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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峰塔-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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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躲猫猫?”姨奶奶吃吃笑道。
琵琶动也不敢动。她只瞧见一眼,姨奶奶身材瘦小,眯细的眼睛,贝壳粉袄挎。家具也是同样的粉红色,琵琶觉得很时髦,可是白布屏风却像病院。顶楼这个大房间也像病院里的病房,悄然无声,跟屋子的其他地方完全两样。她听见姨奶奶走动,不知道做些什么。表姐们曾说:“我们不上去。她顶坏,老编谎,在爸爸面前歪派我们。谁也不想沾惹她。”多了个人在这监视她的一举一动,她不介意?她在屏风后站了很久。榆溪定是回家去了。这房子的法力奏效了。舅母不就老说要叫人去接她?就在这里等表姐们来带她,不犯着偷看露了形迹。
脚步声上楼来了,姨奶奶吃吃笑着招呼:“请进,进来坐,姑老爷。”
“我就要走了。琵琶呢?”
“没见着。倒茶给姑老爷。”她吩咐老妈子。
“喝过了。这上头倒宽敞,没上来过。”
他绕着圈子喊:“出来出来。”他有点窘,但是也乐意参观她这香巢。他总是嘲笑小舅子怎会挑了这么一个姨太太,就跟别人也奇怪他怎么会看上老七一样。他和国柱以前常一起出去嫖,各弄了个堂子里的姑娘回家。他不明白国柱的日子过得这么荒唐,怎么还能像别人一样勉强维持下去。他自己的太太要回来了,却不与他同住,只说是回来管家带孩子。他自然是同意了。也不知国柱和他太太知道不知道,想想真觉得窝囊。
最后还是姨奶奶不自在了,想到人言可畏,又一个个乌眼鸡似的。朝屏风喽了眼,歪个头。
他懊恼的笑着把琵琶拉出来,带她下楼告别。父女俩坐黄包车回家,琵琶坐在他腿上。罕有的亲密让琵琶胆子大了起来。
“舅舅的姨奶奶真不漂亮。”
他嗤笑。“油炸麻雀似的。”
“舅舅信佛么?”
“不信吧,我倒没听说过。”他讶然道,“信佛的多半都是老太太和愚民。不过你舅舅也是不学无术。”
“舅母信么?”
“信佛么?不知道。也说不定。你舅母笨。”他笑道。
“真的?”
她很惊异,一个大人肯告诉孩子们这些话。也很开心,觉得跟她父亲从没这么亲近过。这一趟路太短了,黄包车一下就到了。她一点也不怀疑他说佛教是无知的迷信,她倒是顶喜欢客厅那张供桌。藏红丝锦桌围已褪成了西瓜红,蜡烛蒙上了灰尘,香炉冷清清的,可是不要紧。舅舅家的人显然当它是吃苦耐劳的东西,不需要张罗。供桌随处一摆,立刻就能上达天听。杨家那样穷困肮脏的地方尤其需要这么一个电报站。她曾想住下,却更爱自己的家。他们现在住的是衡堂房子,太小了,不够志远和葵花住,所以两口子到南京去投奔亲戚了。房子既暗又热,便宜的板壁,木板天花板,楼梯底下安着柜子。琵琶极爱深红色的油漆,看着像厚厚的几层。拿得到何干的缝衣针,她就用针戳破门上一个个的小泡,不然就用指甲。
晚上和老妈子们坐在洋台,低头就看见隔壁的院子,一家人围坐着看一个小女孩彩排学校的戏剧。她穿洋装舞着,头上一个金属发圈,在眉毛上嵌了个黄钻。她一会飞过来一会又蹲下,拉开淡色的裙子,唱着《可怜的秋香》:
“太阳,
太阳,
太阳它记得照耀过金姐的脸和银姐的衣裳,
也照着可怜的秋香。
金姐有爸爸疼,
银姐有妈妈爱,
秋香啊,
你的爸爸在哪里?
你的妈妈在何方?
