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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峰塔-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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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也像紫外线灯一样时时照临他们。吃晚饭,上洗手间,躺下休息,她都会训话:注意健康,受教育最要紧,不说谎,不依赖。
“老妈子们都是没受教育的人。她们的话要听,可是要自己想想有没有道理。不懂可以问我。可是不要太依赖别人。老妈子们当然是忠心耿耿。可是就是何干也不能陪你们一辈子。她死了你们怎么办?我今天在这里跟你们讲道理,我死了呢?姑姑当然会帮你们。可是姑姑也死了呢?人的一生转眼就过了,所以要锐意图强,免得将来后悔。我们这一代得力争才有机会上学堂,争到了也晚了。你们不一样。早早开始,想做什么都可以。可是一定得受教育。坐在家里一事无成的时代过去了,人人都需要有职业,女孩男孩都一样。现在男女平等了。我一看见人家重男轻女,我就生气,我自己就受过太多罪了。”
真该让秦干听听,琵琶心里想。仿佛有人拨开了乌云,露出了清天白日。
有天晚上何干发现她仰躺着,曲起了膝盖,讲她她也不听了。
“唉哎嗳!”何干将她的膝盖压平。
“妈也是这样。”
“太太嫁人了。”
“跟嫁不嫁人有什么关系?”她又曲起膝盖,“你问妈,她一定说没关系。”
何干不言语,只是硬把她的腿压平,她也立刻又曲起膝盖。何干这次就算了,往后一见她屈膝躺着,必定会至少压个一次,当提醒她。何干不大管她,除非是涉及贞洁和孝顺的事。
现在琵琶画的人永远像她母亲,柳条一样纤瘦,脸是米色的三角脸,波浪鬈发,大眼睛像露出地平线的半个太阳,射出的光芒是睫毛。铅笔画的淡眉往下垂,靠近眼睛。好看的嘴涂了深红色,近乎黑色的唇膏。她母亲给她买了水彩、蜡笔、素描簿、图画纸、纸夹。她每天画一幅。珊瑚每天教她和陵四个英文字母。坐在珊瑚的椅臂上,看她膝上的大书,很是温馨。露给她梳头,靠得她很近,却不那么舒服。她母亲脸庞四周六寸的空气微微有些不稳定,通了电似的,像有一圈看不见的狐毛领。
“老妈子说的话她不信。”露同国柱的太太说,欣喜的神气。“问过我才肯照她们的话做。”
榆溪回家来住进了他的房间,吗啡戒了,还是可以抽大烟。他下楼来吃午饭,踱圈子等开饭。他不会吹口哨,只发出促促的嘟嘟声,像孩子吹陶哨。孩子们问好他只咕噜答应,向妻子妹妹窘然点头,僵着脖颈,头微偏向一边。大家坐下来,老妈子们盛上饭来。饭桶放在外头穿堂里。珊瑚榆溪谈论亲戚的消息,才没多久就嘲笑起彼此喜欢的亲戚来了。“嗳呀!那个王三爷!”“嗳唷,你那个周奶奶!”两个木偶互打嘴巴子似的,兄妹俩从小习惯了。露一直不作声,只帮孩子们夹菜,低眉敛目,脸上有一种脉脉的情深一往的神气。
“吃肉,对身体好。市场没有新的菜蔬么,何大妈?”
“不知道,太太,我去问厨房。”
榆溪也不同妹妹争论了,假装只有他一个人。拇指揿住一边鼻翅,用另一边鼻孔重重一哼,又换一边,身体重心也跟着换。他挑拣距他最近的一盘鱼,一双筷子不停翻着豆芽炒碎猪肉,像找什么菜里没有的东西。末了,悻悻然一仰头,整碗饭覆在脸上,只剩一点插筷子的空间,把最后一口饭拨进嘴里,筷子像急雨似的敲得那碗一片声响。吃完将碗往桌上一掼,站起来走了。
餐桌的空气立时轻松起来。桌面拾掇干净之后,老妈子们端上水果,是露的创举。她教孩子两种削苹果皮的方法:中国式的,一圈一圈直削到最后皮也不断;外国式的,先把苹果切成四瓣。她的营养学和教育训话带出了底下的问题:
“长大了想做什么事?”
“画画。”
“姐姐想做画家。”露跟陵说,“你想做什么?”
这是第三次提起这问题。陵只低声说:“我想学开车。”
露笑道:“你想做汽车夫?想开汽车还是火车?”
