把蜡烛从树顶点到树根。
“真漂亮。”琵琶赞叹个不停。蜡烛的烛光向上,粉红的绿色的尖笋。蜡烛的气味与常青树的味道混和,像是魔法森林里的家。露和珊瑚要同罗家的几个年青人出去吃晚餐跳舞,罗侯爷的儿子和侄子。看着她们换装,变成圣诞装饰也是一种享受。露一身湖绿长袍,缀了水滴形珍珠的长披肩,绣着雨中的凤凰。珊瑚是及膝米色长毛绒大衣,喇叭裙厚厚滚了一圈米色貂毛。
“当心蜡烛啊。”露临出门还不忘再嘱咐老妈子们一声。
第二天下午孩子们的礼物在圣诞树下拆开。他们并不习惯得到礼物,每年也只有旧历年有红包,给亲戚磕头,亲些的得十块钱,疏些的得四块钱。老妈子们让他们把压岁钱搁在枕头底下睡一晚,然后就存进了银行账户,再也不看见了。这时他们坐在满地的盒子、包装纸、细刨花里,兴奋的知觉麻木了。打杂的又拿进了一个篮子来,是一只活蹦乱跳的小狗。
“你们要给它取什么名字?”露问道,“随便什么都可以,是你们的狗。”
中国人给狗取名字不外乎小花、小黄、来富。琵琶却决定要叫它威廉,是陵的众多英文名里不用了的。小狗有黄色班点,耳朵不大看得见。姐弟俩带着小狗躺在地毯上看英文童书上的插画,英文还看不懂。书上的树宝塔似的绿裙展开来,吊着凤梨和银蓟。西方特为孩子们创造的魔法世界欢喜得她不知如何是好。而且她还享受着中国的奢华。有几家亲戚与露很亲热,不是“认养”了她就是陵。她一下子多了三个千妈,旧历年送她钱,每回去都还带糖果回来。自己的母亲依旧是最好的,很像是神仙教母,比一般人的母亲都要好,她很得意有这样的不同。
有天她母亲父亲却在午餐时吵了起来。两人一天中只有这个时候会碰面。
“我是回来帮你管家的,不是帮你还债的。”
“这笔钱我不付。”
“我不会再帮你垫钱了。”
“看看这个。又没人生病,还会有医院的账单。”
“谁像你?医生说你打的吗啡够毒死一匹马了,要你上医院还得找人来押着去。”
“这笔钱我不付。看看这些账单,一个人又不是衣服架子。”
“你就会留着钱塞狗洞,从来就不花在正途上。”
“我没钱。你要付,自己付。”
“我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榨干她,没有钱看她还能上哪。”
何干一听拉高了嗓门,早把孩子们带到法式落地窗外。琵琶不愿走。餐桌是个狡猾的机器,突然不动了,前一向一直好好的,修理起来当然不用一分钟。珊瑚姑姑不就还默默吃她的饭,佟干也一样立在她背后摇着蒲扇?她习惯了父亲母亲总是唱反调。记忆里总是只有在吵架的时候才看见他们两个一块。珊瑚跟陵、她自己也知道是当他们的缓冲器,她也喜欢那样。两人仍是高声。也许是没什么,他们只是见面就吵。洋台上明亮而热。红砖柱之间垂着绿漆竹帘子,阳光筛下来,蝉噪声也筛了进来。
“在这儿玩。”何干低声道,靠着阑干看着他们骑上三轮脚踏车。
两人绕着圈慢慢骑着。洋台不够大,姐弟俩一会儿擦身而过,看也不看一眼。屋里的声音还是很大,露像留声机,冷淡的重叠着榆溪的暴吼拍桌,可是琵琶听不出他们在吵什么。恐怖之中地板下突然空了,踏板一往下落,就软软的往下陷。她又经过弟弟一次,也不看他。两人都知道新房子完了。始终都知道不会持久。
“你姑姑跟我要搬走了。”一个星期之后露向琵琶说。她拿着一根橙色棍子擦指甲油,坐在小黄檀木梳妆台前面,镜子可以摺叠放平,也是她的嫁妆。“我们要搬进公寓,你可以来看我们。你父亲跟我要离婚了。”
离婚对琵琶是个新玩意。初始的畏惧褪去后,她立刻就接受了。家里有人离婚,跟家里有汽车或出了个科学家一样现代化。
“几年以前想离婚根本不可能,”她母亲在说,“可是时代变了。将来我会告诉你你父亲跟我的事,等你能懂得的时候。我们小时候亲事就说定了,我不愿意,可是你外婆对我哭,说不嫁的话坏了家里的名声。你舅舅已经让她失望了,说我总要给她争口气,我不忍心伤她的心,可是她也已经过世这么多年了。事情到今天的地步,还是我走最好。希望你父亲以后遇见合适的人。”
“这样很好。”琵琶不等问就先说。震了震,知道离婚是绝对正确的,虽然这表示新生活也没有了。
露却愣了愣,默然了一会,寻找锉指甲刀。“你跟弟弟跟着你
们父亲过。我不能带着你们,我马上就要走。横竖他也不肯让你
们跟我,儿子当然不放,女儿也不肯。”
琵琶也觉得自然是跟着老妈子和他们父亲过,从没想过去跟着她母亲。可以就好了!跟着母亲到英国,到法国,到阿尔卑斯的雪地,到灯光闪烁的圣诞树森林。这念头像一道白光,门一关上就不见了。多想也无益。
“这不能怪你父亲。不是他的错。我常想他要是娶了别人,感情很好,他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
“我们不要紧。”琵琶道,也学母亲一样勇敢。
“你现在唯一要想的就是用功念书。要他送你去上学得力争,话说回来,在家念书可以省时省力,早点上大学。我倒不担心你弟弟,就他这一个儿子,总不能不给他受教育。”
露和珊瑚搬进公寓,公寓仍在装潢,油漆工、木匠、电工、家具工来来去去。倒像新婚,不像离婚。琵琶去住一天,看得眼花缭乱。什么样的屋子她都喜欢,可是独独偏爱公寓。
露与榆溪仍到律师处见面,还是没有结果。
榆溪坚决不签字。“我们沈家从来没有离婚的事,叫我拿什么脸去见列祖列宗?无论怎么样也不能由我开这个风气,不行。”
只要能把婚姻维持下去,有名无实他也同意。倒不怕会戴绿帽子,他了解自己的妻子。娶到这样的妻子是天大的福气。可是他翻来覆去还是那句话:
“我们沈家从来没有离婚的事。”
毫无希望的会面拖下去。
“我一直等你戒掉吗啡。”露道,“把你完完整整的还给你们沈家,我也能问心无愧走开。过去我就算不是你的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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