你呀!——
整天在草原上。
牧羊,
牧羊,
牧……羊——可怜的秋香!”
琵琶学她跳舞,一会滑步,一会蹲下,洋台上空间不够旋转。
“别撞着了阑干,晃得很。”何干说。
杨家一个叫陶干的老妈子傍晚总来他们家。她也是国柱继承的老人,她只在大日子才帮工,打算自己出来接生做媒,帮寺庙化缘修葺,帮人荐僧尼神仙阿妈。只是这一向太太们不那么虔诚了。又时兴自由恋爱,产科医院也抢了她不少生意。可是她还是常来。整个人像星鱼。这一向她越常来敷衍老妈子们,想卖她们花会彩票,要她们把钱存在放高利贷的那儿,或是跟会。沈家的老妈子刚搬来,人生地不熟,是顶好的主顾。另一个好处是屋子只有她们是女人,不犯着担心太太会说话。
她跟她们一齐坐在洋台上乘凉,谈讲着从前的日子。她装了一肚子的真实故事,不孝的儿子自己的儿子也不孝,算计别人的自己的钱也给骗光了,诱拐良家妇女的人自己的女儿也给诱拐了卖作娼妓。报应不到只是时候未到。她知道一个女人,是“走阴的”,天生异禀,睡眠中可以下阴司地界。丧亲的人请她去寻找亡魂,要在阎罗殿众多鬼魂中找人并不是容易的事,有时她找到了人,却见他受着苦刑,这种事却不能对亲戚明言他是罪有应得。陶干隐瞒了名字,却说了一个这样的故事,就是南京这里的沈家亲戚。
“等等,”琵琶喊道,“等我搬板凳来。”
大家都笑。陶干懊悔的笑,不想竟成了给孩子说故事。
琵琶把小板凳摆到老妈子的脚和阑干之间,生怕有一个字没听见。原来是真的?——阴间的世界,那个庞大的机构,忙忙碌碌,动个不停,在脚下搏动,像地窖里的工厂。那么多人,那么刺激。握着干草叉的鬼卒把每个人都驱上投生的巨轮,从半空跌下来,一路尖叫,跌在接生婆手中。地狱里的刀山油锅她不害怕,她又不做坏事。她为什么要做坏事?但是她也不要太好了,跳出轮回上天去。她不要,她要一次次投胎。变成另一个人!无穷无尽的一次次投胎。做梦自己是住在洋人房子里的金发小女孩,她都不干相信会有这么称心的事。投胎转世由不得人,但刺激的部分也就在这里。她并没有特为想当什么样的人——只想要过各种各样的生活。美好的人生值得等待。可能得等上很长的时间,遥遥无期。可是现世的人生也是漫无止尽的等待,而且似乎没有尽头。时间足够,大概每个人都会有机会做别人。单是去想就闹得你头晕眼花。这幅众生相有多庞大,模式有多复杂,一个人的思想行为都有阴间的判官记录下来,借的欠的好的善的都仔仔细细掂掇过,决定下一辈子的境况与遭际。千丝万缕纠缠不清,不遗失一样,也不落下一人。正是她想相信的,但是无论怎么样想相信,总怕是因为人心里想要的,所以像是造出来的话。
“嗳呀,何大妈,佟大妈,可别说是假的。”陶干喊道,虽然并没有人打岔。“真有这事!”她酸苦的说道,仿佛极大的代价才学到的教训。“山西酆都城(酆都城应在四川,山西省的十八层地狱塑像则位于浦县柏山的东岳庙。)有个通阴司的门,城外有山洞,可以下去阴曹地府。那儿有间出名的庙,在庙里过夜的人能听见底下阎罗殿里严刑拷打,阎王爷审阴魂。有人还吓破胆呢,真的。”
“真有个地方叫酆都么?”琵琶愕然问道。太称心了,不像真的,证据就在那里,辗磨出生命之链的辽阔的地下工厂,竟然有入口。
“可出名了,山西省酆都城。”
“真能去吗?”