陵不作声。选了个听起来不算坏的答案。“开火车的。”他终于说。
“好,你想开火车。”露也不再追问下去。
“我看看你的眉毛长了没有。”她同琵琶说,“转这边,对着灯。像这样子捏鼻梁。没人的时候就捏,鼻子会高。人的相貌是天生的,没办法,姿态动作,那全在自己。顶要紧的是别学了什么习气。”
“什么习气?”琵琶问道。
她无奈的摆了摆手。“习气,唔,就像你父亲。你父亲有些地方真,呃,真恶心。”末一句用了个英文字disgusting。“中文怎么说来着?”她问珊瑚。
“没这个字。”
“就是——就是让人想吐。”她笑着解释,往喉咙挥挥手。“我就怕你们两个也学会你们父亲的习惯。你注意到没有?”
“没有。”琵琶搜寻心底,却突然一片空白。她父亲举止怪异的时候她从来没正眼看过。
“下次仔细看,可是千万别学他。你爸爸其实长得不难看,年青的时候很秀气的,是不是,珊瑚?”
“可不是,他的毛病不是出在长相上。”
“就是他的习气。当然是跟他害羞有关系。别玩嘴唇,从哪学来的?”
“不知道,我没想。”
“老是碰嘴唇会变厚。也别舔。眉毛上抹点蓖麻油应该长得出来。”
“陵的眼睫毛真长。”珊瑚说,“陵,把眼睫毛借给我好不好?我今天要出去。”
陵不作声。
“肯不肯,呃?就借一个下午,晚上就还你了?”
陵微微摇头。
“啊,借给我一下午都不肯?”
“唉,怎么这么小气呀,陵!”露笑道。
“他的眼睛真大,不像中国人。”珊瑚的声音低下来,有些不安。
“榆溪倒是有这一点好,倒不疑心。”露笑道,“其实那时候有个教唱歌的意大利人——”她不说了,举杯就唇,也没了笑容。
珊瑚去练琴。露喝完了茶也过去,立在珊瑚背后,手按在她肩上,吊嗓子。她学唱是因为肺弱,医生告诉她唱歌于肺有益。
“低了。”珊瑚又敲了几下琴键。
“哪里。我只是少了练习,还是唱到B了。再一遍,拉拉拉拉拉!”
“还是低了。”
“才没有。”露沙哑的笑,说话的声音很特别,弥补刚才在音乐上的小疏失。她洋装肩膀上垂着的淡赭花球乱抖,像窸窣飘坠的落叶。“来哩,再来一遍哩。”她甜言蜜语的。
珊瑚又弹了一遍,再进一个音阶。
“等安顿下来,我真得用功了。”露道。
琵琶站在旁边听。
“喜不喜欢钢琴?”露问道。
“喜欢。”她喜欢那一大块黑色的冰,她的脸从冰里望出来,幽幽的,悚惧的。倒是不喜欢钢琴的声音,太单薄,叮叮咚咚的,像麻将倒出盒子。
“想不想像姑姑一样弹钢琴?”
“想。姑姑弹得真好。”
“其实我弹得不好。”珊瑚道。
露去换衣服,要琵琶跟进去。“弟弟不能进来。”
琵琶倚在浴室门口,露穿着滚貂毛的长睡衣,跟她说着话。浴室磅秤上搁着一双象牙白蛇皮鞋。鞋是定做的,做得很小,鞋尖也还是要塞上棉花。琵琶知道母亲的脚也是小脚,可是不像秦干那么异样。脱掉拖鞋看得见丝袜下的小脚,可是琵琶不肯看。长了鳍还是长了脚都不要紧。
“你们该学游泳。”露正说道,“游泳最能够让身体均衡发展了。可惜这里没有私人的池子,公共池子什么传染病都有。还是可以在长板凳上练习,钢琴椅就行。改天我教你们。”
“妈会游泳?”
“游得不好。重要的是别怕水,进了水里就学会了。”
“英国是什么样子?”
“雾多雨多,乡下倒是漂亮,翠绿的。”
“我老以为英国天气好,法兰西老是下雨。”她这完全是望文生义,英国看上去有蓝蓝的天红屋顶洋房,而法兰西是在室内,淡紫红色的浴室贴着蓝色磁砖。
“不对,正相反,法兰西天气好,英国老是下雨。”
“真的?”琵琶道,努力吸收。
“志远来了。”葵花穿过卧室进来。
露隔着关闭的浴室门交代了他一长串待取的东西。他回来了,颤巍巍抱着高高一叠翻译的童书和旅游书,都是给琵琶和陵看的,可是琵琶还是喜欢她母亲的杂志。有一篇萧伯纳写的《英雄与美人》翻译小说在连载。情节对话都不大看得懂,背景却给迷住了。保加利亚旧日的花园早餐,碧蓝的夏日晴空下,舞台指导有种惊妙的情味与一种奶油般浓郁的新鲜,和先前读过的东西都两样,与她的新家的况味最相近。
葵花有天立在浴室门口哭,只有这时候是个空档。
“他家里人说要不是娶了个丫头,差事就是他的了。”她说。
“什么差事?”露说,“北洋政府没了。就算八爷帮他荐了事,现在也没了。”
“他们说的是将来。”
“谁还管什么将来。再说,一离了这个屋子,谁知道你的出身。”
“他们说他这辈子完了。”
“他们是谁?他父母么?”