“我知道有人还去旅游。火车不知到不到,这一向坐骡车的多。”
“北方都这样,坐骡车。”何干道。
“山西也在北方。”陶干道。
“很远吧?”佟干道。
“现在指不定有火车了。”陶干道。
“有人下去洞里吗?”琵琶问道。
“下去就出不来了,嘿嘿!”她笑道,“倒是有一个出来了,是个孝子,到阴曹地府去找他母亲,所以才能出来。还要他答应看见什么都不说,会触犯天条。可是真有这些东西。嗳呀,何大妈!佟大妈!所以我说使心眼算计人家是会有报应的,有报应的。”
她的故事帮她建立起她的正直。老妈子们喃喃附和,大蒲扇拍打着脚踝椅腿,驱赶蚊子,入神听着教诲,也入神听着接下来的财物上的讨论。她们都对赚外快的机会很心动,可是陶干也发现她们对钱都很小心。以后她也不来了。
琵琶倒是后悔没要求见见这个走阴的。陶干认识的人多,说不定真有人可以进出阴司。他们是在多大年纪知道自己有这个本事的?还许琵琶也会发现这个本事。她索遍了做过的梦,有没有像阎罗殿和刀山油锅的,可是她的噩梦就只是坐舅舅的车去看电影车子却抛锚。
屋子虽小,她还是难得见到父亲。他整天关在房里。烧大烟的长子进进出出,照应他的起居所需。佟干帮忙打扫。她把字纸篓拿出来,琵琶看见两个老妈子蹲着理垃圾,顶有兴趣的察看空药瓶。有的空药瓶仍搁在锯齿形的硬纸盒里,跟西方的一切东西一样做得很精致。每只小瓶都锉掉了一半,成了两个洋葱黄玻璃柱。
“真好看。”琵琶说。
“别碰,小心割手。”何干说。
“我要当娃娃屋的花瓶。”
“站不住的,底下是尖的。”
“可以钉在墙上,当壁灯。”
何干想了想。“不行,不玩碎玻璃。”
佟干把小锉刀留下了。
秋天热得像蒸笼,突然就下起雨来。琵琶到洋台上看。大雨哗啦啦地下,湿湿的气味。粗大的银色雨柱在空中纠结交织,倾泻而下,落到地面拉直了,看得她头晕。北方不这么下雨。阑干外一片白茫茫,小屋子像要漂浮起来。湿气也带出了洋台的旧木头味与土壤味,虽然附近并看不见土地。她先没注意她父亲坐在自己房间的洋台上。穿着汗衫,伛偻着背,底下的两只胳膊苍白虚软。头上搭着一块湿手巾,两目直视,嘴里喃喃说些什么。琵琶总觉得他不在背书,是在说话。她很害怕,进了屋子。屋里暗得像天黑了。雨声哗哗。她看见佟干在门口跟何干低声说话。
“不知道。”佟干说,“自个说话自个听。”
“长子怎么说?”
“说不知道。这一向自己打针。”
说着两人齐望着隔壁房间,怕他进来似的。黯淡灯光下面色阴沉。
十
一家人等了一整天。何干晚上九点来把琵琶叫醒,她还是不知出了什么事。
“起来,妈妈姑姑回来了。”
志远一大早就到码头去接,怕船到早了。下午只送了行李回来。杨家人都到码头接船去了,露和珊瑚也接到杨家去了。
“老爷也去码头了?”
“去了。”志远说。
“也到杨家去了?”
“不知道。”
志远到杨家去听信,晚饭后回来了,老妈子们问:
“老爷也在那儿?”
“不看见。”
“晚上回不回来?”
“没说回不回来。”
他们都咬耳朵说话,没让孩子察觉有什么不对。
早先琵琶说:“我要到码头去。”
“码头风大,不准去。”
“表姐都去了,她们就不怕风大?”