葵花不作声。
“他们早该想到才对,当初我问他们的时候,他们还乐得讨个媳妇,一个钱也不出,现在倒又后悔了?”
“他们倒不是当着我的面说。”
“要是因为还没抱孙子,也不能怪你。生孩子是两个人的事,你们还年青,急什么?别理他们,志远不这么想就行了。”
“谁知道他怎么想的。”
“你只是说气话。你怎么会不知道。”
葵花只是哭。
“也许是我做错了,让你嫁得太匆促。你也知道,我不敢留你一个人。你们两个都愿意,志远又是个好对象,能读能写,不会一辈子当佣人。还没发达就会瞧不起人,那我真是看错他了。”
“他倒没说过什么。”
“那你还哭个什么劲,傻丫头?”
“他希望能在南京找事。”
“南京现在要找事的人满城都是。”
“求小姐荐事。”
“现在是国民政府了,我们也不认识人了。”
“求小姐同珊瑚小姐说句话?”
“珊瑚小姐也不认识人了。时势变了。你不知道,志远应该知道。能帮得上忙我没有不尽力的,可是现在我也无能为力。”
“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要找不到事,他倒想开爿小店。”
“外行人开店风险可不小。”
“我也是这么想,可是他有个朋友,也是做生意的,说小杂货铺蚀不了本。”
最后他们跟露和珊瑚借钱开了店,总会送礼来,极难看的热水瓶和走味的蜜饯。老妈子们带琵琶和陵去过店里一次,到上海城的另一头顺路经过。在店里吃茶吃蜜饯。老妈子们也掏腰包买了点东西,彼此多少牺牲一点。
志远夫妻来得少了。店里生意不好。终于关了店,回南京跟他父母同住。



十一

陵的生日琵琶送了他一幅画。画中他穿着珊瑚送的西装,花呢外套与短袴,拿着露送的空气枪,背景是一片油绿的树林。他应该会喜欢。画搁在桌上,他低着头看。她反正不相信他会说什么,一会才恍然,他没有地方放。
“要不要收进我的纸夹里?”
“好。”他欣然道。
她并没有补上“画还是你的”这句话,知道他并不当画像是他的东西。一天她忘了将一张画收进纸夹里,第二天到饭厅去找,她总在饭厅画画。画搁在餐具橱上,拿铅笔涂上了一道黑杠子,力透纸背,厚纸纸背都倒凸了出来。是陵,她心里想,惊惧于他的嫉恨。这次她也同陵一样不作声。
姑姑练钢琴,她总立在一旁。她要母亲姑姑知道她崇拜她们。她们也开始问:
“喜欢音乐还是绘画?”
她们总问这类的问题,就跟她父亲要她选金镑和银洋一样。选错了就嫌恶的走开。
“喜欢姑姑还是我?”露也这么问。
“都喜欢。”
“不能说都喜欢,总有一个更喜欢的。”
喜欢母亲吧。当然是她母亲。可是母亲姑姑是二位一体,总是两人一块说,从她有记忆以来就是如此。如今她们又代表了在她眼前开展的光辉新世界。姑姑一向是母亲的影子。
“画姑姑的腿。”露说,“你姑姑的一双腿最好看。”
珊瑚双腿交叉。“只画腿,别画人。”
琵琶并不想画姑姑的胸部与略有点方的脸。除了画母亲之外,她只画九、十岁的孩子,与她同龄的。可是一张画只画腿并不容易。她卯足了劲,形状对了,修长,越往下越细,略有点弧曲,柔若无骨,没有膝盖。
最后的成品拿给珊瑚看,她漫不经心的咕噜:“这是我么?”并不特为敷衍琵琶,琵琶还是喜欢她。她当然知道她与母亲有点特殊关系。说不定说喜欢姑姑她母亲不会不高兴。她母亲长得又美,人人喜欢,琵琶是不是最喜欢她应该不要紧。
“我喜欢姑姑。”她终于说了。
珊瑚脸上没有表情,也不说什么。露似乎也没有不高兴。
又得选音乐与绘画了。“不想做音乐家不犯着学钢琴。”露说。琵琶三心二意的。一天珊瑚放了张古典乐唱片,又放了张爵士乐。
“喜欢哪一个?”