其实她也习惯了什么事情都少了她。
她从床上给人叫醒。她母亲已经坐在屋子里了。她忽然害怕担着心事。
“我要穿那件小红袄。”
橙红色的丝锦小袄穿旧了,配上黑色丝锦祷仍很俏皮。何干帮她扣钮子,佟干帮陵穿衣服。两人给带进了楼上的客厅。
两个女人都是淡褐色的连衫裙,一深一浅。当时的时装时行拖一片挂一片,虽然像泥土色的破布,两人坐在直背椅上,仍像是漂亮的客人,随时会告辞,拎起满地的行李离开。
“太太!珊瑚小姐!”何干极富感情地喊道,声音由低转高。
“嗳,何大妈,你好么?”露道。
“老喽,太太。”
“嗳唉,不老,不老。”珊瑚学何干的口音,还是跟小时候一样闹着玩。
“老喽,五十九喽,头发都白了。”
“叫妈,叫姑姑。”
孩子们跟着何干喃喃叫人。
“还记得我哩?”露问道。
“记得我么?”珊瑚道。波浪鬈发紧贴着玳瑁眼镜。她和露一点也不像,这天晚上却好似孪生姐妹,跟琵琶见过的人都不同。
“嗳唷,何大妈,她穿的什么?”露哀声道,“过来我看看。嗳唷,太小了不能穿了,何大妈,拘住了长不大。”
“太太,她偏要穿不可。”
“看,前襟这么绷,还有腰这儿。跟什么似的。”
“是紧了点。”何干说。
“怎么还让她穿,何大妈?早该丢了。”
“她喜欢,太太。今晚非穿不可。”
“还有这条长袴,又紧又招摇。”她笑了,“跟抽大烟的舞女似的。”
琵琶气得想哭。她最好的衣服,老七说本来就该紧一点。我才不管你怎么说,她在心里大喊,衣服很好看。露又拨开她的前溜海,她微有受辱的感觉。她宝贝的溜海全给拨到了一边。
“太长了,遮住了眼睛。”露道,“太危险了,眼睛可能会感染。英文字母还记不记得?”
“不记得。”琵琶道。
“可惜了,二十六个字母你都学会了。何大妈,前溜海太长了,萋住眉毛长不出来。看,没有眉毛。”
“陵真漂亮。”珊瑚插口缓颊。
“男孩子漂亮有什么用?太瘦了,是不是病了,何大妈?”
“我喜欢陵。”珊瑚道,“陵,过来。”
“陵,想不想秦干?”露问道,“何大妈,秦干怎么走了?”
“不知道嘛,太太。说年纪大了回家去了。”
“那个秦妈,”珊瑚笑道,“叽叽喳喳的,跟谁都吵。”
“她是嘴快了点。”何干承认,“可是跟我们大家都处得好,谁也想不到她要走。”
“想不想秦干啊,陵?”露问道,“嗳唷,陵是个哑巴。”
“陵少爷倒好,不想。”
“现在的孩子心真狠,谁也不想。”露道,若有所思。
“珊瑚小姐的气色真好。胖了点吧?”
“胖多了。我还以为瘦了呢。”
“珊瑚小姐一路晕船。”露说。
“在外洋吃东西可吃得惯?”
“将(怎样)吃不惯?”珊瑚又学何干的土腔,“不惯就自己下厨做。”
“谁下厨做?”何干诧道,“太太做?珊瑚小姐也做?”
“是啊,我也做。”
“珊瑚小姐能干了。”何干道。
“嗳,今天怎么睡呀?”
何干笑笑,珊瑚开玩笑她一向是微笑以对,但也知道这次带着点挑战的口吻。“都预备好了。就睡贴隔壁。”
“太太呢?怎么睡?”
“睡一块,太太可以吧?”
“可以。”露说。两人睡一房榆溪就不会闯进来。两人都不问榆溪睡哪里,何干也不提他搬到楼下了。
“有两张床。”
“被单干不干净?”珊瑚唠唠叨叨地问,遮掩掉尴尬的问题。
“啊啊,干净!”何干喊道,“怎么会不干净。”
“真的干净?”