琵琶花了很长的时间比较,小提琴像哭泣,幽幽的,闪着泪光,钢琴叮叮咚咚的像轻巧的跳跃。她母亲总是伤青春之易逝,悲大限之速至,所以哀伤的好。
“喜欢第一个?”
她们都没言语。琵琶知道这一次猜对了。
她们带她去音乐会。
“好贵,不为了你对音乐有兴趣,我也不肯带你去。”露说,“可是你得乖乖的,绝对不可以出声说话。去的人多半是外国人,别让人家骂中国人不守秩序。”
琵琶坐在椅子上动也不动三个钟头。中场休息时间也不作声,顶佩服自己的能耐。却听见露和珊瑚咬耳朵:“看那个红头发。”琵琶问,“哪一个?”
“前排那一个。”
她在灯光黄暗的广厅里极目寻找,大红的头颅应该不难找。
“哪里?哪一边?”
“别指。”
离开的时候她还是没能在人群中找到红头发的人。忍受了三个钟头格律的成份过多的声响,像一支机械化部队制伏全场听众,有洋台、柱子、涡卷装饰、灯光昏黄的广厅像老了几百岁。
坐进汽车里,琵琶问道:
“那个女人的头发真是红的?”
“真的。”
“跟红毛线一样红?”
“嗳,很红很红。”
她想像不出,也知道颜色方面连母亲也不能轻信。
“想做画家还是音乐家?”
她一直到看了一部电影才决定了。电影说的是一个贫困的画家,住在亭子间,竖起大衣领子御寒,炉子里没有煤,女朋友也弃他而去。她哭了,往后好两天还是一提到就掉泪。
“做画家就得冒着穷愁潦倒的风险。”露说。
“我要做音乐家。”她终于说。
“音乐家倒不会受冻,都在有热气的大堂里表演。”露说。
“音乐家有钱。”珊瑚说,“没有钱根本不可能成音乐家。”
她们送她去上钢琴课。
“第一要知道怎样爱惜你的琴。”露说,“自己擦灰尘,小心别刮坏了。爱惜你的琴,这是一生一世的事。我要你早早决定,才能及早开始。像我们,起步得迟了,没有前途了。我结了婚才学英文,就连中文吧,我喜欢读书,可是十四岁了连学堂也嫌老不收。”
“我也是。十四岁,正是有兴趣的年纪。”珊瑚说。
“想不想上学?”露问琵琶。
“不知道。”她极力想像出学校的样子:三层楼的房子的横切面,每层楼都有一个小女孩在摇头晃脑的背书。
“你想想,跟许多同年龄的女孩子在一块多好。我以前好羡慕别的女孩子上学,可是不敢说什么。你外婆不用骂,只说一句,我的脸就红破了,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琵琶只觉得微微的反感,也不知什么原故。不能想像她母亲那样子。一个人为什么要这样怕另一个人?太丢脸了,尤其还是个你爱的人,更加的丢脸。她母亲出洋去,人人都是极神秘的神气,她也不想知道为什么,也不在乎。她弟弟也一样。像野蛮人,他们天生就有自尊。
“嗳呀,我们小时候过的那个日子!不像现在的这一代。我就怕说错了话,做错了事,尤其是你外婆又不是我的亲生母亲,却把我当自己的孩子。我要给她争气。”
“你亲生母亲是二姨奶奶还是三姨奶奶?”珊瑚笑着低语,仿佛说了什么略嫌秽亵的话。
“二姨奶奶。”
“她是什么时候过世的?”
“我爹过世后不久就去了。”
“那年纪可不大。”
“死的时候才二十二。”
“我们都快三十了,想想也真恐怖。”珊瑚笑道。
“他到云南上任,因为瘴气死在任上。报信报到家里,我母亲和二姨奶奶正坐在高椅子上绣花闲讲,两个人都连椅子栽倒,昏了过去。”
“他有几个姨太太?”
“正要讨第十二个,一省一个。”
“一打了。外国人都是这么算的。”
“有句俗话叫‘十二金钗’,说的就是后宫佳丽。又恰巧中国有十二个省分。”
“亏得还没分成二十二省。”
“现在是二十二省了么?”
“他究竟娶了多少个?”