“啊啊,新洗的,下午才铺上的。”
“这房子真小。”露四下环顾。
“是啊,房子不大。”何干道。
“这房子怎么能住。”珊瑚道。
房子有什么不好,琵琶悻悻然想。她就爱房子小,就爱这么到处是棕红色油漆,亮晶晶又那么多泡泡。就像现在黯淡的灯光下,大家的脸上都有一团黑气,她母亲姑姑跟何干说话,别的老妈子站在门边,笑着。一派和乐,新旧融合,遗忘的、半遗忘的人事物隐隐然浮现。真希望能一个晚上谈讲下去。
“大爷收了吉祥做姨太太了。”珊瑚道。
“都生了儿子了。”何干道。
“大太太不知道?”露道。
“不知道。”何干低声道,半眨了眨眼,摇摇头。
“女人到底是好欺负的,不管有多凶。”露说。
“他以前每天晚上都喊:‘吉祥啊!拿洗脚水来!一珊瑚学大爷,“吉祥就把洗脚盆水壶毛巾端进去,给他洗脚。‘吉祥啊!拿洗脚水米!一头往后仰,眼镜后的眼睛眯细成一条缝。
“嗳,从小开始就给大爷洗脚。”何干道。
“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看上她了。”珊瑚道。
“别人纳妾倒也是平常的事,他可是开口闭口不离道学。”露道。
“大爷看电影看到接吻就捣着眼睛。”珊瑚道,“那时候他带我们去看《东林怨》,要榆溪跟我坐在他两旁,看着我们什么时候捣眼睛。”
“吉祥现在怎么样?”露问道。
“还是老样子。”
“不拿架子?”珊瑚问道。
“不拿架子。”何干半眨了眨眼,摇摇头。
“我喜欢她。”珊瑚道。
“实在可惜了。”露道。
“她倒许盘算过了。”珊瑚道。
“不愿意还能怎么样?一个丫头,怎么也跳不出他的手掌心。”露道。
“可以告诉太太啊,他怕死太太了。”珊瑚道。
“嗳,大爷怕大太太。”何干道,“一向就怕。”
“不然早就讨姨太太了。”珊瑚道。
“大太太话可说得满。”露说,“‘你谨池大伯那是不会的,榆溪兄弟就靠不住了。”
“她每次说‘你谨池大伯’总说得像把他看扁了似的。”
“还是受了他的愚弄。”露道。
“我最受不了就是这样演戏——什么开家具店的,还弄人来给太太磕头。”
“吉祥总不会也以为是要嫁出去做老板娘吧?”
“她知道。”何干悄然道,半眨了眨眼。
“她当然知道。”珊瑚道。
“她说大爷答应她另外住,她才肯的。”何干道。
“她恨太太,也难怪。”露道,“这么些年受了那么多气。”
“她的妯娌都受不了,更别说是丫头了。”珊瑚道。
“既然大家都知道,怎么会只瞒住大太太一个?”
“谁有那个胆子说啊。”何干低声道。
“也不犯着害怕了,木已成舟了。”珊瑚道。
“骏知道也不告诉他母亲?多了个兄弟,他不觉得怎么样?”
“他说了也没用。”珊瑚道,“孩子是沈家的骨肉,老婆再凶也没办法。”
“大爷这么做也算是报了仇了。”露道。
“他一定是早有这个存心了,丫头天天在跟前,最惹眼。”珊瑚道。
“男人都当丫头是嘴边的肉。就连葵花,国柱也问我要,好几个人也跟我说过,我都回绝了,一定得一夫一妻,还要本人愿意才行。”
“志远的新娘有福气,有太太帮着她。”何干道。
“还叫志远的新娘?她都嫁了多少年了?”珊瑚道。
“十六岁就嫁人是太早了,可是我不敢把她一个人留下。”
葵花脸红了,半个身子在门内半个身子在门外。看见榆溪上楼来,趁这机会走开了。
“才回来?”榆溪一进房就说,“还以为今天住在杨家,让你们讲个够。缺什么没有?”