“只有四个。云南有个女人,给钱打发了。”
“你像你父亲。你们湖南人真是罗曼谛克。”珊瑚窘笑道。
“我老觉得是个男人就好了。”
“‘湘女多情’哩。”珊瑚说了句俗话。
“湖南人最勇敢,”露傲然道,“平定太平天国靠的就是湘军。湖南人进步,胆子比别人大,走得比别人远。湖南人有最晶莹的黑眼睛。”
“你也有那样的眼睛鼻子。”
“我祖父是湘军里的福将,他最听不得人家那么说,单是他运气好似的。告老回家了,还像带兵一样,天一亮就起来,谁没起来,就算是媳妇,也一脚踢开房门。我母亲就常说她都吓死了,过的那个日子啊!我父亲年纪轻轻就死了,又没留下子嗣来,族人还要把他的家产分了。”
“他们可以这么做么?”
“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二姨奶奶那时有身孕了,他们却说是假肚子,要叫接生婆来给她验身子。谁敢让他们近身啊!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来?临盆那天他们把屋子给围上了,进进出出都要查,怕夹带了孩子进去。一等听见生的是女孩,他们就要踹倒大门,闯进来抢光所有的东西,把寡妇都轰出门去。什么都预备好了,撞槌、火把,预备烧了房子。”
“怎么可以?”琵琶喊了起来。
“他们怕什么?反正是穷,又是大伙一齐干,要杀也不能把他们全杀了。”
珊瑚解释道:“没儿子就得从同族里选一个男丁来过继,什么都归他,可是他得照顾这个寡母。”
“这是为了肥水不落外人田。万一寡妇再嫁了,或是回娘家住,不会把财产也带走。”露道。
“倒真是孔夫子的好学生,”珊瑚道,“只不过孔夫子也没料想到会有这种事。”
“后来怎么了?”
“生下了我。”
“果然生了女孩子?”琵琶垂头丧气的。
“是啊,他们想能瞒多久就瞒多久,可是消息还是走漏了。那些人又吼又嚷,撞起大门了。”
就连驯顺的听着,垂眼看着盘中苹果皮的陵都浮躁了起来,转过头去看背后,像看电影看到坏人要杀好人的那一幕。
“后来他们又听见生了男孩子。”
“不是说生女儿吗?”
“你不知道你母亲和舅舅是双胞胎?”
“双胞胎!”
琵琶与陵瞪大了眼睛,像是头一回看见他们母亲。
“双胞胎是一个接着一个生么?”琵琶迟疑的问道。但凡话题涉及生产,多问也是无益。老妈子们只是笑,说她是路边捡来的,要不就是从她母亲的胳肢窝掉下来的。
“是啊。”露淡然说道,掉过脸去,看的不是珊瑚。琵琶却觉得这两人立刻联合了起来,藏匿了什么大人的秘密。
“有时候隔了几个小时才出生。”珊瑚的声音低了低,同样是不感兴趣的神气,让人没法往下问。
“我还以为双胞胎要不就都是男孩,要不就都是女孩呢。”
“不是,有时候是一男一女。”珊瑚轻声说道。
“所以大家都说是你舅舅救了这个家。”露道,“他真是个了不起的孩子,那么沉稳。祭祖的时候他是家里唯一的男人,看他走上前去磕头的样子,人人都说看小男爵,多有气派!”
“舅舅是男爵?”琵琶愕然道。
“现在不管这些了,这如今是民国了。还是以前我祖父平定太平天国有功,封了男爵的。”
“朝廷没钱可以赏赐了,就封了一堆的空衔。”珊瑚道,“从前有句俗话:‘公侯满街走,男爵多过狗。”
“族里有人说:爵位是我们卖命挣来的。解甲归田的兵勇最坏。嗳唷,你外婆过的是什么日子唷!可是最伤心的还是你舅舅长大以后,老是气她!”
“国柱准是个闯祸精。”珊瑚作个怪相。
“嗳呀,别提了。他倒是对我还不错。”
“他有点怕你。”
“到如今他家里有很多地方我还是看不惯。他太太当然也有错。我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我才不在乎,她好像也不会不高兴。”
“她也怕你。”
她们上楼去了。露拿化妆笔蘸了蓖麻油亲自给琵琶画眉毛。佟干拿进一只淡紫色的伞来。
“这是太太的伞是珊瑚小姐的伞?”
“不是我们的。一定是哪个客人撂下的。哪里找到的?”露问道。
“老爷房里。”
“怪了。谁会进去?”
琵琶都不曾进过她父亲的房里。
“收拾房间的时候看见搁在热水汀上。我还以为是太太忘了的。”
“不是,我没见过这把伞。”
“也不是珊瑚小姐的?这是女人拿的伞吧?”
“还搁在老爷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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