“这房子怎么能住?”露说,“珊瑚跟我明天就去看房子。”
他说:“我知道你们一定要自己看房子,不然是不会合意的,所以先找了这么个地方将就住着。”
他绕房间踱圈子,长长的影子在灯下晃来晃去,绕了一圈就出去了。
他进来了空气就两样了。珊瑚打呵欠伸懒腰。
“嗳,我要睡了。”
第二天屋子挤满了亲戚。露和珊瑚出门拜客,看房子,有时也带着孩子们。兴奋之余琵琶没注意她父亲是几时消失的,也不想到要问,一直到后来要搬家了,才听见说他上医院去把毒瘾戒了,美其名是戒大烟。露坚持要他戒,榆溪始终延挨着不去,还是珊瑚跟哥哥大吵了一场他才去了。也是珊瑚安排好了医院,可是临到头还是没办法把他拖上汽车。末了找了国柱来,他带着胖子保镖和两个车夫,一边一个押着他,坐杨家的黑色大汽车走了。前一向胖子始终没有用武之地,这次倒看出他架人的功夫高明。国柱靠着一隅,劝得唇焦舌敝:
“这是为你好。我是不愿多事的,可是谁叫我们是亲戚?亲戚是做什么的?”
事后他说:“我可真吓坏了。沈榆溪发了狂似的,力气可大了,不像我气虚体弱的,他用的那些玩意倒像一点影响也没有,我还听过他吹嘘会打针。万一让他抢了胖子的枪呢?万一扭打的时候枪走火了?我心里想:完了,完了,这一次真完了。我倒没想到穿上蚕丝背心,听说可以防弹。我让张福坐前座,充人数壮壮胆,我知道张福不管用,可是他比我还孬,抖得跟筛糠似的。你知道我最怕什么?最怕我们家的老爷车抛锚。嘿嘿,幸亏没有,一次也没有,嘿嘿!一定是沈家祖宗显灵。”
露找到了一幢奶黄色的拉毛水泥屋子,黑色的屋椽交错,有阁楼,后院。“就是人家说的花园洋房。”她说。有中央暖气,还有一个琵琶格外喜欢的小升降架。罗家两个表姐来,看了看客厅。
“真漂亮,”两个表姐悄声说,“倒是蓝椅子红地毯——”
“是不是很好看?”琵琶喊,“我最喜欢红红蓝蓝的。”
已经长大的表姐们不作声。
“你们房间要什么颜色?”露问。琵琶和陵合住一间房。“房间跟书房的颜色自己拣。”
琵琶与陵并坐着看颜色样本簿子,心里很怕他会一反常态,发表起意见来。照例没开口。琵琶拣了橙红色,隔壁书房漆孔雀蓝。动工以前始终疑心她母亲会不会照样吩咐工人,工人知道是小孩子的主意会不会真照颜色漆上。房间油漆好了。像是神仙生活在自制的世界里,虽然颜色跟她心目中的颜色不大一样,反正总是不一样。她还是开心地看着新油漆的地方,一眼望去像看不尽。在孔雀蓝书房上课,也不在意先生了。她把先生关在盒子里了。
她母亲帮他们请的先生是个白胡子老头,轻声细语的,比别的先生讲得仔细。可是开课前露先送他们住了两个月医院澈底检查。她把自己的法国医生荐给所有的朋友,又做人情,也把两个孩子送进了他刚开业的疗养院。“那里很漂亮。”她说。
琵琶与陵很生气要给拘禁起来,幸好有何干陪着,要什么玩具她都会送来。就跟住在洋人的餐馆里一样。琵琶还是第一次吃到加了奶酪的通心粉。白俄护士长胸部鼓蓬蓬的,是个金发美人。检查肠子运动,她总敲敲他们的赛璐珞洋娃娃,用怪腔怪调的中文问:“有没有?”逗得姐弟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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